病房门虚掩着。
周国安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秘书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俩一眼,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你们找谁?”
李淑芬赶紧挤出一脸讨好的笑,把手里的网兜往前一递:“小同志,我是轻工局财务科的李淑芬,听说孙局长住院了,跟我们家老周特地来看看。”
秘书没接东西,转过头去看了看病床上的孙德昌。
孙德昌半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腿上搭着条军绿色的薄毛毯,手里正翻着一本医学科普的小册子。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目光在李淑芬脸上停了停,显然压根对不上号。
“财务科的?”
“对对对!我跟张会计一个办公室的,去年年底局里分那批带鱼和苹果,我还帮您往吉普车上搬过纸箱子呢!”
李淑芬赔着笑,趁机迈着小碎步跨进了门槛。
孙德昌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大概是有点模糊的印象,也可能完全想不起来,但体制内不好直接驳老同志的面子,便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就进来坐吧。”
有了局长这句话,李淑芬的胆子彻底壮了起来,回头拽了一把周国安,两人凑到了病床前。
秘书在旁边拉开两把折叠铁管椅。
李淑芬虚虚地坐了半个屁股,挺直腰板,把那网兜红彤彤的苹果恭恭敬敬地放在床头柜上。
“局长,这苹果是托人从密云果园开后门弄来的,脆甜,您尝尝。”
孙德昌瞥了一眼苹果,客气地“嗯”了一声,没怎么动弹。他刚才心绞痛刚犯过一回,舌头底下含了片硝酸甘油才缓过来这股劲儿。这会儿心口还隐隐发闷,对这种基层职工的逢迎应酬,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致。
李淑芬见大局长脸色不好,一琢磨,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这破医院的条件太差把领导给气着了,赶紧打开了话匣子。
“局长,您说您怎么跑这儿来住院了呀?这地方条件也忒简陋了!您瞅瞅,那走廊上的灯泡顶多二十五瓦,昏黄昏黄的。您是什么身份?就算不住协和的高干病房,怎么着也得去宣武啊!这种地方部队医院,硬件不行,大夫的水平更跟不上,我刚才上楼的时候,还看见楼梯拐角有摊水渍都没人擦嘞!”
秘书端着暖瓶的手猛地一顿,嘴唇动了动,刚想出声拦一句。
孙德昌却没什么表情地扫了李淑芬一眼,依旧没吭声。
周国安觉得老伴这前奏铺垫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顺杆爬地接上了话茬。
“可不是嘛,局长,说来您可能不信,这医院不止条件差,里头的人办事更荒唐!我儿子周明,堂堂北医大临床系的尖子生,原本组织上已经定好分配到宣武医院实习了。好好的铁饭碗、金字招牌,硬是被人给忽悠得撕了介绍信,跑到这军区总院跟了个叫叶蓁的女大夫!”
他摇着头,硬生生拧出一脸痛心疾首的褶子来。
“我们两口子刚从后头那和平巷过来,您猜我瞧见什么了?我那拿手术刀的儿子,正蹲在地上钉板凳,活脱脱被当成个木匠学徒使唤!局长,这叫什么事啊?”
听到“叶蓁”两个字,“当”的一声脆响,秘书手里的暖瓶盖重重磕在了茶杯沿上。
他骇得猛一抬头,看了一眼孙德昌,又像看死人一样看向周家两口子,嘴角抽搐得厉害。
偏偏李淑芬以为自己说到了点子上,一见丈夫挑明了,立马来了精神,腰板挺得溜直,嗓门也拔高了半度。
“就是啊!不止我们家明明,好几十个名牌大学生呢,全是各大医院抢着要的好苗子,全被那个叶蓁拿花言巧语给洗脑留下来了!”
“局长您评评理,一个年纪轻轻的黄毛丫头,懂什么带学生?我看她就是仗着嘴皮子利索,专挑没社会经验的大学生下手!这跟天桥底下卖狗皮膏药、走江湖骗钱的神棍有什么区别?”
说到激动处,她还一拍大腿,义愤填膺:“这种人瞎搞迟早得出大医疗事故!真到了那时候,耽误了国家培养的大学生不说,草菅人命也是早晚的事儿!”
话音落地。
狭小的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两三秒后,孙德昌拿着的那本小册子,缓缓合上了。
他低头,目光落在那蓝色封皮的左下角。那里端端正正地印着一行小黑字:【主编:北城军区总院 叶蓁】。
旁边的秘书脸色已经白透了,暖瓶僵在半空,倒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急得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他背着局长,冲着李淑芬拼命使眼色,右眼皮痉挛似的狂眨。
可李淑芬完全沉浸在“为民除害”的亢奋里,还当秘书是眼睛进了沙子。
“所以我跟老周商量了,今儿既然来了,干脆找找这医院的领导,当面问问那个叶蓁凭什么扣着国家的人才不放!有没有教学资质?有没有经过教育部批准?”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着大义,“局长,您说句公道话,这种目无王法的害群之马,上面是不是该严查严办!”
“啪!”
一声爆响。
孙德昌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病床头的铁管架上,震得上面的搪瓷水杯“哐当”乱跳。这响动在病房里像炸了颗雷,震得人耳膜发麻。
李淑芬那句还没抖机灵完的话,死死卡在了嗓子眼里,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手本能地去抓折叠椅的边缘,指甲打了个滑,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孙德昌原本发青的脸色这会儿涨得通红,胸口的病号服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着。
他伸出哆嗦的食指,隔空点着周国安和李淑芬的鼻子,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咬碎了挤出来的。
“闭嘴。”
“你们两口子,是把我孙德昌当瞎子,还是当傻子?!”
李淑芬被这股子官威压得头皮发炸,嘴皮子直打哆嗦,拨浪鼓似的拼命摇头。周国安更是倒抽了一口凉气,脸白得像抹了墙灰,喉结上下滚着,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秘书如蒙大赦般放下了暖瓶,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衣全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