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叶老师?”
周国安冷笑了一声,“一个年轻女医生,能有多大的本事?你是不是被人灌了迷魂汤?”
周明站起来:“爸,你没见过她做手术。”
“我不用见!”
周国安的嗓门拔高了整整一个调,引得巷子口围观的人又多了几个。
“全国多少正经的三甲医院排着队要人,你不去,跑到一个部队医院跟着一个年轻女医生,连个正经的实习证明都拿不出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苹果,一个一个塞回网兜,动作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你现在跟我回去,去北医大教务处认错,重新开介绍信。”
“趁着还没耽误几天,宣武那边或许还来得及。”
他把网兜往周明手里一塞。
“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明看着手里的苹果,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网兜放在了旁边的砖垛上,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
“爸,我不回去。”
周国安的手停在半空。
“这里的孩子,先心病的孩子,有的等不了半年就会没命。”
周明的声音有点哑,眼眶红了一圈,但他一个字都没打结,“叶老师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台手术,她需要人,需要助手。”
“我留在这儿,两年之后我能上台救命。”
“我回宣武,三年之后我还在给主任递钳子。”
他顿了顿。
“这不是迷魂汤,这是我想清楚了的。”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西墙根底下水龙头在滴水。
周国安盯着自己的儿子,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转过身,一把撩起挎包带子甩在肩上,大步往院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没回头。
“老婆子,走。”
李淑芬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擦着眼泪跟了上去。
周明站在原地没动。
周国安的声音从院门外飘进来,冷冷硬硬的,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咬牙切齿。
“不去找那个女医生要个说法,我今天就不姓周。”
李淑芬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对,找她算账去,好好的孩子让她教唆坏了。”
两口子出了和平巷,拐上大路。
冷风一吹,李淑芬打了个哆嗦,火气消了三分,肚子先闹起了意见。
正是中午饭点,路边国营饭馆的窗口飘出炸酱面的味儿,勾得人肚子直叫。周国安黑着脸在窗口买了两碗素面,两口子蹲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吸溜吸溜扒了个干净。
面碗搁下,周国安抹了把嘴,把挎包带子重新甩上肩,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
“走。去总院。”
等到下午上班时间一到,两人一头扎进了北城军区总院。
门诊大楼三层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人来人往,白大褂和蓝条纹病号服交错穿梭。
周国安拽着李淑芬的胳膊往楼上冲,两人在楼梯口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搪瓷脸盆的护士,脸盆里的水晃出来,溅了护士一鞋面。
“哎,你们干什么的?找谁?”护士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找叶蓁!哪个科的?”
护士听到这名字,表情变了变,指了指走廊尽头:“叶大夫今天下午在心外科查房,拐弯左手边。”
周国安撸起袖子,脚底板擦着地面往前蹿。
拐角还没转过去,他的脚步忽然钉死了。
对面走过来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老者,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着手慢慢踱步。
老者身后跟着一个拎暖水壶的年轻人,侧身弯腰,正往老者杯子里续热水。
周国安整个人跟脚底生了根似的,一步都挪不动了。
李淑芬探过头来想看老伴为什么停下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老者脸上的瞬间,整个人跟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了原地。
那张脸她太熟了。
市轻工局一把手。
分管全局七百多号人的调岗、晋升、住房分配、年终评优——说白了就是生杀大权。
逢年过节局里开大会,主席台正中间坐着的就是这位。
人送外号“铁面判官”。
孙德昌孙局长。
李淑芬的五个手指头像铁钳一样掐住了周国安的胳膊,掐得他脸都歪了,愣是没敢出声。
“老头子——”她把嘴凑到周国安耳朵根上,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那是孙局长。”
周国安也认出来了。
他虽然不在轻工局上班,但局里每年发福利、领大米的时候,他都跟着老伴去扛。食堂门口挂着的领导宣传栏里,孙德昌的二寸照片排在第一个,照片底下印着“局长”两个烫金大字。
两口子不约而同地往走廊拐角缩了缩,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瞄。
大气都不敢出。
孙德昌穿着病号服,脚上趿拉着一双棉布拖鞋,走得很慢。每走四五步就停下来,胸口微微起伏,喘上两口气才继续挪。
年轻秘书弓着身子跟在旁边,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胳膊,满脸紧张。
“孙局,慢点走,大夫说了您这两天不能太累。”
“催什么催,我自己有数。”
孙德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靠着走廊的窗台歇了一阵,从病号服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棕色的小药瓶,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又塞了回去。
那个动作很熟练。
像是一天要重复很多次。
两人慢慢走远了,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李淑芬使劲咽了口唾沫,拍着胸口缓了半天,心脏在肋骨里头擂鼓似的砸。
“老头子,你说孙局长怎么在这儿住院了?上礼拜局里发通知说他去省城开会了呀,怎么穿着病号服在这儿走来走去的?”
周国安拧着眉头琢磨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那一巴掌拍得闷响,把走廊拐角处的一个实习护士吓了一跳。
“管他为什么来的!”
他压低声音,但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这是老天爷给咱送的贵人啊。”
“你想想——你在轻工局干了十三年了。十三年!逢年过节连局长的面都见不着。别说打招呼了,人家眉毛动一下你都抖三抖。”
“现在人就在眼皮子底下!”
他攥住李淑芬的手腕,五指收紧,眼珠子转得飞快。
“你不赶紧上去打个招呼套个近乎,什么时候打?难道等回了局里,隔着三道门四个科室排队递条子?”
“对对对——”李淑芬的脑子也转过来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两只手开始不自觉地搓起来。
“顺带着把咱们明明北医大高材生的事跟局长提一嘴,让领导知道咱家孩子也是有出息的。”
“以后评先进、分房子,你不就有人说话了?”
李淑芬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一拍巴掌。
“行!”
她赶紧蹲下来整了整裤脚,又用手指沾了点口水抿了抿搭在额前的碎头发,把藏青色的确良外套的扣子从上到下一颗一颗重新检查了一遍。
周国安也没闲着。他把挎包翻了个底朝天,掏出那罐麦乳精在袖子上擦了擦灰,又从网兜里翻来翻去,挑了四个最大、最红、磕碰最少的苹果。
“这苹果散着拿去不像话,得装个袋子。”
李淑芬从裤兜深处翻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塑料袋,那塑料袋洗过晾干又折好的,专门留着装体面东西用。她把四个苹果码进去,掂了掂分量,嫌轻,又把那罐麦乳精塞了进去。
袋子鼓鼓囊囊的,这才像个样。
“行了行了,别磨蹭了。”周国安催促道。
两口子互相上下打量了一遍对方的衣着。
周国安帮李淑芬把衣领翻正,李淑芬帮周国安把挎包带子理顺。
两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上战场前的最后一次整装。
然后,端端正正地朝走廊尽头那间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