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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槐荫债

作者:南星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盐州辖内的东槐镇里有棵老槐树,没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


    镇里最老的老人说,他祖父的祖父小时候,这树就这么大了。


    树干要五人合抱,树冠如云,春日开白花,如雪覆绿荫。夏秋结果,豆荚垂挂。


    三十年前,盐州连年大旱,田地龟裂,颗粒无收。树皮草根吃尽后,人相食。


    老镇长用尽力气,爬到槐树前磕头哭道:“树神若真有灵,求您…救救这一镇老小吧!”


    当夜满树槐花一夜开放,花香飘遍全镇。


    更奇的是,那花摘也不完,采了一茬又生一茬,味甜可食。


    镇上的百姓靠吃槐花熬过了最难的三个月,等来了朝廷赈灾粮,大部分人活了下来。


    从那时起,老槐树成了神树。每年槐花季,镇民都要来祭拜,挂红绸,上供品,香火不绝。


    可人心易变,三十年后,又是一年槐花季。树上白花如雪,树下却冷冷清清,只有三两个老人还在虔诚上香。


    “王阿婆,如今只有我们来祭树了,那些人…”说话的是李老汉,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点香。


    王阿婆叹气道:“都忙着呢…赵家的春生在镇上开了间木器行,说要收好木料做家具,出价高得很。周家那个老二在州里揽了修河堤的活儿,也说需要大量木材。这不,都盯上这棵老槐树了..”


    “作孽啊!”李老汗气的直跺脚,“这树救过咱们的命!敢打神树的主意,就不怕遭天谴吗?!”


    “谁说不是呢。”王阿婆摇头,“他们说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日子好过了,谁还信这个?”


    正说着,一群镇上的青壮扛着斧锯来了。为首的正是赵春生,如今是镇上最有钱的赵掌柜。


    “李老伯,王阿婆,还祭树呢?”赵春生笑嘻嘻的道,“这树年头久了,该砍了。劳驾您二老让让,别伤着。”


    李老汗一听,怒斥道:“你敢!你老子赵木匠呢?让他来,我要问问他,没神树你家早死绝了!你怎么敢…”


    “神树?”赵春生脸色骤变,随即嗤笑道,“我说,这都什么年头了还信这个?这树再不砍,根都要把路拱坏了。咱们这是为民除害!”


    “孽障!”李老汗气得发抖,“三十年前,要不是这树,你们早饿死了!你爹赵木匠,那时候吃了三个月槐花,才撑到赈粮来!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赵春生脸色一沉:“老东西,给你面子才叫你一声老伯。站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砍!”


    他手一挥,几个人上前拉开李老汗和王阿婆。老人哪挣得过年轻人,被推倒在地。


    “赵春生,你这个没良心的崽子!你要遭报应的!”王阿婆哭喊着。


    赵春生毫不理会,举起斧头,狠狠砍向树干。


    第一斧下去,树皮开裂,流出乳白色的汁液,在阳光下竟似血一般红。


    异香弥漫开来,比槐花香要浓烈十倍。


    赵春生愣了愣,但看见树干上那圈圈年轮,心中的贪婪压过了不安。


    “继续砍!”他要喝道,“砍快点!”


    斧锯齐鸣,枝落树断….


    那天夜里,东槐镇下了场罕见的槐花雨。


    大片的槐花从天空飘落,密如鹅毛。


    镇子笼罩在奇异的花香之中,众人都听说老槐树被砍时流了“血”,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生怕有不祥降临。


    赵春生却不信邪,他翘着二郎腿坐在赵府的正厅里,喜滋滋的看着城中福隆木行送来的一千两银子。


    “爹,这钱够咱们在城里买个大宅了。”赵春生给父亲赵木匠斟了杯酒。


    赵木匠的手有些抖,他听说树流血时,心里咯噔一下。可儿子说那是树脂,他也就信了,不信又能怎样?


    儿子现在是一家之主,他也得看脸色过活。


    “春生,咱们是不是......做得过了?”赵木匠小心翼翼的道,“那树毕竟救过咱们家的命......”


    “爹!我说了多少次了,做人不能太心软。”赵春生有些不耐烦,“救过咱们?那是它自己开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这些年咱们镇上的人祭拜得还少吗?光是香火钱都够买十棵树了!现在砍了卖钱,就是它报答咱们的时候!”


    赵春生的歪理说得理直气壮,赵木匠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只得起身回到自己房中,长吁短叹。


    窗外,槐花飘香。赵春生醉眼朦胧间,看见院中站着一位白衣女子。


    那女子长发及腰,身姿窈窕,背对着他,在花雨中一动不动。


    “谁!谁在那儿?”赵春生不由的喊道,


    女子缓缓转身,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只是神色冰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怨恨。


    “赵掌柜,真是好兴致。”女子的声音清冷如雪。


    赵春生吓得酒醒了一半:“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忘恩负义的东西…”女子飘然上前,足不沾地,“我来讨债。”


    “讨,讨什么债?我不欠你钱!”赵春生吓得舌头打结,“来人!来人啊!”


    院中寂静,四下无声,仿佛笼罩在白茫茫的槐花雨中。


    “不是钱债,是命债。”女子停在他面前三尺处冷笑,“三十年前,东槐镇三百一十七口人,欠了我三百一十七条命。今日,该还了…”


    赵春生吓得浑身发冷:“你,你是......槐树精?!!”


    女子不答,伸手一指。赵春生大顺着看去,竟在朦胧中看见那棵被砍倒的老槐树,断口处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液,淹没了整个镇子…


    “啊!!”赵春生突然惊醒,发现自己还趴在桌上,原来竟是梦。


    他刚松了一口气,却见桌上多了一朵新鲜的槐花。


    “见鬼了!活见鬼......”他吓得汗毛直立,喃喃自语。


    第二天,赵春生高烧不退,浑身起满红疹,疹子破了竟流出白色的脓液,气味和槐树汁一模一样。


    请了无数郎中来看,都说没见过这种怪病,也只得开些清热退烧的药了事。


    可药吃下去,病反而重了。赵春生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别砍我”,一会儿又哀嚎“我错了”…


    赵木匠急得团团转,他准备了成堆的贡品跪在槐树前磕头:“树神恕罪!小儿无知,冒犯了您!求您放过他吧!要罚就罚我这老头子!”


    磕了几个时辰,头破血流。起身时,看见树下放着一朵槐花,花蕊里有一滴露水,晶莹剔透。


    赵木匠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取回露水,喂给儿子。说也奇怪,赵春生服下后,烧退了,疹子也开始结痂。


    赵木匠把经过说了,苦苦劝道:“春生啊,这树真有灵,你定要好好祭拜,切不可再生贪念,求树神原谅。”


    赵春生刚捡回一条命,自然心有余悸,连连答应。


    过了半月,福隆木行的东家郑老爷亲自登门了。


    “赵掌柜,听说你病了?”郑老爷五十多岁,整天笑呵呵的,胖得像尊佛,“我带了上好的高丽参来,给你补补。”


    赵春生勉强起身招待,郑老爷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那槐树,咱们契约可是签了。这么久了还不送木材来,不能再拖了…..”


    “郑老爷,这树......有点邪门。”他犹豫道,“我砍了它之后就病了,怕是......”


    “哎,巧合罢了。”郑老爷摆手道,“一棵树能有什么邪门?要说邪门,我见过更邪的,南边有棵千年樟树,砍的时候也流血,结果你猜怎么着?树心里藏着一窝蜂蜜,那‘血’是蜜!砍了之后,树主家发大财了!”


    赵春生眼睛一亮:“当真?”


    “我郑某做生意几十年,何时骗过人?”郑老爷拍拍他的肩膀,又递过一张八百两的银票笑道,“明日一早我派人来,赵掌柜好生休息。”


    赵春生心里那点恐惧被贪欲压得死死的。


    “爹,我想好了,这树还是得砍。”他对赵木匠说,“砍了它,咱们能发大财!”


    赵木匠老泪纵横,可儿子一意孤行,他也没办法。


    第二天,福隆木行的工人来了,开始分割树干,准备运走。


    赵春生如今有钱有势,镇民们围观,指指点点,但没人敢拦。


    他指挥着工人锯木,可就在锯到树心时,异变突生。


    树心处突然喷出大量乳白色液体,溅了周围人满头满脸,那液体黏腻腥甜,恶心欲呕。


    一天之内,东槐镇病倒了一半的人,高烧红疹,全身流脓。众人开始恐慌,都说这是树神的报复。


    赵春生病得最重,浑身溃烂,躺在床上下不来。赵木匠也染上了,只是症状稍轻。


    “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赵春生哭泣,“不该砍树......求树神饶命......”


    可这次,再没有槐花露水来救他。


    镇民们聚集到槐树前跪了一地,哭求树神原谅。可树已砍倒,只剩下树桩,再也开不出花来。


    王阿婆在人群中哭喊:“造孽啊!当年树神救咱们,现在咱们砍树神,遭了天谴!”


    李老汗拄着拐杖,老泪纵横:“报应,都是报应......”


    一片绝望中,那个白衣女子又出现了,她白衣胜雪,面容冰冷。


    “槐树神!”有人惊呼,


    女子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三十年前,盐州大旱,东槐镇饿殍满地,你们跪求于我。我耗尽百年修为,逆天开放,让尔等以花为食,救你们性命。那时你们发誓,世代供奉,永不相负。”她神色哀戚,声音悲凉,


    “三十年太平,便忘了恩情。赵春生为财砍我,你们非但不拦,还有人想分一杯羹!周家要木材修堤,钱家要木材赚钱,你们哪个没动过砍我的念头?”


    镇民们皆羞愧低头,无言以对。


    “今日之疫,非我所愿,却是你们自招。”女子眼中闪过痛色,“我本体被伤,灵气外泄,化为此疫。若要解疫,需以诚心悔过,重新栽槐,待新槐成荫,疫病自消。”


    说完她化作漫天槐花,消散不见。


    当晚赵春生气绝身亡,赵木匠将全部家产,用于购买树苗,在东槐镇周围栽种槐树,其他人家,也纷纷出钱出力。


    但栽树容易,成荫难。槐树生长缓慢,没有几十年难成气候。


    而疫病不等人,每天都有新的人病倒,旧的人死去。


    赵木匠拖着病体,跟镇中百姓一起跪在树桩前三天三夜,水米不进。


    第四天清晨,树桩竟抽出一根嫩芽,青翠欲滴。


    众人小心翼翼的移栽嫩芽,每日以清水灌溉,悉心照料。


    说也奇怪,嫩芽长得飞快,一个月就有手臂粗细,开始抽枝散叶。


    这棵新槐树周围十丈内,疫病不侵。镇民们纷纷搬到树下附近搭棚居住,病情果然不再恶化。


    饮水思源,人心自省,全镇人开始齐心协力,栽槐树,护槐苗。


    孩童每日浇水,老人们坐在树下焚香祈祷,青壮从远处运来肥沃的土壤。


    新槐一天天长大,几个月后已有碗口粗,开出了第一茬槐花。


    虽然稀疏,但花香依旧。


    百年后,东槐镇槐树成荫,花开如雪。


    槐花年年开,香气岁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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