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开元二十三年,陇西道的秦州城乃是河西重镇,商贾云集,市井繁华。
城西三十里有座郎君山,因山势蜿蜒如男子仰卧,峰峦起伏处恰似鼻梁唇颌,故得此名。
春日里山花烂漫,夏日瀑如白练,秋日中层林尽染,冬日冰雪晶盈,实为城中名胜。
“要说咱秦州城三绝,郎君山当属第一!”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侃侃而谈,“那山形啊,仰面朝天,鼻梁挺拔,喉结分明,活脱脱一个睡美男!”
台下哄笑,靠窗一桌,几个年轻公子正在饮酒谈笑。
“要说美,哪比得上咱们李将军之女?”锦衣公子摇着折扇,“可惜啊,美则美矣,性子却比男子还要野。”
对面蓝衫公子苦笑一声:“上月我请媒人上门提亲,话不投机,她就把我请了出去。赵兄你不是也去提亲了吗?这李小姐到底想寻个怎样的郎君?”
锦衣公子放下茶盏,摇头叹道:“她说….要壮如山的体魄,稳如石的性情,俊如月的容貌,还要...抗打!”
“这哪是找郎君,是找将军吧?”众人纷纷笑道。
…….
城东的将军府朱门高墙,石狮威严。
府中大小姐李飒性格爽直,美貌倾城,是秦州城出了名的奇女子。
练武场内,她一身利落劲装,手持银枪,枪尖如龙,在空中划出道道寒芒。
她身形矫健,腾挪闪转间,竟将陪练的三名家将逼得连连后退。
“大小姐枪法又精进了!”王猛擦着汗赞道。
李飒收势把枪杆往地上一顿,英气勃发笑道:“那是自然!世间女子文能提笔,武能上马。可惜啊...”
她撇撇嘴叹道:“这世道只认女子绣花,不认女子耍枪。”
侍女昙儿捧着汗巾过来,小声道:“小姐,将军让你去书房,说...说今日又有媒人上门。”
李飒秀眉一拧:“又是哪家的?”
“听说是城东崔员外家的公子,刚中了举人...”
“不去!”李飒将银枪扔给王猛,“就说我病了,卧床不起!没三五个月起不了身!”
昙儿急了:“小姐,这都推了七八家了!将军说这次再不去,他就...”
“就怎样?”李飒挑眉,“拿家法揍我?让他来,看谁打得过谁!”
说罢,她翻身上了场边拴着的枣红马:“我出去散心,日落前回来!”
“小姐!小姐你去哪儿啊?”昙儿追了几步,哪里追得上。
“踏青!”李飒大笑着纵马出城,直奔郎君山。
春色正好,桃花初绽,溪水潺潺,山鸟啼鸣间,一派生机盎然。
李飒行至一处幽静山谷,放马吃草。正要寻处干净地方歇息,忽见草丛中隐有异光。拨开一看,竟是块奇石。
那石长约六尺,宽约三尺,形状极似人形。
有头有颈,有肩有胸,甚至隐约能看出腰腹线条。通体温润如玉,颜色如象牙。仰面而卧,轮廓俊朗,仿佛一位酣睡的男子。
“有趣。”李飒来了兴致,绕着石头转了两圈,伸手抚摸不已。石头表面光滑细腻,竟真有几分肌肤质感。
她越看越觉得奇妙,不由笑道:“郎君山真有郎君不成?你这石头倒会长,生得这般俊朗。”
她本是洒脱性子,也不顾忌,躺入石头怀里。春风和煦,花香袭人,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梦中桃花纷飞如雨,溪水映着七彩流光。一位玄衣男子从花雨中走来,他身形高大,肩宽腰窄,面容俊朗如雕,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
“姑娘安好。”男子开口,声音低沉悦耳。
李飒不由问道:“你是谁?”
“在下石琅….”男子微笑,“姑娘方才夸我俊朗,在下...受宠若惊。”
李飒这才想起那块奇石,瞪大眼惊道:“你是那石头?”
石郎点头笑道:“是…姑娘可是有心事?”
李飒叹息一声:“还不是被逼婚….你说这世道,女子为何非得嫁人?我舞枪弄棒,骑马射箭,哪点不如男儿?偏要我困在后宅相夫教子,凭什么?”
石琅闻言轻笑:“姑娘豪情,令人钦佩。世间男女本无定规,为何女子就不能活得潇洒?”
“你这石头倒是开明。”李飒侧目看他,“不觉得我离经叛道?”
“何为经?何为道?”石琅目光悠远,“山有千形,水有百态,这才是天地本真。强行划定方圆,才是违背自然。”
这话说到了李飒心坎里,她不由多看了石琅几眼,见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确是个难得的美男子,更难得的是这份通透。
两人从人生志向谈到山川风物,越聊越投机。李飒渐渐放下戒备,笑声清朗。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石琅眼中流露出不舍:“姑娘抚摸我身,与我亲近,是我千年来第一个触碰之人。我...我心悦姑娘。”
李飒心中泛起涟漪,闻言笑道:“你倒是直白…可我是人,你是石,如何相悦?”
“我...我只是山中一石,得日月精华而生灵智。”石琅声音轻颤,“今日姑娘抚摸夸赞,令我心神俱醉。若姑娘不弃...”
李飒本就不是扭捏之人,见他俊朗不羁,壮硕伟岸,又与自己心意相通,不觉心动。她笑着反握住他的手:“既如此,何必多言?”
空中花雨更盛,落英缤纷。
石琅低头吻她,缠绵热烈。他虽浑身冰凉,却孔武有力,侍候得李飒极为快活。她如坠云端,忘乎所以间只记得他在耳边不断低语:“飒儿…莫忘了我...”
醒来时,已是黄昏。她躺在石人身上,衣襟微乱,梦中欢愉的余韵犹在。
“真是...场春梦。”她坐起身,脸上发烫。再看那石人,忽然觉得他眉眼温柔,仿佛在笑。
“小郎君,”她俯身在石头上狠狠亲了一口,轻笑道,“甚是勇猛,我心悦之。”
说罢翻身上马,哼着小调回城了。一路春风拂面,却没注意身后那块奇石,在暮色中泛过一抹柔光。
回到将军府,李飒将此事当作春梦一场,很快抛在脑后。谁知接下来几日,怪事连连。
几个上门提亲的公子,不是崴脚就是落水,个个狼狈。
李飒眉开眼笑的对李将军说:“爹,你看,不是女儿不想嫁,是老天不让嫁!天意啊!这下好了,看谁还敢来提亲!”
李将军气得胡子直翘:“定是你这丫头捣鬼!”
“冤枉啊!”李飒叫屈,“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害得了他们?”
她乐得清闲,每日练武读书,好不快活。可没过几日,怪事又来了。
这日清晨,昙儿端着洗脸水进屋,忽然尖叫一声。
“怎么了?”李飒打着哈欠从屏风后转出。
“小,小姐...你看..”昙儿一脸震惊,
只见妆台上金锭成堆,珍珠滚落,各色宝石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快堆成小山了!
“怪了!这...这是哪来的?”李飒拿起一块金锭细细查看,又掂了掂,是真金。
昙儿颤声道:“小姐,不会是...不会是闹鬼了吧?”
李飒却眼睛一亮,兴致勃勃的道:“妙哉!管他是神是鬼,送钱总是好事!收起来收起来,正好我最近买了几匹马,开销正大。”
此后每日清晨妆台上都会出现新的财宝,有时是金玉,有时是琥珀,皆价值连城。
这夜,李飒在灯下擦拭佩剑,忽然烛火一晃,房中多了一人。
“谁?!”她拔剑转身,来人竟是梦中的石琅。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神色紧张,手足无措。
“飒,飒儿...”石琅耳根泛红,“是我。”
李飒瞪大眼,剑尖指着他:“你...真是那石头?我不是做梦?”
石琅点头,有些局促:“嗯…山中一别,我日夜思念...我本是山中灵石,受日月精华千年,方生灵智。那日现了原形在山中休憩,不想你来了...还夸我…抚摸我身...我心神荡漾,这才入梦…”他说到这句,耳根微红。
李飒想起自己当时又摸又夸,还亲了一口,脸上也发热:“所以...那梦是真的?”
“是….”石琅认真道,“我知道人妖殊途,不该痴心妄想。只是...只是实在爱慕飒儿,不能自已。”他越说声音越小,“后来...后来你我缠绵...我便是你的妖了...”
李飒看着这高大男子局促害羞的模样,忽然觉得有趣。她走到妆台前拈起一颗明珠问道:“这些财宝,都是你从山里寻来的?”
“是…山中多矿脉,我知金银所在。”石琅忙道,“这不是聘礼!我知道你不想成亲,不敢唐突...只是想让你高兴...”
李飒又好气又好笑,收剑入鞘:“所以那些提亲的人,是你搞的鬼?”
石琅脸色一沉,急切的道:“他们都不是好人!城东崔公子已有外室,赵刺史的侄子嗜赌如命,绸缎庄少东家更荒唐,跟府内的小厮都不清白...他们不是贪图将军府的权势,就是垂涎你的美色...”
“那你呢?”李飒挑眉笑道,“你不贪我美色?”
石琅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我...我自然是爱慕你的美貌…可,可我更倾慕你的性情!你洒脱不羁,英气逼人…..”
李飒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心中一动,故意起板脸:“你倒查的清楚….可你是妖,我是人。人妖殊途...”
石琅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我..只是怕你被骗….我知道….你若厌恶我,我以后不来打扰便是...”说着委屈巴巴的转身要走。
“站住。”李飒唤住他,石琅回头,眼中含泪,模样可怜又可爱。
李飒心中一动,忽然笑着上前将他按在墙上,踮脚吻了上去。
石琅浑身一僵,随即热烈回应。这个吻缠绵悠长,过了良久李飒才放开他,笑道:好郎君….我怎舍得呢?你又俊又会疼人...”
石琅大喜,紧紧抱住她:“飒儿...不嫌我是妖?”
“妖又如何?”李飒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人又如何?我李飒行事,只问本心。你既真心待我,我必不负你。”
这一夜,红烛帐暖,极尽缠绵。
自此,石琅夜夜来会。
他虽为石妖,不通人情世故,却有一颗赤子之心。知李飒爱武,便寻来古剑谱,知她厌烦女红,便带她夜游山林,观星赏月。两人或在闺房私语,或在山间漫步,情意日深。
石琅侍寝也极为尽心,他孔武有力,且因是石身,不知疲倦。更妙的是,他总能感知李飒的喜好,每每让她酣畅淋漓。
“你这石头,倒比人还会疼人。”李飒笑着嗔道,
石琅将她搂得更紧:“我虽为石,心却是热的。为了你,千百年修行也可不要。”
情到浓时,浑然忘我。却不知隔墙有耳,有天侍女昙儿起夜,听见姑娘房中有男子声音,又想到连日莫名其妙多了无数的金玉珠宝,心知有异。
有次回家闲聊之际,一时嘴快告诉了家人。碰巧隔壁邻居前来串门,竟听了进去。
结果一传十,十传百,全城都知道了:将军之女李飒,在郎君山得了奇遇,与石妖相好,那石妖还会点石成金!
流言传到李将军耳中,他暴跳如雷,将女儿叫来训斥。
“说!那妖物是怎么回事?!”
李飒坦然:“爹,他不是妖物,他叫石琅,女儿与他两情相悦。”
“胡闹!”李将军拍案,“人妖殊途,你这是自毁前程!”
“前程?”李飒冷笑,“爹所谓前程,就是把我嫁给那些纨绔子弟,相夫教子,了此一生?女儿不愿!”
父女大吵一架,不欢而散。这夜石琅来时,身上带着伤。
“怎么回事?”李飒心中大惊,见他玄衣有破损,肩头隐有血迹。
石琅摇头道:“无妨,小伤。今日有人想盗矿脉,被我赶走了。”
李飒却不信:“贼人能伤你?你别瞒我!”她知石琅身体坚硬,寻常刀剑难伤。
石琅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是...是有人听说郎君山有‘石妖赠宝’,都去寻我。有人想抓我炼器,有人想逼我寻宝...今日来了个道士,颇有些道行。”
李飒心中一沉,心下担忧石琅的安危。
城中开始不断有人去郎君山寻宝,接着富商雇人挖山,最后连官府都动了心思,若真有点石成金的妖怪,献给朝廷,岂不是大功一件?
茶楼里,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正说得唾沫横飞:“听说了吗?将军府的大小姐得了山中石妖馈赠,日进斗金!”
“何止!我三舅家表侄在府里当差,说那石妖夜夜入闺房,与李大小姐...嘿嘿...”
“真的假的?李将军能容女儿与妖物厮混?”
“你懂什么!那石妖能点石成金!李府这月修缮庭院,用的全是上等木材,哪来的钱?还不是石妖给的!”
流言越传越离谱,最后竟说李飒被石妖迷惑,要用童男童女祭祀。
将军府内,李将军怒拍桌案:“混账!这些谣言从何而来?!”
李飒跪在堂下,坦然道:“父亲,石琅并非恶妖,也从未害人。”
“你快些与他了断...”李将军气得发抖,“我李家世代忠良,怎能出此丑事!”
“父亲,石琅虽是妖,却比许多人更重情义。”李飒抬头坚定的道,“那些提亲的人居心叵测,若非他查明底细,女儿早被送入火坑。他赠财宝是为讨女儿欢心,何错之有?”
“人妖殊途!这是天道!”李将军痛心疾首,“你若执迷不悟,我就...我就请道士收了他!”
“父亲若敢伤他,女儿绝不独活!”
父女僵持不下,忽有家将来报:“将军!不好了!郎君山聚了上百人,说是要挖山寻宝,抓石妖!”
李飒脸色大变,起身便往外冲。
“飒儿!回来!”
她哪里肯听,扬鞭策马直奔郎君山。
原本清幽的山林,此刻满地狼藉。到处有人拿着锄镐胡乱挖掘,还有人抬着猪羊准备祭祀。
众人皆纷纷呐喊:“石妖出来!”
“交出财宝,饶你不死!”
……..
喧嚣声中,李飒看见有个道士正在山腰布阵。阵中插着七面黄旗,地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符咒。
“诸位且慢!”李飒策马上前,“此山乃秦州名胜,岂容肆意破坏?”
众人见是她,议论纷纷。
一个胖商人站出来:“李大小姐,你既与石妖相好,不如叫他出来,给大家分些财宝?也好过大家动手。”
“财宝?”李飒冷笑,“山中矿脉乃天地所生,凭什么分你?”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胖商人使个眼色,几个壮汉围了上来。
李飒银枪一横怒道:“想动手?”
正在对峙,山中忽然传来隆隆巨响!地面震动,山石滚落!
“石妖发怒了!”有人惊呼。
只见山腰处,石琅的身影缓缓浮现。他面色苍白,肩头伤口崩裂,渗出暗金色的液体。
“琅君!”李飒急喊。
石琅看她一眼,摇头示意她别过来,随即看向众人:“财宝在此,有本事来取!”
他挥手间,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金光四射!竟是成堆的金块!
人群瞬间疯狂,争相往前冲。石琅冷笑,待他们冲到近前,忽然合掌,
“轰!”的一声,裂缝合拢,冲在最前的几人被夹住腿脚,惨叫连连。
道士见状,立刻催动阵法,七面黄旗无风自动,射出金光锁链,缠向石琅!
石琅身形一滞,竟被锁链缚住!他闷哼一声,身上泛起金光,与锁链抗衡。
“琅君!”李飒纵马冲阵,银枪挑飞两个拦路的壮汉。
“飒儿别过来!!”石琅急喊,“危险!你快走!”
话音未落,一张符箓飞来贴在石琅的胸口,顿时燃起青火,烧得他胸前一片焦黑!
石琅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李飒目眦欲裂,银枪如龙,直刺那道士!道士慌忙闪避,阵法出现破绽。她趁机冲到石琅身边,挥枪斩断两根锁链。
“快走!”她扶起石琅焦急的道,“跟我走!”
“走不了...”石琅苦笑,“阵法已成,我...我被钉在此处了...”
李飒抬眼一看,果然见石琅双脚已化作石质,与山体相连。那道士狂笑道:“妖物!今日便炼了你,给我做成法宝!”
危急时刻,李飒忽然想起石琅说过,他本是山中灵石,与郎君山同源。
“琅君,这山...可是你本体?”
石琅一怔:“是...我修炼千年,已与整座山气脉相连...”
“那就是了!”李飒眼中闪过决绝,“既然相连,我便毁了这阵眼,看他如何困你!”
她不再攻敌,反而挥枪刺向阵法中心的那面主旗的地基!
“住手!”道士大惊失色,
李飒天生神力,一枪刺入山石,竟将旗杆下的符基挑飞!阵法一阵晃动,锁链顿时松了三分。
石琅趁机发力,石质从脚下蔓延,竟顺着锁链反噬回去!那持旗的道士被石质缠住,惊恐大叫。
“妖法!这是妖法!”
胖商人见势不妙,喊道:“放箭!放箭射那妖物!”
十余个弓手张弓搭箭,箭矢如雨射向石琅!李飒挥枪格挡,石琅挡在她身前,不顾伤势,全力催动山石。
整座山开始震动,山石如活过来般滚动,将那些挖山者砸得哭爹喊娘。
“山崩了!快跑啊!”人群一哄而散,只剩那道士不肯离开,还在苦苦支撑。
石琅终于挣脱最后一道锁链,却再也支撑不住,倒在李飒怀中。他胸前焦黑一片,暗金色的血染透了玄衣。
“琅君...”李飒泪如雨下,
“别哭...”石琅脸色惨白,抬手拭去她的眼泪,“我...我没事...飒儿..连累你了..”
“我带你走!找一处僻静的地方疗伤….”
“我现在…走不了了…”石琅气息奄奄,“我是山石之精,离山越远,伤愈越慢...飒儿你快回去...别…管我….”
话未说完,他的身体渐渐化作石质,李飒抱着冰冷的石琅,心如刀割。
这时李将军率部将赶到,见到此番情景不由怒火中烧,提剑将那妖道刺死!
李飒抹去泪水,咬牙道:“世人贪婪成性,杀也杀不完,每人五十鞭子...赶下山吧…”
“那这石头...”
“这是我的人。”李飒抱起石琅所化的石头,“我要救他!”
李飒便在山腰搭了个茅草屋,将石琅安置在内,连着山石基脉。
日夜以清水擦拭,焚香念经。又遍寻典籍,寻找救治之法。
她拜访了一位得道高僧,高僧坦言石精负伤,需以地脉灵气温养。若得真心人血为引,或可加速愈之。
李飒毫不犹豫,取匕首划破手腕,将鲜血滴在石躯上。
鲜血渗入石中,竟被吸收!石躯表面泛起淡淡的红光,裂纹开始缓慢愈合。
“真的有用!”李飒大喜,每日坚持滴血。
如此七日,石躯已恢复温润光泽。这天夜里李飒照常滴血后,累得趴在石旁睡着了。
梦中石琅仍是俊朗模样,只是面色苍白,眉宇间有挥不去的疲惫。
“飒儿...你何必为我如此...我如何舍得…”石琅抚着她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刀痕,心疼不已。
“你为我差点魂飞魄散,我为你流点血,又有何不可?”李飒靠在他怀里轻声道,“琅君,你要快些好起来,我等你。”
石琅拥紧她,声音哽咽:“得你如此,石琅何幸...”
又过半月,石躯忽然发出“咔”的轻响。李飒惊醒,见石躯表面裂开细纹,从中透出柔和白光。
“琅郎?”石躯碎裂,石琅走出身上的伤痕尽愈,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飒儿..”他一把抱住李飒,“我回来了…”
两人相拥良久,李飒忽然道:“琅君,你我之事,终究要有个了断。”
石琅身体一僵,颤声道:“飒儿...要离开我?”
“傻瓜。”李飒戳他额头笑道,“我是说,要堂堂正正在一起。我李飒行事,光明磊落,何必躲躲藏藏?”
她拉着石琅去辞别父亲,准备远走高飞。李将军见石琅竟真被救活,又见女儿手腕上伤痕,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女儿大了,由不得爹了。”
“父亲是想通了?”李飒有些吃惊,
“我若想不通,你还不是要跟他走?”李将军瞪她一眼,转向石琅,“你既是山石之精,可能保证护我女儿周全?可能保证不害人,不作恶?”
石琅郑重道:“石琅在此立誓:此生只爱飒儿一人,绝不作恶。若违此誓,天雷殛之,魂飞魄散。”
李将军盯他良久,终于摆手:“好...飒儿,你既要嫁,就嫁得风风光光。只是他这身份...”
“父亲放心,女儿已有计较。”
三日后,将军府张灯结彩,大小姐李飒成婚。
新郎是谁?众说纷纭。只知是李将军故友之子,家道中落前来投奔,与李大小姐一见钟情,喜结良缘。
婚礼那日,新郎一袭红衣,俊朗非凡,只是面色稍显苍白。有人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洞房花烛,李飒掀了他的盖头笑道:“小郎君,如今你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了。”
石琅执她的手,眼眶微红:“我本山间顽石,何德何能...”
“又说傻话。”李飒吻住他,“我李飒认定了你,不管是人是妖,是石是玉。从今往后,我们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红烛高烧,映着一双璧人。
婚后,石琅仍夜夜回山中修炼,白日则化身常人,在城中开了间石雕铺子。他手艺精绝,雕出的石像栩栩如生,渐渐有了名气。
李飒则帮父亲打理军务,闲暇时与石琅游山玩水,好不惬意。
郎君山经过那场闹剧,再无人敢去挖宝。倒不是怕石妖,而是李飒请父亲上书,将此山划为禁地,立碑保护。
碑文是她亲笔所题:“山有灵兮,石有魄。勿扰勿伤,天地和。”
偶尔有孩童在山脚下拾到漂亮石子,拿回家中,第二天总会发现枕边多了几文钱。大人问起,孩子便说:“是石郎君给的,他说谢谢我夸他的石头好看。”
久而久之,秦州人都知道,郎君山有位石郎君。
百年后郎君山依旧青翠,山脚那间茅屋依旧有人打理。而每十年山中总会起一阵七彩霞光,持续三日方散。
而每一次霞光过后,山中总会多几处奇石,形状各异,却都温润如玉。
从此,郎君山多了个传说:山中住着一对神仙眷侣,男的是石仙,女是将军之女。若有情人来此祈愿,必能长相厮守,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