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晋淳化三年,湘水之畔有个小渔村,村中有个渔女叫陆湘。
她父母早逝,自己守着条破渔船过活。
陆湘生得清秀,眉眼间有股子水乡女子少见的英气。
每日天不亮便摇橹出江,日暮方归,日子清苦却也自在。
这日她收网比往常早了些,竹篓里只有三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篓底扑腾。
“今日又只能喝鱼汤了。”陆湘抹了把额上的汗,将渔网晾在船头。
正要撑船回岸,忽听岸边芦苇丛中传来窸窣的声响。
陆湘警惕地望去,却见一只毛色棕褐的野狸子探头探脑,一双圆眼正巴巴地望着她竹篓里的鱼。
陆湘不由失声笑道:“你也饿啦?”她挑了条最大的鱼,扔到岸边。
野狸子敏捷地叼住,只朝她点点头,转身钻入芦苇丛。
陆湘刚系好缆绳,那野狸子又从林边冒头,朝她轻叫两声,仿佛在示意她跟上。
“你要带我去哪儿?”陆湘好奇,背起竹篓跟了上去。
野狸子走走停停,总在她快跟不上时回头等她。一人一狸就这样穿过芦苇荡,步入后山密林。
越走越深,林木渐密,陆湘开始不安:“喂,到底去哪儿?”
野狸子不答,只加快脚步。陆湘犹豫片刻,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咬牙跟上。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眼下分明是秋日,此处却是桃花灼灼,开得正盛。
林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更奇的是,林中有条小溪,水色碧绿如玉,溪底铺着五色卵石,熠熠生辉。
那野狸子回头朝她“唧唧”叫了两声,便钻进桃林深处不见了。
陆湘看得痴了,穿过桃林,景象更令人称奇。
田间有女子劳作,男子却在家门前洒扫,有的甚至对镜梳妆,脸上傅粉涂朱。孩童追逐嬉戏,鸡犬相闻。
“姑娘打哪儿来?”一位妇人笑容和善的迎上前来,她约莫四十来岁,穿着葛布裙,腰系麻绳,手里还拿着把镰刀,显然是刚从田里回来。
陆湘忙行礼:“小女子陆湘,住在山外渔村。误入贵地,还望见谅。”
“误入?”妇人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又笑开,“既是缘分,便是有客自远方来。我叫春娘,是这里的村正。姑娘既来了,不妨住几日再走。”
说着便招呼旁人,很快便围上来七八个女子,个个热情:
“姑娘累了吧?快进屋歇歇!”
“这衣裳都湿了,我那儿有新做的,给你换上!”
“你饿不饿?我家灶上炖着鸡汤呢!”
…..
陆湘被众人簇拥着往村里走,沿途所见,确实是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村中道路平整,屋舍整洁,孩童嬉笑,老人闲坐。
所遇之人不论男女,俱是笑容满面,只是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分外热情。
更怪的是,男子们个个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反倒女子们昂首阔步,指使男子做事。
“张武,去烧水!”
“周文,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赵才,杀鸡待客!”
……
被点名的男子们应声而去,动作麻利。
春娘家是座宽敞的竹屋,她招呼着陆湘坐下,自己则系上围裙去灶间忙活。
不多时,几个年轻的女子端来热水布巾,还有个面敷白粉的男子捧来一套干净的衣裳。
“姑娘先沐浴更衣,饭马上就好。”春娘笑道。
陆湘沐浴时,那男子就守在门外,隔着竹帘细声问:“水温可合适?姑娘可要添些热水?”
“不必,很好。”陆湘有些不自在,她长这么大,还没被男子这般伺候过。
她换上衣裙,刚梳好头,春娘便来请她用饭。
“村正,这地方...”陆湘试探道,“似乎与外界不同?”
她笑道:“咱们这儿啊,百年前祖先为避战乱时迁入,自成一统。女子主外,男子主内,倒也安乐。”她顿了顿,“姑娘既来了,不妨多住几日。”
饭桌摆在堂屋,四菜一汤:清蒸鱼、炒野菜、炖豆腐、肉腌萝卜,还有一大碗鸡汤。菜色简单,却香气扑鼻。
“姑娘快坐下。”春娘热情布菜,“咱们这儿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陆湘确实饿了,再三道谢,刚要动筷,忽见门帘一晃,溜进个灰影,竟是那只野狸子!
“哟,这小东西又来了。”春娘笑道,“准是闻着香味了。阿蓉,给它盛碗饭。”
一个少女应声去灶间,野狸子却跳到陆湘脚边,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又看看桌上的饭菜,忽然“唧”一声尖叫,跳上桌子,一爪子打翻了陆湘面前的饭碗!
“哎呀!”春娘惊呼,“这畜生作死!”
米饭顿时撒了一地,野狸子不理众人,从嘴里吐出几个野果子,滚到陆湘面前。它看看陆湘,转身窜出门去,眨眼不见了。
堂屋里一阵尴尬的沉默,春娘勉强笑道:“这野狸子...怕是饿疯了。阿蓉,再给姑娘盛碗饭来。”
“不必了。”陆湘弯腰捡起那几颗山楂和野枣,“我...我胃口小,这些果子就够了。”
“那怎么行!”春娘急道,“走了这半天山路,光吃果子哪够?再说,这饭菜都做好了...”
“村正…”陆湘坚持道,“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今日太累了,见了荤腥有些头昏难受….”
春娘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既是如此,便随姑娘吧。”她让阿蓉收拾了撒掉的饭菜,自己却坐下来看着陆湘慢慢吃果子。
那眼神...陆湘总觉得有些太过热切。
当晚陆湘宿在春娘家的厢房内,床铺柔软,被褥干净,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日里野狸子的举动太过古怪,还有那些男子...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日一早,陆湘便向春娘辞行。
“这就要走?”春娘正在院里喂鸡,闻言放下簸箕,“姑娘才住了一夜,好歹多留几日,看看咱们这儿的风光。”
“多谢美意,只是家中还有渔船要照料...”
“哎呦,渔船哪有人重要?”春娘拉住她的手,“咱们这儿难得有客来,大伙儿都盼着听你说说山外的事呢。再住一日,就一日,可好?”
她语气恳切,周围几个女子也围上来劝说。陆湘推脱不过,只得答应再留一日。
这一日,春娘带她参观村子。
“你看这田,都是咱们女人种的。”春娘指着大片稻田,不无自豪,“男人力气小,干不了重活,就在家带孩子做饭。咱们这儿啊,女人当家,男人持家,各得其所。”
路上遇到的村民都热情打招呼,说的话却让陆湘心中生疑,
“春娘早啊,又带客人逛呢?”
“这位姑娘气色真好,定是有福之人。”
“姑娘多住几日,咱们这儿比山外快活多了!”
……..
每个人说的话都差不多,连神情都如出一辙。陆湘记得昨天在村口见过一个浣衣的妇人,今日再见时那妇人却说:“姑娘是第一次来吧?我是村西的阿翠。”
陆湘试探道:“我们昨日不是在溪边见过?”
妇人茫然:“昨日?昨日我在家织布呢,不曾出门。”
陆湘心中一凛,午后她借口散步,独自在村里转悠。走到村东头,见几个孩童在玩泥巴。她蹲下身笑问道:“你们爹娘呢?”
最大的女孩约莫七八岁,抬头道:“娘下田去了,爹在家绣花呢。”
“绣花?”
“嗯,爹绣的花可好看了。”女孩说着,忽然指着陆湘身后,“呀,小狸子来了!”
是那只野狸,它蹲在墙头朝陆湘“唧唧”直叫。陆湘会意,跟着它走到一处僻静的竹篱后。
野狸子用爪子在地上划拉了一会,陆湘仔细看,竟是几个字:莫吃食,速逃。
字迹歪斜,却清晰可辨。陆湘心中大震,正要细问,远处传来春娘的呼唤:“陆姑娘!陆姑娘你在哪儿?”
野狸子一惊,窜进草丛里不见了。
当晚用饭时,陆湘格外留心。饭菜依旧丰盛,春娘亲自给她布菜。她借口胃口不好,只吃了半碗白饭,菜一口未动。
春娘也不勉强,只笑着说:“姑娘定是累着了,早些歇息吧。”
陆湘回房后,悄悄将饭倒出窗外。她打定主意,明日无论如何都要离开。
谁知第三日清晨,她刚提出要走,春娘便变了脸色。
“姑娘当真要走?”春娘的笑容有些僵硬,“可是咱们招待不周?”
“不是不是,大家都待我极好。”陆湘忙道,“只是离家多日,实在放心不下...”
“既如此,我也不强留。”春娘叹口气,“只是今日是咱们村的秋祭,一年一度的大日子。姑娘若能参加完祭礼再走,也算全了这段缘分。”
话说到这份上,陆湘也只得应下。
秋祭在村中祠堂举行,已聚了百余人。女子在前,男子在后,井然有序。
春娘作为村正,主持祭礼。她焚香祷告,念的祭文古朴晦涩,陆湘只听懂了零星的几句:“...仰赖山神,赐我丰足...新客既来,福泽共享...”
祭礼过半,忽然阴风四起。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灰蒙蒙的雾气。
那雾从四面涌来,越来越浓,很快将整个村子笼罩其中,甚是蹊跷。
陆湘心中不安,便悄悄退到人群边缘。浓雾中,她看见那些村民的表情渐渐呆滞,动作变得僵硬,仿佛木偶一般。
“不好...”她转身欲逃,却见春娘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陆姑娘….祭礼未完,你要去哪儿?”
“我...我有些不舒服...”陆湘硬着头皮道,
“既不舒服,更该留下。”春娘声音轻柔,“咱们这儿啊,进了就别想走…..”
话音未落,周围的村民齐刷刷转过头来,数十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陆湘!
陆湘头皮发麻,拔腿就跑!身后传来春娘尖利的声音:“抓住她!抓住她!”
她在浓雾中狂奔,不辨方向,只知往人少处逃。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诡异的呼喝声。
慌不择路间,忽然听见“唧唧”的叫声,她寻着声音冲进一处山壁的裂缝。
那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她拼了命的往里挤,身后传来抓挠声,那些人似乎被卡住了,进不来。
裂缝的深处一片漆黑,陆湘摸着石壁艰难的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透出微光。
她终于钻出裂缝,眼前竟是个山洞!
洞中怪石嶙峋,深处还有潺潺水声。
“唧唧。”陆湘一惊,循声望去,见那只野狸子蹲在一块巨石上,正看着她。
“是你引我来的?”陆湘又惊又怒,“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些人...”
野狸子后退两步,周身泛起微光。它兽形舒展,化作一位棕发褐眼的少年,脸上带着些雀斑,模样俊秀。
“姑娘…”少年满面羞愧,含泪跪下,“我是山中狸妖,名唤墨狸。引姑娘来此,实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陆湘退后一步,怒道,“你把我引进这鬼地方,还敢说是迫不得已?”
墨狸泪如雨下,声音哽咽:“姑娘,姑娘有所不知...这地方百年前确是个世外桃源。我家祖辈便住在此处,与山民和睦相处。可百年前,山中来了个妖怪...”
“什么妖怪?”陆湘叹了口气,“你先起来说话。”
“我们也不知它是什么来历…”墨狸拭泪起身,“只知它能吞云吐雾,制造幻象,自称‘雾隐真君’。它霸占山谷,将原住民...都吃掉了。”
陆湘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直冒。
“它吃完人,却将人皮囊留下,用木条干草撑起,施以妖法,让皮囊如活人般行动说话。”墨狸声音发颤:“这些年,它命我们这些小妖去山外引人进来。凡吃了它准备的饭食七日后,魂魄便被拘住,它再来吃人...之后的皮囊就成了新的‘村民’。”
陆湘想起那些表情呆滞,言语重复的村民,胃里一阵翻腾:“所以...所以春娘她们...”
“都是皮囊….”墨狸哽咽,“真正的春娘,百年前就被吃掉了...他对我们施了咒术,平日肆意折磨,我们死不了,也走不掉...只能任由摆布,生不如死….”墨狸解开衣襟,露出满身伤痕,泣不成声。
“那你为何帮我?”
墨里抹了把泪,低头道:“我引你进来,实属无奈...你心善喂我小鱼,我不忍你被害,这才...”
山洞里寂静片刻,陆湘慢慢冷静下来,问道:“那你可知,那妖怪有什么弱点?”
“弱点...”墨狸抽噎着道,“它...它每次吃人前,需在洞中静修三日,那时最虚弱。”
“这妖物在哪里栖身?“
“山谷北面,有处终年雾气不散的山崖,崖下便。”墨狸看向陆湘,“姑娘问这个,莫非...”
“那我要除了这妖!”陆湘斩钉截铁。
墨狸瞪大眼惊道:“姑娘是凡人,如何除妖?”
“凡人也有凡人的法子。”陆湘沉吟,“你既说它是雾妖,火焰是至阳之物,也许能克雾。不知这山谷中可有油?或者易燃之物?”
“谷中有桐油,那些村民家中也有灯油,柴火。”
“好!”陆湘眼中闪过决断,“墨狸,你可敢跟我赌一把?”
“你的意思是...”
“联合山中所有不愿为恶的小妖,咱们设局除了它。”陆湘道,“你方才说,它吃人前要静修三日。下一餐,原本就是我吧?”
墨狸点头,面色羞愧:“你已住三日,再吃四日饭食...”
“那便在这四日内动手。”陆湘盘算着,“先摸清雾妖所在洞穴的地形,再搜集所有的油和柴火,悄悄运到洞口附近。对了,找些湿柴,要烧起来烟大的那种。”
“湿柴?”墨狸疑惑不解,“有什么用?“
陆湘解释道:“我是渔女,常年在江上。火能驱散小范围的雾,烟却能弥漫不散,呛入深处。那雾妖既是雾所化,浓烟或许比明火更有用。”
墨狸眼睛一亮:“姑娘说得有理!我这就去联络相熟的妖友!”
“千万小心些,莫让其他皮囊发觉。”
“放心,那些皮囊入夜后便如木偶般呆立,不会察觉。”
当天夜里,墨狸便带来三个小妖,地鼠精松籽,山雀精翠羽,还有一位年长的树翁。三妖见陆湘是凡人,都有些畏惧。
陆湘却神色如常,对他们行礼:“有诸位相助,陆湘感激不尽。”
树翁捋着胡须道:“姑娘真有把握?那雾隐真君道行深厚,我们加起来也不是它对手。”
“正面斗法自然不行,所以咱们要智取。”陆湘将计划细细道来,“四日后,雾妖会出洞吃我。咱们提前在洞口堆满湿柴,浇上油。用浓烟逼它退回,它必往洞内逃,咱们往洞内泼油点火,封住它的退路...”
“那它若从别处逃走?”翠羽有些不安的道,
“所以才要摸清洞中是否有其他出口。”陆湘看向墨狸,“这个要看你了…”
墨狸点头应允:“嗯…我可以溜进去查探。”
“还有,”陆湘想了想,“雾妖既以雾为形,或许怕声音震动,浓雾遇声波会散。树翁,您年岁最长,可知山中有什么能发出巨响的东西?”
树翁沉吟片刻:“山谷西面有片石林中有些空心的石柱,风吹过时声如雷震...对了!百年前村里有面祭祀用的铜锣,声音洪亮,或许还在祠堂里。”
“好!翠羽,你和松籽去找铜锣,再捡些大小不一的石块。”
“要石块何用?”松籽疑惑道,
“投石问路,也可制造响声。”陆湘笑道,“咱们人...妖少,更要虚张声势。”
计划定下,大家分头行动。
接下来几日,墨狸摸清了雾洞地形,那洞深三十余丈,有三个岔洞皆不能通,只有主洞一个出口。
松籽和翠羽偷来了铜锣,还收集了几筐石块。树翁则带着几棵刚化形的树苗,悄悄将油和柴火运到洞外附近藏好。
第三日深夜,众妖聚在山洞。
“都准备好了。”墨狸道,“油十二坛,干柴二十捆,湿柴三十捆。铜锣一面,石块两筐。”
陆湘点头:“明日按墨狸所说,雾妖会在子时出洞。咱们丑时动手,那时它刚静修完,最为松懈。”
她看向众妖郑重道:“诸位,此战凶险,若有谁想退出,现在便可离开,我绝不怪罪。”
松籽吱吱道:“姑娘为我们除害,我们怎能退缩?!”
“就是!”翠羽扑棱翅膀,“这个畜生!这些年看着它害人,我早受够了!”
树翁叹道:“若能除了这祸害,山林从此无恙,我这把老骨头丢了也值!”
墨狸颤声道:“姑娘大义,不计前嫌,我自当追随,绝无二心!”
陆湘心中感动,沉声道:“那好,咱们再细说一遍...”
子时刚过,浓雾从洞中慢慢涌来,雾气中隐约有个巨大的影子,似人非人。
众妖各就各位,陆湘一声令下:“点火!”
松籽和翠羽各执火把,点燃浇了油的湿柴。湿柴燃起,顿时浓烟滚滚,直冲洞内!
“敲锣!”树翁抡起木槌,狠狠敲在铜锣上!
“哐!!!”
巨响在山谷回荡,惊起夜鸟无数。洞内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浓雾如活物般涌出,却在洞口被浓烟呛回。
“继续!投石!”众妖将石块投入洞中,砸在石壁上砰砰作响。
锣声不断,浓烟愈盛。
洞内传来嘶吼:“何方宵小,敢扰本君清修?!”
雾气凝结,化作一个高达三丈的巨人,面目模糊,只有两只赤红的眼在雾中闪烁。
它想冲出洞口,却被浓烟熏得连连后退,
“就是现在!”陆湘喝道,“点火封洞!”
众妖拼命将油泼入洞内,陆湘趁机将火把扔出,“轰”的一声,火焰腾起,雾妖大怒,挥臂扫向众妖。
墨狸化作原形,叼着陆湘的衣角急退:“姑娘小心!”
陆湘却将缀满铜铃的渔网展开,
“叮铃铃”……铜铃在火光中脆响。
雾妖身形一滞,似乎对这声音极为不适。
“它怕铃声!”墨狸大叫。
陆湘奋力将渔网撒向雾妖,网张开,铜铃乱响,竟将雾气罩住一片!那部分雾气立刻溃散,雾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继续敲锣!摇铃!”
众妖奋力将雾妖逼得节节败退,它想逃回洞中,洞口已被大火封死,想往别处逃,四面都是响声。
“你们...你们这些蝼蚁!”雾妖咆哮,身形骤然缩小,化作一团浓稠的黑雾,直扑陆湘狞笑道,“本君先吃了你!”
陆湘不退反进,抄起一旁早架在火上烤的火红的鱼叉,狠狠刺向黑雾!
“嗤!!”
黑雾被火焰刺中,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声响。雾妖惨叫,雾气在空中剧烈翻滚。
“就是现在!”墨狸化作人形,抱起一坛油,奋力泼向黑雾,同时将火把扔出!
“轰隆!!”
火焰爆燃,将黑雾彻底吞没!凄厉的尖啸响彻山谷,那团黑雾在火中挣扎翻滚,渐渐消散... 只剩一颗雾蒙蒙的珠子落地,
墨狸捡起珠子长长舒了一口气:“结束了…这是他的内丹...”
与此同时,那些村民的皮囊纷纷倒地,化作枯草朽木。空中升起点点莹光,光点越来越多,成百上千,将山谷映得如星河倒悬。
它们在空中盘旋,然后渐渐升高,消散在天际。被困百年的魂魄,终于得以解脱。
村舍屋宇也开始崩塌,露出原本荒芜的山地。
众妖瘫坐在地,精疲力尽。陆湘拄着鱼叉,大口喘气。
“他们都...去投胎了。”墨狸喃喃道。
山谷此刻荒草丛生,断壁残垣,只有那片桃花林依旧盛开。
众妖在废墟中找到雾妖藏宝的洞穴,洞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
“姑娘…”墨狸认真的道,“这些东西我们留着无用,姑娘回人间生活,总要有本钱。你心善,用来济贫助人也好,算是为我们这些小妖行善积福了!”
陆湘推辞不过,只得搬了两大袋。
临别时,墨狸眼圈又红了,眼中满是不舍:“姑娘...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陆湘摸摸他的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别姑娘姑娘了,叫我陆湘…好好修炼,若有空...可来找我。”
“真的?”墨狸眼睛一亮,“我可以去找你吗?!”
“当然,”陆湘笑道,“不过要化作人形,切莫吓着别人。”
她穿过桃花林,回头望去,只见满山桃花,春意正浓。
那桃花源,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
回去已是三月后,陆湘离开渔村来到城中,用小部分珠宝换了银钱,置了田产屋舍。
她开了间山货铺子,为人爽利,处事大方,渐渐有了名气。还一直悄悄资助穷苦,但从不张扬。
偶尔夜深,她经常梦见那片桃林和那个棕发少年。有时醒来,枕边总会多几颗新鲜的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