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二年,扬州府下辖的平安县。
清明刚过,细雨如酥。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白幡,里头隐隐传出悲切的哭声。
巷口围了不少街坊邻居,都叹着气低声议论。
“唉,老张头苦了一辈子,总算是解脱了。”
“谁说不是呢?瘫了三年,女儿伺候得尽心尽力。就是家里穷,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听说请了‘哭灵娘子’来送最后一程?”
“可不是嘛!他闺女去请的,魏娘子二话没说就来了,只收了十文钱…往常她出门,最少也得二百文呢!”
正说着,院内传来一个女子清越哀婉的哭声。
“爹爹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您和阿娘都走了…留下女儿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
那哭声凄切哀婉,如泣如诉,一声声钻人心肺。听得院内外的人无不动容,连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魏娘子这嗓子……真是绝了。”
“要不怎么说是‘哭灵娘子’呢?她一来,亡魂走得安生,活人也得个安慰。”
哭声渐歇,不多时院门开了,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乌发绾成简单的圆髻,只插了支银簪。面容清秀,眉眼沉静,尤其是一双眼眸清澈见底。
这便是平安县乃至附近几个州县都颇有名气的“哭灵娘子”魏安宁。
魏安宁并非本地人,据说是十年前随父母逃荒至此,父母相继病故后,她便独自在城西赁了间小屋住下。
有一次邻街的孙老婆子过世,子孙不孝,丧事办得潦草,连个哭丧的人都请不到。魏安宁去为老太太哭了一场,那一哭,众人才知晓了她的本事。
魏安宁出生时,曾有游方道士说她天生“阴阳眼”,能见鬼神,通阴阳。
她故此做了哭灵的营生,既是谋生,也是为亡魂了却心愿,助其安息。只是这事,除了父母旁人都不知晓。
魏安宁人善,价格又公道,贫富不欺,谁家有白事都愿意请她。久而久之,“哭灵娘子”的名声便传开了。
“魏娘子,辛苦了。”张家女儿红着眼眶,将一小串铜钱递过来,又包了一包点心低声道,“家里寒酸,这点心意……”
魏安宁接过铜钱,却将点心推回去:“逝者已去,妹妹节哀。老人家走得很安详,不必挂念。”
张家女儿千恩万谢,将她送出巷口。
天空细雨蒙蒙,魏安宁撑起油纸伞往回走,
“安宁姑娘!”路旁茶棚里,有一位中年妇人探出头笑着招呼:“下雨了,快进来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吧。”
魏安宁抬头,见是熟识的茶棚老板赵三娘,便走了进去。
茶棚内此时没有其他客人,赵三娘麻利地倒了碗姜茶:“今日是给张家哭坟吧?听说张老头子是半夜突然走的。”
“嗯。”魏安宁捧着茶碗暖手道,“走得安详,是福气。”
“也就你会这么说。”赵三娘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安宁啊,不是我多嘴,你这营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也该寻个人家了,我认识东街布庄的刘掌柜,家里殷实,人也厚道……”
“三娘,”魏安宁温和地打断她,“我不想嫁人。”
赵三娘噎住,叹了口气。
“你别为我操心。”魏安宁喝完茶,放下两枚铜钱笑着道,“我过得挺好。”
她离开茶棚回到住处换了湿衣,点了香,对着供桌上父母的牌位拜了拜。
刚坐下歇息,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人,他神色恭敬:“敢问,可是魏安宁,魏姑娘?”
“正是,你是……”
“小人是城东陈府的管家,姓周。”他拱手道,“我家老爷想请姑娘过府一趟,主持少夫人的丧仪哭灵。”
魏安宁微怔:“陈府?可是陈继善陈员外家?”
“正是。”周管家脸上露出悲戚之色,“我家少夫人前日……不幸自缢身亡。老爷悲痛万分,听闻姑娘技艺高超,特命小人来请。”
魏安宁心中一动,那陈继善是平安县数一数二的富户,平日里乐善好施,人送外号陈善人。
只是他家最近似乎不太平,先是独子病逝,如今新过门的少夫人又自缢而亡,实在蹊跷。
“不知少夫人因何事想不开?”她试探的问道。
周管家叹气道:“少夫人是去年嫁入陈府的,原是给公子冲喜,谁知公子还是去了。少夫人年轻守寡,一时想不开,就……”他摇摇头,“姑娘去了便知,老爷说酬金双倍,只求姑娘来哭一场,能让少夫人走得安心。”
魏安宁沉吟片刻,点点头:“既是陈员外相请,我便去一趟。不过酬金不必加倍,按例即可。”
周管家连连道谢:“若姑娘方便,现在便可随小人前往。按习俗少夫人的棺椁要在府中停放三日,姑娘可在府中住上几日。”
魏安宁简单收拾了几件行装,便随他出了门。
陈府朱门高墙,气派非凡。府门前白幡低垂,进出的人都面带悲戚,气氛压抑。
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听说没?陈家的少夫人穿着红裙子上吊死了!”
“真的假的?!”
“我的天……穿红上吊,这是多大的怨气啊!”
“可不是嘛!都说红裙鬼最凶,陈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要我说,这陈家风水有问题!刚死了儿子,又死媳妇……”
“嘘!小声点!陈员外出来了!”
…..
只见一个身着素服,面容悲戚的老者从门内走出。他神情悲戚,眉头紧锁,眼含泪光对着围观的百姓拱手作揖:“各位乡亲父老,家门不幸,出了这等惨事……还请诸位留些口德,莫要惊扰了亡魂。陈某感激不尽!”
他态度诚恳,言辞悲切,围观者中不少人心生同情,纷纷安慰:
“陈员外节哀啊!”
“少夫人年轻轻的,怎么就……”
“陈员外是出了名的善人,定是少夫人自己一时想不开……”
也有人低声嘀咕:“可穿着红裙上吊……总觉得不对劲……”
陈继善听见议论,叹息道:“不瞒各位,素灵这孩子……命苦啊。她老母多病,弟妹年幼。犬子病重,需冲喜续命,陈某见她可怜,才做主将她娶进门,给了丰厚的礼金,让她娘家能渡过难关。这孩子温良恭俭,孝顺懂事,我一直当她亲生女儿看待。谁知她竟……竟一时钻了牛角尖……”
他说着老泪纵横,不住的用袖子拭泪。
一个老者劝道:“陈员外莫要过于悲痛,少夫人既然去了,好生发送便是。您对岳已是仁至义尽了。”
“是啊,听说您又给了岳家一大笔银子,够他们过半辈子了。少夫人泉下有知,也该感恩。”另一人附和。
陈继善摇头哽咽:“银子算什么?一条人命啊……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这心里……”他顿了顿,看见周管家引着魏宁过来,忙收敛情绪,迎上前,“这位可是魏娘子?”
魏安宁点点头:“正是。”
“快快请进!”陈广源将她让进府内,边走边叹,“家门不幸,还望魏娘子费心,让小媳安息….”说着眼圈又红了。
魏安宁安慰道:“员外节哀,我自当尽力。”
陈府内,白幡飘荡,仆从皆着素衣,来往无声。正厅设了灵堂,一口黑漆棺材停在中央,棺盖未合,里面躺着一个身穿大红衣裙的女子。
魏安宁走近一看,那岳素灵即便故去,依然能看出生前的秀丽。她面色青白,颈间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她竟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裙,不像死人,倒像是新嫁娘!
“员外,少夫人这是……”魏安宁疑惑道,
陈继善抹泪道:“这孩子……前日说是她的生辰,要穿得喜庆些。谁曾想……竟穿着这身去了……”他声音哽咽,“自打犬子去后,她就郁郁寡欢,我该早些察觉的……”
这时两位容姣好的妇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语气有些不悦的道:“老爷,您别太伤心了。”她瞥了棺材一眼,语气淡漠,“要我说,素灵也太不懂事。公子才走多久,她就穿红戴绿,成何体统?如今这么去了,倒给府上添晦气。”
“你少说两句。”陈继善皱眉怒斥,又转头有些尴尬的对魏安宁道,“我家中有两房妾室,这是李氏…”
李姨娘打量了魏安宁一番,嘴一撇:“魏娘子是吧,久仰大名。”
魏安宁微微颔首,另一个年轻些的妾室杨姨娘倒是面带悲色:“真可怜……她与公子感情那么好,公子走时她哭晕过去好几次。如今……怕是思念成疾,也随公子去了。”
魏安宁上前点燃的三炷香,默默念起安生咒。
香雾袅袅中,她睁开眼一看,不由心头剧震!
棺材上方悬空飘着一位红衣女子,正是岳素灵的鬼魂!她双脚垂下,随风晃动,颈间勒痕发黑,双眼流血泪,正直勾勾地盯着陈继善!
魏安宁强压心中惊骇,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念咒。那鬼魂缓缓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鬼魂张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
魏安宁微微点头,闭眼收咒。再睁眼时,鬼魂已消失不见。
“魏娘子?你怎么了?”陈继善见她脸色发白,关切的问道。
魏安宁回过神,勉强一笑:“没什么,许是累了。陈员外,少夫人要停灵几日?”
“按本地风俗,停三日,后日下葬。”陈继善道,“这三日就劳魏娘子住在府中,早晚哭灵,超度亡魂。厢房已经备好,魏娘子可先休息,晚膳后再开始。”
“有劳员外费心。”魏安宁跟着管家去了后宅。
陈府给她安排的厢房在二进院的东侧,清静雅致,陈设齐全。两个丫鬟送来热水和干净布巾便退下了。
魏安宁长舒了口气,刚才那红衣女鬼眼中的怨毒与悲愤,绝非寻常自尽之人所有。陈继善所言,恐怕不尽不实。
但她一个外人,无权无势,仅凭一双阴阳眼,说出去谁信?弄不好还会被当成妖言惑众,惹祸上身。
“须得小心行事。”魏安宁喃喃道,她定了定神站窗边,悄悄观察院中的动静。
忽然有几个丫鬟端着水盆匆匆走过,压低声道:
“少夫人真可怜……”
“嘘!枣儿!你小点声!”
“可我心里好害怕…”
“你忘了老爷怎么说的?谁敢议论,要赶出府去呢!”
……
声音渐远,魏安宁蹙眉,这府中的氛围果然古怪。
傍晚有个小丫鬟匆匆送来饭菜,放下食盒后刚想走。魏安宁眼前一亮,忙叫住她:“枣儿姑娘!留步!”
枣儿眉眼伶俐,怯生生地看着魏安宁:“魏娘子…怎么认得我?不知….可还有事?”
“枣儿姑娘..你跟其他人说话时不巧被我听见,不过你别怕,你家少夫人究竟有什么想不开要自寻短见..我哭灵的时候也好给她念叨一番,让她安心上路。”
小丫鬟踌躇半响,又四下张望了一番才道:“魏娘子,我是……是少夫人生前的贴身丫鬟。”她眼圈一红,“少夫人她……她不会自尽的!”
魏安宁心中一凛,面上却平静:“何以见得?你放心,我绝不会对旁人透露半分!”
枣儿咬着唇,最终道:“少夫人虽出身贫寒,却从不自轻。公子去后,她伤心欲绝,可奴婢听见她说等过了孝期,想离开陈府。”她抹泪,“少夫人都要走了,又怎么会寻短见?”
“那你觉得……”
“奴婢不敢乱说。”枣儿摇头,“少夫人死的那日是她生辰,她换上公子生前送的红裙,说要祭拜公子..”
“后来……老爷去了她房里,奴婢在外头守着,听见里头有争执声。再后来老爷出来,脸色很难看,吩咐谁也不许打扰少夫人。等傍晚奴婢进去送饭,就发现……”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魏安宁握住她的手:“这些话,你对旁人说过吗?”
“没有!老爷下令,谁敢议论少夫人死因,就发卖出去。奴婢是看姑娘是哭灵人,才……才忍不住说出来。”枣儿哭道,“姑娘,少夫人死得冤枉,您若有办法,求您……”
魏安宁轻声道:“你放心,若真有冤情,我定不会坐视。只是此事需谨慎,你莫要再对旁人提起,以免惹祸上身。”
枣儿含泪点头,匆匆离去。
饭后她说要去灵堂守夜,陈继善劝道:“姑娘奔波一日,还是早些歇息吧。守夜有家丁在。”
“这是我的本分。”魏安宁坚持道,“既收了钱,便该尽责。”
陈继善不再阻拦,又让人在灵堂多添两盆炭火。
半夜三更魏安宁让几个家丁回屋休息,他们心里本就害怕,便纷纷离开。灵堂里白烛摇曳,魏安宁关上门,跪在棺前,低声诵念往生咒。
念到第三遍时,烛火忽然一暗。只见岳素灵的鬼魂站在棺旁,她红衣如血,面容哀戚,朝着魏安宁盈盈下拜。
“少夫人请起。”魏安宁轻声道,“我知你有冤屈,可否详细告知?”
鬼魂嘴唇微动,却没有声音。魏安宁从袖中取出特制的犀角香点燃。青烟袅袅,竟向鬼魂飘去,被她吸入鼻中。
岳素灵终于发出声音,幽怨缥缈:“他杀了我......”
“谁?”魏安宁追问道,
“陈继善!”鬼魂血泪更甚,“......这个禽兽......”
魏安宁心中一凛:“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嫁入陈家,本是冲喜。”岳素灵声音幽幽,“我自幼家贫,母亲多病,弟妹尚幼。陈继善来提亲时,说只要我肯嫁,便出重金聘礼,保我娘家衣食无忧。我虽知陈公子病重,但为救家,还是应了。”
“谁知过门后才发现,子谦是个极好的人。他虽病弱,但心地善良,饱读诗书,待我温柔体贴。他教我识字读书,我照料他起居。那段日子,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她脸上露出怀念之色,随即又转为怨毒:“可好景不长….陈继善那老贼,表面道貌岸然,实则禽兽不如。自我过门,他便时常借故接近,言语轻佻。我避之不及,只能尽量躲着。”
“两个月前,子谦突然咳血不止,我急得直哭。陈继善进来,假意关切,却趁我低头拭泪时轻薄我,还笑着说:‘守着个病痨鬼有什么好?跟了我,保你荣华富贵。’”
“我气得浑身发抖,他却拂袖而去。那晚,子谦拉着我的手说:‘素灵,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你......你走吧…拿着..钱…去..别处..他.... ‘子谦话未说完,又咳出血来。”
岳素灵的鬼魂呜咽起来,血泪滴落,在半空中化作红雾。
“子谦走后,我本想守丧百日便走。可陈继善说我既嫁入陈家,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他把我软禁在院里,派人日夜看着我。”
“前日是我生辰,我想起子谦曾说喜欢我穿红色.....我便换了那身红衣,想求个吉利。谁知陈继善见了我,竟说:‘穿这么艳,是想勾引谁?’”
她的魂魄颤抖起来,周身冒出黑气:“那恶贼把我逼到墙角,动手动脚。我拼命挣扎,他恼羞成怒,掐住我的脖子说:‘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那个逆子是怎么死的?和他娘一样,不识抬举!’”
“我惊呆了,他得意忘形,竟然说当年他入赘唐家,表面恭顺,实则是贪图唐家财产。子谦的母亲唐夫人发现他做假账私吞银两,要去告官!陈继善便在参汤里下毒,毒死了她!”
“子谦那时年幼,也喝了几口参汤,从此落下病根。陈继善假意请医,却暗中让大夫开些温补无害的药,拖着子谦的病。他想等子谦‘自然病死’,便可名正言顺继承全部家产。”
“谁知子谦命硬,拖了这么多年。陈继善急了,才想出冲喜的法子,不落人口实。实则是想把我娶进门,好......”唐素灵羞愤难当,“好满足他的兽欲!”
“他掐着我脖子,我气得大骂他是畜生…可再醒来时,我已经死了…看见自己的尸身被吊在梁上,伪装成自缢身亡。陈继善还假惺惺地哭,给钱封我娘家的口......这个禽兽!我要他偿命!”
岳素灵厉啸起来,灵堂内阴风大作,烛火剧烈晃动。
魏安宁连忙安抚:“你放心!我既知真相,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但你要答应我,不可轻举妄动,免得伤及无辜,也损了你的阴德。”
“我房内床下有个暗格…”
正说话间,忽然阴风停止,岳素灵的鬼魂瞬间消失。
此时门外响起了陈继善的声音:“魏娘子,魏娘子,你可歇下了?”
她定了定神,打开门道:“陈员外,这么晚了,还有事?”
陈继善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周管家。一脸哀伤:“老朽睡不着,想来问问白日哭坟时,可曾……可曾看见素灵的魂魄?”
这话问得蹊跷,魏安宁不动声色:“员外何出此言?”
“唉……”陈继业愁容满面,“实不相瞒,自打她去了之后,府中夜夜有异响。有仆人说看见红衣女子在园中飘荡,怕是她怨气不散…”
他试探的道:“魏娘子若能通灵,可否……劝她安心上路?老朽愿再加一倍酬金。”
魏安宁心中冷笑,面上却道:“亡魂不散,往往是有未了心愿或冤屈。员外可知道,少夫人有何未了之事?”
陈继善眼神闪烁:“这……老朽不知。许是思念犬子吧。她与犬子感情甚笃……”
“既如此,明日哭灵时,我会劝慰少夫人一番,”魏安宁道,“时辰不早了,员外也早些歇息吧。”
魏安宁思索了一夜,次日清晨便早早起身,先在灵堂前哭了一场。她哭得情真意切,陈继善在一旁陪着抹泪,李氏和杨氏也不停的抽泣。
魏安宁提出府中要净宅,陈继善虽不情愿,但出殡之日还未到,也只得答应。
岳素灵的房内一尘不染,她在房内床板下摸索许久,果然找到一处暗格。按下机关,暗格弹开,里面有个油纸包。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魏安宁急忙将油纸包塞入怀中,关好暗格,起身装作查看摆设。
进来的是李姨娘,脸上却带着惯有的刻薄:“魏娘子还是早些离开吧,少夫人的房间晦气重,少待为妙。”
“我来正是要驱散晦气。”魏安宁平静道,“李姨娘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找我?”李姨娘挑眉道,
“少夫人有件金簪落在姨娘处,望姨娘归还,她好带着上路。”
不料李姨娘脸色骤变:“胡!胡说!我何时拿过她的金簪?!”
魏安宁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那账册是烫手的山芋,姨娘怕是有杀身之祸!”
李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门上:“你……你怎么知道……”
“我能哭灵自然也能通灵,”魏安宁紧紧盯着她,“陈继善能杀妻害子,能勒死儿媳,难道不会杀一个知道太多的妾室?”
李姨娘瘫坐在地,泪流满面:“我……我也是被逼的……当年他毒死夫人,我无意中看见……他便威胁我,若说出去,就让我全家陪葬……我只能嫁给他做妾,看着他害死公子,又逼死少夫人……”
“那账册在哪里?”魏安宁问道,
李姨娘颤抖着说:“书房最下面的抽屉,底板是双层的……”
魏安宁带着李姨娘悄悄从书房取出账册,翻看几页,心中骇然,上面详细记录了陈继善如何做假账,侵吞唐家产业!
魏安宁收好账册,认真的道:“李姨娘,你已经铸成大错,若想活命,接下来需按我说的做。”
李姨娘泪流满面,拼命点头。
当夜魏安宁在房中打开油纸包,里面放着一件血衣,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弥留时仓促写就:
“兽父陈继善,入赘唐家,心术不正。先毒杀吾母唐氏楚嬛,夺唐家产业。吾幼时误饮母残汤,自此体弱,亦遭其毒手。今其觊觎吾妻素灵,吾怒斥之,彼竟坦承罪行。吾命不久矣,留此书为证。若吾与妻有不测,必为彼所害。望见书者,代吾申冤!唐子谦绝笔。”
血书字字泣血,魏安宁怒火中烧,这陈继善当真禽兽不如!
她又私下找到杨姨娘,诚恳的嘱咐了一番,杨姨娘泪眼婆娑的点头答应。
翌日陈府出殡,陈府门前车马盈门,来了不少宾客。陈继善一身缟素,满面悲戚。
“陈员外节哀啊!”
“少夫人年纪轻轻,真是可惜……”
“陈员外仁至义尽,岳家该感恩戴德才是。”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纸钱撒了一路。到了墓地棺木入土,魏安宁神情肃穆,见宾客到齐,便在棺前跪下,开始哭灵。
她哭声悲切,声声泣血,字字含冤。
“少夫人啊……你年纪轻轻,为何要走这条路?是心中有冤,无处诉说吗?”
“你与公子恩爱两不疑,为何双双早逝?是天意弄人,还是……人祸使然?”
“你穿着红裙离去,是要用这一身血红,控诉这不公的世道吗?”
……
她哭得情真意切,话语却句句带刺,暗藏机锋。众人起初只是同情,听着听着,渐渐觉得不对劲。
陈继善脸色微变,上前劝道:“魏娘子,莫要过于悲伤……”
魏安宁却仿佛没听见,继续哭道:“少夫人,那毒杀原配、害死亲子、还想玷污儿媳的禽兽,当真就在这吗?!”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魏安宁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账册和血衣,高举过头朗声道:“诸位,少夫人托梦给我,我故此找到了账册和血衣,此本账册详细记载了陈继善入赘唐家后,是如何侵吞唐家的产业!”
陈广源浑身一震,厉声道:“魏安宁!你胡说什么?!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员外心里清楚!”魏安宁摊开血衣,“这是公子唐子谦临终前留下的血书,上面写明,陈继善毒死原配,霸占唐家产业,害死亲子唐子谦,又对儿媳岳素灵屡次骚扰,最后杀人灭口,伪装自缢的经过!”
血书展开,字字触目惊心,围观者炸开了锅。
陈继善脸色铁青大叫道:“伪造!这定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可请仵作验看账本的墨迹年份和唐公子的字迹!”魏安宁她走到棺椁旁,对众人道:“少夫人脖颈上的勒痕,诸位可曾细看?自缢而死,勒痕应是斜向上,且深浅不一,因身体挣扎所致。但少夫人颈上勒痕,却是水平环绕,且深浅均匀!”
几个胆大的乡绅凑到棺前细看,果然,那勒痕水平环绕,确与自缢不同!
“真是如此!”
“这……这真是他杀?!”
陈继善彻底慌了,色厉内荏地吼道:“魏安宁!你……你血口喷人!来人!将她拿下!”
几个家丁应声上前,却迟疑着不敢动手,
魏安宁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一字一句道:“陈继善!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
李姨娘此刻从人群中扑出哭道:“夫人,我对不住你……这些年妾身良心备受煎熬……只能苟延残喘,不敢出声…夫人!夫人是陈继善毒死的!妾身亲眼看见的……”
“你,你这贱人!”陈继善暴怒,冲上前要打李姨娘,被几个乡邻拦住。
陈继善面如死灰,却仍狡辩:“这些……这些都是你们串通好的!要害我!”
“员外还不认罪?”魏安宁冷笑,“那不妨听听少夫人亲口怎么说。”
她走到坟前,焚香念咒,香烟直冲云霄。
杨姨娘连忙从人群中出来,撑着一把纸伞站在坟前,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岳素灵现身!
“鬼啊!”
“是少夫人!”
“显灵!显灵了!”
….
杨姨娘吓得直哆嗦,却还是紧闭双目,死死握住伞柄,人群都惊恐后退,唯有魏安宁立在原地。
“不……不是我!不是我!”他精神崩溃,失声尖叫,“是你们逼我的!唐氏那贱人,看不起我是赘婿,整日摆大小姐架子!子谦那逆子,竟敢忤逆我!你!这个小贱人不识抬举!”
一时间群情激愤,
“他承认了!”
“天啊!真是他干的!”
““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啊!”
“送官!送官!”
….
陈继善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几个壮汉上前扭住陈守业,周管家刚想溜,也被逮住。
秦县令看了所有证据,又听了魏安宁和李姨娘等人的证词,勃然大怒:“陈继善,你入赘唐家,不思报恩!反毒杀发妻,谋夺家产!还下毒害子,天理难容!!逼奸儿媳不成,杀人灭口,伪装自缢。三条人命,罪大恶极!按律当凌迟处死!”
周管家作为从犯,判流放三千里。李姨娘知情不报,但最后戴罪立功,从轻发落。
陈继善被凌迟那日,平安县万人空巷。
刑场上,这个曾经威风八面的陈善人,在百姓的唾骂声中结束了他那条烂命。
唐家的产业留了一小部分给杨姨娘,大部分都用于修桥铺路、赈济贫民。李姨娘自行去了城郊的静心庵,青灯古佛,忏悔赎罪。
一场惊天冤案,就此水落石出。出殡之日,变成了擒凶之时。
当晚岳素灵的鬼魂出现在她面前,身边还跟着一个清瘦的年轻公子,两人眼含热泪对着魏安宁深深一揖,然后携手一笑,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风中。
三年光阴,弹指而过。
哭灵娘子的名声更响了,魏安宁如今不仅哭灵,还帮人寻亲,解梦,破案,甚至有些外地人慕名而来,请她通灵问事。
但她还住在那间小屋,身边多了个捡来的小徒弟。
只是从此以后,她哭坟时总会在坟前多念三遍往生咒,愿冤者得雪,亡者安息,生者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