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晋永初七年,正值暮春时节。
皇帝司元尧携皇后秦芷若及文武百官,前往皇陵祭祀。御驾行至雁荡山时,满山新绿,草木葳蕤,清香扑鼻。
司元尧坐在金辇中,被颠簸得心烦意乱,不由面露戾气斥道:“到底还有多远?”
随行的太监总管李福顺忙谄媚道:“回禀陛下,这山路难行,前面转过山坳便是。”
“晦气!”司元尧啐了一口,“年年祭拜这些死人,能保佑朕什么?”
秦芷若闻言垂眸,轻声劝道:“还请陛下慎言,祭祀是为国祈福…”
司元尧嗤笑道:“皇后倒是贤德…”
忽然路旁草丛窜出一只白毛刺猬,背着一身红果,轻盈的从御驾前掠过。
前方车队一滞,传来喧哗之声。
“谁这么大胆,竟敢惊扰圣驾?”司元尧不由怒道,
李福顺眼睛一亮,回禀道:“陛下,是只刺猬,正在觅食。”
“有意思,”司元尧眯眼打量,“朕听说刺猬肉可入药?”
他忙道:“陛下圣明,刺猬肉性平,可补中益气…..”
秦芷若不悦的瞥了他一眼,劝解道:“陛下,刺猬乃祥瑞之物,颇有灵性。春日正是繁育时节,不宜杀生。上天有好生之德,还请陛下三思!”
“哼,妇人之仁。”司元尧一脸阴沉,对侍卫挥挥手,“捉来杀了,剥了皮给朕炖汤。”
侍卫领命去追,那刺猬极其灵巧,窜入一片药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司元尧见状大怒,命人放火:“朕倒要看看,它能躲到几时!”
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秦芷若急得跪地劝阻:“陛下!春日里风干物燥,万一引发山火生灵涂炭,百姓遭殃…”
“朕是天子,烧几根草算什么?”司元尧冷笑,“天下万物皆为朕有,别说杀几个畜生,就是杀人,也是朕的恩赐!”
正说着,草丛中传来阵阵凄厉的尖叫。侍卫用树枝拨开灰烬,只见几只幼小的刺猬被烧得焦黑,蜷缩在草根处,已然气绝。那只白刺猬立在旁边,浑身颤抖,黑豆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司元尧。
司元尧被看得心中发毛,怒道:“看什么看!快把这畜生给朕剥了!”
“陛下万万不可!”秦芷若跪地哀求道,“民间传说刺猬是‘白仙’,主吉祥安康。陛下何必如此….”
司元尧仰天大笑:“朕是真龙天子,还怕一只畜生?你身为皇后,不为朕分忧,反倒为个畜生说话。朕看你这个皇后,是当腻了!”
随行百官皆垂头跪地,不敢出声。
司元尧尤嫌不足,指着她继续怒斥:“你入宫二十年,只生了个公主,太子之位空悬,祖宗基业无人继承。朕没废了你,已是顾念旧情,你还敢在此指手画脚?”
秦芷若脸色煞白,心如死灰。二十年来她自问尽心尽力,换来的是冷落申斥,如今更是当众羞辱。
司元尧骂够了,拂袖上车。秦芷若被贴身宫女搀起,那白刺猬早已不见踪迹。她望了一眼那片焦黑的草地,忍不住垂下泪来:“把这几只可怜的小家伙埋了吧…别让它们曝尸荒野…”
祭祀过程冗长乏味,司元尧心不在焉,草草行礼了事。
回程时天色已暗,鸦群归巢,叫声凄厉。
当夜秦芷若在寝宫内辗转难眠,她起身开窗,竟看见白日里那只逃走的刺猬正蹲在院中!
“你...”秦芷若不由怔住,
那刺猬抬头看她,眼中竟有泪光,它前爪合拢,似在作揖,随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过了几日,秦芷若呆坐在凤仪宫内,又想起司元尧那些话,“只生了个公主”、“太子之位空悬”…..他明知自己当年生公主时难产,几乎丧命,太医说她再难有孕,还要在众臣面前对她践踏折辱!
正在此时,宫中传来消息:张贵人在披香殿昏了过去。
秦芷若赶到披香殿时,殿中一片狼藉,张伶仪正靠在榻上,她双目红肿,面色惨白。
“妹妹这是怎么了?”秦芷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关切的道,
张伶仪挣扎着起身,哭的梨花带雨:“姐姐……我活不下去了……”
秦芷若心中酸楚,轻声安慰,半晌之后她才哽咽着道出原委。
原来宫里设宴,酒过三巡,司元尧非要她跳舞助兴。前些时日她伤了腿,便推脱了几句,说自己腰腿不便,怕扫了陛下的雅兴。
谁知司元尧当场翻脸,指着她讥讽道:“看来你是老了,瞧着皱纹丛生,皮松肉垮,你也配做朕的贵人?朕留你在宫中,已是仁慈!”
她羞愤难当,离席欲走,司元尧竟命太监拦住,逼她当众卸妆。
“他说……说让众人看看,什么叫‘人老珠黄’……”张伶仪气的浑身颤抖,“姐姐,他竟如此折辱我!还说要废了我,送去庵里做尼姑……”
秦芷若听得心如刀绞,这些年司元尧强占臣妻,虐打宫人,羞辱妃嫔……朝中稍有正直之臣,都被他或贬或杀。
南晋朝堂乌烟瘴气,民间怨声载道,后宫更是人人自危。
张伶仪哭的浑身颤抖,眼中渐露恨意:“姐姐..我们就这样任由他作践吗?”
秦芷若沉默良久,轻声道:“陛下不仁,天必罚之….”
当夜,秦芷若做了个梦。
梦中有一白衣老妪,对她躬身行礼:“多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老身乃雁荡山白仙,修行三百年,膝下子女,皆被昏君所害。此仇不报,誓不罢休!”
秦芷若突然惊醒,冷汗涔涔。
两日后,张贵人病了。说是偶感风寒,高烧不退。太医开了不少药,却始终不见起色。
秦芷若担心不已,前去去探望时,只见她面色潮红,双目紧闭。
“伶仪妹妹….”秦芷若轻唤道,“是我….”
张贵人却猛地睁开眼,盯着她缓缓开口:“娘娘,我有话想同你单独说…”
秦芷若心中一凛,立刻装作无事屏退左右,她定了定神问道:“你...你是谁?”
“白仙。”张贵人神色自若,“这女子怨气深重,与老身心意相通。她愿借身躯给我,助我报仇。”
“报仇…你想弑君?!”秦芷若面露惊惶,
“正是。”白仙冷声道,“昏君残暴,天理难容!娘娘若愿相助,老身可保你母女平安,甚至...让你女儿登基为帝。”
秦芷若心中一动:“女帝…..”
“嫡公主聪慧仁厚,远胜昏君。只要谋划得当,未必不可成。”张贵人沉声道,
秦芷若心跳如雷,女儿明玥虽年幼,却已显露出过人的才智和仁心。若她为帝...
“事成之后,请娘娘为老身立祠供奉,保我香火不绝。”
秦芷若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本宫答应你。”
八月中秋,宫中设宴。
司元尧心情极好,他开怀畅饮,醉得一塌糊涂。
“朕...朕是千古一帝!”他摇晃着举起酒杯,“天下….天下都在朕的掌控之中!后宫的女人,都靠着朕的恩宠活着!”
秦芷若冷眼旁观,这样的狂言,她听了二十年,早已麻木。
宴散时,司元尧醉得走不动路,她命李福顺将他抬去离宴厅最近的披香殿。
“人…呢?给朕滚出来伺候!”他躺在榻上,醉眼朦胧。
张伶仪从屏风后走出,神色平静:“臣妾在此。”
司元尧眯眼看了她半晌,忽然嗤笑:“是你这老货!朕怎么到你这儿来了?晦气!”
张伶仪将早已备好的醒酒汤,亲自喂他喝下。
“陛下今日兴致真好…..”她柔声道。
司元尧瘫在榻上,醉眼朦胧:“张贵人……你今日倒是乖顺。”他伸手摸她的脸,“可惜你老了……若是年轻二十岁,朕还能多宠你几年……”
张伶仪心中冷笑,面上却温顺:“臣妾能侍奉陛下,已是福分。”
她上前为他宽衣,动作轻柔。司元尧嘟囔着骂了几句,渐渐睡去。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张伶仪站在床前,看着熟睡的司元尧。此刻他鼾声如雷,嘴角流涎,毫无帝王威仪,只是个丑陋的醉汉。
她缓缓拉过榻上的棉被,猛地盖住了司元尧的头脸。被子下传来闷哼声,司元尧开手脚不停的踢蹬挣扎,但他醉得厉害,如同困兽,徒劳无功。
张伶仪狠狠按住被角,面无表情。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被下的动静停了。
她掀开被子一角,司元尧双目圆睁,面色青紫,已没了气息。
次日清晨,披香殿传出惊呼:“皇上!皇上不好了!”
秦芷若带着太医匆匆赶来,只见司元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旁的李福顺自尽身亡。
太医院高院判诊断后跪地颤抖:“皇...皇上昨夜突发急症,已...已龙驭宾天!”
丧钟敲响,九声钟鸣,朝臣们匆匆入宫。丞相王俭、大夫魏正,太尉李固等重臣看到司元尧的遗体,均面面相觑。
他们自然看出些蹊跷,皇帝面色青紫,颈间似有隐约瘀痕,但谁也没说破。
秦芷若悲痛欲绝,在灵前几度晕厥。张贵人也哭得死去活来,说是要以死谢罪,被宫人拦下。
司元尧死得突然,但并非没有先例,南晋前两代皇帝都是突发急症驾崩。加上司元尧荒淫无度,身子早被掏空,太医也说可能是酒后引发旧疾。
更重要的是,朝中没人想深究。
司元尧在位二十年,刻薄寡恩,动辄责罚大臣。他强占臣妻为妃,更是犯了众怒。如今他死了,不少人在心里拍手称快。
“陛下啊……你怎么这么就去了…”王俭象征性地哭了几声,便转向秦芷若,“娘娘,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走得突然,未立太子,这……”
魏正沉吟片刻进言道:“陛下膝下只有几位公主,按祖制该从宗室过继…”
“本宫知道。”秦芷若拭泪,悲痛道,“陛下曾与本宫说,若有不测,当由嫡公主司明玥继位。”
朝臣一片哗然。
“女子为帝?这、这不合祖制!”立即有大臣跳出来反对,
“南晋从未有先例啊!”
“况且公主年幼…如何能担大任?”
“怎么不合?”另一位老臣反驳,“太祖之妹文慧大长公主身为摄政王,不也开创了我南晋的文贞之治?如今嫡公主聪慧仁厚,正是明君之选!”
……
反对声此起彼伏,秦芷若早有准备,她看向王俭道:“丞相以为如何?”
王俭是三朝元老,心中了然。司元尧无子,宗室近支要么年幼,要么昏庸。若从远支过继,必生乱局。而嫡公主司明玥,聪颖明理,颇有其母风范。
更重要的是,秦芷若出身南晋顶级世家,其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所以这些年司元尧才迟迟未曾废后,若硬要反对……
“老臣以为,”王俭缓缓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嫡公主继位……也说得通。”
太尉李固是武将,他粗声道:“臣只效忠南晋!谁能让江山稳固,臣就效忠谁!”
这时,张贵人忽然昏厥,醒来后眼神大变,声音苍老威严:“吾乃雁荡山白仙!昏君司元尧残害生灵,触怒山神,故遭天谴!今嫡公主司明玥乃天命所归,当承大统!若有异议,必遭灾祸!”
她说着竟然从口中竟吐出一枚白色的刺球!又昏了过去。
满朝哗然,皆被这异象镇住。
秦芷若趁机道:“天意如此,众卿岂可违背?!公主登基乃天命所归!!”
七日后,十四岁的司明玥在太极殿登基,成为南晋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年号“昭宁”。
秦芷若被尊为慈圣皇太后,张伶仪为慧安贵太妃。后宫妃嫔各有恩赏晋封,几位公主也分别封了千户石邑。
司明玥身着龙袍,头戴冠冕,虽年仅十四,却已显露出不凡的气度。
“众卿平身。”她声音清亮,“朕决意减免赋税三年,与民休息。并着大理寺清查冤狱,凡蒙冤者,一律平反。在全国开女学,允女子读书科考….”
朝堂震动,减免赋税、平反冤狱还好说,开女学.….
“陛下!”有老臣出列,“女子科考,有违祖制啊!”
“祖制?”司明玥微微一笑,“太祖时的祖制,可没说女子不能科考。况且,朕不也是女子?朕能治国,其他女子为何不能出仕?”
王俭上前一步温声道:“陛下圣明!女子亦是人,有才者当用。”
魏正坦言道:“新朝新政,不应拘泥于旧制!老臣以陛下马首是瞻!”
朝臣们议论纷纷,司明玥趁热打铁,又颁布了几条新政,皆是利国利民之举。
下朝后,司明玥来到慈宁宫,扑进秦芷若怀中:“母后,儿臣今日表现如何?”
“很好。”秦芷若抚着她的头发,“只是治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天子勤政爱民,才是正道。”
“儿臣知道。”司明玥抬头,眼中闪着光,“母后,儿臣定要做个明君,让天下女子都能读书做官,掌自身命运,不再受男子欺辱!”
秦芷若心中一酸,欣慰道:“好!我儿贤明,必能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当夜秦芷若便在凤仪宫设下香案,待夜深人静时,白衣老妪再次现身。
“多谢二位。”老妪含泪,“我大仇得报,老身该走了。”
秦芷若含泪深深一拜:“若非仙姑相助,我母女恐已葬身冷宫,此恩永世不忘。”
张伶仪亦垂泪叩拜:“仙姑大恩,伶仪感激不尽!”
老妪微笑:“人有善心,自有福报。愿二位平安喜乐,南晋海晏河清。”说完一阵白风过后便消失不见。
翌日司明玥下旨,在雁荡山修建白仙祠,命地方官员年年祭祀。又追封白仙为“护国佑圣真君”,享百姓香火。
昭宁三年,南晋国力渐复。司明玥虽年轻,却勤勉好学,加之有秦芷若和几位老臣的辅佐,朝政井井有条。
她推行的新政初见成效,女子学堂在各地兴起,不少才女通过科考进入官场。
这日秦芷若和张伶仪在御花园喝茶赏花,张伶仪如今日子过得舒心,人也丰腴了些,看着竟比从前年轻美貌。
“妹妹气色真好,看着跟刚入宫差不多…”秦芷若笑着道,
“姐姐才是一脸福相,妹妹沾光罢了…”她笑的眉眼温和,
“我听说,”秦芷若拉着她的手问道,“你侄女考中了女官?”
“是啊,在翰林院做编修。”张伶仪满面红光,“那孩子从小爱读书,若在以前只能嫁人生子….如今好了,能施展才华了。”
秋风拂过,满园桂花香。远处传来钟声,是司明玥下朝了。她眉眼间已褪去稚气,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但在母亲面前,仍是那个撒娇的女儿。
“母后!贵太妃!”司明玥眉开眼笑,快步走来,“今日有好消息,北疆大捷,胡人递了降表!”
秦芷若和张伶仪相视而笑,齐声道:“陛下英明!”
司明玥蹲下身,将头靠在秦芷若的膝上柔声道:“是母后教得好….”
三人围坐,席间说笑不断,其乐融融。
昭宁二十八年,四海来朝,国泰民安。司明玥开始培养宗室的女孩们为嗣女,日后好选出一人立为皇太女。
而秦芷若再未梦见过白仙,只是每逢初一十五,她都会去白仙祠祭拜,祠内的香火,总会莫名烧得特别旺。
百姓们都说是明君在位,天下太平,白仙显灵了。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南晋在女帝司明玥的治理下,开启了前所未有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