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云雾深处,有一处名为落花寨的村落。寨民不过百余户,世代以采药狩猎为生。此地依山傍水,本该是世外桃源。
可自从三十年前,这里便有了个诡异的习俗,每三年寨中须选一位未婚女子,送入后山的落花洞中,献祭给洞神。
寨民们都说被选中的新娘,能接引成仙。女子的家人不但不悲,反而视作荣耀,大摆宴席,红绸挂满屋檐,如同真的嫁女儿般喜庆。
苗云舒七岁那年,第一次亲眼看见洞婚。被选中的是隔壁的月牙姐姐,她十八岁会唱山歌,会绣百花,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
送亲的那日,月牙穿着大红嫁衣,头戴银冠,坐在竹轿上,由八个寨中青年抬往后山。
小云舒挤在人群里,看见月牙姐姐在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嫁衣上,晕开了深红的泪痕。
“月牙姐姐为什么哭?”她扯着阿嬷的衣袖问。
阿嬤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孩子莫乱说!那是喜泪,洞神接她去享福呢。”
队伍行至神洞口,祭司开始念祭文。洞口藤蔓缠绕,终年不见阳光,往里看只有一片漆黑。
月牙被扶下轿,那双眼睛里没有喜,只有绝望。在声声催促下,顺从的走进黑暗。
寨民们将嫁妆摆在洞口,纷纷跪拜,高呼道:“恭送洞神新娘升仙!”
之后洞口封闭三日,说是洞房之期。三日后开封,月牙不见了,只留下一地枯萎的落花。大家深信她已登仙界,会福泽全寨。
月牙的爹娘跪在洞前磕头,满脸是泪,却说是喜泪。
她只记得自己那夜做了个噩梦,梦见周围一片漆黑,月牙姐姐身后有个黑影狞笑着在追她,最后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十五年过去了,苗云舒手中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正蹲在自家竹楼下砍柴,眼睛却紧紧盯着山洞的方向。
“云舒,吃饭了!”阿嬷在里屋喊道,
苗云舒应了一声,将柴刀小心的收起。火塘里正炖着野菜汤,阿嬤心事重重的往碗里盛饭。
“明日又是春祭了…”她叹了口气,把碗递给苗云舒,“你阿爹去族长家商量祭品的事了。”
苗云舒没动,只是直勾勾的望着她:“阿嬷….又要送人进洞吗!?”
阿嬷手一抖,汤勺掉进锅里。她慌忙捡起,压低声音道:“你,你这孩子,千万莫要再胡说了!洞神娶亲,那是天大的喜事!被选中的姑娘是要成仙的……”
“成仙?”苗云舒冷笑道,“阿嬷,您真信吗?月牙姐姐十五年前被送进去,人人都说她成仙了,有谁见过?还有春妮姐、柳儿姐…..哪个回来了?”
阿嬷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过了半晌,阿嬷擦擦眼角:“云舒啊…有些事,不能细想。寨子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洞神保佑,我们才能在山里平安生活……”
“什么保佑?谁保佑?!”苗云舒理直气壮的打断她,“咱们能平安生活,是阿爹打猎采药,是您织布染布,是我种花养兔!跟那个吃人的山洞有什么关系?”
“你给我住口!”竹门被推开,苗云舒的父亲苗大山回来了。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此刻却是满脸疲惫,“云舒,你这丫头又胡说什么?”
“阿爹,我没胡说。”苗云舒站起来,“明日春祭,是不是又要送人进洞?又要祸害谁家的姑娘?!”
苗大山沉默片刻,哑声道:“是……是族长的孙女,青禾。”
苗云舒眼前一黑,青禾今年才十五岁,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性格活泼开朗,经常给她编漂亮的花环。
“青禾….她愿意?”苗云舒颤声问道,
“愿意?她怎么会愿意呢…”苗大山苦笑,“可族长说了,一视同仁,这是青禾的福分。洞神托梦给他,说青禾纯善……”
“放屁!他自己怎么不去?!”苗云舒抓起桌上的碗摔在地上怒道,“阿爹!月牙姐姐当年也说是‘福分’!结果呢?青禾才十五岁!你们真要送她去死?”
“啪!”一记耳光甩在苗云舒脸上。苗大山声音发颤,眼睛却红得吓人:“你以为我愿意?!可这是寨子的规矩!族长说得罪了洞神,全寨都要遭殃!去后山塌方,砸死了三个人!前年瘟疫,死了十几个孩子…..这都是因为我们心不诚!”
“你这个孽障干什么?!你敢打我孙女!”阿嬤又气又急,一巴掌扇了过去,
“阿娘!她整天这般口无遮拦,寨子里对她…”苗大山捂着火辣辣的脸,有些急躁,
阿嬤也不理他,心疼的将苗云舒搂进怀里,自己也不住的落泪。
“那是天灾!跟山洞有什么关系?”苗云舒捂着脸,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阿爹,从小您就教我,山里人要靠自己。怎么到了这事上,你们就全信那些鬼话?”
苗云舒轻轻推开阿嬷,盯着父亲道:“阿爹,我要去救青禾。”
“你敢!”苗大山暴怒,“明日祭典,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若敢捣乱,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父女俩怒目相对,最终苗云舒转身跑回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
她趴在床上,无声地流泪。不是为了那一巴掌,是为月牙,为青禾….为所有被送进山洞的姑娘。
她心一横,擦干眼泪,决定今夜就进洞。无论如何,她要亲眼看看,洞里到底有什么“神仙”。
夜幕降临,寨子里烛火通明,族长纪怀远家正在办送亲宴,全寨几乎都去喝酒了,说是给青禾送行。
苗云舒推脱累了想早些休息,等苗大山和阿嬤走了之后。她赶紧换了身深色衣裤,将头发紧紧束起,偷偷取出磨好的柴刀,将打火石和麻绳当放入采药的背篓。
想了想又从阿嬤屋里取了些硫磺和雄黄粉,便悄悄溜出家。
山洞在寨子东头三里外,要穿过一片密林。
等快到洞口时,她听见人声,忙躲到树后。
族长纪怀远和几个寨老站在洞口,正在检查明日祭典的布置。
“……香案要摆在离洞口三丈处,不能近,也不能远。”纪怀远指着地上画的线问道,“青禾的嫁妆都备齐了?”
“备齐了。”一个寨老道,“八床锦被、十六套衣裳、金银首饰各一箱,还有她最爱吃的桂花糕……族长,这次陪葬是不是太多了?”
“你懂什么?”纪怀远斥道,“洞神娶亲,陪嫁丰厚才能显出我们的诚意。青禾在那边过得好,才会保佑寨子风调雨顺。”
另一个寨老犹豫道:“族长,青禾那孩子……昨夜哭了一宿。她会不会……”
“妇人之仁!”纪怀远打断他,“能被洞神选中,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哭是舍不得家人,正常!等进了洞,升仙以后她就知道好了。”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才提灯离开。
等他们走远,苗云舒从树后出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闪身进洞。
里面的通道蜿蜒向下,石壁上凝着水珠,脚下是湿滑的苔藓。
苗云舒捂住口鼻,心跳如鼓。她握紧柴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待转过弯,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个巨大的石窟,地面上散落着许多东西。苗云舒定睛一看,如坠冰窟。
绣着鸳鸯的锦被已经腐烂,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大红嫁衣散落一地,金银首饰七零八落。那些桂花糕、糯米糍、腊肉……都已发霉长毛,爬满了蛆虫!
地上还散落着许多白骨,有的完整,有的零碎……粗略一数,至少有十几具人体残骸!白骨上还残留着撕咬的痕迹,齿印尖利,绝非野兽。
苗云舒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她又惊又怕,强压着内心的恐惧,上前仔细察看。
忽然她发现了一支雕着杜鹃花的银簪!那是月牙及笄时她阿娘给的!
“月牙姐姐……”苗云舒颤抖着拾起银簪,贴在胸口,泪如雨下。
果然,什么洞神娶亲,什么升仙福泽,全是骗局!这些姑娘都被害死在这里,尸骨无存!
愤怒压过了恐惧,苗云舒擦干眼泪,继续往深处走,那尽头有道巨大的裂缝,裂缝后传来微弱的风声,还有……翅膀扑腾的声音?
苗云舒熄灭火折子,侧耳倾听。那声音密集而杂乱,像是无数只鸟在扑腾。
她想起寨子里的人都说,每次送亲后,洞里会传出仙乐,还有五彩光芒!
难道……她咬咬牙,悄悄贴近裂缝,抬眼望去。后面是个更大的石窟,洞顶极高,上面倒挂着密密麻麻的红眼蝙蝠,发出“吱吱”的叫声!
中央有个石台,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像是个巢穴。巢穴旁堆着许多金银珠宝,铜镜梳篦,还有女子的发簪耳环…
苗云舒正暗自疑惑,忽然听见翅膀破空的声音。她急忙躲到一块石头后面,只见一只巨大的黑影从洞顶飞下,落在石台上。
那蝙蝠双翼展开足有丈余,浑身漆黑,睁着血红的双目,落地后身形扭曲变化,竟化作一黑衣男子!
那男子面目狰狞,嘴唇乌紫,一双红眼在黑暗中闪着幽光。他伸了个懒腰,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
“呵呵…明日又有新鲜血食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嘶哑难听,“十几岁的小姑娘,正是血最甜的时候……”他舔舔嘴唇,“那些蠢货倒是省去我不少力气,哈哈哈!”
苗云舒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原来所谓的洞神,竟是只吸血食肉的蝙蝠妖!他利用寨民的迷信,骗来年轻女子供他吸食修炼!
蝙蝠妖在巢穴里翻找,找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这次的血酿得差不多了,等吸了精血,修为又能精进一层……”
苗云舒转身想跑,蝙蝠妖忽然转头,红眼扫向她藏身的方向:“谁在那里?!”
苗云舒心脏骤停,一动不敢动。
蝙蝠妖抽动鼻翼,皱起眉:“有生人味……难道是寨民提前进来了?”他化作蝙蝠形态,朝这边飞来。
苗云舒暗叫不好,从怀中掏出一把雄黄粉猛地撒出!
“嘶!!”蝙蝠妖被雄黄粉洒中,惨叫一声,摔在地上。他变回人形,脸上皮肤“滋滋”冒烟。
“你找死!”蝙蝠妖暴怒,獠牙暴长,扑向苗云舒。
苗云舒心中怒火冲天,她就地一滚,躲开一击,同时抽出柴刀狠狠砍向他的腿!刀锋划过,却只留下浅浅的白痕,这妖怪真是皮糙肉厚!
蝙蝠妖冷笑几声,利爪扑来!苗云舒侧身避开,爪子划过石壁,留下五道深深的沟痕。她心中骇然,这要是被抓中,必死无疑。
不能硬拼!苗云舒从行囊里掏出硫磺粉,边跑边撒,硫磺气味刺鼻,蝙蝠妖的速度果然慢了些,显然厌恶这东西。
等她跑到洞口时,蝙蝠妖却停住了,外面天光微亮,他似乎不能见日光。
苗云舒脚下生风,跌跌撞撞的跑回寨子,此时天已大亮。
寨子的空地上搭起了彩棚,棚下摆着香案供品。全寨人穿着节日的衣裳,脸上却没什么喜色。青禾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戴银冠,坐在一顶竹轿上,面如死灰。
她的父母站在轿旁,母亲哭成了泪人,父亲则低着头,不敢看女儿。
族长纪怀远正在主持仪式:“……吉时已到,送青禾姑娘入洞,与洞神完婚!”
锣鼓敲响,四个壮汉抬起竹轿。青禾忽然挣扎起来:“我不去!阿娘救我!”
她母亲扑上去死死抱住她:“你们放开她!我的儿啊……”
“快拉开!”纪怀远厉声道,“别误了吉时!”
几个妇人上前,硬生生将母女分开。青禾被按回轿中,绝望的哭声撕心裂肺。
“住,住手!不能…送她进洞!”苗云舒气喘吁吁的拨开人群,她头发凌乱,衣衫沾满泥污。
“云舒!”苗大山冲过来怒斥,“你胡闹什么?快回去!”
“我没胡闹!”苗云舒甩开父亲的手,面对全寨人斩钉截铁的道,“没有洞神,只有吃人的妖怪!我昨夜进去看了,里面全是尸骨!月牙姐姐的,春妮姐的,所有被送进去的姑娘,都被妖怪吃了!”
众人一片哗然!
“简直是胡说八道!”
“洞神府岂是你能亵渎的?”
“苗云舒,你疯了!”
……..
纪怀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妖言惑众!来人,把她关起来!”
几个壮汉上前要抓苗云舒,她抽出柴刀用力挥舞着吼道:“谁敢过来?!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妖怪是只吸血食人的蝙蝠,他骗我们送姑娘进去供他修炼!青禾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证据就在洞里!”苗云舒焦急的道,“你们敢不敢跟我进去看?”
寨民们面面相觑,神洞是禁地,除了送亲那日,平日谁敢靠近?
纪怀远冷笑:“苗云舒,你自幼就爱编造这些怪话。七岁时就说看见月牙的鬼魂,闹得全寨不安。如今又污蔑洞神,我看你是被邪祟附体了!”他高声道,“按寨规,污蔑洞神者,当沉潭!”
沉潭是寨子里最重的私刑,将人绑上石头扔进深潭。苗大山脸色煞白,跪地求饶:“族长,云舒年幼无知,您饶她一次……”
“阿爹,不用求他!”苗云舒一把拉起父亲,死死盯着纪怀远,“族长,您口口声声说洞神保佑寨子。那我问你,这些年寨子真的风调雨顺吗?塌方、瘟疫、野兽伤人,哪样少了?既然洞神这么灵,为什么不保佑我们?”
这话戳中了很多人心中的疑问,是啊,年年送亲,寨子也没见好到哪里去。
纪怀远脸色铁青:“放肆!你……”
“我昨夜亲眼看见蝙蝠妖化形!”苗云舒打断他,“他怕雄黄硫磺,还怕日光!这是哪门子的神仙?分明是妖魔!你们还要送青禾去死吗?”
青禾在轿中哭喊:“云舒姐救我!”
她父母也跪下了:“族长,要不……要不这次就算了吧?”
“不行!”纪怀远斩钉截铁,“祭典已成,洞神已接旨,若临时反悔,全寨都要遭殃!”他挥手,“送亲继续!把苗云舒绑了,祭典后再处置!”
壮汉们再次上前,苗云舒忽然冲向青禾的竹轿,她踹开轿夫,拉起青禾就跑:“跟我来!”
“快拦住她们!”纪怀远气急败坏的叫道,
寨民们顿时乱作一团,阿嬤撒泼打滚,拦着众人。苗大山死死挡住追来的壮汉怒吼道:“让她们走!让她们走!”
“苗大山,你反了?”纪怀远暴怒,
“我只想让我女儿活着!”苗大山红了眼,“族长,云舒说的要是真的呢?青禾才十五岁啊!”
趁着混乱,苗云舒拉着青禾跑出寨子,直奔山洞。她将青禾藏在树后再三嘱咐:“你在这儿躲好,无论如何别出来。”
她从行囊里掏出雄黄粉和硫磺,洒在洞口周围,用麻绳做了几个简易绊索。又将雄黄粉和了露水厚厚的涂在柴刀上。
“云舒姐,你要做什么?”青禾颤声问。
“除妖。”苗云舒握紧柴刀镇定的道,“青禾,你信我吗?”
青禾重重点头:“信。”
“好。”苗云舒笑了,“那你就躲好,等我叫你,你就点火!”
“好!姐,你小心!”
苗云舒深吸一口气,对着山洞大喊:“妖怪!你给我滚出来!你不是要吸我的血吗?我来了!”
声音在洞中回荡,片刻后,洞内传来翅膀扑腾声,紧接着一道黑影疾出!
蝙蝠妖看见苗云舒,咧嘴一笑:“小丫头,胆子不小,还敢来送死!”
“我是来送你上路的。”苗云舒冷冷道,“你害了那么多姑娘,今日该偿命了。”
他哈哈大笑:“就凭你?”他忽然张口,喷出一股黑雾。
苗云舒早有防备,侧身躲开,黑雾喷在石壁上,竟腐蚀出“滋滋”白烟。她心头一凛,这妖雾有毒!
“青禾,点火!”她大喊!
树后的青禾颤抖着点燃火折子,扔向洞口,
“轰!”火焰腾起,将蝙蝠妖困在洞口,
“该死!”他暴怒,强行冲出火圈扑向苗云舒。但他踩中了绊索,一个踉跄。
苗云舒趁机挥刀砍向他脖颈,蝙蝠妖抬手格挡,柴刀砍在他手臂上,黑血喷溅!
“啊!!”蝙蝠妖惨叫,反手一爪抓向她的胸口。
苗云舒躲避不及,胸前衣襟被撕开三道血痕,深可见骨。她痛得闷哼一声,却咬牙不退,又发狠一刀砍向蝙蝠妖的腿!
这时,寨民们追来了,他们看见洞口燃烧的火焰,正在与苗云舒缠斗的蝙蝠妖,全都惊呆了。
“那、那是什么?”
“妖怪!真是妖怪!”
“洞神……洞神怎么是这个样子?”
……
纪怀远也看见了,他面色惨白喃喃道:“不可能…完了..完了……”
“大家都看清了吗?”苗云舒边战边喊,“这就是你们供奉的洞神!吃人的妖怪!”
蝙蝠妖见众人到来,更加疯狂,他现出原形,巨大的蝙蝠翼展开,扑向最近的寨民。
“救命啊!”
“妖怪吃人了!”
…..
苗大山却抄起猎叉冲上来:“闺女!让开!”
他是寨中最好的猎手,经验丰富,专攻蝙蝠妖的要害。苗云舒则用雄黄粉干扰,又点燃了更多硫磺。
蝙蝠妖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了下风。他翅膀被猎叉刺穿,身上多处受伤,黑血淋漓。
“我要你们全寨陪葬!”他尖啸一声,张口喷出大量黑雾。
黑雾弥漫,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吸入少许,便头晕目眩。苗云舒忙喊:“用湿布捂住口鼻!”
她眼前发黑,却咬牙掏出最后一把雄黄粉,狠狠撒向蝙蝠妖的眼睛。
“啊!我的眼睛!”蝙蝠妖捂眼惨叫,苗大山看准时机,猎叉全力刺出,捅穿了他的心脏!
蝙蝠妖喷出一口黑血,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彻底不动了。
片刻后,他的尸体开始萎缩、干枯,最终化为一堆黑灰,被山风一吹,散入林中。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老妇人瘫坐在地,嚎啕大哭:“我的月牙啊……我的女儿啊……”
这哭声像是引火的芯子,其他失去女儿的人家也纷纷哭起来。三十年来,无数鲜活的生命,都葬身妖腹。
苗大山扶起女儿,老泪纵横:“云舒……爹错了……爹对不起你……”
她虚弱地笑了笑:“阿爹,孰能无过,以后勇敢点!”
“好!好!”苗大山连连点头,“爹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青禾扑进她怀里哭道:“云舒姐,你流了好多血……”
“我没事……”苗云舒话没说完,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等她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家竹楼。胸前裹着厚厚的纱布,药草味浓烈。阿嬷守在床边,眼睛红肿。
“孩子,你醒了?”阿嬷忙端来水,“快喝点水!阿嬤这条老命都吓得差点没了…””
“我没事…阿嬤,我这不好好的么…”苗云舒喝了几口,问:“寨子里……”
“都在收拾呢。”阿嬷抹泪,“大家进洞看了,那些尸骨……都认出来了。月牙的银簪,春妮的玉镯,柳儿的绣鞋……真是造孽啊……”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苗大山领着几个人捆了纪怀远进来。一夜之间,他发须全白,像行将就木之人。
“云舒….”苗大山怒气冲冲的道,“这恶人居然是蝙蝠妖的同谋,怪不得这么多年他费尽心机让我们送人入洞!”
原来三十年前,纪怀远还不是族长时,曾误入山洞,被蝙蝠妖所擒。蝙蝠妖没杀他,反而跟他做了交易,他自称洞神,要寨子每隔几年送一个未婚女子进贡,保他能得长生。
纪怀远靠着所谓的“神迹”当上了族长,这三十年人人都道他红光满面,精神抖擞,不见衰老。
纪苗云舒靠在床头,轻声道:“将他沉塘吧…算是给那么些死去的姑娘一点安慰…只可惜,她们再也回不来了….”
三日后,寨子在洞前举行了一场特殊的葬礼。洞里的尸骨被小心收敛,合葬在一处向阳的山坡。墓碑上刻着所有姑娘的名字,最年长的二十八岁,最年轻的才十四。
纪怀远被压着跪在墓前磕头忏悔,随后被拉到后山沉塘。
苗大山将山洞封死,沉痛的对着大伙说:“我们错了这么多年!多少无辜惨死!要靠自己的双手生活!打猎、采药、种田,这些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大家以后不要再信什么神仙妖怪,就信我们自己!”
寨民们齐声应和,经历了这场劫难,许多人都幡然醒悟。
苗云舒养伤期间,那些曾经骂她不祥的人,如今都红着脸来道歉。
伤愈后,苗云舒开始教寨子里的女孩们识字,辨识草药、甚至简单的防身术。她不想让她们像从前的姑娘那样,只能被动的等待命运。
“云舒姐,你懂的真多。”一个女孩羡慕地说。
“都是自己学的。”苗云舒认真的道,“只要有心,谁都可以学。”
日子一天天过去,寨子渐渐恢复了生气。
这夜,她对苗大山和阿嬤说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出寨子看看。”
苗大山愣住了:“出寨子?去哪里?”
“不知道。”苗云舒诚实道,“寨子很好,但我……我想知道山外面的人怎么生活,有没有更多被蒙蔽的人需要帮助。”
阿嬷急了:“一个姑娘家,出远门多危险!外面兵荒马乱的……”
“我会小心的。”苗云舒握住阿嬷的手,“阿嬷,您知道我从小就爱琢磨事儿。寨子里的谜解开了,可天下那么大,一定还有很多谜。我想去看看,去学学,也许……还能帮到别人。”
苗大山看着女儿,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总是追着他问山那边是什么?
那时他总说山那边还是山,可女儿从不满足这个答案。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苗大山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阿爹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们,每年至少捎封信回来,让家里知道你好好的。”
“嗯!”
出发那日,天朗气清,全寨人都来送行。
青禾抱着苗云舒哭道:“云舒姐,你一定要回来啊……”
“我会回来的。”苗云舒拍拍她的背笑道,“你要好好学识字,等我回来检查。”
她背着简单的行囊,短刀别在腰间,踏出寨门。
回头望去,寨子笼罩在晨雾中,宛如仙境。
前方,天高地阔。
从此湘西少了一个洞神新娘的传说,多了一个游历四方的奇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