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西有条长庆街,街上最气派的宅子当属郝府。
郝府主人郝守财,家中有良田百亩,铺面三间,在城里也算排得上号的富户。
可他心黑手狠,雁过拔毛,油锅里捞钱。今年四十有五,仍是光棍一条。
这日清晨,郝守财照例在院子里打了一套五禽戏。他生得五大三粗,面皮白净,养得红光满面,肚腩微凸,活像个发面团子。
一套拳打完,他擦了擦汗,正要回屋用早膳,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阵阵哀嚎。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三天没吃饭了……”
郝守财眉头一皱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瞧。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坐在他家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个破碗,有气无力地乞讨。
“晦气!”郝守财啐了一口,正要转身,忽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悄悄打开门,蹑手蹑脚走到老乞丐身后,抬脚狠狠一踹,
“哎哟!”老乞丐猝不及防,整个人滚下台阶,破碗摔得粉碎。
郝守财叉腰站在台阶上骂道:“哪儿来的老不死的,敢在我家门口要饭?脏了我的地!滚!再不滚,我打死你!”
老乞丐摔得鼻青脸肿,颤巍巍地爬起来,哀求道:“老爷……老爷行行好,我逃荒来的,您给口剩饭也行……”
“剩饭?”郝守财冷笑,“我家的剩饭,狗都吃不上!能给你?!”
他恶狠狠的抬脚又踹,老乞丐吓得往后一缩,却因虚弱,直接瘫倒在地。
郝守财大怒连声道:“装死是吧?!郝福!郝福!”
管家郝福小跑着出来,面露不忍:“老爷,这……”
“把这老东西拖走!别让他死在门口,扔远点!”郝守财掸了掸衣袖,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晦气!一大早碰上叫花子,今天生意准没好!”
郝福犹豫道:“老爷,看他可怜,要不给个馒头……”
“馒头?”郝守财声音拔高,“一个馒头两文钱,够点盏灯熬半宿了!你要做好人就从你工钱里扣!少废话,赶紧弄走!”
老乞丐挣扎着爬起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蹒跚着走了。
郝守财冲他背影啐了一口:“老不死的!活该饿死!”
他哼着小曲穿过庭院,来到正厅。桌上已摆好早膳:红烧蹄髈油光发亮,清蒸鲈鱼鲜香扑鼻,还有两碟时蔬,一盆白米饭。
“老爷,菜齐了。”丫鬟翠儿低声道。
郝守财大马金刀的坐下,先夹了块蹄髈,肥而不腻,满口留香。他眯着眼嚼了半天,忽然问:“这蹄髈……是前日刘掌柜送的?”
“是,”翠儿答道,“刘掌柜说谢老爷的..”
“抠死他,就送这么点东西!”郝守财嗤笑,“要不是看那批货能赚差价….”他又夹了块鱼肉,“对了,米价这两天是不是涨了?”
一旁的郝福忙道:“涨了一文。”
“一文?”郝守财筷子一顿,“那从明天起,府里下人的三餐减一成米。告诉厨娘,做菜油少放点,一天省下一勺,一个月就是半斤!”
郝福也不敢多言,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用过早膳,他剔着牙叫来账房先生:“上月铺子的账我看了,米铺怎么才赚了五十两?西街王家的米铺,同样的铺面,赚了八十两!”
账房苦着脸:“老爷,王家米铺比咱们米便宜…”
“你们干什么吃的?”郝守财一拍桌子,“明日往米里掺沙子,把价降下来,这笔账你不会算?”
“可...可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郝守财冷笑,“泥腿子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还有,伙计的月钱减两成,就说生意不好。”
账房抹了把汗,唯唯诺诺地退下,郝守财吃饱喝足,满意地摸着肚子。
忽然又想起一事,对郝福说:“去,把后园那棵老树砍了。”
郝福一惊:“老爷,那树是老太爷种的,有几十年了...”
“几十年怎么了?不结果子不开花,白占地方!”郝守财算计着,“砍了卖木头,能得十两银子。树根挖出来,晒干了当柴烧,又是一笔。”
郝福不敢违抗,只得照办。砍树时惊起一窝喜鹊,在院子上空盘旋哀鸣。
邻居们探头看热闹,私下议论:“郝扒皮这是连喜鹊的窝都端了,缺德哟...”
用过早膳,郝守财照例去铺子里巡视。刚到当铺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女人的哭声:“五两…这只镯子是我娘留下的,至少值二十两啊!”
朝奉王老六的声音懒洋洋的:“爱当不当,就这成色,五两都多给了。”
郝守财掀帘进去,只见柜台前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荆钗布裙,面容憔悴,正捧着一只白玉镯子掉眼泪。
“怎么回事?”郝守财板着脸问。
王老六忙起身:“老爷,这妇人要当镯子,开价二十两,小的给五两。”
郝守财接过镯子,对着光看了看。镯子通体莹白,水头不错,内确实是件好东西。
他眼珠一转,将镯子往柜台上一扔:“有裂。”
“哪有裂?”妇人急道,“完好无损的!”
“我说有就有。”郝守财背着手,“三两,要当就当,不当走人。”
妇人眼泪簌簌往下掉:“老爷,我丈夫病重,急需钱抓药……您行行好,多给点吧……十两,十两就行……”
“三两。”郝守财不为所动,“多一文没有。这城中就只有我一家当铺,郝福,送客。”
那妇人泪流满面,颤抖着手收了三两银子。
郝福上前,半劝半推地将妇人送出门。她走到门槛处,回头狠狠瞪了郝守财一眼,咬牙道:“黑心肝的东西,早晚遭报应!”
郝守财听见了,反而笑起来:“报应?我有钱,我怕什么报应?”他拿起那只玉镯,得意地掂了掂,“转手至少卖十八两。王老六,这个月给你加五十文工钱。”
王老六脸上堆笑:“谢老爷。”心里却骂:“吝啬鬼,五十文还不够买壶酒。
巡视完当铺,郝守财又去了米铺和布庄,鸡蛋里挑骨头地挑了一堆毛病,扣了伙计们半月工钱,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府。
傍晚时分,郝福来报:“老爷,东郊李老汉的租子……还没交齐。”
“没交齐?”郝守财正在喝茶,闻言把茶杯重重一放,“上个月就说宽限,这个月还交不齐?他家那两亩地不想种了?”
“李老汉的儿子摔断了腿,没钱医治,实在困难……”郝福低声道,“他求再宽限一个月,下个月连本带利一起交。”
“宽限?我宽限他,谁宽限我?”郝守财站起身,“明天你就去,告诉他,三天内交不上租就收地!那两亩地虽然贫瘠,但挨着河边,改建成仓库租给商队,一年少说多收十两银子!”
“老爷,李老汉家就靠那两亩地活命,要是收了,他们一家五口……”
“关我什么事?”郝守财打断他,“我租地是做生意,不是开善堂。交不上租,就滚蛋。”
郝福叹了口气,不敢再劝。
夜里,郝守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的盘算:李老汉那地收了,建仓库得花多少银子?租给谁合适?一年能收多少租金……
算着算着,忽然有些气恼,自己这身家居然娶不上亲!
“不行,”他自言自语,“得再去找王媒婆说道说道。”
翌日郝守财又去城西找王媒婆。
“王妈妈,我那亲事,可有眉目了?”郝守财一进门就嚷嚷。
王媒婆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红戴绿,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是雍州城最有名的媒人,经她撮合的婚事没有不成的,当然除了郝守财。
王媒婆正在吃茶,见是他眼皮都懒得抬:“郝员外来了?”
郝守财凑上前:“上次说的那几家,可有回音?”
“没有!”王媒婆脸色有些难看,一口回绝了。
“怎么没有?”郝守财眼睛一翻,“我郝守财家财万贯,娶个合心意的夫人进门怎么了?”
“合心意?”王媒婆顿时气笑了,“郝员外,按说我这做媒的人不该说这话,可您这娶亲的条件也太苛刻了。既要年轻貌美,又要家世清白,还要自带嫁妆良田,可您自己呢?聘礼舍不得出,连请几桌酒席都嫌浪费。天上哪有这等好事?”
郝守财理直气壮的反驳道:“王妈妈,话不能这么说。成亲是一辈子的事,怎能将就?我郝守财虽然年纪不小,可家产丰厚,怎么就不能找个好的?”
“上次你说那王家小姐,模样是不错,可年纪太大,不好生养。还有西城茶庄的李家姑娘,那模样……啧啧,跟巡海夜叉似的,晚上见了能做噩梦!”
“那您想要什么样的?”王媒婆叉腰问。
“我就要个天仙美人儿!”郝守财美滋滋的道,“还得勤俭持家,最好父母双亡,没有拖累。”
王媒婆差点气晕过去:“郝守财!你也不照照镜子!你一个老光棍,抠门抠出名了,还想找天仙?我告诉你,好人家的姑娘,一听是你,躲都来不及!这媒我是保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郝守财急了,一把拉住她:“别别别,王妈妈,再商量商量。这样,聘礼我可以多出点……五两,怎么样?”
“五两?”王媒婆声音都变了调,“你打发叫花子呢?”
“六两!”郝守财咬牙,“六两总行了吧?”
王媒婆甩开他的手,气得浑身发抖:“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郝守财被轰出门,站在街上面红耳赤。路过的行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瞧,铁公鸡又来找媒婆了。”
“还想娶媳妇?谁家姑娘愿意跳这火坑?”
“听说他要找天仙呢,笑死人了。”
……
郝守财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地走了。回到府里他越想越气:凭自己要钱有钱,要房有房,怎么就娶不到媳妇?
“不行!”他发狠道,“我就不信,找不到个年轻貌美家财万贯的!”
正生着闷气,郝福端了晚饭进来。郝守财一看,火气消了大半,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又多喝了二两酒。
过了几日,郝守财闲来无事,忽然想起城外的灵山。
灵山是雍州名胜,山青水秀,传闻山中多珍禽异兽,偶尔还有樵夫捡到宝贝。郝守财早就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发笔横财。
时值深秋,山上层林尽染,红黄交织,景色颇佳。可郝守财哪有心思赏景,眼睛滴溜溜乱转,恨不得从石头缝里抠出金子来。
走了大半日,除了石头就是树,连只野兔都没见着。
“晦气。”郝守财走得腿酸,正胡思乱想着,脚下被树根一绊,整个人摔了个狗吃屎。
“刺啦!”锦袍下摆被荆棘丛撕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我的袍子!”郝守财心疼得直抽气。三两银子啊!才穿了一次!
他气得破口大骂:“什么破山!破树!赔我袍子!”
正骂着,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道微弱的反光。郝守财心中一动,也顾不得袍子了,慌忙上前细看。
竟是一个被藤蔓遮蔽的山洞,洞口被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阳光正好照到,根本发现不了。
郝守财心头一跳,猫腰钻进去。这一看,差点欢喜得晕过去!
洞里的金宝银锭,翡翠珍珠堆在一起,熠熠发光。
“发财了...发财了...”郝守财喃喃自语,他脱下外袍铺在地上,将金银珠宝一股脑地扫进去,包成个大包袱,沉得他差点拎不动。
临走前,他还不忘用树枝扫平自己的脚印,又将藤蔓杂草恢复原状,把洞口重新遮住。做完这些,他才扛着包袱,一步三颠地往山下跑。
回到家中他支开所有仆役,紧闭房门,将财宝倒在床上。烛光下金银珠宝晃得他眼花缭乱。
郝守财喜得抓耳挠腮,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忽然,他注意到财宝堆里有一颗红色的珠子,约莫鸽卵大小,色泽鲜红如血。
拿在手里触手温热,既不像玉石,也不像珊瑚。对光细看似有流光转动,美得诡异。
“这是什么宝贝?”郝守财啧啧称奇,他虽不识货,但也知道这珠子非同寻常。
他盘算着:这些金银珠宝可以慢慢变卖,但这红珠得找个懂行的看看,万一是什么稀世奇珍那就赚大发了!
郝守财找来几层上好的丝缎,将红珠仔细包好,然后小心的放入床底的暗格中,又挪了挪床,确保看不出痕迹。
又将其他财宝收进一只大木箱锁好,藏在衣柜深处。
谁知过了两日,郝守财睡到半夜忽然觉得浑身一冷,如坠冰窟。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哆嗦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还在床上,屋里一片漆黑。
“奇怪……”他心中嘀咕着正要翻身,忽然看见床前站着一个灰影!
那影子朦朦胧胧,看不清面目,只能隐约看出是个人形。它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浑身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