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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义犬

作者:南星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元和十二年的冬天,鲁州府的雪下得特别早。


    沈栀子推开自家结了霜的木门时,屋檐下的冰棱子正好砸在地上,碎成了亮晶晶的冰渣。


    她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这才挎起竹篮,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巷口走去。


    “栀子丫头,又去洗衣裳啊?”隔壁的孙婆婆从门缝里探出头,花白的头发在寒风里颤动,“今儿个西街赵员外家要洗的被褥多,老婆子腿疼的要命,你替我跑一趟可好?”


    “好,我替您去。”沈栀子停下脚步,点了点头。三年前那场瘟疫,她家中亲人相继离世,只留下一身债务。


    为了能活下去,浆洗、缝补、帮厨,她什么活都接,甚至还去铺子码头扛过麻袋。


    “闺女,赵员外家规矩大,你可千万小心些。”孙婆婆叮嘱着,递过来两个热呼呼的馒头,“拿着,晌午的时候垫垫肚子。”


    沈栀子忙道了谢,将馒头揣进怀里,这份暖意在寒冬里显得格外珍贵。


    城中的西街是富户聚居之地,青砖黛瓦,朱门铜环。沈栀子在赵府后门等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将她领到后院,又将两大筐脏被褥丢在她面前。


    “仔细洗,要用桂花胰子,洗完了再熏艾草。”管家眼皮都不抬,“仔细些,洗坏了你赔不起。”


    沈栀子默然点头,蹲下身开始整理被褥。绸缎的被面沾着酒渍和胭脂,锦缎的枕巾略微有些发黄,质地确实都是上等的好料子。


    她小心翼翼地装进竹篮,正要起身,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呜咽声。


    循声望去,后门旁的狗洞里蜷着一团脏兮兮的东西。细看是只小土狗,瘦得皮包骨头,黄褐色的毛脏得打结,左后腿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小狗见她看过来,瑟缩了一下,却没能挪动身体。


    沈栀子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掰下一小块,轻轻放在它面前。小狗警惕地嗅了嗅,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小可怜,饿了吧。”沈栀子轻声说,又掰了一块,“吃吧…”


    喂完一个馒头,她自己又狼吞虎咽的吃了剩下的那个,起身准备离开。可刚走出几步,想了想又折返回来,解开自己的棉袄,从里面衬布上撕下一长条,小心地给小狗包扎伤腿。


    “乖乖,我明日再来看你。”她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挎起沉重的竹篮,一步步往城东走。


    鲁州府的冬天,河水刺骨。沈栀子在河边蹲了整整三个时辰,才将两筐被褥洗净。她手指冻得僵直,几乎握不住棒槌。


    待到将最后一件被单拧干时,天色已近黄昏。


    赵府的管家验过货,丢给她三十文钱:“洗的不够干净,扣五文。”


    沈栀子咬了咬唇,没敢争辩,她默默收起那二十五文铜钱。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更需要攒点过冬的钱。


    回家的路上,她在米铺前徘徊了许久。盘算着二十五文,若是买糙米,够吃五六日。若是买些肉和菜,也能勉强对付三四天。正犹豫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就是她!偷了我家夫人的银簪!把她给我按住!”


    沈栀子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两个壮汉扭住胳膊。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婆子,是赵府内院的管事妈妈。


    “我没有……我没偷什么簪子!”沈栀子挣扎着极力分辩,“你凭什么诬陷我!”


    “有没有搜过便知!””婆子粗鲁地开始搜身,竹篮被倒扣在地,那二十五文铜钱叮当滚出。


    婆子捡起铜钱冷笑道:“还说没偷?这钱哪来的?”


    “这是……是我的工钱!我的工钱!还给我!”沈栀子哭着去抢,却被死死按着挣扎不得。


    “工钱?”那婆子啐了一口,“你哪来的工钱?!我家夫人丢的银簪值二两银子!定是你这贱蹄子偷了换钱!走,见官去!”


    沈栀子被拖拽着往县衙方向去,她拼命挣扎解释,却无人肯听。街边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


    这世道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本就是最容易欺负的。


    就在此时,一阵犬吠由远及近。


    那只断腿的小狗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嘴里叼着个东西,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爪印。


    它冲到人群前放下口中之物,朝着婆子和壮汉狂吠。


    众人定睛看去,地上竟是一支银簪,簪头镶着颗绿豆大小的珍珠,在雪光闪着光泽。


    婆子一愣,捡起银簪细看,脸色骤变。


    “奇了,这……簪子这从哪来的?”


    小狗挡在沈栀子身前,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模样竟有几分凶狠。


    人群中有个老者开口道:“这狗我见过,常在赵家附近觅食,许是在哪里捡到了簪子。”


    “你这婆子还污蔑人家姑娘偷东西!心也太黑了点!”


    “我哪知道,今日就她来府里洗衣了…”婆子脸涨的通红,


    婆子看了看沈栀子终究理亏,悻悻道:“罢了,既是误会,你走吧。”说完丢下铜钱,领着壮汉匆匆离去。


    有好心的人将铜钱捡起递给沈栀子,低声道:“姑娘,快回家吧。”


    她擦了擦眼泪接过道了声谢,人群散去,沈栀子蹲下身,轻轻抚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小家伙,谢谢你。”


    小狗舔了舔她的手,尾巴摇得欢快。它腿上的布条已经松脱,伤口又渗出血来。


    沈栀子将它抱起来揣进怀里,自言自语道:“轻得像团棉花。”


    路上买了点糙米,又买了点肉菜。回到家里做了饭,分出一半喂狗。又在灶膛边铺了旧棉絮,让狗子卧在上面,重新给它包扎了伤腿。


    “你没有家吗?”她轻声问。


    小狗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沈栀子笑了笑:“我虽然穷,总有一口吃的分给你。这里就是你的家,以后我就叫你馒头吧。”


    有了馒头,破旧的老屋似乎多了些生气。沈栀子每日外出干活,它就守在门口。


    等她回来时会摇着尾巴迎接,馒头的腿伤在沈栀子的照料下渐渐好转,虽还有些跛,但已经能跑能跳。


    街坊邻居都知道沈家丫头养了只通人性的狗,孙婆婆常笑着说:“这狗有灵性,是来报恩的。”


    沈栀子只当玩笑,跟馒头感情渐深。直到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夜下了整日的雪,沈栀子接不到活计,便早早回家。


    米缸已经空了,翻箱倒柜也只找出五文铜钱,还是前日帮人写信攒下的。正发愁明日吃什么,馒头忽然从门外回来,嘴里叼着个东西放在她脚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沈栀子定睛一看竟然是一锭银子!她拿起来细看,这银子约莫二两重,成色极好,只是底边有浅浅的纹络。


    她惊讶不已,忙问道:“馒头!这,这从哪来的?”


    馒头歪着头想了想,摇着尾巴转身往外跑,跑几步又回头看她,似在引路。


    沈栀子慌忙揣上银子跟着它,外面天色渐暗,街上稀稀疏疏几个人影,雪还下个不停。馒头领着她穿街过巷,最后停在城西一座废弃的宅院前。


    这宅子原是义庄,后来荒废了,老有传言说闹鬼,鲜少有人敢来。


    馒头从墙洞钻了进去,沈栀子找了一处低矮的墙面翻了进去,只见馒头在后院的大树下使劲的刨土,沈栀子上前一看,里面露出一个褪了色的包袱。


    沈栀子解开包结一看,里面竟有不少金宝银锭,珠翠金饰!她吓得手一抖,荷包差点掉进雪里。


    这些钱财足够她赎回家宅,还清债务,甚至能买下半条东街…


    “这……这是谁的钱?”她颤声问。


    馒头轻轻的呜咽着叫了一声,只是用鼻子蹭她的手,前爪又拍了拍荷包。


    沈栀子在原地站了许久,冻得她浑身发抖。最终她也没有拿,只取了最初馒头衔来的那锭二两的银子。


    “这锭银子,就当是我借的。”她自言自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将来等我有了钱,一定还回来。”


    沈栀子抱着馒头又悄悄出去,用这二两银子去街上的铺子买了米面油盐,还给馒头买了块肉骨头。剩下的钱她仔细包好,藏在灶台下的砖缝里。


    腊月二十八,胡麻子上门要债,他在城东放印子钱。沈栀子父母治病时借了他一两银子,三年利滚利,已变成二十两。


    “沈家丫头,今日可是最后期限了。”胡麻子一脚踏进门槛,身后的打手就将门堵得严严实实,“还不上钱,就拿这房子抵债!”


    沈栀子握紧衣袖:“胡爷,再宽限几日……”


    “宽限?”胡麻子冷笑,“我宽限你多少次了?今日不还钱,就跟我走!西街李老爷家正缺人,你虽模样普通,好歹年轻,卖过去也能抵些债!”


    打手上前便要抓人,馒头狂吠着扑上去,一口咬在打手腿上。打手吃痛,一脚踹开馒头。馒头摔在墙上,呜咽一声,却立刻爬起来,再次挡在沈栀子身前。


    “死狗!”胡麻子抄起门边的木棍,“看我不打死你!”


    “别打它!”沈栀子扑过去死死护住馒头,“我还钱!我还!”


    她颤抖着手从灶台下取出那点银子,又翻出所有铜钱:“胡爷,这些先给您,余下的我……”


    “这点钱够什么用?!”胡麻子一把抢过银子,“打发叫花子呢?来人,把这丫头绑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胡三,你真是好大的威风。”


    只见一个锦衣侍女扶着一位气度不凡的白发老妇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衙役。


    胡麻子脸色一变:“孙……孙老夫人?”


    孙老夫人是鲁州前任知府的母亲,虽已致仕,余威犹在。她看了看缩在墙角的沈栀子和护在她身前的小狗,又看向胡麻子手中的银子。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孙老夫人缓缓道,“但强抢民女,就是另一回事了。胡三,你这些年在城东放贷,逼死过多少人,当真以为无人知晓?”


    胡麻子额头冒汗:“老夫人明鉴,小的只是……”


    “这丫头欠你多少?”孙老夫人打断他。


    “二十两……”


    “借据拿来。”


    胡麻子不敢违抗,取出借据。孙老夫人看过点了点头,一旁的侍女从袖中取出了二十两银票,孙老夫人丢给胡麻子:“银钱的债清了,其他的债还没完。你们去衙门好好跟知府大人说清楚吧。”


    身后的衙役一拥而上,将几人捆了个结实,押回衙门受审。


    沈栀子这才回过神,跪地磕头感激的道:“多谢老夫人相救……”


    孙老夫人笑着扶起她:“起来吧,老婆子今日来,是有事问你。”她目光落在馒头身上,“这小狗,可是你养的?”


    沈栀子点头,心里忐忑不安,不明白她是何意。


    “它可曾衔来银钱?”孙老妇人目光如炬,


    沈栀子心中一紧,不知该如何回答。


    孙老夫人看出她的顾虑,温声道:“你别怕。我且问你,腊月二十三那日,这狗是否叼回一锭银子?你可知道银子从何而来?”


    沈栀子犹豫再三,还是将当日之事如实相告。


    孙老夫人听罢,长叹一声:“果然如此,那徐家的银子都有特殊的纹络,因此才寻到你。”她对侍女道,“去请王捕头来,就说找到了线索。”


    侍女应声离去,孙老夫人方对沈栀子解释道:“三年前,岳州的徐举人举家南迁路过鲁州,谁知途中遭劫,全家十七口无一幸免。”


    “官府追查许久,劫匪终于落网,可却一口咬定是栽赃诬陷。其中一人想戴罪立功,也只说那匪头目曾透露赃物藏在鲁州府某处,具体位置并不清楚。”


    “我与徐家是旧相识,想着能为他们尽一份力。早日找到赃物定罪,将恶人绳之以法,告慰受害之人的在天之灵。”孙老夫人叹息道,


    沈栀子听到此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这只狗,若我所料不差,应是徐家小小姐养的。”孙老夫人眼中泛起泪光,“徐家小小姐名唤徐韵欢,遇害那年才十二岁。”


    说话间王捕头带人赶到,孙老夫人说明原委,众人当即赶往义庄旧址。


    在馒头的指引下,果然在宅内老树下中找到大量金银珠宝,正是当年徐家被劫的财物。


    案子破了,一众匪徒斩立决,孙夫人亲自祭奠徐家,以慰他们的在天之灵,沈栀子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孙老夫人沉声道:“沈姑娘,你发现赃物有功,按律可得一成赏银。此外徐家在南迁前曾立下遗嘱,家中有后人当取三成设立善堂,救助孤寡。倘若无人继承,则全部捐出。”


    “正因为你救了徐韵欢养的狗,因果循环,这才有了替他们全家昭雪的机会。不知你可愿打理这善堂?每月五两银子的工钱,还管食宿。”


    沈栀子愣在当场,颤声说:“我……我能行吗?”


    “你心地纯善,也不贪不义之财,这份心性着实难得。”孙老夫人拍拍她的手笑道,“善堂就在城东,你仍可住在此处。馒头它原本是徐家的狗,如今认你为主,也是缘分。”


    从此沈栀子成了徐家善堂的管事,善堂收留无家可归的老人和孩童,提供食宿。


    沈栀子将全部心力投入其中,她捱过穷,受过苦,更能将心比心。事事亲力亲为,赢得了大家的敬重。


    馒头成了善堂的护卫,它通人性,能分辨善恶。有次地痞来闹事,它叫来整条街的野狗,将那些人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沈栀子赎回了老宅,又修葺了一番,还给馒头搭了个暖和的小窝。


    春江水暖,柳絮纷飞,三月三,上巳节,善堂休沐一日。


    沈栀子带着馒头去城外祭奠徐家,在徐韵欢的墓前,馒头蹭了蹭她的碑,眼中似有泪光。


    “你一直记得,对不对?”沈栀子抱住它,“记得小主人,记得她对你的好…”


    馒头呜咽一声,趴在碑前哀鸣不已。


    此后数年善堂越办越大,不仅收留孤寡,还开办义学、医馆。


    沈栀子成了鲁州府有名的大善人,却始不忘初心,扶危济困。


    馒头一直陪着她,活了整整二十年。一个春日的早晨,它安详地躺在沈栀子的脚边,再无气息。


    当晚她做了个梦,梦中馒头毛色光亮,眼神炯炯,扑倒她怀里不住的撒娇。它身边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眉眼灵秀,笑得腼腆。


    “栀子姐姐,谢谢你。”她笑着说,“你放心,我们都很好。”


    沈栀子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窗外月光如水,她心中一片安宁。


    她将馒头葬在善堂的梅树下,闲下来常跟馒头说说话,仿佛它还在听着。


    沈栀子终身未嫁,活到九十八岁,无疾而终。她的坟旁,每年冬日总会开一丛奇异的黄花,清香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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