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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纸傀术

作者:南星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越宋宣和三年,延州东南二百里的嵩山城内有条临河的纸马巷。


    巷子里的方氏纸扎铺子传了三代,名声已非比寻常。掌柜的方清秋年方二十有三,生的肌白如雪,朱唇皓齿。她总穿着一身耦色的襦裙,乌发间插一双梅花银簪,面上却笼着一层浅浅的寒霜,是城中出了名的冷美人。


    七月初七的夜里,方清秋正对着烛火描画纸人的眉眼,铺子的门板被轻轻叩响。她闻声抬眸,起身开门。来者是位面容憔悴的年轻妇人,怀里还抱着个三岁左右的女童。


    “方掌柜...”那妇人迟疑片刻,声音微颤,“听说您家的纸人...能通灵?”


    方清秋点了点头轻声道:“夫人….要什么?”


    妇人抱着孩子跪了下来哭道:“求方掌柜救命!我女儿小蝶染了怪病,大夫都说没救了...我听说….听说您能扎纸人替命...”


    方清秋扶起妇人,叹息一声:“人的寿数自有天定,夫人还是请回吧…”


    “不!城东张员外家的小公子,三个月前落水差点死了,就是从您这儿请了替身纸人,这才活过来的!”妇人泣不成声,“我知道这要代价...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只求您救救我女儿!”


    那孩子脸上透着青灰的死气,方清秋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她眉心。


    铜钱迅速黯淡下去,边缘泛起红锈。


    “阴债缠身….”方清秋收回铜钱,“这孩子可是七月十五生的?”


    妇人猛点头:“正是!去年中元节子时落地...”


    “中元子时鬼门大开,这孩子命格至阴,易招邪祟。”方清秋转身走向里间,“我可以给她扎个护身傀,为她挡灾三年。三年后若命数不到,或有一线生机。”


    妇人连连磕头:“多谢方掌柜!多谢!”


    “莫急着谢。”方清秋声音清冷,“护身傀需以你三年阳寿为引,你可愿意?”


    妇人毫不犹豫:“愿意!莫说三年,三十年也愿意!”


    “好….那你进来吧。”


    里间比外头的光线昏暗许多,墙上挂满各色纸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眉眼如生。正中一张长案,摆着竹篾彩纸和糨糊罐,还有一排描金画笔。


    方清秋让妇人坐于案前,自己取过一张特制的桑皮纸。这纸薄如蝉翼却韧如丝帛,对着光看隐隐有淡金色的纹路。


    “你的名字。”


    “余月娘,我女儿叫余小蝶。”


    方清秋执笔蘸取了不少朱砂,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余月娘”三字。写罢将纸对折,剪成人形。


    “伸手。”


    余月娘依言伸出右手,方清秋取出银针刺破她的中指挤出一滴血,点在纸人眉心。鲜血渗入纸张,渲染交融后竟如活了似的绘成一副人面五官。


    接着方清秋取过竹篾扎出骨架,将染血的纸人贴在上面,又取各色彩纸裁剪衣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个三寸高的小纸人儿已立在案上。


    那纸人与余月娘有六七分相似,眉间一点朱砂红,栩栩如生。


    “此傀名曰‘守身’,以你精血为引,可为你女儿挡灾。”方清秋将纸人装进香囊嘱咐道,“你回去之后要贴身佩戴,不可沾水,不可见血。待纸人自毁,你便减寿三年,可记住了?”


    余月娘双手接过香囊,千恩万谢:“记住了!不知...不知该付多少银钱?”


    方清秋摇头,淡淡道:“等孩子病好了,送三斤上等的桑皮纸来吧。”


    送走余月娘母女已近子时,方清秋吹熄烛火,走到后院。


    院内种着几丛竹子,中间有一口古井。井水沉沉望不见底。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生锈的铜钱,轻轻抛入井中。


    铜钱落水,无声无息。


    “又一个。”她喃喃道。


    方家纸扎术,确实非寻常手艺。祖上曾于终南山偶遇一道人,得传“分魂寄物”之术,可将生人精气魂魄暂寄于纸傀之中。这术法用好了,可救人危难。用歪了,便是邪术。


    十年前州内大旱,太守周世昌借赈灾之名贪墨钱粮,她父亲方永春见百姓惨状愤恨不平,击鼓鸣冤,上衙门告发。


    不料那周世昌反诬方永春妖术惑众,派人查抄纸扎铺,搜出数个“会动”的纸人,当即以妖人的罪名将他下狱。


    三日后,方永春暴毙狱中,死状凄惨。


    那年方清秋十二岁,躲在邻居的地窖里逃过一劫。母亲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半年后也去了。


    百姓纷纷鸣冤叫屈,知府怕事态失控耽搁自己日后升迁,便贴出告示不予追究方家后人,将铺子还给方清秋。


    方清秋痛失双亲,可年幼无助,只得守着铺子,暗中修习家传傀术。


    “爹爹,阿娘…..再等等。”她对着井口轻声道,“就快了…”


    三日后,余月娘带着痊愈的女儿和桑皮纸登门道谢。小蝶脸色红润,蹦蹦跳跳,哪还有半点病容。


    “方掌柜真是活神仙!”余月娘又要下跪,被方清秋一把扶住。


    “孩子命中该有此劫,过了就好。”方清秋摸摸小蝶的头,从柜台里取出个纸蝴蝶给她玩。


    余月娘看着铺中纸人犹豫片刻,低声道:“方掌柜,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人请说。”


    “我有亲戚在周太守府上当差,昨日听他说...”余月娘声音更低了,“太守夫人得了怪病,浑身长满红斑,奇痒难忍,请遍名医都治不好。太守大人正张榜寻访异人,说谁能治好夫人,赏银千两。”


    方清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没看出周太守这般人品,竟还是个痴情种。”


    “哪里是这个缘由….”余月娘低声道,“那周夫人娘家颇有势力,不是个省油的灯,在府里作威作福...哎,这些话本不该我说。总之方掌柜若是有法子不妨试试,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能帮衬下铺子也好…


    送走余月娘,方清秋坐在铺中,指尖轻敲柜台。


    周世昌的夫人她记得,当年抄家时王氏指着父亲鼻子大骂“妖人”,还亲手烧了祖父留下的几卷古籍。


    “报应来了。”她轻声说。


    三日后,太守府。


    周世昌看着堂下素衣女子,眉头紧皱:“你就是方永春的女儿?”


    “民女方清秋,见过太守大人。”方清秋不卑不亢朗声道。


    “你父亲当年用妖术害人,本官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没有牵连于你。今日你还敢上门?”周世昌年过五旬,肥头大耳,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


    “父亲是否有罪,大人最清楚。”方清秋抬眼看他,“至于民女,今日是来给夫人治病,不是来论罪的。”


    “哼,你一个扎纸人的还懂医术?”周世昌不屑的哼了一声。


    “不懂,但民女懂傀术。”方清秋从袖中取出一个纸人,“夫人之病,非寻常病症,而是‘阴斑’。”


    “阴斑?”


    “冤魂怨气所化….”方清秋说得平静,“夫人身上,怕是背了不止一条人命吧?”


    “放肆!”周世昌大怒拍案而起,却听屏风后传来虚弱的女声:“让…让她说。”


    王氏被两个丫鬟搀扶出来,脸上罩着面纱,露出的手背果然布满红痕。她死死盯着方清秋:“这病…你能治?”


    “能,但需知道病根。”方清秋道,“请夫人如实告知,最近三年可曾害死过年轻女子?特别是...怀有身孕的。”


    王氏浑身一颤,周世昌脸色大变:“胡说八道!来人,把这妖女赶出去!”


    “慢着。”王氏拦住下人,颤声道,“去年...去年府里有个丫鬟叫小桃,与人私通怀了身孕,我...我让她喝了堕胎药,结果血崩死了。”


    “还有呢?”


    “前年西街豆腐坊的李寡妇,欠了府里印子钱还不上,上吊了.....”王氏越说声音越小。


    方清秋点点头:“两人横死,怨气缠身,化为此疾。”


    “那怎么治?”周世昌急忙问道,


    “扎两个送葬傀,为亡魂超度。”方清秋瞥他一眼,“需亡者贴身之物为引,夫人亲自忏悔,再以千两白银做水陆道场,方可化解。”


    王氏忙道:“东西我有!小桃的簪子,那寡妇的借据,我都留着!”


    “不可!”周世昌不悦道,“此事传出去,我颜面何存?”


    “是颜面重要,还是我的命重要?”王氏尖叫起来,一激动,脸上红斑更显狰狞。


    “你别忘了,没有我娘家的关系,你怎么当上的这个太守!”


    周世昌只得妥协,方清秋在太守府住了两日。她按王氏提供的遗物,扎了两个送葬的纸人,每个纸人背后写上亡者姓名与生辰。又让王氏斋戒沐浴,跪在纸人面前痛哭流涕的忏悔了两日。


    第三日清晨,王氏身上的红斑果然消了大半。


    周世昌大喜,命人捧来千两白银。方清秋却只取了一百两:“余下的做水陆道场,超度亡魂。大人若再克扣,小心怨气反噬,神仙难救。”


    临行前,她将一个不起眼的小纸人塞在太守府祠堂的香炉底下。


    那纸人巴掌大小,画的是个笑面童子,背后用朱砂写着周世昌的生辰八字。


    又过了半月,七夕这晚嵩山城内灯火通明,方清秋却早早关了铺门,在后院设下香案。


    案上摆着三个纸人:一个官吏,一个贵妇,还有一个布衣打扮的男子。


    子时三刻,月到中天。


    方清秋刺破指尖,将血滴在三个纸人眉心。血液渗入,纸人的眼睛在月光下似乎动了一下。


    “以血为引,以念为魂。”她低声念咒,“仇怨未消,傀灵不散。周世昌,王氏,今夜便是你们偿债之时!”


    话音刚落三个纸人飘然离案,穿过门缝,消失在夜色中。


    太守府内周世昌正在书房清点账本,忽然烛火摇曳。只见窗纸上映出个黑影,看身形像个书生。


    “谁在外头?”他厉声喝道。


    无人应答,人影却越来越近。周世昌忙起身猛的推开窗户,外面空空如也。


    他松了口气,刚转过身却猛地僵住,书案前不知何时站了个纸人!


    那纸人的脸竟然跟他极为相似,手中还拿着一本账册,正是他多年贪墨的明细!


    “妖、妖物!”周世昌大惊拔剑就砍,剑锋穿过纸人,如砍虚空。那纸人却突然张口,发出嘶哑之声:“周世昌...贪墨赈灾粮三万石...害死灾民四百零七人...你…该当何罪?”


    “胡说!我没有!”周世昌冷汗涔涔,


    纸人身后又浮现两个影子:一个贵妇,一个布衣,那布衣纸人面容清晰,正是方永春!


    “周世昌,还认得我吗?”那纸人开口,声音竟与方永春生前一般无二。


    周世昌吓得魂飞魄散:“方、方永春!你不是死了吗?!!”


    “冤魂不散,特来索命。”布衣纸人飘近怒斥,“当年你诬我用妖术,害我惨死狱中。今夜,你该还债了。”


    三个纸人将周世昌围在中间,口中不断念着他的罪状。每念一条,周世昌便觉心口一痛,仿佛有无形之手在撕扯他的魂魄。


    “救命!救命啊!!!”他抱头惨叫,七窍开始渗出血丝。


    这时王氏闻声赶来,推门一见此景,吓得瘫软在地。那贵妇纸人转向她:“王氏,苛待下人,害死两条人命,你也该还债了。”


    王氏尖叫着往外爬,却被门槛绊倒。她回头,见三个纸人飘到身前,六只纸手同时按在她额头上。


    “不!!!!”


    凄厉惨叫划破夜空….


    翌日清晨,太守府乱成一团。周世昌与夫人王氏被发现死在书房。二人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已然气绝。更诡异的是他们身边散落着三个纸人,纸人眉心都有血迹,像是干涸的血。


    延州刺史派人查验,结论是“突发恶疾,暴毙身亡”。但嵩山城里私下都在传,是作恶太多,冤魂索命,纸人复仇。


    而纸马巷的方记纸扎铺依然按时开门,方清秋像往常一样扎纸人、卖香烛,对太守府的变故只字不提。


    有人私下小心翼翼地问:“方掌柜,太守府的事...那纸人….跟您….”


    方清秋正在描画纸人的眼睛,闻言笔尖一顿淡淡道:“善恶有报,天道轮回。周世昌夫妇作恶多端,自有天收,与我何干?”


    大家心下了然,从此绝口不提。


    又过月余,中秋将至。这日铺子来了个个游方道士,道号“云阳子”。


    他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些纸人前仔细端详。


    “姑娘这纸人,扎得妙啊。”云阳子拈起纸人,对着光细看,“以血为引,以怨为魂,可是‘分魂寄物’之术?”


    方清秋心中一惊,面上却平静的道:“道长说笑了,我这铺子里的卖的不过是些寻常纸扎。”


    “姑娘不必遮掩…”云阳子摇头,“这些纸人,日日受香火供奉,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精作怪。”


    他放下纸人好言相劝:“姑娘,老道云游四方,见过不少旁门左道。你这傀术虽精妙,却是损阴德的法子。以自身精血为引,轻则折寿,重则魂魄不全,永世不得超生。值得吗?”


    方清秋沉默良久才道:“道长既知此术,可知十年前延州方永春的冤案?”


    云阳子一怔,叹息道:“原来你是他女儿...当年那事老道也有所耳闻。周世昌确实该死,但姑娘,报仇的方法有很多种,何必用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因为这是方家的法子。”方清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父母一生行善,却落得惨死的下场。天道不公,我便自己讨个公道!”


    “那讨完公道之后呢?”云阳子问,“继续用这术法?今日替人挡灾,明日代人报仇?姑娘你可想过,这纸傀术用多了,你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方清秋沉默不语,云阳子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古籍,放在柜台上:“这是《正威术法》的残卷,其中记载了正统的‘请神役鬼’之术。虽不及你家傀术精妙,却不用损自身精气。姑娘若有心,可参详参详。”


    “道长….为何帮我?”方清秋迟疑片刻。


    “因为老道看得出,你本心良善。”云阳子捋须道,“只是被仇恨蒙了眼….这傀术如刀,可杀人也可救人,全看持刀之人。姑娘,你好自为之吧。”说罢,飘然而去。


    方清秋看着那本道书,久久未动。


    当然她翻开道书,只见扉页上写着:“道法自然,顺天应人。以术济世,功德自成。”


    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清秋啊,咱们方家的手艺,是让生者慰藉,逝者安息,可千万莫要用来做旁的事。”


    可父母一生与人为善,最后又得了什么好下场?


    “顺天应人...”她喃喃道,“若天不公,人不良,又该如何?”


    几日后,纸马巷出了件怪事。


    巷口卖炊饼的老孙头,儿子嗜赌成性,欠下了巨债,竟要把家中唯一的老屋抵给赌坊。老孙头气得一病不起,孙老妇人伤心欲绝,两人被扫地出门,露宿街头。


    这事传到方清秋耳中,三日后赌坊老板暴毙家中,死前疯疯癫癫,说有纸人夜夜在床头例数他罪状。而他逼人签下的那些借据,一夜之间全变成白纸。


    老孙头的儿子被街上疾驰的马车撞死,那富户赔了一大笔银子,老俩口得以安享晚年。


    嵩山城中开始流传:纸马巷内的方掌柜,能扎“公道傀”,专治恶人。


    于是铺子里的生意变了味儿,不再只是办白事的人家,更多的是受了冤屈、无处申告的百姓。


    城南李翠岚被婆婆欺凌,将她的陪嫁的田产霸占,扬言她娘家无人,这田卖了给自家小儿子娶媳妇。可没过几日,婆婆失足落河,捞上来时怀里还揣着那张田契。李翠岚拿回了田契,与丈夫和离。


    城西善堂经常被地痞骚扰,勒索钱财,几日后地痞头子浑身长疮,跪在堂前哀求忏悔,并留下了所有勒索的钱财。


    ………..


    每件事后,现场都会留下一个纸人。


    新任的太守派人查过,那纸人就是普通纸扎,无任何异常。但越是这样,百姓越信是“纸傀显灵”。


    方清秋的铺子成了延州最神秘的地方,有人敬她如神明,有人畏她如妖魔。


    这日黄昏铺子将关时,来了位锦衣公子。


    “方掌柜,久仰。”那公子眉目俊朗,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随从。


    方清秋抬眼打量了他一番:“公子需要什么?”


    “在下赵珩,从汴京来。”公子微微笑道,“听闻方掌柜的纸傀之术神乎其技,特来见识。”


    “公子说笑了,不过是糊口的手艺罢了。”方清秋淡淡一笑,婉言拒绝。


    赵珩不以为意,自顾自的在铺中观看。最后停在那排描金画笔前停下了脚步:“掌柜的这些笔...可是用黑貂尾毛所制?”


    “公子好眼力。”方清秋秀眉轻扬,有些诧异。


    “家父曾任翰林院侍诏,我自幼习画,对这些东西略知一二。”赵珩拿起一支笔,“黑貂尾毛制笔,笔锋柔韧,最适合描画精细之物。这笔杆上刻的符文...似乎不是装饰吧?”


    方清秋心中一凛,笔杆上确实刻着微缩符文,那是祖父留下的“定魂咒”,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她眼眸微眯:“不知赵公子究竟想说什么?”


    赵珩放下笔正色道:“方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我此次来延州是奉刑部之命,调查周世昌暴毙一案。现场发现的纸人,经仵作查验,上有特殊符咒,与十年前一桩旧案证物上的符咒,如出一辙。”


    方清秋面色不变:“所以?”


    “所以我想请问方掌柜,这符咒的来历。”赵珩盯着她,“还有方掌柜与十年前冤死的苏永春,是什么关系?”


    过了良久,方清秋才缓缓道:“赵大人既然查到了,又何必多问?苏永春正是家父。”


    赵珩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果然...方姑娘,你可知用邪术害人,是什么罪名?”


    “邪术?”方清秋冷笑,“赵大人说我用邪术,可有证据?那些纸人就是普通纸扎,全城纸扎铺都会做。至于周世昌夫妇暴毙,刺史已有定论,是突发恶疾。大人还想怎么查?”


    “纸人普通,但上面的符咒有异。”赵珩从袖中取出一张拓片,正是纸人背面的朱砂符文,“这符咒名‘锁魂咒’,是前朝妖道所创,可锁生魂于器物之中。本朝开国后,此术已被列为禁术,修习者斩立决。”


    方清秋心中一震,面上却强作镇定:“大人说这是禁术,可有凭据?说不定只是民女随手画的装饰。”


    “方姑娘还要装糊涂吗?”赵珩叹息,“你为余月娘女儿做的护身傀,为老孙头惩治赌坊老板,为李翠岚讨回家产...这些事,我都查过了。每次事发,现场都有纸人。百姓说是‘纸傀显灵’,但我看,是有人在用傀术操控纸人,行侠仗义。”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方姑娘,你做的事从道义上讲,确实大快人心!但国有国法,术有术规。你这傀术损阴德、伤己身,更触犯朝廷禁令。若继续下去,迟早引火烧身。”


    “那依大人之见,我该如何?”方清秋反问,“要我像父亲一样,任由恶人欺凌,含冤而死?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些可怜人受苦,袖手旁观?”


    赵珩沉默片刻道:“惩恶扬善,自有官府法度。姑娘若信得过我,可将冤情证据交我,我必还你父亲清白,也还那些百姓公道。”


    “官府?”方清秋的笑里满是讽刺,“十三年前,我父亲就是信了官府,才落得那般下场。赵大人,您觉得我还会信吗?”


    赵珩无言以对。


    “大人请回吧。”方清秋转身,“铺子要打烊了。”


    “方姑娘!”赵珩急道,“你可知,朝廷已注意到延州异事?若下次来的不是我,而是禁军或钦天监的人,你当如何应对?!傀术再精妙,能敌得过千军万马吗?”


    方清秋背影一僵,


    赵珩着急的道:“我不是来抓你的!方姑娘,收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离开延州,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安安生生过日子。”


    “离开?”方清秋转身,眼中含着泪水,“这是我方家三代人的铺子,是我父母用命守着的基业。你让我离开?”


    “可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那便死。”方清秋斩钉截铁,“但我死前,该报的仇要报,该救的人要救。赵大人若想抓我,现在就可动手。”


    赵珩看着她倔强的脸,忽然想起在案卷中看到的那句话:“方永春曾在狱中疾呼:‘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吾虽死,吾道不孤!’”


    他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柜上:“这是刑部缉捕令,本可调集府兵拿你。但...我把它留在这里。方姑娘,你好自为之。”


    说罢,带着随从离去。


    苏清秋看着令牌,久久不语。她想起父亲的叮咛:“清秋,苏家的手艺是用来救人的,不是害人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莫要让仇恨蒙了心。”


    “可是爹,若有人害你...”


    “善恶有报,天道轮回。”父亲微笑,“爹不怕死,只怕你走错了路。”


    窗外月色如水,古井里泛着幽光。她望着井中倒影,忽然想起云阳子的话:“傀术如刀,可杀人也可救人,全看持刀之人。”


    还有赵珩的警告:“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十月初一,寒衣节。


    延州城家家烧纸衣祭祖,纸马巷更是热闹。方清秋忙了一整天,黄昏时才得空歇息。


    正要关门,巷子尽头忽然传来喧哗。一队官兵冲进来将铺子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黑袍官员,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他手中举着一面金色令牌,上书“钦天监”三个大字。


    “妖女方清秋,修习禁术,害人性命,奉旨捉拿!反抗者,格杀勿论!”


    方清秋心中一沉,钦天监专司天文历法、阴阳占卜,也管天下异术,他们比刑部更麻烦。


    “大人有何证据?”她强作镇定。


    黑袍官员冷笑挥手,手下抬上三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她留在各处的“公道傀”。


    “这些纸人上的锁魂咒,就是铁证!”他厉声道,“你还有何话说?”


    方清秋知道,今日难逃一劫。她悄悄将手探入袖中,那里藏着用自己精血炼制的“本命傀”。


    若以此傀为引,可燃尽自身魂魄,与敌同归于尽。


    就在她准备拼死一搏时,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赵珩一身官服,策马疾驰而来,手中高举圣旨:“圣旨到!钦天监众人听令!”


    黑袍官员一愣,忙率众下跪。


    赵珩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延州方氏纸扎术,虽涉异术,然多年来济困扶危,惩恶扬善,功过相抵。今特赦方清秋无罪,赐‘行侠仗义’匾额一块,准其继续经营。钦此!”


    “这、这怎么可能?”黑袍官员难以置信,“她修习禁术...陛下…我要见陛下!”


    “禁术?”赵珩收起圣旨冷声道,“方氏傀术,源自终南山正一道统,乃正统道术分支,何来禁术之说?倒是你,王监副,私自调动钦天监官兵,假传圣旨,该当何罪?”


    “你血口喷人!我有陛下手谕...”


    “手谕是真是假,回京一审便知。”赵珩一挥手,身后冲出数十名刑部差役,将钦天监众人缴械拿下。


    局势瞬间逆转,待众人散去,方清秋仍处在震惊中:“赵大人,这...”


    “圣旨是真的。”赵珩低声道,“我回京后,将延州之事禀明圣上,又请家父联名上奏。圣上开明,念你为民除害,功大于过,特下此恩旨。”


    方清秋眼眶一热:“多谢大人...”


    “先别谢。”赵珩神色严肃,“圣上虽赦你无罪,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从此不可再用傀术害。第二,方氏纸扎术需录籍在案,由朝廷监管。”


    “监管?”


    “就是将你的手艺记录下来,存档备查。”赵珩解释道,“你放心,不会逼你交出秘术。但从此以后,你每用一次傀术,都需向官府报备。”


    方清秋沉默片刻,点头:“民女遵旨。”


    赵珩命人抬上一块金匾,上书“行侠仗义”四个大字。


    匾额挂上后,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令尊当年的案卷副本,我已请刑部重审,还了他清白,这是平反文书。”


    方清秋颤抖着接过,展开一看,果然盖着刑部大印。十年冤屈,一朝得雪,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爹...您听到了吗?您清白了...”


    赵珩静静等她哭完,才道:“方姑娘,往事已矣,来日方长。望你牢记圣恩,用这双手艺,多行善事,莫负‘行侠仗义’四字。”


    “民女...谨记。”


    寒衣节后,方氏纸扎铺重新开张。


    有了御赐匾额,生意更加红火,她依旧扎纸人、卖香烛。


    春去秋来,赵珩每月会来延州巡查,每次都会来铺子坐坐,有时会从汴京捎来些精巧的玩意儿,镶嵌着螺钿的梳子,带着京华清韵的香粉,或是最新的话本子…


    “路上瞧见,想着你可能喜欢。”他总说得轻描淡写,耳根却微微泛红。有时也只是在铺子里坐下,聊聊延州风物,或是京中趣闻。


    “赵大人….有心了….”方清秋手里不停,抬眼与他目光相接,便抿唇浅浅一笑。


    转眼又是元宵,方清秋正在铺子里做一盏莲花灯,她指尖捏着竹篾,神情专注。


    赵珩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唤道:“清秋。”


    方清秋抬头,温柔一笑:“赵大人来了?今日元宵,衙门里无事么?” 语气熟稔自然。


    赵珩将手里一个小巧的锦盒放在柜上:“路上买的桂花糖糕,还热着。” 他目光落在她手上,灯瓣已初具形态,素白洁净,“这灯扎得真好,清雅脱俗。”


    “做着玩的..上元节,应个景。” 方清秋净了手,拈起一块温热的糖糕,小口尝了,“很甜,多谢大人。”


    赵珩几次欲言又止:“清秋…我..”


    “嗯?” 方清秋抬眸,他温柔的让心尖都微微一颤。


    “圣上下旨,”赵珩脸涨的通红,问的小心翼翼,“下个月我要调任江南……可能,很久都不会回延州了。”


    “啪嗒”一声轻响,方清秋手中的糕点掉在了桌上。


    “江南……很远….”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那盏莲花灯上,却有些模糊了。


    “是,很远。”赵珩的心怦怦直跳,“江南水路通达,商贸繁盛。江南纸扎行业兴盛,你的手艺在那里更能发扬光大。”他顿了顿,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清秋……你可愿……可愿随我去江南?”


    “你要走了……”她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可…方家铺子在这里,爹娘的心血在这里,我……”


    赵珩眼眸黯淡下去,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垂头低声道:“不,是我……是我唐突了。我不该……不该只凭一厢情愿,就让你为难。” 他仓皇不安,似乎想掩饰那份失落,“天晚了,那,那我……我先告辞。”


    赵大人….”她指尖轻轻拂过花瓣,眼底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江南纸业兴盛,我向往已久。若大人不嫌我手艺粗陋……”


    赵珩惊喜交加:“清秋!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方清秋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若大人愿意稍待些时日,待我处理好铺子的交接,将爹娘牌位妥善安置……我愿随大人去江南见识一番…”


    “啊!?真的?清秋,此话当真?你不是……不是哄我?” 赵珩激动起身,打翻了旁边的茶盏,热茶泼湿了他半边衣袍。


    “哎呀!” 方清秋低呼一声,连忙拿出袖中素帕上前替他擦拭,“你多大的人了,热水泼了一身也不嫌烫么?” 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嗔怪,动作却轻柔细致。


    又见他傻傻望着自己,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轻点他额头笑着道:“呆子..”


    赵珩浑身一颤,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胸口,微微颤抖。


    “清秋……清秋……” 他欣喜若狂的道,“我愿意等,多久都等!只要你肯来,我会一直等你!”


    他的目光炽热,烧得方清秋脸颊发烫,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化作了春水。她忽然踮起脚尖,朱唇轻点他面颊,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赵珩还未回神,方清秋已退开半步,脸颊绯红如霞,声如蚊蚋:“傻子……等我这边事了,我……我与你一同赴任便是。江南虽好,路上……总得有人看着你,免得你再打翻茶盏,烫着自己..”


    赵珩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着,又在方清秋羞涩的推拒中连忙松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傻笑:“好,好!我等你!清秋,江南的宅子铺面,我这就派人去准备!你慢慢处理,不急,千万别累着!”


    他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直到方清秋再三催促,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去。


    方清秋回到案前,拿起那盏莲花灯,沉吟片刻,在灯瓣一侧,郑重地题下两行清隽的小字:“愿天下无冤,人间太平。”


    她提着灯来到不远处的河边,蹲下身将莲花灯轻轻放入水中。


    方清秋伫立河畔,嘴角微扬。


    “此去江南,前路未知。但求无愧于心,手艺能传,善念能存……亦愿与君,同心同行。”


    那莲花灯晃了晃,稳稳地浮在水面,随着微波,缓缓向下游漂去。


    一点暖光在河水中摇曳生姿,虽然微弱,却执着地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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