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青桑镇以桑为名,以丝为命。
二月刚过,漫山遍野的桑树便抽出嫩芽,远远望去像是笼在一层绿雾里。
女子们挎着竹篮,踩着晨露,在桑林间穿梭采叶,手指染得碧绿。
这其中手艺最好的,要数蓝家姑娘蓝采薇。
蓝采薇父母早逝,与祖母相依为命。
她养蚕的手艺是祖传的,选种、饲喂、上簇、缫丝样样精通。经她手出的蚕丝,细丝如雨,光润如月。
这日镇东头蚕神庙前的空地上,却聚集着几十个愁眉苦脸的蚕农。
“王老爷今年又把价压了三成!”一个黝黑汉子捶着膝盖,声音沙哑,“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何止压价,还说咱们的蚕茧成色不好,要再扣两成损耗费。”老妇抹着眼泪,“我儿媳妇下个月就要生了,还指着卖茧的钱请稳婆……”
“我家更惨,王家管事说了,要是今年不按他定的价卖,明年就不租桑田给我家了!”
怨声载道中,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大家别慌,总会有办法的。”
“蓝姑娘,你可有什么法子?”众人齐刷刷看向她,这蓝采薇虽是个姑娘家,却凭着好技艺和敢闯敢拼的性子,这几年在蚕农中渐渐有了声望。
她朗声道:“王金富仗着自己是青桑镇唯一的收茧商,又控制着多半桑田的租契,才敢这样肆意压价。咱们若想不被盘剥,要么另找销路,要么自己织绸去卖。”
“你这话说得轻巧!”人群里传来嗤笑声,蚕户李永波提高了嗓门,“青桑镇的蚕茧素来只供王家,方圆百里的绸缎庄有谁敢得罪王老爷?再说织绸那是大作坊的事,咱们这些小门小户,哪里来的本钱置办织机?”
蓝采薇也不恼,只是平静道:“李叔说得在理。可大家想想,王家收购咱们的茧是什么价?转手织成绸缎又卖什么价?”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咱们辛苦一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上,而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人,双手可曾摸过一片桑叶?”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场中一片沉默。
正在此时,邻家小妹阿杏急匆匆的赶来把蓝采薇拽走,
“采薇姐,你赶紧跟我去瞧瞧!”她一边走一边抹着眼泪,“我家蚕儿不对劲,这几日都不吃叶了!我心里慌的不行!”
蓝采薇跟她进了蚕房一看,果然满匾的蚕儿都蔫蔫地趴在桑叶上,叶子已干枯卷边。
“杏儿,你家蚕儿喂的是老叶。”蓝采薇皱眉道,“这几日倒春寒,蚕儿娇嫩,需喂最嫩的芽尖。”她转身回到家中,将桑篮提来取出新采的桑叶撒在匾中。
不一会儿,蚕儿们蠕动起来,开始沙沙食叶。
阿杏松了口气,可又愁眉苦脸:“采薇姐…我家桑树的叶子都快采光了...王老爷家的桑园倒是有的是叶子,可一担要五十文,我哪买得起...”
大家伙说的王老爷,是青桑镇最大的丝商。大家私底下都叫他王扒皮。
他不仅垄断了镇上的桑园,还年年低价收蚕茧,高价卖桑叶,蚕农们辛苦一年,往往连温饱都困难。
“杏儿你别急,桑叶先用我家的。”蓝采薇说,“明日我去镇上跟王老爷谈谈。”
“谈什么?”阿杏瞪大眼睛,“姐,你跟王扒皮那个铁公鸡,能谈出什么来?他家的狗腿子凶着呢!”
“那也总得试试,总不能一直坐以待毙。”蓝采薇眼神坚定,心中打定了主意。
次日清晨,她背着半筐上等蚕丝,来到王家丝行。
丝行气派,三开间的门面,伙计们人人身着绸缎,见蓝采薇一身粗布衣裙,连眼皮都不抬,不耐烦的道:“收丝去侧门,正门是客商走的!懂不懂规矩?!”
蓝采薇不卑不亢的道:“我想找王老爷,谈谈桑叶的事。”
伙计们上下打量着她,嗤笑一声:“我说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王老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不卖就滚!去去去,别挡着门耽误我们做生意。”
“你们难道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这般狗仗人势….”蓝采薇眉头微蹙,
正在争执间,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这位姑娘要谈桑叶的事?”
蓝采薇回头,只见一位白衣公子站在身后。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俊,肌白如玉,气质温雅。
“你…你是...”蓝采薇怔了一下,
“在下白桑,是王老爷请来品鉴丝货的。”公子微笑,“姑娘手中的这筐丝,不知白某可否一观?”
蓝采薇点点头,大方的将丝筐递上。白桑拈起一缕蚕丝对光细看,眼中闪过惊艳:“这丝...细度均匀,光泽莹润,是上品中的上品。姑娘养蚕的手艺,非同一般。”
“公子过奖了。”蓝采薇叹道,“手艺再好,没有桑叶也是枉然。王老爷垄断了整个镇的桑园,一担叶子就要价五十文,让蚕农们如何负担得起?”
白桑沉吟片刻:“姑娘随我来,我带你去见王老爷。”他领着蓝采薇从正门入内,伙计们一脸讪笑,唯唯诺诺的也不敢拦。
待来到后院花厅,王金贵正与几个客商喝茶,见白桑带了个村姑进来,眉头不觉一皱。
“白公子,你这是...”
“这位蓝姑娘送来一筐上等蚕丝。”白桑将丝筐放在桌上,“你看看这成色。”
王金贵瞥了一眼,确实是好丝,但嘴上却道:“还行吧,按老价钱,一斤三百文。”
蓝采薇忍不住道:“王老爷,这样的丝在州府能卖到五百文一斤。你压价也就罢了,为何桑叶还要涨价?今年春寒,蚕农们日子实在艰难,能否通融一下?”
王金贵冷笑道:“你这个女子好大的口气!桑园是我的,我爱卖多少卖多少!嫌贵?可以不买!至于丝价...”他敲了敲桌子,“青桑镇的丝只能卖给我王家!这是规矩!”
“这不公平!”蓝采薇怒道,
“公平?”王金贵哈哈大笑,“这世道,钱就是公平!有本事,你自己种桑养蚕去!”
蓝采薇气得脸色发白,白桑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转头对王金贵道:“这丝我要了,按州府价五百文一斤。”
王金贵一愣:“白公子,你也太好说话了!这些蚕农得寸进尺,你可不能….”
“怎么,王老爷连我的生意都不做?”白桑笑容温和,眼中却有一丝冷意。
王金贵权衡片刻,终是点头道:“做,当然做!”
白桑当场付了银钱,又对蓝采薇道:“蓝姑娘我送你回去,顺便请教一些蚕事。”
一路上,白桑问了许多养蚕的细节,蓝采薇发现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对蚕桑之事竟十分精通。
“没想到….白公子竟也懂养蚕?”
“略知一二。”白桑微笑,“家母曾是蚕娘。”
回到家中,蓝采薇带他看了自家的蚕房。时值二眠,蚕儿已长到小指粗细,在匾中沙沙食叶。
白桑俯身细看,伸手轻抚一条蚕儿,那蚕儿竟抬起头,似有灵性般蹭了蹭他的指尖。
“白公子,它们喜欢你!”蓝采薇十分惊奇,
“万物有灵。”白桑轻笑道,“蚕儿吐丝,耗尽生命,只为成就一缕光华。这份牺牲,值得尊重。”
蓝采薇不觉心头一动,这么多年世人只道蚕丝贵重,却鲜少有人在意蚕的生死。这位白公子,倒是有颗悲悯之心。
天色渐晚,祖母留白桑在家中用饭。粗茶淡饭,白桑却吃得津津有味。他又问起青桑镇蚕农的境况。
蓝采薇叹了口气:“全镇三百户蚕农,有九成都是租王家的桑园。那王扒皮定的规矩:桑叶按担卖,蚕茧按斤收,价格都是他说了算。蚕农们辛苦一年,等交了租,剩下的钱刚够糊口。”
“你们…没有想过自己种桑树?”白桑皱眉问道,
“想过…可桑苗要从外地买,一株要十文钱。蚕农们饭都吃不饱,哪有余钱买苗?”蓝采薇苦笑,“就算种了,王扒皮心毒着呢!他勾结官府,说私种桑树违律,要罚银子。去年王老伯偷偷种了几株,被罚了二两银子,又气又急一下中风了,现在还躺在炕上不能动呢…”
白桑沉默良久,忽然道:“若我能弄到桑苗呢?”
蓝采薇眼睛一亮:“公子有门路?”
“我有些旧识,或许能帮忙。”白桑沉吟片刻,“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王金贵在青桑镇经营几十年,树大根深,硬碰硬不是办法。”
“那依公子看,该怎么办?”蓝采薇追问道,
白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蚕要吐丝,须先吃饱桑叶。人要想改变命运,须先积蓄力量。蓝姑娘,你信我吗?”
蓝采薇毫不犹豫:“信!”
不知为何,她对这位才认识一日的公子,有种莫名的信任。
三日后,白桑带来一个好消息。
他在镇外十里处的荒山,找到了一片野生桑林,那桑树虽老,但长势旺盛。
“我已经买下那片山地。”白桑眼含笑意,“从今往后那里的桑叶,都免费供给青桑镇的蚕农。”
蓝采薇又惊又喜:“真的?白公子!可王扒皮那边...”
“放心,我自有安排。”白桑眉笑盈盈的道,“不过….光有桑叶还不够,王金贵压价收茧,根源在于镇上缫丝的手艺实在粗糙,出的丝质量参差,根本卖不上价。”
“谁说不是呢…...”蓝采薇神色黯然的点头,“可是大部分的蚕农只会用土法缫丝,出的丝容易断,色泽也暗…”
“蓝姑娘,我这里有一套改良过的缫丝方法。”白桑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这是‘七转抽丝法’,能出上等的细丝。不过要耗费心力时间,不知蓝姑娘可愿先学,再教给乡亲们?”
“我自然是愿意的!”蓝采薇接过绢帛展开一看,上面绘画着详细的缫丝步骤,还有各种工具的改良图样。
她越看越惊奇:“这...这是失传的‘天工缫丝法’?我祖母说她祖母年轻的时候曾经有幸见过,后来就失传了!!”
白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姑娘真是好眼力,实不相瞒,这是我家祖传的手艺。”
蓝采薇大为震惊,对这位白公子的来历更是好奇。
她认认真真的学了七日,终于掌握了七转抽丝法的精髓。用此法缫出的丝,细如发丝,韧度倍增,光润如珠。
蓝采薇立即召集相熟的蚕农,将缫丝的方法无偿传授。起初很多人都将信将疑,待亲眼见到蓝采薇缫出的丝后都叹服不已。
消息传到王金贵耳中,他嗤之以鼻:“雕虫小技!丝再好,没有我的路子也卖不出去!”
而白桑通过自己的门路,将青桑镇的细丝直接卖给了京城的绸缎庄。那边的掌柜见了丝样喜出望外,当即下了大单,价格是王金贵收丝的三倍!
蚕农们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激动得热泪盈眶。蓝采薇借机提议:“乡亲们,咱们不如合伙买桑苗,自己种桑园!”
众人点头称赞,纷纷响应。白桑又出面,从外地运来优质的桑苗,价格公道。
不到半年,青桑镇周边荒地上,冒出片片新绿。
这一日,蓝采薇正在自家新种的桑园里除草,王金贵就带着一帮家丁气势汹汹地前来。
“蓝采薇,你好大的胆子!”他指着桑园阴阳怪气的道,“你敢私种桑树,违犯律例!来人,给我把这些树都砍了!”
家丁们挥斧欲砍,蓝采薇毫不退缩,她挡在树前质问道:“这地是我家的,种什么是我的自由!你说违律,你把律条拿出来看看!”
“我说违律就违律!”王金贵狞笑道,“在这青桑镇,我就是王法!砍!”
眼看斧头要落下,白桑依旧一身白衣,缓步走来。所过之处,家丁们手中的斧头竟纷纷脱手落地。
“王老爷好大的威风。”白桑淡淡道,“《大永律·田产卷》第三十七条:民田所种,除罂粟等违禁之物外,皆由田主自决。桑树乃民生所需,何来违律之说?”
王金贵脸色一变:“你...你懂律法?”
“略知一二。”白桑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这是州府衙门的批文,准许青桑镇蚕农自种桑树,发展蚕桑。王老爷要不要看看?”
王金贵接过一看,上面果然盖着州府大印,还有知府亲笔批示。他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咱们走着瞧!”
王金贵等人走后,蓝采薇长舒一口气:“多亏白公子...”
话未说完,她忽然看见白桑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汗。
“你怎么了?”她连忙扶着白桑,焦急的问道,
“无妨。”白桑摆摆手,“刚才用了些...小手段,有些耗神。”
这位白公子,懂蚕桑,通律法,有人脉,还会...术法….究竟是何来历?!
“白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蓝采薇按捺不住心头萦绕多日的疑问,
“采薇,你怀疑我?”他笑着轻声问。
蓝采薇诚实的点头:“嗯….你出现得太巧,懂得实在太多...你..你不会是神仙吧?!”
白桑淡淡一笑,身形渐渐化作一条巨大的白蚕,通体晶莹如玉,“我是蚕妖,修行千年,名唤白桑。”
蓝采薇惊得后退两步,却见白蚕又化回人形,白桑眼中满是歉意:“抱歉….吓到你了?”
“没...没有。”蓝采薇定了定神,“只是...为什么?为什么帮我?”
白桑望向远方淡然道:“千年前我被一位蚕娘所救,她待我如珍宝,教我感悟天地灵气,助我修行。后来她临终前说:我儿若能得道,望你庇护天下蚕农,莫让他们再受人盘剥。”
他琥珀色的双眸闪着光芒:“你和家母一样善良,一样坚韧。我想帮你,帮天下蚕农。”
蓝采薇心中震撼,她轻声道:“谢谢你,白桑。”
自此青桑镇的蚕桑业焕然一新,蚕农们自种桑树,自缫细丝,成立青桑丝会,统一收购蚕茧,统一缫丝,统一售卖,避免了中间盘剥。
王金贵的丝行日渐冷清,他派人夜间潜入桑园,想毁坏桑树。
可那些人不是被蜘蛛网缠住,就是在突然出现的白雾里迷路,天亮时被人发现昏倒在路边,手里还握着斧头…
“有...有妖怪!”一个个都吓得魂飞魄散。
王金贵也怕了,以为触怒了神灵,再不敢轻举妄动。
青桑镇的细丝名扬天下,连皇商都来采购。蓝采薇富甲一方,但她不忘初心,将大部分利润分给蚕农,又建了学堂医馆,惠及乡里。
五年后,青桑镇成了江南蚕桑第一镇。
曾经穷困艰难的蚕户们,如今家家盖新房,户户有余粮。孩子们都在丝社办的学堂里读书,百姓们有了医馆看病,镇子一片兴旺。
王金贵的桑园荒废,丝行也关门大吉,他整日酗酒最后掉进河里淹死了。
这日两人在院中赏月,白桑遥望远方轻声道:“遇见你,是意外,也是机缘。采薇…若我说,我想留在青桑镇,留在你身边,你可愿意?”
蓝采薇心颤不已,脸上泛起红晕:“你…你是说……”
“我是说,”白桑握住她的手,眼中银光流转,“我愿以百年修为,换与你相守一世。你老了,我陪你老。你走了,我为你守坟。待你转世,我再去寻你….如此轮回,直到我修为散尽的那天。”
“来世你能找到我?”
“能…”白桑将她拥入怀中认真道,“你身上有桑叶的清香,我闻得到….”
“你这个傻子,”蓝采薇泪中带笑:“哪有用千年换百年的?”
“情之一字,从来不论值不值,只有愿不愿。”白桑温柔的吻上她的唇,“采薇….你可愿与我长相厮守?”
蓝采薇泪水涌出,用力点头:“愿!生生世世都愿!”
青桑镇炊烟袅袅,机杼声声。
有人说白桑是蚕神转世,也有人说他是得道仙君。
春去秋来,桑叶黄了又绿。
每年蚕月,西山上总有一对身影相拥而立,看满山绿桑,听万蚕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