儋州县内有个柳林村,四周绿树成荫,景色宜人。村西头住着个后生,名叫王欢。他性格暴躁,争强好胜,经常与邻村的地痞打架斗狠,而且心肠狠辣,下手极重,背后皆唤他王屠。
这王屠年方二十,生得膀大腰圆,性子粗野,对于别人避之不及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沾沾自喜,他自小便有一项异于常人的癖好—捕蝉。
每逢盛夏,烈日炎炎,蝉鸣聒噪,旁人皆寻荫避暑。唯独王屠精神抖擞,到处搜寻,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
他从来不用长竿黏胶那等普通法子,专门爬树掏窝,或是趁着夜晚在树干下生起篝火,疯狂摇晃树枝,那趋光的蝉儿便如同雨点般扑入火中,噼啪作响,焦臭弥漫。
王屠则欣喜若狂,他将这些烤得半焦的蝉收集起来,直接抓起一把丢入口中嚼得咯吱作响,剩下大半拿回家中用热油一炸,撒上粗盐,便是他佐酒下饭的无上美味。
“嘿,这蝉儿,肥嫩!嚼着带劲!”王屠经常拎着几串烤得乌黑的蝉,在村口柳树下洋洋得意的炫耀,吃的满嘴油污,看得邻里乡亲纷纷直皱眉头。
起初村里的人并未在意,可年复一年,王屠这“爱好”非但未减,反而变本加厉。他不仅捕食蝉类,更以杀戮为乐。
不止柳林村,十里八乡的树林几乎被他蹚了个遍。而且他眼神毒辣,听觉敏锐,但凡有蝉藏匿,极少能逃过他的毒手。
几年下来,原本夏日里沸反盈天的柳林村,竟渐渐变得寂静起来,那曾经恼人却也充满生机的蝉鸣,竟成了稀罕物。
村中老人无不忧心忡忡,曾壮着胆子劝过几次:“蝉虽微小,却也是生灵。这般赶尽杀绝,怕是会坏了地方的生机,惹怒山灵啊!到时候该如何是好?”
王屠闻言,只是嗤之以鼻,啐过一口浓痰怒道:“屁的山灵!这扁毛畜生吵得人脑仁疼,还吸食树汁,祸害果树!我这是在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他拍着胸脯,振振有词,“你们白活了这么大年纪,懂什么?这东西用油炸了,香脆可口,乃是人间美味!你们不吃,是你们没福气!休来劝我,不然别怪我手下无情!”
这年夏天,村里来了个游方的老和尚,他听闻此事,特意寻到王屠家门前,双掌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贫僧有礼了。”
王屠正坐在院里磨着那把用来掏蝉窝的钩刀,不耐烦道:“和尚,你要化缘去别家,我没闲钱给你。”
老和尚看着他凶神恶煞的模样缓声道:“施主,误会了。贫僧非为化缘而来,只是听闻施主极善捕蝉,且……食之甚多。万物有灵,存在皆有其理。蝉栖于树,鸣于夏,亦是万物一环。鸟类以此为食,树木借此知晓时节。若赶尽杀绝,看似除了噪音小害,实则断了鸟雀一脉食粮,长久下去,虫害滋生,恐非福兆。还望施主心存怜悯,手下留情,莫要再造过多杀孽。”
王屠把手中的钩刀往地上一掼,发出“哐当”一声,站起身来瞪着眼:“秃驴!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老子抓几只蝉吃,碍着你什么事了?它们吵我清净,害我果树,就该死!我这是行善积德!你再啰嗦,信不信我把你也当蝉给掏了?”说着还挥了挥拳头。
老和尚见他如此冥顽不灵,眼中闪过一丝悲悯,摇头叹息:“痴儿,痴儿!恶业缠身而不自知,他日果报临头,悔之晚矣。唉,劫数,劫数……”说罢不再多言,转身蹒跚而去。
王屠朝着和尚背影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哪里来的秃驴!真是晦气!”转身又拿起钩刀,琢磨着明日去哪个林子再扫荡一番。
自那老和尚离开村子没几日,王屠家隔壁那间空置了许久的旧宅,竟搬来了一位年轻女子,自称姓苏,名清寒。
这苏清寒模样生得极好,眉淡如烟,眸色浅褐,肌肤白皙的仿佛一碰即碎的薄冰。
她性子也安静,平日里深居简出,每天清晨时分在家门口支起一个油锅摊子,卖些自炸的油条、糖糕。
苏清寒的油条炸得极好,色泽金黄,外酥里嫩,膨胀得恰到好处,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奇异的油香,与寻常油条的腻味不同,连邻村的人也纷纷前来购买。
王屠闻着那香气,也不由食指大动,眼馋肚饱。更重要的是他对苏清寒的美貌垂涎不已。
这女子虽冷清,却别有一番风韵,杨柳细腰,莲步纤纤,比起村里那些粗手大脚的姑娘,不知强了多少倍。他那颗好色之心,不禁活泛起来。
这日清晨,王屠特意起了个大早,梳洗一番之后,不经意的晃悠到苏清寒的摊前,那张糙脸硬生生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哎哟,苏姑娘,早啊!那个..给我来两根油条。”
苏清寒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夹起两根刚出锅还嗞嗞作响的油条,用油纸包了递给他。
王屠连忙接过,还趁机想去摸她的手,苏清寒却似早有预料,手腕一翻,灵活地避开,继续低头揉面。
王屠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他一边咬着酥脆的油条,一边没话找话:“苏姑娘这油条炸得真是一绝!用的什么秘方?这油香也特别,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苏清寒头也不抬,声音清冷:“祖传的手艺,并没有什么秘方。油是自家榨的树油,干净些罢了。”
“树油?”王屠嚼着油条,只觉得满口生香,比吃肉还畅快,
“姑娘怎么孤身一人来到这柳林村,家中可还有亲人?”王屠假装关切的问道,
苏清寒默不吭声,只是大力揉面。
“哎….我看苏姑娘一个人日子过的十分不易,以后你家有什么重活累活,尽管招呼我!都是乡里乡亲的,千万别客气!”他见苏清寒不理他,讪笑着拍着胸脯,目光却在她窈窕的身段上打转。
苏清寒闻言也只淡淡道:“多谢好意,我自己忙得过来。”
此后数日,王屠几乎天天早上都来光顾,各种嘘寒问暖,跟苏清寒套近乎,还抢着搬家什器具,还经常故意多给几文钱,说是不用找了。
苏清寒既不推辞,也不多言,依旧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王屠不以为意,只当她是害羞,心中越发痒痒,盘算着如何能将这冷美人弄到手。
这一日,王屠又捕了许多蝉回来,用草绳串了,得意洋洋地拎着在村里炫耀。路过苏清寒家门口时,见她正坐在院中井边洗衣,便凑了过去,将那串尚在微微抖动的蝉递到她面前,嬉笑道:“苏姑娘,你看我今日收获颇丰!晚上我炸了下酒,送你一盘尝尝?这可是好东西,香得很!”
那串蝉挤在一起,薄翼颤动,发出微弱绝望的嘶鸣。
苏清寒洗衣服的手紧了紧,抬头看向那串蝉,轻轻摇头:“我不吃这个。”
王屠浑不在意,自顾自说道:“你们女人家,就是胆子小。这东西用油炸了,比什么都香!你是没尝过,尝过了保准上瘾!”他见苏清寒不再搭理他,自觉无趣,又炫耀了几句,便拎着蝉回家了。
晚上王屠在家中架起油锅,将处理好的蝉倒入滚油中。
“刺啦”一声,油烟腾起,伴随着蝉体在热油中细微的爆裂声。王屠看着锅中翻滚、渐渐变得金黄酥脆的蝉,鼻翼翕动,满脸陶醉。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蝉鸣,那声音不似往日聒噪,反而带着一种幽怨凄楚的意味,如泣如诉,直往人耳朵里钻。
王屠皱皱眉,只当是错觉,并未在意。
第二日,王屠又早早来到苏清寒的摊子。今日,他却发现苏清寒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虽然依旧冷淡,但看他时那眼神反而带着几分柔媚。
“王大哥,你来了。”苏清寒的声音似乎也软了几分,“今日新炸了糖油果子,你要不要尝尝?”
王屠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尝!当然尝!苏姑娘做的,定然都是好的!”
苏清寒夹起一个裹着蜜糖的果子递给他,唇角微勾:“王大哥近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太过辛劳?捕蝉……很费心神吧?”
王屠一边咬着甜腻的果子,一边大咧咧道:“不辛苦!那点小事,对我来说小菜一碟!苏姑娘你是不知道,那些蝉看着小,机灵得很,不过再机灵,也逃不过我的手掌心!”他吹嘘着自己的战绩,却没注意到,苏清寒眼中那抹冷意,又深了几分。
此后几天,苏清寒对王屠的态度愈发和缓,甚至偶尔会与他多说几句话。王屠只当是自己的诚意打动了美人,心花怒放。
这一晚,月黑风高,闷热无风。王屠刚炸完一大盘蝉,心满意足地喝了半坛酒,醉醺醺地正准备睡下,忽听得有人轻轻叩响院门。
“谁啊?”王屠嘟囔着,趿拉着鞋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一身素衣的苏清寒。
“王大哥,”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沙哑,“我……我那边油锅的灶膛好像堵了,火星子乱溅,我有些害怕……你能帮我去看看吗?”
美人深夜相求,又是这般柔弱无助的姿态,王屠那点酒意立刻化作了熊熊邪火。
他咧嘴一笑,满口酒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苏姑娘你别怕,我这就去给你看看!”他心中窃喜,只觉得今夜便是成就好事的良机。
跟着苏清寒来到她家后院,那里果然支着那口熟悉的油锅,锅下的柴火还在燃烧,油锅滚沸,一股诡异甜香的油味弥漫在空气中。
“灶膛……就在那边。”苏清寒指向油锅下方,身子却微微向王屠靠近。
王屠不疑有他,弯腰低头,正准备去查看灶膛。就在这一瞬间!
身后的苏清寒她猛地伸手,狠狠地将王屠往前一推!
“啊!”王屠猝不及防,整个人头下脚上,一头栽进了锅中!
“刺啦!!!”
爆响猛然炸开!滚烫的热油瞬间包裹了王屠!他发出凄厉得不像人声的惨嚎,拼命挣扎,双手乱舞,想要爬出来。
但苏清寒眼神冰冷的站在锅边,抽出两根用来翻动油条的竹筷,看准王屠乱抓的手,狠狠一插!竟将他的双手死死地钉在了滚烫的锅沿之上!
“啊!啊!!!……为……为什么……”王屠痛苦的哀嚎,透过翻滚的油花,看到苏清寒身后密密麻麻,如同乌云压顶般的蝉影!
那些虚影无声地振动着薄翼,复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苏清寒看着在油锅中痛苦煎熬、声音逐渐微弱的王屠,狠狠道:“为什么?王屠,你以捕蝉为乐,以油炸我族类为食,造下无边杀孽,可曾想过它们也会痛?也会恐惧?也曾渴望活过这个夏天?”
“和尚劝你,你执迷不悟!邻里劝你,你变本加厉!”
“今日,我便让你也尝尝这油锅滚沸、烈焰焚身的滋味!让你这身污秽血肉,也化作焦炭!此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王屠的惨嚎声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在翻滚的油泡中。他的身体在热油里迅速焦黑,收缩,散发出的味道,与往日他炸蝉时的气味,一般无二。
次日,村人发现王屠惨死在苏清寒后院的油锅里,死状极其可怖,皆以为是其醉酒不慎,自食恶果。而那卖油条的苏清寒早已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都觉得事情蹊跷,只道是报应不爽。
唯有村中老人,想起那游方和尚的预言,望着昔日蝉鸣鼎沸、而今死寂一片的树林,喃喃叹息:“寒蝉泣血,孽债血偿……天理循环,果然报应不爽啊……”
自此,柳林村乃至整个儋州县,捕蝉食蝉之风骤减。而王屠的故事,也成了父母告诫儿孙,莫要滥杀生灵的一则血腥训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