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和年间,江南一带有个栖霞城。城西有座废弃多年的宅院,据说是前朝一位获罪官员的别苑,因传闻闹鬼,多年来无人敢近。
院墙藤蔓缠壁,内里荒草没膝,即使白日里也显得格外阴森。
这年盛夏,城中来了位游学的年轻书生,名叫赵文瑞。他出身寒微,却自恃才高八斗,一心想攀着附权贵,从此一步登天。
无奈时运不济,盘缠将尽,仕途却依旧渺茫。因付不起客栈房钱,被掌柜冷言冷语赶了出来,心中愤懑,无处可去,竟鬼使神差地逛到了那宅子附近。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赵文瑞正自嗟叹怀才不遇,忽闻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从那破败院落中飘出。
那琴声如幽涧流泉,又带着几分缠绵悱恻,勾人心魄。
“这鬼地方,怎会有如此妙音?”赵文瑞好奇心顿起,加之无处落脚,他便壮着胆子,拨开及腰的荒草,走向那半塌的院门。
院内破败,中央却有一方小池,池水幽深,几株残荷伫立。
池畔一座水榭,虽漆色斑驳,结构尚存。水榭中,竟有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正低首抚琴。
只见她身段窈窕,墨丝如瀑,仅一个背影,已觉风姿绝世。
忽然琴声戛然而止,那女子缓缓抬头,赵文瑞只觉呼吸一窒,魂都快被吸了过去。
那女子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白皙,一双眸子尤其动人,瞳仁隐隐泛着幽绿的异彩,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是何人擅闯,好生无礼!”女子不悦的蹙起秀眉,声音清冷如玉,
赵文瑞慌忙整了整衣冠,深施一礼:“失礼了!小生赵文瑞,游学至此,偶闻仙音,心驰神往,唐突之处,还望仙子恕罪。”他偷眼打量,见这女子虽身处荒宅,衣饰却极为考究,绝非寻常人家,心中那点攀附之心又活络起来。
女子闻言唇角微勾,她似笑非笑道:“原来是位读书人。此地荒僻,少有人来,公子既来了,也是有缘,不妨入内一叙。”
她自称姓谢名青娆,原是北地官宦之女,家道中落,辗转流离至此,暂借此荒宅栖身。身边婢女墨儿出门采买酒菜饭食,片刻便回。
“如此,叨扰小姐了!”赵文瑞心中大喜,深深一揖,
两人从诗词歌赋谈到琴棋书画,谢青娆竟是无一不精,每每见解独到,令赵文瑞心下也暗自钦佩。
又见她美艳动人,连身边的婢女都妖娆妩媚,只当是天定缘分。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墨儿将酒菜摆上桌案,便笑着退下。
只见那菜式精巧,多是些赵文瑞未曾见过的山珍。
几杯酒下肚,赵文瑞看着烛下美人如玉,越看越是心痒难耐。谢青娆眼波流转,欲语还休,更是将他撩拨得神魂颠倒。
“青……青娆姑娘,”赵文瑞大着胆子,摸着她的纤纤玉手,心里只觉销魂,“小生一见姑娘,便觉……便觉三生有幸。若蒙不弃,愿……愿与姑娘永结同心……”
谢青娆并不挣脱,反而笑着撩拨:“公子厚爱,青娆感怀。只是这宅院荒凉,公子不怕吗?”
“小姐何出此言!”赵文瑞酒意上涌,豪气顿生,“别说是荒宅,只要能得小姐垂青,便是刀山火海,粉身碎骨,小生也甘之如饴!”
谢青娆那双幽绿的眸子深不见底,嫣然一笑,百媚俱生:“既然如此……青娆便依了公子。”
烛火照影,锦帐之内,谢青娆风情万种,婉转承欢,让赵文瑞这未经多少人事的书生,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极致欢愉,只觉快活似神仙,将那功名利禄、落魄窘境尽数抛到了脑后。
自此便住了下来,与青娆日夜厮混,醉生梦死。谢青娆似乎家底颇丰,衣食住行无不精致,赵文瑞乐得享受,只当是老天眷顾,赐他这段奇缘。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精神日渐不济,常常白日里也昏昏欲睡,身体虚弱。短短旬月,竟似老了十岁。
他偶然发现,谢青娆似乎极其畏寒,虽是盛夏,屋内也常备暖炉。饮食也极为怪异,不喜熟食,尤爱生冷的肉食,有一次他半夜醒来,竟瞥见她手持一块血淋淋的生肉,细细撕咬。
那婢女墨儿妖娆妩媚,但眼神总是阴恻恻的,偶尔与他对视,冰冷黏腻。
赵文瑞心中疑惧渐生,但每每对上谢青娆那勾魂摄魄的眼眸,被她温言软语一番抚慰,或是一番云雨,那点疑虑便又被抛到九霄云外。
这一日,赵文瑞实在心中不安,借口外出访友,想到城中找个郎中瞧瞧。
刚进城便遇上了一位游方的老道,那道士须发皆白,手持拂尘,一见赵文瑞,便眉头紧锁,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位公子,请留步。”
赵文瑞心中正烦,不耐道:“道长有何见教?”
老道士在他脸上身上扫视片刻,沉声道:“公子印堂发黑,周身缠绕着一股浓重妖气,精气亏损严重,可是近日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人或事?”
赵文瑞心中一凛,嘴上却强撑:“道长休得胡言!小生好得很!”
老道士摇头叹息:“贫道玄诚,云游至此,见公子被妖物所缠,性命危在旦夕,不忍见死不救。你身上这股阴寒腥秽之气,非是寻常鬼魅,若贫道所料不差,缠上你的乃是一条道行不浅的蛇妖!此妖最善采补之术,吸人精气元阳以增其修为。你若再执迷不悟,不出半月,必被吸尽精元,枯竭而亡!”
赵文瑞听得冷汗涔涔,想起谢青娆的种种异状,难道她真是蛇妖?
玄诚子见他神色动摇,知他已被说动几分,便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符,递给他:“此乃‘显形符’,你且收好。若再遇那妖物,可将此符伺机贴于其身,或掷于其身前,届时妖物自现原形,真假立判!切记,莫要再被美色所惑,枉送性命!”
赵文瑞犹豫再三,终究是求生之念占了上风,他接过黄符藏于袖中,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回到宅院,谢青娆迎上前来,依旧是那般绝色倾城,巧笑倩兮:“赵郎回来了,让青娆好等。”她依偎过来,身上那股冷香与一丝若有若无腥气的气息钻入赵文瑞鼻中。
若在平时,赵文瑞早已骨软筋酥,但此刻袖中那张黄符如同烙铁般烫人。
“友人强留,才耽搁了些时辰。”他强笑着与之周旋。
席间谢青娆亲自为他斟酒,柔声道:“赵郎今日气色似乎不佳,可是在外奔波劳累了?多饮几杯,解解乏。”
赵文瑞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战,是相信老道士之言,还是相信这枕边之人?
万一……万一是那道士胡说八道呢?这到手的美人与富贵……
还是保命要紧,赵文瑞趁着谢青娆为他布菜,将袖中的黄符悄悄贴在她的后背上。
“嗤!”
一声轻微的灼响,那黄符竟然无火自燃,爆起一团耀眼的金色火光!
“啊!!”谢青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金光击中之处,衣裙焦黑,肌肤迅速变成一片片青色的鳞片!
她的面容也开始扭曲,双眼彻底化为惨绿的竖瞳,嘴巴裂开,露出尖锐的毒牙,一条猩红的信子嘶嘶作响!上半身虽还勉强维持人形,但腰部以下已完全化为一条水桶粗细,满覆绿鳞的巨大蛇尾,在地上疯狂地扭动拍打!
“你……你竟敢用符伤我!”蛇妖发出愤怒的咆哮,整个水榭都在她的怒气中震颤。
赵文瑞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瘫坐在地,面无人色,牙齿咯咯打颤:“妖……妖怪!你真的是妖怪!”
那婢女墨儿此刻也发出嘶嘶声,身形扭动,化作一条稍小些的黑色巨蟒,盘踞在蛇妖身侧,虎视眈眈。
“本想让你多活几日,慢慢享用你这身精元,”蛇妖吐着信子,声音充满了怨毒,“既然你自寻死路,那便现在就成为我的血食吧!”
她巨大的蛇尾猛地扫来,带着腥风,直取赵文瑞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道号如同惊雷般炸响:“妖孽,还敢行凶!”
一道身影如电射入水榭,玄诚子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敕!”
轰隆!
夜空中竟凭空闪过一道电光,穿透破败的屋顶,直劈蛇妖!
与此同时,玄诚子桃木剑一指,数道黄符如同牢笼般罩向蛇妖与墨儿!
“牛鼻子老道!坏我好事!”蛇妖厉啸一声,周身妖气暴涨,硬生生扛住雷击,青尾狂扫,将飞来的符箓打散大半。那墨儿所化的黑蟒则伺机扑向玄诚子。
水榭之内,赵文瑞连滚带爬躲到角落,吓得几乎昏死过去。
玄诚子道法高深,但那青蛇妖修行日久,道行深厚,尤其一身鳞甲坚硬无比,寻常法术难伤。一旁的黑蟒虽弱些,却极其刁钻狠毒,在一旁策应,令玄诚子一时也难以拿下。
激斗中,青娆觑得一个空档,蛇尾猛地卷住一根梁柱,用力一绞!只听“咔嚓”一声巨响,水榭一角轰然坍塌!
烟尘弥漫间,她张口喷出一股浓稠的墨绿色毒雾,
“不好!”玄诚子急忙屏息后退,挥袖驱散毒雾。待视线清晰,只见那青蛇妖早已和黑蟒撞破后窗,消失不见!
玄诚子眉头紧锁:“……这妖孽,果然狡猾。”
他转身看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赵文瑞,叹道:“今日虽未能将其斩杀,短时间内她应不敢再回此地害人。你好自为之吧,切记色字头上一把刀,日后莫要再被皮相所惑。”说罢也不再理会他,飘然而去。
赵文瑞劫后余生,回想起方才那惊悚一幕,又是后怕又是悔恨。他再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回逃到城中,大病一场。
病中每每思及那日水榭中蛇妖现形,毒雾弥漫的可怖景象,便惊出一身冷汗,对玄诚子的救命之恩更是感激涕零,发誓再不敢贪恋美色,妄求非分。
病愈之后,他果然收敛心性,在城中寻了个蒙童塾师的营生,虽清贫却也安稳。
如此过了大半年,时值初春,万物复苏。
赵文瑞那场噩梦带来的惊悸渐渐平复,日子一久,那清贫孤寂的塾师生活,便又让他觉得有些难熬起来。
往日那锦衣玉食、软语温存的记忆,虽然后怕,但极致的享受与欢愉,却如同附骨之疽,时不时在他心底冒头,撩拨着他那本就不甚坚定的心志。
这日散学后,天色尚早。赵文瑞心中烦闷,信步来到城中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想沾些人间烟火气,驱散心中那点不该有的念想。
正行走间,忽闻一阵清越婉转的琵琶声,自茶楼品茗轩中传出。
那琵琶技艺高超,曲调缠绵悱恻,多了几分凄婉哀怨。
鬼使神差地,赵文瑞迈步走进了茶楼。只见堂中一位身着绯红罗裙的女子正低首弹奏。她云鬓高绾,斜插一支金步摇,身段丰腴曼妙,肌肤莹润。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女子抬起头,眼波盈盈,似泣非泣,似喜非喜。
赵文瑞心头猛地一跳,竟有些口干舌燥。
茶楼掌柜适时上前,笑着介绍:“这位是刚从扬州来的清倌人,艺名‘媚娘’,琵琶技艺堪称一绝,今日是首次在我这品茗轩献艺。”
她起身,盈盈一福,声音软糯:“小女子媚娘,见过诸位。”
媚娘下台见到赵文瑞笑道:“方才见公子听得入神,可是知音之人?”
赵文瑞慌忙还礼,心跳如鼓:“姑娘仙音,绕梁三日,小生……小生佩服。”他心中暗自比较,这媚娘与谢青娆的截然不同,应是凡人无疑。那点被压抑已久的虚荣与欲念,在此等绝色与奉承面前,又开始蠢蠢欲动。
媚娘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公子过奖了。若不嫌弃,请上楼雅座,容媚娘再为公子独奏一曲,以谢知音之意?”
美色当前,温言相邀,赵文瑞那点本就薄弱的警惕,瞬间土崩瓦解。他几乎未作犹豫,便跟着媚娘上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内熏香袅袅,布置奢华。媚娘亲手为他斟茶,指尖有意无意地拂过他的手背,带来一阵滑腻。
赵文瑞微微一怔,这触感……似曾相识?但抬眼看到媚娘那俏丽的笑颜,以及她身上浓郁的花香气息,又立刻打消了疑虑。
“公子似有心事?”媚娘靠近他,吐气如兰。
赵文瑞叹道:“不过是些俗世烦忧,怀才不遇罢了。”
“以公子之才,何愁没有飞黄腾达之日?”媚娘声音带着魔力,“媚娘虽身份卑微,却也认得几位城中贵人,或可为公子引荐一二……”
接下来的日子,赵文瑞仿佛又回到之前的时光,甚至更为沉迷。
这媚娘不仅色艺双绝,更善解人意,对他百依百顺,还时常拿出金银资助他,说是欣赏他的才华,不忍明珠蒙尘。
赵文瑞沉浸在这温柔乡中,早已将玄诚子的警告和昔日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甚至觉得,之前遭遇蛇妖,定是自己时运不济,如今否极泰来,方得遇媚娘这等红颜知己。
他辞了塾师的活计,整日与媚娘在她租住的小院中,饮酒作乐,挥霍着银钱。
他眼窝深陷,面色青灰,步履虚浮,但自己却浑然不觉,只当是纵情声色所致。
这一日,玄诚子云游归来,再次途经栖霞城。他心中记挂赵文瑞的境况,便想去看看他是否安分度日。
一路打听,找到赵文瑞原先教书的那家蒙馆,却得知他早已辞工,如今终日与一扬州来的歌妓媚娘混在一起,挥金如土。
玄诚子心中咯噔一下,掐指一算,脸色骤变:“不好!妖气未散,孽缘未尽!这书生,竟如此执迷不悟!”
他急忙赶往小院,刚到门口,便感受到一股依旧熟悉的阴寒妖气!只见院中草木凋零,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异香。
玄诚子猛地推开房门,眼前景象,饶是他修道多年,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赵文瑞赤身裸体,仰面躺在锦榻之上,已然气绝。但他死状极其可怖,全身血肉精华被抽空,只剩下一张完整的人皮,松松垮垮地覆盖在骨架之上,面容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凝固着临死前惊恐交织的扭曲表情。
榻边,那蛇妖嘴角噙着满足而残忍的冷笑,周身妖气澎湃,显然修为大进。
“妖孽!你竟敢再害人命!”玄诚子怒发冲冠,桃木剑直指她。
蛇妖幽绿的竖瞳冰冷地看向玄诚子,声音带着嘲讽:“牛鼻子老道,你又来迟了一步。这次,可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她吐了吐猩红的信子,
“这书生心志不坚,贪恋财色,最是可口。我略施小计,他便忘了昔日教训,再度沉沦。这等自作孽之人,救他一次已是仁至义尽,难道还要救他第二次、第三次不成?”
玄诚子看着榻上那张可悲的人皮,心中百感交集。
想起上次救下赵文瑞时,他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唉……”玄诚子长叹一声,收起了桃木剑,脸上满是悲悯与无奈,“冥顽不灵,自寻死路,果真是……天意如此,人自作孽,不可活也。”
他不再看那蛇妖,步履沉重地离开了小院。
青蛇妖得意的笑了几声,幻化而去,床榻上只剩下那张空空的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