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以北有个石岭镇,镇子不大,民风还算淳朴,只是近半年来,镇上的牲畜频频失踪。
起初是些鸡鸭,后来连看门护院的土狗、圈里的肥猪也接二连三地不见踪影,只留下些挣扎的痕迹和零星的血毛。
更奇的是,镇外山脚下那座废弃了多年的磨坊,每到深夜总会传来“咴咴”的驴叫声,以及“咕噜咕噜”的石磨转动声,可天亮去看,磨坊里除了积尘和蛛网,空无一物。
镇上的老人窃窃私语,说那是早年死在磨坊里的一头老驴阴魂不散,回来作祟。
年轻人大多不信,只当是野兽流窜或是宵小所为,但牲畜丢得多了,镇上也开始人心惶惶起来。
镇东头住着个年轻寡妇,名叫芸娘。她丈夫早逝,只余下三间瓦房和一头正值壮年的青驴。
这青驴是她丈夫生前所养,极通人性,拉磨驮货都是一把好手,是芸娘维持生计的重要依靠。
芸娘性子柔韧,虽孤身一人,却将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对那青驴更是爱护有加,经常舍不得它干活,还省下口粮给它加些豆料。
生活虽然清贫,但还过的下去。
这日黄昏,芸娘送了些做好的针线活去柜上,换了一小袋米和些许草料,她兴冲冲的回到家中,刚推开院门,就觉心中一沉。
平日里听见她脚步声便会“咴咴”叫着迎上来的青驴,今日毫无声息。
芸娘快步走向驴棚,只见棚内空空如也,拴驴的木桩被蛮力扯断,地上散落着凌乱的蹄印和一些挣扎的痕迹,还有一撮沾着血污的动物毛发。
“阿青!阿青!”芸娘心头如同被剜去一块肉,声音发颤地呼唤着,在院前屋后找了个遍,哪里还有青驴的影子?
她瘫坐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失了这头驴,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邻居张大娘闻声赶来,见状面露惊恐:“芸娘,这阿青……怕是……怕是被那‘驴怪’给掳去了!”
“驴怪?”芸娘心中一惊,
张大娘连忙将她搀起到了自家堂屋,又端来热茶让芸娘赶紧喝上一口压压惊。
“你不知道?!就是镇外磨坊里的那东西!近来镇上丢的牲畜,十有八九跟它有关!夜里那磨盘声、驴叫声,邪性得很!”张大娘摇头叹息,
“是不是有人装神弄鬼?或者有野兽….”芸娘只是不信,
“我家前阵子丢了好几只鸡,那日我清早起床,院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我还纳闷,结果一看地下只有几根鸡毛和一点血迹。我以为是哪个偷鸡贼,就抄起铁锹一路寻迹跟着寻找,结果一直跟到了那镇外的磨坊!我心里害怕,就赶紧回来了。”张大娘心有余悸的拍了拍心口,
芸娘擦干眼泪,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张大娘,我家里的境况你也知晓,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却不信什么驴怪,我一定要把阿青找回来!”
她谢过张大娘回到家中,先将院中打扫整理了一遍,然后坐立不安的想着对策。
最后心一横,决定自己去一探究竟。
等夜幕降临,芸娘按下心头的不安,在怀中揣了一把锋利的剪刀,又拎了根结实的枣木棍,悄悄往废弃磨坊走去。
众说纷纭,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在装神弄鬼。
月华惨淡,夜风萧瑟。那磨坊孤零零地在荒草丛中显得更加诡异。
待芸娘离得近了,听见那“咕噜咕噜”的石磨声果然隐隐传来,中间或夹杂着一两声低沉压抑的驴叫,声音嘶哑,不似活物的欢鸣,反倒充满了痛苦与恐惧。
芸娘心中惊骇,难道真有邪物作祟?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悄悄透过破损的窗纸向内窥视。
破洞的屋顶漏下几缕惨白的月光,只见那巨大的石磨,竟真的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缓缓转动着!
芸娘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磨盘上堆放着血淋淋的肉块和皮毛!
地上满是失踪的牲畜的残骸,而拉磨的是一道朦胧扭曲的驴形虚影!那虚影奋力拉着磨杆,发出痛苦的哀鸣,每一声都让芸娘心头一颤,声音竟与阿青有几分相似!
角落里蹲着一个黑影,似乎是个极其干瘦佝偻的人,披着件破烂的黑袍。
芸娘定睛一看,那“人”的手脚都覆盖着粗硬的黑色短毛,厚钝如同蹄甲。
两只巨大的耳朵耷拉着,脸长如驴,唇瓣外翻,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板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浑浊而贪婪的红光。
它起身上前抓起石磨上碾碎的肉糜,贪婪地塞入口中,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腥臭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
芸娘看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这哪里是什么阴魂?
分明是一头成了精、嗜血食肉的驴怪!它在用邪法驱使同类的魂魄为其拉磨,碾碎牲畜的血肉供自己享用!
就在这时,那拉磨的虚影挣扎着抬起头,发出一声悲戚的嘶鸣。那神态,不是她的阿青又是谁?!它被妖物吃掉,连魂魄也被拘禁在此,受这无尽的折磨!
芸娘又惊又怒,气血上涌,也顾不得害怕,猛地推开破败的木门,厉声喝道:“你这妖孽!快放开阿青!”
那驴怪被惊动,猩红的眼睛锁定芸娘,发出“嗬嗬”的怪笑,声音沙哑刺耳:“又来个送死的……你这女子细皮嫩肉,比那些畜生的味道定然好上许多!”它丢下手中的肉糜,四肢着地,竟刨了刨蹄子,带起一阵腥风,猛地向芸娘扑来!
芸娘心中害怕,但她常年劳作,也有一把子力气,于是挥起木棍就朝驴怪打去!那驴怪动作迅捷,侧身躲过,反口就咬向芸娘的手臂!
芸娘急忙后退,衣袖却被撕下一截,手臂上留下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一旁的虚影见此情形急的“啾啾”直叫,驴怪上前狠狠踢了它一脚骂道:“贱驴,我与你是同类,受人盘剥血肉,你竟还帮着她!怪不得死了也要继续拉磨!”
芸娘看着阿青发出痛苦的哀嚎,心急如焚,她心知这妖物力大凶猛,自己绝非对手。忽然瞥见墙角堆着一些石灰粉,急中生智,抓起一把奋力朝驴怪脸上扬去!
“噗!!”驴怪发出一声痛楚的咆哮,攻势稍缓。芸娘趁机转身就跑,那驴怪在后面紧追不舍,发出愤怒的嘶鸣。
芸娘拼尽全力跑回镇上,已是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她不敢回家,直接敲响了镇上最有威望的猎户孙老爹的门。
“孙老爹!快开门啊!有妖怪!救命!”芸娘紧拍院门,
没一会屋内油灯亮了,孙老爹披衣前来,见芸娘惊魂未定,连忙将她让进屋细细询问。
“孙老爹!那磨坊里真有…真有驴怪!我刚下差点被它吃了!那些消失的牲畜都成了它的盘中餐!”芸娘将所见的怪事一一告知。
孙老爹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听完芸娘气喘吁吁的讲述,又查看了她手臂上的伤口和那撮黑色硬毛,眉头紧锁道:“果然是成了精的畜生!我原来听一位游方的道人说过。此物名唤‘魇驴’,非是寻常阴魂,乃是驴子死后怨气不散,又得了机缘,吞食生灵血肉而修炼成的精怪。”
“它生性狡诈,力大无穷,尤其喜嗜血肉,更能拘役同类魂魄为其奴役。坊中的磨盘恐怕是一件邪器,用以研磨血肉,助其修炼。”孙老爹忧心忡忡的道,
“孙老爹,求您想想办法,救救阿青!它太可怜了!那妖孽对它非打即骂,让它受尽折磨,我实在是不忍心….”芸娘想起平日里乖巧听话的阿青,不由的泣声哀求。
孙老爹来回踱步,沉吟片刻道:“你先别着急,既然知道它是何邪物,就有办法对付。那魇驴虽凶,但有其弱点。一惧至阳之物,如烈酒雄黄和赤硝;二畏金铁交鸣之声,尤其是与它生前受苦相关的声响,比如鞭响和哨声;其三,它拘役魂魄,必有其媒介,或是生前遗物,或是其埋骨之处的沾染了它怨气的物件,毁去或可解救被拘魂魄。”
他叮嘱芸娘:“你先回去,等再找些镇上的青壮,咱们带上铜锣、铁器,一起去会会那妖物!”
次日天刚亮,芸娘便将昨夜所见所闻告知了镇上几位胆大的青年。
起初众人还将信将疑,但见孙老爹面色凝重,又看见芸娘手臂上的伤口,想到自家丢失的牲畜,或许魂魄也在那磨坊受苦,不由义愤填膺,纷纷答应一同前往。
大家准备了一日,晚上再次来到磨坊外。那“咕噜咕噜”的磨盘声和凄厉的驴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孙老爹示意众人分散包围磨坊,他则与芸娘及两个最胆大的青年,悄悄靠近门口。
“快!动手!”孙老爹低喝一声!
霎时间,磨坊外铜锣猛敲,铁盆狂拍,尖锐的铜哨声划破夜空!
“咴!!!”
磨坊内顿时传来那魇驴痛苦至极的嘶鸣!而原本缓缓转动的石磨骤然停止,拉磨的虚影也剧烈地扭曲起来!
孙老爹趁机一脚踹开木门,将手中混合了雄黄的粉末,劈头盖脸朝那蜷缩在角落、痛苦捂耳的魇驴撒去!
“嗤嗤!”黄色的粉末触及它的身体,竟冒出阵阵青烟,散发出焦臭!魇驴发出更加凄惨的嚎叫,身上被灼烧出片片焦痕。
它彻底被激怒,猩红的眼睛充满了疯狂与怨毒,不顾身上的伤痛,猛地人立而起,张开獠牙大口,扑向离它最近的孙老爹!
孙老爹一个闪身躲过,“妖怪受死!”一青年鼓起勇气,将手中浸了油的火把奋力投向魇驴!
火焰“呼”地一下在魇驴身上窜起!它顿时慌乱地拍打身上的火焰。
芸娘趁此机会,在磨坊内飞快搜寻。布满污秽的磨盘、堆满骨渣的角落,最终在一堆乱草下,半掩着的一个陈旧的驴挽具!
那挽具的样式,与阿青平日所戴,一般无二!上面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怨气!
就是它!
魇驴似乎知道了到她的意图,竟舍弃了孙老爹,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转身朝芸娘扑来!
“芸娘小心!”孙老爹惊呼。
眼看那布满獠牙的大口就要咬中芸娘后颈,芸娘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猛地回身,将一直攥在手中的剪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了魇驴那浑浊发红的左眼!
“噗嗤!”一声闷响,剪刀深深没入!暗红腥臭的血液喷溅而出!
“嗷!”魇驴发出了凄厉痛苦的惨嚎,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攻势顿止。
芸娘趁机一把抓起那肮脏的驴挽具,转身跑到磨坊门口,将其奋力掷入众人早已准备好的一堆干柴中!
“烧了它!”
烈焰升腾,那怨气缠绕的挽具在火中发出“噼啪”的爆响,最终化为灰烬。
此刻磨坊内那拉磨的虚影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鸣,芸娘看到阿青的眼神温顺而感激,它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而那魇驴的妖气迅速消散,它瘫倒在地,发出微弱不甘的哀鸣,身体开始迅速萎缩、腐败,最终化作了一具干瘪丑陋的驴尸,再无半点声息。
磨坊内令人作呕的腥臭和那诡异的磨盘声,也终于彻底消失。
众人看着那具妖物尸骸,又看看劫后余生、脸色苍白的芸娘,心中充满了后怕与敬佩。
孙老爹长舒一口气,对芸娘道:“丫头,好胆色!今日若非你当机立断,毁了那邪器,只怕我们都要交代在这里。”
芸娘虽然失去了心爱的青驴,心中悲痛,却也感到一丝慰藉。
至少,阿青不再受苦了。
事后,众人将磨坊彻底焚毁,以绝后患。那魇驴的尸骸也被深埋于荒山,镇以符石。
芸娘虽然生计艰难,但镇上感念她的勇敢与智慧,纷纷伸出援手,帮她渡过难关。
石岭镇自此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再无牲畜莫名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