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府辖下有个郑家村,村东头住着郑老实一家。守着几亩薄田,日子不算富裕,却也安稳。
只是这“老实”二字,到了他们那儿子郑玉树身上,便全然变了味儿。
郑玉树年方十九,生得倒也算白净,可惜一双眼睛总滴溜溜乱转,透着股精明又浮躁的气儿。
他不事生产,终日游手好闲,最喜往那镇上的赌坊妓馆里钻。家中那点微薄积蓄,几乎全填了他的无底洞。
每每输得精光回来,便对父母呼来喝去,稍有不如意,便摔盆打碗。
郑家还有个女儿,名唤玉茹,年长玉树两岁。玉茹与弟弟截然不同,她自幼聪慧,心地纯善。
因父母不喜,未能继续读书,却靠着自己摸索,识文断字,明理通达,她还经常做些女红针线补贴家用。
她见父母溺爱弟弟,家业日渐凋零,心中焦急,常婉言相劝。
“爹,娘,树儿年纪不小了,总这般下去不是办法。不如让他跟着村里的木匠师傅学门手艺,也好安身立命。”饭桌上,玉茹又一次提起。
郑老娘立刻把眼一瞪,将手中筷子重重一放:“学什么手艺?那是下等人干的粗活!我们玉树是要做大事的!你个做姐姐的,不想着怎么多挣些钱来帮衬弟弟,整日里就想着让他去吃苦受累!安的什么心?”
郑老实在一旁闷头吃饭,不敢吱声。
郑玉树更是把碗一推,斜睨着姐姐,阴阳怪气道:“就是!姐!你是不是看爹娘疼我,心里嫉妒?你急什么?等我时来运转,发了大财,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现在你少管我的闲事!”
郑玉茹看着弟弟那副理所当然的混账模样,又看看一味偏袒的父母,心中苦涩,只得不再多言。
她心中有个夙愿,想在村里办个小小的蒙学,让那些如她幼时一般的孩童,也能有机会认几个字,明白些道理。
只是这愿望,在如今这个家里,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天夜里,郑玉树又在镇上赌坊输了个底朝天,被债主骂骂咧咧地轰了出来。
他身无分文,只得趁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途经村外那片乱葬岗时,夜风呼啸,吹得四周荒草簌簌作响,偶尔传来几声夜枭怪叫,更添了几分阴森。
郑玉树心里发毛,不由加快了脚步,忽见见前方一株老槐树下,影影绰绰立着一个人影。
他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却是个身穿黄色长衫的男子。
他身形颀长,负手而立,似乎在赏月。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如水,看清此人的面容后,郑玉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头怦怦直跳。
他自认在镇上花楼见过不少粉头,却从未见过如此俊俏的人物!
男子眉目如画,肤白胜雪,一双凤眼微微上挑,流转间自带一股娇媚风流体态,虽为男子,却比女子更勾人心魄。
郑玉树并无断袖之癖,但此刻美色当前,又仗着几分酒意,竟生出几分邪念。
他凑上前去,嬉皮笑脸道:“哟,这是谁家的小公子?深更半夜在此,莫非是等哥哥我?”说着,伸手便要去摸那公子的脸颊。
那黄衫男子只是微微一笑,笑容竟有几分妖异,他轻轻挡开郑玉树的手:“这位兄台,请自重。”
郑玉树被他那笑容晃得心神一荡,越发大胆:“自重什么?这荒郊野岭,你是何人?相遇便是有缘,不如跟哥哥回家,快活快活?”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他退后一步,拱手道:“兄台既然问起,在下便直言了。我并非凡人,乃是山中修行有成的黄仙,道号‘云逸’。”
“黄仙!黄.……黄鼠狼?”郑玉树吓得一哆嗦,酒醒了大半,连连后退,腿肚子直转筋。
“兄台莫怕,”自称云逸的黄仙笑容不变,“我修行已满,只差最后一步。需得向今夜遇见的第一人‘讨个口封’。若兄台肯助我,我便能褪去妖身,位列仙班。事成之后,必当厚报,许你金银无数,保你一世富贵荣华,如何?”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给郑玉树:“此乃定银,兄台可先拿去花用。”
郑玉树将信将疑地接过布包,入手沉重,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五十两!
他眼睛瞬间直了,贪婪之色溢于言表。什么妖怪神仙,此刻都被这真金白银冲淡了恐惧。
“仙……仙长!”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嘴脸,紧紧抱住银包,“您说!要怎么做?玉树定当效劳!”
云逸见他如此,眼中掠过一丝鄙夷,面上却愈发温和:“三日之后便是月圆之夜,子时三刻,乃天地灵气最盛之时。请兄台务必再来此地,届时见我无论是何形态,只需诚心说一句‘像仙’,我便能功行圆满。切记,唯有此时此地,方有效验。若误了时辰,便前功尽弃了。”
“一定!一定!”郑玉树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仙长放心,三日后子时,我必定准时前来!若有食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云逸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消失在老槐树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郑玉树抱着那包银子,恍恍惚惚走回家,一路上心花怒放。五十两!他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钱!
三日之后,还有数不尽的金银等着他!仿佛自己穿金戴银、仆从如云的逍遥日子就在眼前。
回到家中,父母早已睡下。郑玉树将那包银子藏好,兴奋得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拿出几两银子交给郑老娘,只说是昨日赌运亨通,赢了不少。郑老娘喜得眉开眼笑,直夸儿子有本事。
有了钱,郑玉树的心思便活络起来。镇上百花楼的头牌嫣红,他垂涎已久,只是以往囊中羞涩,连杯茶钱都付不起。
如今有了这五十两定银,他自觉已是未来的巨富,哪里还按捺得住?
“反正三日后便有泼天富贵,不如先去快活快活!”他心痒难耐,揣上银子,便直百花楼而去。
那嫣红见他突然阔绰起来,虽觉诧异,但也笑脸相迎。美酒佳肴,软玉温香,郑玉树很快便沉溺其中,将三日之约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百花楼流连忘返,醉生梦死,五十两银子如同流水般花了出去。
转眼便是月圆之夜。
子时将近,云逸早已等候多时。他望眼欲穿,却始终不见郑玉树的身影。月上中天,子时三刻已过,四周依旧寂寥无人。
云逸脸上的期盼渐渐转为焦躁,继而化为滔天怒火!他修行数百载,历经艰辛,好不容易熬到功德圆满,只差这临门一脚!
竟被一个贪财好色、言而无信的小人给毁了!
“郑玉树!无耻之徒!安敢欺我!”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声音不类人声,带着愤怒与绝望。
周身妖气失控般鼓荡,震得周围荒草伏地,老槐树叶簌簌落下。
他带着满腔的怨恨与不甘,化作一道黄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直到天色将明,郑玉树才从百花楼的温柔乡里醒来,他宿醉未消,头疼欲裂。
迷迷糊糊中想起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猛地一拍大腿:“坏了!!”
他连滚爬爬地冲出百花楼,也顾不得嫣红的挽留,发疯似的往乱葬岗跑。
赶到老槐树下,哪里还有云逸的影子?只有晨风吹过荒草,一片凄凉。
郑玉树心中一阵慌乱,但随即又自我安慰起来:“说不定……说不定仙长已经成功,飞升仙界去了?对!定是如此!就算……就算真失败了,那也是他命该如此,与我何干?”
他很快便将这点不安抛诸脑后,又开始盘算着如何再弄点钱去快活。
过了几日,郑玉树在村口闲逛,盘算着再去哪里弄点钱,忽然看见一个女子坐在路旁的大石上,正拿着帕子拭泪。
那女子穿着朴素,却难掩其天生丽质,身段窈窕,肌肤细腻,尤其一双含泪的杏眼,我见犹怜。
郑玉树何曾见过如此标致的美人?顿时骨头都酥了半边,连忙凑上前去,摆出风流倜傥的姿态:“这位姑娘,为何独自在此垂泪?”
那女子怯生生的抬头,真是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她哽咽道:“奴家姓黄,名仙儿,本是邻县人士,前来投奔亲戚。谁知……谁知亲戚早已搬走,不知所踪。奴家盘缠用尽,举目无亲,不知该如何是好……”说着,又掩面哭泣起来。
郑玉树心中大喜,他连忙道:“姑娘莫哭!这有何难?我家就在附近,虽不富裕,但也有瓦遮头,有饭充饥。若姑娘不嫌弃,可随我回去暂住几日,再从长计议,总好过流落荒野。”
黄仙儿假意推辞了几句,见郑玉树情真意切,便半推半就地跟着他回了郑家。
郑老实夫妇见儿子带回来一个如此美貌的姑娘,说是无家可归,要暂住家中,先是惊讶,随即便是狂喜。
这姑娘模样俊,看着也温顺,若是能留下给玉树做媳妇,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立刻将黄仙儿奉为上宾,嘘寒问暖,比对亲女儿玉茹还要热情。
郑玉茹总觉得这黄仙儿来得蹊跷,她眉眼间虽有股媚态,但眼神流转间,偶尔会闪过令人心悸的冷光。
她几番思索,私下找到黄仙儿诚恳劝道:“黄姑娘,我不知你是何来历,但我知你眼下困境,我这弟弟……实非良配。他游手好闲,嗜赌成性,家中已被他败落大半。你若跟了他,日后定然受苦。”
“我这里还有些平日积攒的碎银。虽不多,也够一段时日的生计。你且拿去当作盘缠,另寻去处吧。”她说着,将一个小的荷包袋递了过去。
黄仙儿看着那几钱银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做出委屈的模样:“姐姐这是要赶我走吗?我有何处得罪了姐姐……”
郑玉茹急道:“仙儿妹妹,我…我不是要赶你走…..我怕你日后受苦,趁现在…..”
“姐姐不必说了!”黄仙儿忽然板起脸,打断她的话,“我知姐姐是怕我分了家中关爱。仙儿虽是落难之人,却也懂得廉耻,绝不会白吃白住!”她竟转身就走,径直找到郑玉树和郑家老夫妇,将郑玉茹劝她离开、并给她银子的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只说郑玉茹容不下她,要赶她走。
郑玉树一听,勃然大怒,冲到玉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好你个郑玉茹!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自己嫁不出去,就看不得我好是吧?竟敢背地里撺掇仙儿离开!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家!我没你这样的姐姐!”
郑老娘气得浑身发抖:“白眼狼!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滚!从此我们郑家没你这号人!”
郑老实依旧唉声叹气,一声不吭。
郑玉茹看着暴怒的弟弟和偏心的父母,没有争辩,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随身衣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村里人见她被赶出家门,多有同情,一位寡居的远房婶子收留了她。
赶走了“碍事”的姐姐,郑玉树更加肆无忌惮。他与黄仙儿日夜厮混,缠绵欢好。
那黄仙儿极尽魅惑之能事,将郑玉树迷得神魂颠倒,对她言听计从。
然而好景不长,自黄仙儿进门后,郑家便开始怪事连连。
先是家中仅剩的那点积蓄不翼而飞,郑玉树追问,黄仙儿便哭诉说是遭了贼。
接着便开始怂恿郑玉树变卖田产家当,说是拿去做生意,能赚大钱。
郑玉树早已被她迷昏了头,不顾父母苦苦哀求,将家中能卖的都卖了,生意惨淡,钱却都打了水漂。
郑老实夫妇又急又气,与黄仙儿发生争执,黄仙儿竟一反常态,指着二老的鼻子破口大骂,言语恶毒。
郑老实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厥,没几日便含恨而终。郑老娘承受不住接连打击,也一病不起,不久便追随老伴去了。
短短时日,便只剩下郑玉树和黄仙儿两人,守着几间空荡荡的破屋。
而郑玉树的身体也开始不对劲,他先是浑身无力,食欲不振,继而身上长出恶疮,流脓不止,恶臭难闻。
请来的郎中看了都摇头,说是纵欲过度,又染了恶疾,已入膏肓,药石无灵。
他瘫在床上,奄奄一息,坐在床边的黄仙儿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声音不再娇媚,而是带着彻骨的冷意:“郑玉树,你可还记得,乱葬岗下,与你定下三日之约的云逸?”
郑玉树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黄仙儿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你可知道,讨封失败,于我意味着什么?数百载苦修,毁于一旦!仙路断绝!这一切,皆因你背信弃义,贪图享乐所致!”
“我化作女子,接近你,就是为了今日!散尽你的家财,气死你的爹娘,让你众叛亲离,病痛缠身,在绝望中死去!这便是你应得的报应!”云逸放声大笑,心中极为畅快。
郑玉树听得肝胆俱裂,眼中充满了惊惧,最终头一歪,咽了气,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村人见他死状凄惨,家中又无旁人,都嫌晦气,无人愿意打理后事。
最后还是郑玉茹念在姐弟一场,拿出自己辛苦积攒准备办学的一点铜钱,买了一口薄棺草草将他葬了,与父母坟头相隔不远。
下葬那日,郑玉茹站在简陋的新坟前,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姐姐。”
郑玉茹回头,见那黄仙儿不知何时出现,依旧是美貌女子的模样,只是眼神清明,再无之前的妖媚与戾气。
“你……”郑玉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心中警惕。
“姐姐莫怕,”黄仙儿微微一笑,带着几分释然与沧桑,“我今日来,并非为寻仇,而是来了却因果,与姐姐说几句话。”
她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翩翩公子,将前因后果,自己本是黄仙讨封失败,以及如何设计报复郑玉树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郑玉茹听完,震惊不已,久久无言。
云逸叹道:“那夜若遇的是姑娘这般心地善良、重信守诺之人,我早已心愿得偿,位列仙班。可惜,时也,命也。我报复了你弟弟,你父母也因此丧命。虽解了心头之恨,却也损了自身阴德,仙路更是渺茫。今日将此中缘由告知,一是敬佩姐姐品性,二是……也算是对这桩孽缘做个了结。”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玉茹脚边:“姐姐心怀善念,欲办学济贫,这些黄白之物,算是……全了你这桩心愿,也稍减我心中业障吧。”
说完他对着郑玉茹深深一揖,身形渐渐变淡,最终化作一阵轻风,消散在荒草丛中。
郑玉如将信将疑的打开布包,里面竟是数只黄灿灿的金锭。
她用这笔钱,在村里办起了第一个蒙学,取名“知微堂”,专收贫家子女,分文不取。
而郑玉茹被黄仙赠金办学的奇遇,也随着学堂的读书声,在四里八乡悄悄流传开来,成为一桩亦真亦幻的乡野奇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