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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伏鳌记

作者:南星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湖州以南,有片广袤水域的名唤罗泽湖。


    此处蒹葭苍苍,鱼虾成群,水鸟翔集,堪称世外桃源之地。


    这一日,有一女子身着落利骑装,腰悬短剑,牵马沿泽边小路缓缓而行。


    她幼时曾师承一位隐世高人,学得一身不俗的武艺。此番游历,一是为增长见闻,二也是想去探望在罗泽附近隐居的师尊。


    时值初夏,泽畔芦苇青翠,高达丈余,风吹时掀起层层绿浪。


    正行走间,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顺着风从芦苇深处传来。


    那哭声悲切哀婉,不似寻常。


    女子心生好奇,侧耳细听片刻,随即将马拴在树下,拨开茂密的芦苇,循声向内探去。


    行了约莫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临水的空地上,有一个白衣男子正背对着她,双肩耸动,哭得甚是伤心。


    他身形颀长,肩背挺拔,单看背影,便觉风姿不俗。


    她轻咳一声,开口道:“冒昧打扰,这位公子,为何在此独自垂泪?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那男子闻声,猛地止住啜泣,慌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颊,这才转过身来。


    只见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极其俊秀,肤色白皙,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微微泛红,更显得睫毛浓长,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惶无助,真真是我见犹怜。


    他见是个陌生女子,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低下头讷讷道:“惊……惊扰姑娘了..在下……在下只是心中悲苦,一时难以自持……”


    女子见他言辞闪烁,神情悲戚不似作伪,便放缓了语气:“我姓韩名姝,公子若有难处,不妨说来听听。或许能帮上一二。”


    男子见她目光清正,神色诚恳,犹豫片刻长叹一声道:“不瞒姑娘,在下……家中遭了祸事。”他声音依旧带着哽咽,


    “我们本是这罗泽中的……唉,暂且不提出身。家中有一小妹,容貌……还算清丽。谁知被那盘踞在此的恶霸‘鳌龙王’看中,竟要强纳为妾!”


    “鳌龙王?”韩姝蹙眉,这名字听着便觉凶恶。


    “正是,”男子脸上露出愤恨交织的神情,“那鳌龙王本是千年王八修炼成精,道行高深,手段狠毒。数年前来到罗泽,仗着法力强横,收服了一帮虾兵蟹将,自封为王。自此,这罗泽便再无宁日。他每月都要我等供奉鲜鱼肥虾,稍有延迟或不如意,轻则打骂,重则……便有性命之危!”


    韩姝听得怒气冲冲:“既然如此,为何不举家迁移,远离这是非之地?”


    男子苦笑着摇头:“姑娘有所不知,那鳌龙王早已将此地方圆百里的水域视为禁脔,布下了眼线罗网。我们平日里行动皆受管制,如同囚徒。但有试图逃离者,都会被其爪牙抓回,下场凄惨无比。我们……我们已是无处可逃。”他越说越是伤心,


    “如今那恶霸更是得寸进尺,看中了我家小妹,前日竟派人强行送来了聘礼,言明三日后便要来迎娶!我父母年迈,小妹柔弱,我……我身为兄长,却无力保护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妹落入魔爪……我恨!恨自己无用!”说罢,他又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韩姝自幼习武,侠义心肠,最见不得这等恃强凌弱之事。


    她柳眉倒竖,怒道:“天下竟有如此蛮横无耻之徒!公子莫要再哭,哭解决不了问题。我虽武功浅薄,但也学过一些拳脚功夫,或许能帮你们想想法子,救你妹妹脱困!”


    男子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猛地抓住韩妹的衣袖,激动道:“姑娘….姑娘此言当真?!”


    但眼眸随即又黯淡下去,“可….那鳌精妖法高强,手下众多,姑娘孤身一人,只怕…”


    “怕他作甚!”韩姝打断他,豪气干云,“邪不胜正!总会有办法的。你先带我去见见你的家人,从长计议。”


    男子大喜过望,连忙擦干眼泪,对着韩姝深深一揖:“姑娘大恩,白翎没齿难忘!请随我来!”


    他引着韩姝,在迷宫般的芦苇荡中穿行。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水域,岸边有一座白墙青瓦的宅院,看着颇有隐逸之风。


    还未走近,便有一对衣着素雅、面容慈祥的老夫妇和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少女迎了出来。


    那少女眉眼精致,气质清灵,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想必就是白翎的妹妹。


    “翎儿,这位是……”那老者有些疑惑地看着韩姝。


    白翎连忙上前,将方才之事低声说与家人听。白家父母初时听闻韩姝是外人,有些警惕,但见儿子神色激动,又听韩姝愿意相助,脸上也露出了希冀之色。


    白父对着韩姝拱手道:“韩姑娘侠义心肠,老夫感激不尽。只是……”


    “实不相瞒,我们并非凡人,乃是这罗泽中的白鹭一族,修炼多年,方得人形。之前有所隐瞒,是怕惊扰了姑娘。”白翊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她心中早有猜测,坦然笑道:“原来如此,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修行不易。我行走江湖,奇人异事见得不少,那鳌龙王如此横行霸道,更该铲除!不必多虑!”


    白家父母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将韩姝请进屋内奉茶。


    白父语气低沉,继续道:“白翊,白雪皆是我们的孩儿。我们因仰慕人间雅趣,故而化了人形,在此结庐而居,平日与湖中水族、岸边生灵倒也相安无事。谁知….唉,竟招来那这等祸事。”他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悲愤。


    白雪在一旁低垂着头,纤纤玉指绞着衣带,声音细若蚊蚋:“那鳌前日派了手下送来聘礼,限定三日后便要…便要强掳我去那水府….我…我宁死也不从!”说着珠泪已然滚落,


    白母连忙搂住女儿,亦是垂泪不止。


    韩姝连声安慰,仔细询问了那鳌龙王的习性手段及其麾下爪牙的详情。


    白翊叹了口气:“那鳌精本体庞大,寻常刀剑难伤,更擅御水之术,在水中几乎无敌。其麾下主要有两名得力干将,一是巡泽夜叉,力大无穷;二是弄波河豚,能吐毒雾,十分难缠。其余虾兵蟹将虽数量众多,但不足为惧。”


    韩姝又道:“我此行本是欲去探望隐居在附近山中的师尊,他老人家道法精深,或许有克制那王八精的法宝。我现在便动身前去求援,明天便可返回!”


    白家众人闻言,更是看到了希望,千恩万谢。


    韩姝当机立断,骑着马赶往师尊隐居的“翠微山”。天色渐晚,山路崎岖,但她心系白家安危,马不停蹄,终于在半夜时分,赶到了一处被松柏环绕的茅屋前。


    屋内有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正是韩姝的师尊,自号“松溪道人”。


    “弟子深夜前来是有急事求师尊相助!”韩姝连忙上前拜见,将罗泽所见所闻及白鹭一家的困境详细禀明。


    松溪道人听罢,捋须沉吟道:“此物性阴寒,喜居暗水,确是难破。它借水势,必然力大无穷,确实不宜硬拼。”


    他取出一叠朱砂黄符,以及一团细如发丝却坚韧异常的金丝网。


    “这些‘定身符’,可暂时困住那些虾兵蟹将,使其难以行动。这‘缚妖金丝网’,乃是用精金丝混合了雄黄、朱砂等物炼制,专缚妖邪,一旦罩住,任它力大无穷,也难挣脱。”松溪道人将法宝交给韩姝,又叮嘱道,


    “水火相克,那王八精属水,最惧至阳至刚之火。你需设法将其困住,以猛火焚烧,方能炼化其躯壳,毁其根本。寻常凡火恐怕效力不足,需得助燃之物,如烈酒、桐油等。”


    “弟子明白,”韩姝认真记下,


    “徒儿,你虽有侠义之心,但此行凶险,那鳖精绝非易与之辈,务必小心谨慎,谋定而后动。”松溪道人郑重嘱咐道,


    “弟子明白!多谢师傅!”韩姝叩首拜谢,不敢再多耽搁,将黄符和金丝网仔细收好,辞别师尊,又快马加鞭赶回白家。


    众人早已望眼欲穿,见她平安归来,皆是喜出望外。


    韩姝顾不上休息,立刻将师尊所言及法宝之事告知:“要想制服这鳌龙王,绝不能在水里与他争斗。需得设法将他引到岸上,削弱其实力。”


    白翎急道:“可是那王八狡诈多疑,如何肯轻易上岸?”


    韩姝微微一笑:“他不是要来‘娶亲’么?这便是机会。”她目光转向一旁的白雪,


    “只是……要委屈妹妹,配合我们演一场戏了。”


    白雪眼神决然:“只要能除掉那王八精,白雪万死不辞!”


    韩姝拉起她的手,柔声道:“不用你死。待那鳌前来 迎娶'',你需假意顺从,将其引入你的闺房之中。待它放松警惕之时,便是我们动手之机!”


    白翊面露忧虑道:“可是....妹妹她…..”


    “哥放心,”白雪坚定道,“我会见机行事,保护好自己。”


    韩姝又道:“还需连夜赶制一口能完全罩住那王八精本体的大瓮,质地需厚实,能耐火烤。将其藏在白雪姑娘房内,用幕帘遮挡。待它被金丝网罩住,便立刻将其投入其中,封死瓮口,泼上酒水桐油,架火猛烧!”


    “好!此事交给我!”白翊用力点头,


    “想办法将那些虾兵蟹将灌醉,或者趁其不备,将符贴到它们身上,避免搅局或去报信。”韩妹将黄符分给白家父母。


    众人精神大振,立刻依计行事。


    白家悄悄联络了一些平日饱受鳌龙王欺凌、敢怒不敢言的水族邻里,约定在婚宴当日见机行事。


    同时,白翊则带着几个信得过的族亲,连夜用泽底特有的胶泥,混合了雄黄粉,赤硝等物,烧制了一个瓮口狭窄、肚腹宽大的巨瓮,藏于白雪闺房之中。


    转眼便到了“迎亲”之日。


    天色刚亮,罗泽上便雾气昭昭,一股腥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


    只见水波翻涌,一队奇形怪状的水妖簇拥着一顶由巨大贝壳和水草扎成的“花轿”,浩浩荡荡向白家宅院而来。


    为首者身形高大肥胖,皮肤黝黑粗糙,满脸横肉,一双豆眼闪烁着贪婪与凶光,正是那鳌龙王所化的人形。


    他身旁,一左一右跟着巡泽夜叉和弄波河豚,皆是面目狰狞,妖气腾腾。


    白家众人早已在门外恭候,将鳌龙王一行迎入院中。


    院内已摆开了“宴席”,酒水菜肴皆是精心准备,那酒是特意买来的烈性烧刀子,白翎暗中加了些迷幻草药末。


    鳌龙王见白家人如此识相,心中极为得意,大手一挥,命令手下放开吃喝。


    那些虾兵蟹将本就是乌合之众,见有酒有肉,立刻哄抢起来,狼吞虎咽。


    那烧刀子本就性烈,加上药力,不过半个时辰,满院的水族便东倒西歪,醉态百出,连巡泽夜叉和弄波河豚也是歪倒一旁,鼾声如雷。


    见时机成熟,白家父母与众邻里一拥而上,将那些醉醺醺的虾兵蟹将捆了个结结实实,又将黄符拍在它们身上,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院内喧闹不堪,闺房之内,白雪身着嫁衣,坐在梳妆台前,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韩妹和白翊则屏息凝神,藏在房间的帷帐之后。身旁有一只巨型陶瓮,角落还堆放着干柴和几罐桐油。


    此刻房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美人儿!本王来了!”伴随着粗嘎难听的笑声,房门被推开。


    鳌龙王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浑身气味腥臊扑鼻。


    它一看到白雪,那双绿豆小眼中顿时射出淫邪的光芒,搓着手笑道:“嘿嘿,小美人,等急了吧?来来来,让本王好好疼疼你!”说着,便迫不及待地扑了过去。


    “大王,何必心急呢?”白雪假意笑着上前,


    将藏在袖中的黄符轻轻一贴,只见灵光一闪,鳌龙王只觉得浑身妖力一滞,动作瞬间变得迟缓,面上露出惊怒交加的神色。


    “怎么回事?!”鳌龙王又惊又怒,试图挣扎,却发现那看似轻飘飘的黄符竟重若千钧,将他死死压制。


    就在这时,白雪一张冷若冰霜的俏脸对着鳌龙王啐了一口:“无耻的王八精!还敢自称龙王!呸!”


    鳌龙王何曾受过如此羞辱,勃然大怒,狂吼一声,周身妖气暴涨,竟隐隐有冲破黄符束缚的迹象!


    它到底是千年道行,黄符虽能压制,却难以长久困住。


    白翊迅速扯下帷帐,拉着白雪闪到一边。


    “妖孽!受死!”韩姝娇叱一声,手腕一抖,那缚妖金丝网如同天女散花般展开,化作一张巨型的大网,兜头向鳌龙王罩去!


    鳌龙王见状,心知不妙,奋力想要遁走,但身体被黄符所困,动作慢了何止一拍!


    “唰!”金丝网将其笼罩在内,随即迅速收紧!只见金光流转,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鳌龙王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惨叫。


    它现出原形,粗壮的四肢和头颅伸出,拼命挣扎,但那金丝网却越收越紧,深深勒入皮肉,任它如何翻滚,也挣脱不得。


    “快!抬入瓮中!”韩姝喝道。


    白翎和闻风而来的水族乡邻立刻上前,合力将那被捆得如同粽子般的王八精抬起,将其头下脚上,塞进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巨瓮之中!


    “点火!泼油!”韩姝将干柴迅速堆在巨瓮周围,泼上桐油,白翎亲执火把,猛地扔了上去!


    “轰!”烈焰瞬间腾起,将整个巨瓮吞没!


    “啊!!放开我!本王要杀了你们!灭你们全族!”巨瓮中传来王八精绝望而痛苦的咆哮,它疯狂地撞击着瓮壁,但那巨瓮坚固异常,纹丝不动。


    烈火焚烧了整整一天一夜,那咒骂哀嚎声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


    待火焰熄灭,巨瓮冷却,白翊小心的上前查看,见瓮底剩下一颗黑色内丹,以及那件依旧金光闪闪的缚妖金丝网。


    首恶既除,那些被捆住的虾兵蟹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


    韩姝与白翊商议,只诛杀了为首作恶多端的巡泽夜叉和弄波河豚,其余小妖则训诫一番,尽数驱逐出罗泽,勒令它们不得再回。


    笼罩罗泽多年的阴霾,终于散去。


    水域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生机,泽中生灵无不欢欣鼓舞,更对那位仗义出手的韩姝女侠感激不尽。。


    白翎对韩姝这位英姿飒爽、侠骨柔肠的女子,早已心生爱慕,目光时常追随她的身影,带着难以掩饰的情意。


    韩姝对这位俊秀温雅、重情重义的白鹭公子,也颇有好感。


    月色如水,洒满芦荡。韩妹与白翊并肩站在水边,听着风吹芦苇的沙沙声,看着湖面粼粼的月光。


    “韩姑娘,”白翎轻声开口,“此次若非姑娘仗义相助,我白家恐怕……此恩此德,白翎不知何以为报。”


    韩芷心中微微一动,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分内之事。何况,相识一场亦是缘分,公子不必挂怀。”


    白翎鼓起勇气,握住韩芷的手:“我……我心中并非只有感激。你……你可愿留下?这罗泽虽比不得人间繁华,但也清净安乐……”


    韩芷缓缓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公子厚意,韩姝心领。只是我生性喜好自由,习惯了江湖漂泊,看四海风光。这罗泽虽好,却非我久留之地。”


    白翎眼中闪过明显的失落,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无力地松开。


    这般奇女子,如同天际流云,岂是这方水域所能羁绊?


    最终,白翎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深深的眷恋:“既然如此……白翎祝姑娘一路顺风,前程万里。只盼……日后若有缘,江湖再见。”


    这一夜,水波之畔,互诉衷肠,直至东方既白。


    次日,韩姝执意告辞。白家众人再三挽留不住,只得将早已准备多时的谢礼拿了出来,皆是珍珠美玉,价值连城。


    韩姝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她骑马行出一段距离,忽听天空鸣叫,抬头望去,只见水天相接处,一群白鹭翩跹起舞,其中一只尤为神骏,在她头顶盘旋数周,发出清越的鸣叫,似在做最后的道别。


    韩姝心中微暖,挥了挥手,然后策马扬鞭,消失在尽头。


    她先去翠微山将罗泽之事禀明师尊,交还金丝网,并留下部分财帛,继续云游四方。


    松溪道人见她行事稳妥,修为亦有精进,颇感欣慰。


    那位仗义除妖,来去无踪的韩姓女侠的故事,则在罗泽水族口中,代代流传,成为了又一个动人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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