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何不明白,甄钰一番苦心,灭了孔府,是替朝廷办差?替自己扛雷?替大周社稷着想?
崇平眼圈红了。
有甄钰这样实心办差的臣子,还愁江山不定?社稷不稳?民心不附?
崇平索性帮甄钰一把,给事件定性:“此乃乱民所为,责令地方官府继续追缉,亦孔克己私自做主、强逼退田、激起民变。非官府之罪也。孔克己已死,不再追究激起民变之罪。衍圣公府不可后继无人,令礼部从圣人后代旁支中择一品德高尚之人,入继孔府,尊奉香火,祭祀圣人。核定圣人祭田总量,不可超一万亩。钦此。”
大意孔家死了就死了,是孔克己自己不好,还激起了民变,差点酿成大祸,朕不追究他罪责就罢了。孔府可再找一个后代继承衍圣公,但规定家产总数。算是狠狠敲打孔府一番,不许再贪婪无度,兼并土地。
甄钰看崇平态度支持自己,趁着王子腾没到任,在山东索性大张旗鼓,搞起土地改革,推行自己献上的均田令。
甄钰认为,土地革命,是大周财富重新分配、加速阶级流动、缓解社会矛盾、从根本上解决大周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动荡不安、战乱频仍的方法。
在济南、曲阜、泰山、临淄、威海等被官军收复之地上,甄钰令官府重新丈量、核定无主之地。凡是在战中被暴怒冲击、绝嗣、逃亡一年以上未归,以及有其他证据证明地主已死的,或者被地主藏匿的土地,都被甄钰放宽标准,认定为无主之地,可供重新分配。
博陵崔家坐拥土地六十万顷,四世三公,累世高官。
却因战乱逃亡,举家搬迁,超过一年以上,被甄钰认定为无主之地,直接派人瓜分了其中五十万顷。
清河王家控制土地超过四十五万顷,却因隐匿田产、躲避税收不报,有十七万顷土地,被甄钰认定为无主之地,被划入重新分配之列。
在甄钰的高压政策下,山东豪门贵阀,大世家大地主,纷纷叫苦连天,怨声载道。
可惜,甄钰手握军权,又因连连大战告捷,蒙崇平宠爱信任,权势达到顶峰,根本不怕他们告状。
加上甄钰丝滑小连招不断。
被我认定无主之地,不给是吧?
好。
甄钰倒也不来硬的,就是有意识派人去引导流民,向提前分配好的无主之地进发。
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携家带口,在寒冬中长途跋涉,来到狗大户的门前。
在甄钰撑腰下,流民拍门唱莲花落,恳求收留、来点土地。
这些大世家大地主,敢不给?
你再豪门,能比得上衍圣公孔府?
孔府如今何在?
家破人亡,连后代都绝嗣了!
土地?更是瓜分殆尽。
这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摆在前面,哪个豪门贵族敢跟甄钰炸刺?
否则你为富不仁,流民走投无路,冲击你家吃狗大户,我可不管。
这兵荒马乱的,流民无数,成团成团,多吓人?
人在矮檐下,不对不低头。
索性,破财免灾吧。
极少数死硬分子,舍命不舍财的,自然也免不得被流民冲击。
他们就算有坞堡、有家丁、自视甚高,但走投无路的流民悍不畏死,强行攻打之下,最终难逃被攻破结局。
话说连正规官军重兵把守的城池,都被悍不畏死的白莲教攻破,这些寻常狗大户的坞堡,又如何能守得住?
甄钰听到就不出手,或让地方守军去的晚点,过去给他们收尸便是。
几个坞堡被破,几个狗大户被屠,直接吓破了山东大地主的胆子。
大地主们纷纷让步,让出了甄钰划定的无主之地。还有的直接多送些土地,上供朝廷,以求自保。
仅是甄钰控制的六地,重新丈量、核定可供分配的土地,就高达154万顷。
比屠戮孔府、腾出的百万顷土地,只多不少。
有了充足可分配土地,甄钰向各省流离失所的百姓、贫农宣传,可免费提供土地、过冬粮食、耕牛、农具等安置物资,并免除三年朝廷赋税。
这下,整个北方沸腾了。
不光山东本地,连河北、河南、山西、江苏甚至远在东北的无地流民、灾民,拖家带口,向山东大举迁徙而来。
总人数,超过300万。
甄钰投入极大精力,不眠不休,安排人手,到各地监督地方官对流民登记造册,分配田亩,重新安置。
加上之前安置的百万流民,甄钰一次山东之行,至少安顿了400万各地灾民,分配了超过260万公顷土地。
这是大周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土地重新分配。
超过百万户赤贫农民家庭,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土地,还都是上等良田耕地,以及官府配发的充足过冬粮食、耕牛、农具和来年种子,还免除了三年赋税。
因土地兼并严重、财富失衡、阶级固化而导致异常尖锐的大周社会矛盾,特别是北方地区的矛盾,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
特别在山东一省,以孔府为代表的大地主、大高阀,在白莲教大起义中,受到极大冲击,伤亡惨重,元气大伤,而甄钰趁机将这些狗大户土地纳入重新分配之列。
若在太平盛世,甄钰的均田令思路再好,也无法实现。
因利益严重固化,利益集团勾结,这种财富重新分配政策,根本推不动。
别说甄钰只是一个大臣,就算是崇平九五至尊,亲自关注,也推不动的。
可甄钰抓住白莲教大起义、流民四起、兵荒马乱的契机,趁利益集团自顾不暇、山东乱局频仍、各大势力反应不过来的机会,在崇平的暗中支持下,见缝插针,在山东搞了一场土地改革,取得了极佳成效。
山东乃至北方各省的400万无主、失地流民,得到了安置,获得了喘息之机。白莲教鼓动赤贫百姓造反的基础,被极大削弱,又被甄钰死死困在崂山,无法四处游击、祸害山东百姓,便得不到人力物力补充,只能日复一日衰落下去。
但留给甄钰的时间并不多。
王子腾,总归还是来了。
腊月二十八,王子腾顶风冒雪,带着几十个护卫从人,抵达崂山前线军营、钦差行辕,与甄钰办理交接。
甄钰迎了出来。
王子腾抚掌大笑:“好个甄哥!我这舅舅,真是小瞧你了。”
四大家族,联络有亲。甄钰作为史老太君亲外孙,与王家也有血缘关系,攀亲下来,需要叫王子腾一声舅舅,跟贾宝玉类似。
但在公事场合,需称职务。
王子腾见面就这么说,颇有倚老卖老,拿大占便宜嫌疑。
甄钰却恍如不知,微笑道:“王统制扼守山海关,足足月余,杀得多尔衮多铎兄弟和十余万八旗劲旅,始终不得寸进,乃大功一件。甄钰在山东听闻,也佩服至极啊。”
王子腾眼睛眯缝起来,舒服撸起胡子。
甄钰这话,说到他最得意之处。
王子腾最忌惮的,便是甄钰的战功——手无一兵一卒,仓促迎战,海战伏击,先斩多铎,全歼正白旗,再斩逆贼陆炳坤,夺回济南,再打败白莲圣母,追击白莲教退回崂山···
而王子腾能依仗的战果,不过扼守山海关,挡住了多尔衮这一件事。
甄钰却拿这拍马屁,王子腾自是受用不尽。
气氛顿时融洽不少。
两人进账畅谈,甄钰设宴款待给王子腾接风,也算王子腾给自己送行。
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甄钰感慨道:“舅舅,我再敬你一杯。这平定山东、剿灭白莲的千斤重担,就交给舅舅了。陛下还是最信任舅舅啊。”
王子腾哈哈大笑:“好说!你没办完之事,就交给老夫。迟早生擒白莲圣女那妖女,献给陛下。”
甄钰问道:“舅舅,不知有何妙策破敌?”
王子腾踌躇满志,指点江山:“等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我便汇聚山东、河南、河北、两江诸军,齐头并进,犁庭扫穴,将白莲教全歼在这崂山之地,一个都跑不出去。”
甄钰点点头,笑容依旧:“那我就提前预祝舅舅大展宏图,马到成功,建立不世功勋。”
王子腾志得意满,连连大笑,开怀畅饮。
在他心中,白莲教已不足为患。
陛下,毕竟不放心这甄钰小儿,军国大事还是要靠我这老成持重、战功赫赫的老将来。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嘛。
这天大之功,老夫就不客气,收入囊中了。你这小儿,辛辛苦苦,力挽狂澜,却最终为我做嫁衣喽。
王子腾暗暗得意、偷笑。
甄钰笑容依旧。
宾主尽欢后,甄钰告辞,踏上回京之路。
却不知谁将钦差甄钰,即将返京之事,传了出去。
大批百姓,顶风冒雪,携儿带女,热泪盈眶,沿途跪拜下去。
“甄大人!万家生佛啊!”
“大人,莫要走啊。山东百姓,离不开你啊。”
“若无大人主持分田,我等早已妻离子散,卖儿鬻女,骨肉分离,尸骨无存。”
“若朝廷命官都如甄大人这般为民请命,天下百姓俱欢颜。”
“大人之恩,比山高比海深,我等草民衔环结草,不能报答万一!”
望着沿途百姓热切而感激的目光,一向潇洒的甄钰这次却活跃不起来,默然凝望,微微一笑,摆手而去,只留下一句话:
“尔等安分守己,多种粮食。”
柳湘莲、包勇、刘贤、李华梅等,默然无语。
李华梅问甄钰:“为何宁可得罪权贵,也要分田?”
甄钰答:“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李华梅肃然起敬,痴痴凝望。
王子腾骑着马站在高处,俯瞰着甄钰远行,还有无数流民沿途跪拜恭送,脸色轻蔑,不以为然。
他身边一篾片相公,冷笑道:“这甄钰小儿,年纪轻轻,竟懂得收买人心之术。在山东,衍圣公府惨遭戕害,两次被屠,血脉断绝,天下士林为之悲恸、震动。博陵崔、清河王,累世大儒高门,惨遭劫掠。小儿置若罔闻,推波助澜,反倒对这些泥腿子客客气气,分田分产,还推行什么【均田令】,实在令人费解。”
王子腾冷哼道:“邀买人心,哗众取宠罢了。”
早在他来主持山东、传出风声前,博陵崔、清河王等山东豪门世家已暗暗与他联络,珍贵礼物都送了十来车。
篾片相公低声道:“那小儿分配的田地,是否再勒令那些泥腿子,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