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甄钰已力挽狂澜,斩豪哥,灭东虏,驱朝鲜,斩反贼,夺济南,杀白莲教主,守住济南,反攻追击,几乎一己之力,将山东乱局平复,将白莲教赶回崂山老窝,基本控制局面,战局已经平稳。
剩下的,不过是朝廷熟悉的围剿、阵地战。
一点点收紧对白莲教的包围圈,将他们脖子上绞索勒紧,最终犁庭扫穴,杀光白莲反贼···
只要朝廷军队够多,实力够大,这活换谁都能干。
说到底,现在是收割利益、各方争功的时候。
甄钰把最难的脏活苦活危险活都干完了,剩下的容易之功,唾手可得,各方蠢蠢欲动,都想吃下剿灭白莲教这块大肥肉。
连崇平也动了心思。
只是崇平不好意思直说,索性借众人悠悠之口,换掉前线的甄钰,将他召回朝中。
水溶立即迎合:“陛下圣明,臣深以为然。甄钰前期仗打得极漂亮,屡立大功,只是近期师老无功,困守崂山之下,不如换个人去,或许能收奇效。小王身为五军都督府后军都督,愿往!”
他一带头,立即不少勋旧派跃跃欲试。
“皇上,末将愿往!”
“末将立下军令状,半年之内,将那白莲妖妇人头献上,否则任凭军法从事。”
“我有办法,能三个月内剿灭白莲教。”
崇平却微微一笑:“各位爱卿,纷纷请战,其志可嘉。不过朕想派王子腾去。”
水溶暗暗失望。
王子腾?
崇平对王子腾颇为看重啊?
要说近年来,在军事上王子腾也屡屡建功。若非甄钰横空出世,抢了他风头,王子腾才是崇平一朝最得用的武人。
先为九省统制,整边练兵,又在蓟辽,成功阻击多尔衮,如今又令其接替甄钰,负责山东剿匪。
崇平,这是要抬举王子腾?
虽说王子腾也算勋旧派,但王家不是四王八公之列,与水溶并不算太亲密。
但关系亲近,总归比甄钰强得多。
水溶也知道,崇平不可能让自己亲自统兵打仗,以免以亲王之尊、培植党羽、尾大不掉,干脆出列:“陛下英明神武,慧眼识珠。小王也以为,王统制能征善战,在此次对东虏之战中,亲自固守山海关,阻挡住多尔衮多铎统领的十余万东虏大军,建立功勋,必能克复山东,剿灭白莲乱匪。”
群臣之中,四王八公、勋贵派立即群声附和。
“王子腾能征善战,在山海关阻挡东虏,可堪重用。”
“臣附议。”
“陛下启用王子腾,势必大获全胜、剿灭白莲。”
崇平点了点头。
对甄钰,他是信得过。此次山东变乱,甄钰给他的惊喜也是极大,堪称预料之外。
但他不想甄钰一下立下过大功劳,升的太快,将来难以驾驭。
甄钰仿佛一块绝世璞玉,被崇平发现,纯属意外惊喜。但毕竟只是璞玉,还需要细细打磨,慢慢历练,才能成为和氏璧。
崇平已经替甄钰准备了一个绝佳位置。
“甄爱卿固然惊才绝艳,仗打得极佳,堪称卫霍之资,又允文允武,实施了均田三策,不动声色,安置了百万流民,稳定了山东局面,一次次给朕惊喜,但功劳也要分给别人一点。”
崇平暗暗盘算:“王子腾老成持重,又曾节度京营,又打过山海关之战,克复白莲,应不在话下。”
此次朝议,就此结束。
作为交换,崇平提议,不再晋升甄钰的爵位,而是升官。
撤去他山东剿抚钦差大臣的差事、头衔。
在海防大臣、锦衣卫指挥佥事基础上,加五城兵马司兵备道衔。
五城兵马司,只是一个正六品的衙门。其兵备道,也不过是一个区区正六品官。
乍一看,甄钰被撤掉威风凛凛的钦差头衔,失去了对山东地区、军政民一把抓的大权,却只换来一个神京五城兵马司兵备道之位,算是亏到姥姥家。
但懂行的人,都心中妒火中烧。
连北静王都暗暗眼红、妒恨不已。
这五城兵马司,可不是寻常衙门。
它是神京、京师近畿地区的治安机构。虽然品级只是正六品,但它集现代意义上的公安、消防、城管、市场监管等功能于一身。兵备道,全称整饬兵备道。明代时在边疆及各省要冲地区设置的整饬兵备的按察司分道。兵备道道官通常由按察司的副使或佥事充任,主要负责分理辖区军务,监督地方军队,管理地方兵马、钱粮和屯田,维持地方治安等。主要稳定地方治安,同时又要协助巡抚处理军务,其军事职权主要包括分理军务,操练卫所军队和地方民快,缉捕盗贼镇压民乱,管理卫所兵马、钱粮和屯田,巡视江湖防御等任务。另外,兵备官为按察司官员,本身还有监察权、司法权。包括监督官兵,问理刑名,禁革奸弊等职责。
一句话,兵备道集军事、监察大权于一体,成为几乎无事不能管的官。
在神京这一亩三分地,五城兵马司兵备道,几乎等同于如今首都公安局长+卫戍区司令+首都中级法院院长,总揽首都民事权+司法权+军事权,权力大得惊人。
正因这位置如此敏感,按照大周惯例,五城兵马司兵备道虽只有正六品,但不归京兆尹管辖,不归内阁提名,更不廷推,而是由历任皇帝亲自指定、乾纲独断,更非简在帝心、皇帝心腹之人,不可担任。
而五城兵马司兵备道升迁速度,也堪称恐怖。
只要做一任,甚至只要两三年,只要不出什么大差错,皇帝基本都会慷慨升迁,简拔到更加重要的岗位上,甚至一跃步入正四品以上的高官行列。
顺便一提,如今锦衣卫指挥使陆英就做过这一职位。
看似崇平以甄钰钦差之位,调换成五城兵马司兵备道位置,似乎有冷落功臣之嫌疑,实则明降暗升、乃是提升甄钰实权。相反,如王子腾以京营节度使,换九省统制,算是明升暗降。
神京有三大职位最为敏感。
一是京营节度使,直接掌控20万京营,堪称国之柱石,没有陛下绝对信任,不能担任此位置。
二是锦衣卫指挥使,负责掌控数万天子亲军,乃是天子耳目、鹰犬,也是一股强大的战力。
最后是五城兵马司兵备道,负责神京治安、城防,直接关系天子安危。
“命甄钰为五城兵马司兵备道,即刻从山东返程,回京述职,钦此。”
满朝文武,脸色复杂,各怀心事。
虽然在众人强烈反对下,崇平总算没有封甄钰为异姓王,但将五城兵马司交给他,甄钰小儿的权柄大大增强。
甄钰虽然没得那么大面子,但得了里子、实惠。
陛下,对甄钰太偏爱了。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要刻意培养甄钰,作为下一代柱国之臣。
不光将其放在心腹厂卫,行走办差,又出镇一方在山东让他军政一把抓,历练军事、民事,更把五城兵马司交给他,让他担任神京治安、卫戍工作。
放眼崇平一朝,谁有这么大面子?短时间历练这么多职位?
数日后,甄钰接到了圣旨,面无波澜。
崇平此举,早在他预料之中。
毕竟,山东局面已经稳固下来,陛下和朝廷衮衮诸公,不可能任由自己一个16岁少年,独占击退东虏、平定白莲教、克复山东这偌大功劳。
若全其功劳,足够封王了。
问题是,要趁着自己后继者、新任钦差王子腾还未到任,先办妥几件事,收拾干净首尾,让王子腾想要改弦更张,也难以施展。
“大人!”
柳湘莲急匆匆走入:“军营外,来了一大批自称孔府子弟之人,口口声声,要求大人将瓜分孔府的田地,悉数还给他们。”
“哦?孔府的人?”
甄钰哑然失笑:“孔府不是投降白莲妖人,后因资财过多,被白莲教觊觎、灭门了吗?这些自称孔府后人,又从哪里冒出来的?”
“孔府虽然灭门,但孔府派往各地游学的后人,听闻山东局面稳定,朝廷克复曲阜城,便纷纷赶回。但如今孔府的田产土地店铺,却早已被大人安置流民,分配一空,他们不忿,便找大人前来理论。”
柳湘莲面色愤怒。
甄钰轻蔑一笑:“哦,原来如此。那就请他们进来吧。”
数十个衣着华丽、满脸傲慢的书生,傲然走入军营大帐。
为首之人,一脸倨傲,一副兴师问罪的语气,劈头盖脸,训斥甄钰:“甄大人!我乃是孔府第73代圣人嫡孙,衍圣公袭爵人孔克己。我父亲,乃是孔府家主孔凡祥。”
“哦?你就是孔凡祥之子?”
甄钰微微蹙眉。
这吕观音怎么搞的?
竟没把孔家人杀光?
如今人家儿子找上门,找自己追索家产要田地,这可难办了。
孔克己傲慢道:“大人,朝廷到底怎么做事的?为何我堂堂衍圣公府,会沦陷?被白莲教妖人屠杀殆尽?朝廷为何不保护天下圣地——衍圣公府?这让天下读书人,如何看朝廷?又如何看大人?大人,身为剿抚总督,又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呢?”
一旁,柳湘莲气得要拔刀斩人。
甄钰身边军官,怒气冲冲。
这孔克己真太不要脸了。
孔府自己不战而降,背叛朝廷,主动投降白莲教,做了带路党,后被白莲教垂涎财富而黑吃黑,屠戮殆尽,此人还倒打一耙,追问朝廷为何不保护孔府?
妥妥孔府嘴脸。
甄钰却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可造次,反而一脸客气,叹道:“孔府遭遇屠戮,乃是本官出任山东剿抚钦差以来,最大的憾事,也是最大的败笔。本官,深表遗憾啊。”
孔克己和几个兄弟对视一眼,颇为意外。
他们当然知道,白莲教兵临城下,孔府主动投降了乱匪,助纣为虐,为天下百姓唾骂。
他们更知道,屠戮孔府乃是白莲教妖女作为,与甄钰毫无关系。
这些人只是仗着衍圣公后代的身份,厚颜无耻,前来找甄钰索要田亩、财物而已。
听说这位甄大人,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孔家之人还有些惴惴,唯恐被甄钰下令打出来。
但没想到,甄钰出奇好脾气、好说话。
果然是人才,说话就是好听。
孔克己冷哼一声:“甄大人,我孔府被杀之事,乃是白莲乱匪所为。我等也知道,难以与大人牵扯上关系。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