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雨初歇。
苏清寒早已累极,蜷在季无忧怀里沉沉睡去。
呼吸清浅,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
季无忧没有睡。
她揽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光滑的肩头。
目光落在窗外透过花海洒入的朦胧月色上,眼神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此时,屋内空间泛起一阵极细微的涟漪,如同水波荡漾。
季无忧眼神骤然锐利。
手臂瞬间收紧,将沉睡的苏清寒护在身后。
另一只手已按在剑柄上,周身灵力蓄势待发。
涟漪中心,光影凝聚,缓缓显出一个女子的身形。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容颜清丽绝俗,气质却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沧桑与空灵。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裙摆无风自动。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仿佛不属于此界的光晕。
她出现的悄无声息,连季无忧都未能提前察觉,显然修为深不可测。
“何人?”季无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凛冽的寒意。
女子目光平静地扫过被季无忧牢牢护在身后的苏清寒。
又看向季无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必紧张,季府主。”
女子开口,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飘渺感,“我并无恶意。我名云芷,乃‘天命书’守护者。”
“天命书?”季无忧蹙眉,她从未听过此物。
“记录六界众生因果宿命、维系各界气运平衡的混沌至宝。”
云芷解释道,目光落在沉睡的苏清寒脸上,眼神柔和了些许,。
“我来,是为了你们,也为了了结一段因缘。”
季无忧并未放松警惕:“说清楚。”
云芷并未介意她的态度,缓缓道:“数百年前,上古邪神‘混沌’为颠覆秩序,曾全力攻击天命书本体,虽被众神击退,但天命书亦受损,导致部分气运之人的因果线出现扭曲、崩坏。你与他,便是其中之一。”
她顿了顿,看向季无忧:“若无此劫,你们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天定情缘。季家与苏家世代交好,你们会顺理成章地结为道侣,携手并进,成为仙门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季无忧沉默着,握着苏清寒手臂的手紧了几分。
虽然不知道真假。
可这个假设……竟让她心底生出些许陌生的悸动。
“然天命书受损,你们的命线被混乱的力量掩盖。”
云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沉重,“失去了这层‘天定’的庇佑,你们极易错过,甚至……走向截然相反的悲剧。”
她看向季无忧:“府主可知,这已是你们的第三世轮回。”
季无忧瞳孔微微一缩。
“第一世,”云芷的声音变得空远,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命轨已然混乱。苏公子未被换嫁,但是道途不顺,外力阻挠,灵丹尽毁。而府主你……娶的便是那苏明辰。”
季无忧眉头蹙得更紧。
“大婚之日,便因琐事争执,苏明辰心高气傲,不满嫁予女子,言辞多有冒犯。婚后亦是貌合神离,他不安于室,府主忙于仙府事务,疏于理会。直到后来,苏明辰与他人勾结,动荡人界,闹得人尽皆知。”
云芷轻轻摇头:“府主那时年轻气盛,眼里容不得沙子,当众休夫,将他处死。苏家颜面扫地,苏明辰下场凄惨。而府主此后……因正缘错失,心绪难平,加之修行路上一着不慎,竟……堕入魔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惋惜:“那一世,府主魔威滔天,掀起无数腥风血雨,最终被仙门联手围剿,魂飞魄散。苏公子因为失了金丹,凡人寿数不过尔尔,郁郁早逝。人界在后续一次大劫中动荡不安,损失惨重。”
石屋内一片寂静,只有苏清寒平稳的呼吸声。
“第二世,”云芷继续道,“命轨稍有修□□主与苏公子在年少时一次偶然相遇,彼此一见倾心。”
季无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然而阴差阳错,府主并不知家中早年定下的婚约对象便是他,只当是惊鸿一瞥的过客。而苏公子……亦因家族内部倾轧,信息被刻意隐瞒,未能得知你的身份。你们彼此思念,却擦肩而过,终身未再相见。”
“而你,终其一生,独坐仙府之巅,修为通天,却再无一人能近你身侧。”
云芷看着季无忧愈发沉凝的脸色,轻叹一声:“这一世,我本想暗中引导。这才……化身为那苏明辰的远房表妹。”
她唇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我本以为,这般仓促的婚事,以府主的心性,或许仍会生出嫌隙,这一世恐怕又要徒劳无功。却未料到……”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沉睡的苏清寒脸上,又移到季无忧护着他的手臂上。
即便没有青梅竹马的温情。
没有一见钟情的浪漫。
只她们竟还是……一步步走到了如今。
甚至结成了最高等的天地道侣契约。
云芷感慨,“或许,这便是天命虽乱,缘分却坚不可摧。”
无论以何种方式开场,她们终会相遇。
终会彼此吸引。
终会……成为彼此的唯一。
她说完,石屋内久久沉默。
季无忧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心。
第一世的魔道肆虐。
第二世的终身错过……
那些未曾发生的画面在她脑中一闪而逝。
原来,他们差点就错过了。
不止一次。
但很快,便被怀中真实的温暖触感驱散。
无论前尘如何,这一世,他在这里,在她怀里。
这就够了。
“所以,”季无忧再抬头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你现身,只为告知这些?”
“是,亦不是。”
云芷道,“前两世轮回失败,对此界天命轨迹造成了一定的损耗。府主与苏公子此番成了道侣,所释放的命定之灵,恰好是修复此界天命书的所需要的。”
“所以我此番前来,一为了结因果,二为收取报酬。”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缕柔和的白光自她掌心散发出来,带着一种很柔和法则之力。
“放心,不会伤及根本,更不会影响苏清寒。片刻即可。”
季无忧看着那缕白光,又看了看怀中的苏清寒,最终点了点头。
若此人所说为真,她确实欠下了一份因果。
若为假……以对方深不可测的修为,强行出手,后果难料。
云芷指尖轻点,那缕白光轻柔地落在季无忧眉心。
季无忧只感觉体内浩瀚的灵力被引动。
一丝丝融合了她与苏清寒契约气息的灵力被剥离出去,汇入云芷掌心。
过程很快,不过几息时间,白光消散。
季无忧略微感知。
灵力确实少了一成左右,但根基无损,稍加调息便能恢复。
云芷收回手,周身的光晕似乎凝实了一丝。
她对着季无忧微微颔首:“多谢。此间事已了,我该走了。”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等等。”季无忧忽然开口,“他……会记得吗?”
云芷的身影顿了顿,摇头:“不必记得。知道太多天命纠葛,于他修行无益。这一世,你们只需记得彼此,好好走下去便好。”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苏清寒脸上,带着祝福,声音随着身形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愿你们此生长安,永结同心。”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如同融入月华般,彻底消散在石屋中。
那柔和的白光也随之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屋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吹花海的沙沙声。
季无忧保持着拥抱着苏清寒的姿势,久久未动。
她垂眸,凝视着怀中人安宁的睡颜。
指尖流连在他的眉眼、鼻梁、唇瓣。
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
原来,他们本该如此。
原来,他们险些错过那么多次。
幸好,这一世,没有。
她低下头,在苏清寒光洁的额头上,落下极轻的一吻。
“无论如何,”她对着熟睡的人,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一世,你终归是我的。”
也只能是她的。
-——————
天色将明未明。
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石屋的窗隙,温柔地洒在苏清寒脸上。
他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中还带着朦胧的水雾。
映着晨光,清澈见底。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
然后对上了季无忧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眸。
那眼神太专注,太复杂,蕴含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让他心头微微一悸。
“妻主?”
他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怎么了?是不是……契约有什么问题?”
他下意识地内视己身,并无异样。
季无忧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吻了吻他的唇角。
然后是眼睛,鼻尖,最后重新落在唇上,细细研磨。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视。
苏清寒被她吻得有些迷糊,却本能地回应着,手臂环上她的脖颈。
一吻结束,苏清寒气息微乱,脸颊泛红,小声道:“天亮了……我今日想去修炼……”
他话未说完,季无忧已翻身将他轻轻压住,灼热的吻再次落下,堵住了他未尽的话语。
“双修。”她在唇齿交缠间低语,指尖探入他微敞的衣襟,“这也是修炼。”
“不行……昨晚才……”苏清寒红着脸抗议,声音却软得没有半分力道。
抗议无效。
未尽的话语被炙热的吻彻底封缄。
属于季无忧与苏清寒的故事,还在继续。
窗外曦光正好。
透过花海的缝隙。
丝丝缕缕地洒入石屋。
勾勒出榻上交叠起伏的轮廓。
清寒尽涤,此后岁月,便是无忧。
【人界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