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烛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装过一遍。
骨头缝里都在疼,经脉里灵气滞涩得厉害。
丹田处空荡荡的,连引气运转都困难。
她盯着头顶青灰色的帐幔看了好一会儿。
才渐渐从那种浑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这是在灵虚宗宗门里。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秘境深处那片该死的上古阵法中。
暗红色的符文亮起的瞬间,她几乎想也没想就把身后那几个吓傻了的师弟师妹推了出去,自己则硬生生扛下了阵法全部的反噬。
看来是没死成。
沈玄烛扯了扯嘴角,想坐起身。
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索性躺着没动,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似乎有不少人在屋外低声交谈,隐约能分辨出几个熟悉的声音。
师尊离明真人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冷静,似乎在吩咐什么。
还有几个年轻些的声音,应该是那些师弟师妹。
她正琢磨着现在是什么情况,房门就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是刻意放轻了的那种。
几个人鱼贯而入,很快就在床前围了一圈。
沈玄烛眨了眨眼,缓缓转动视线,将这几个人一一扫过。
站在最前面的是师尊离明真人。一身素白道袍,面容清冷,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带着些微的审视。
她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弟子,都是沈玄烛熟悉的同门。
沈玄烛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明祁身上。
这个她追着跑了快十年的师弟。
明祁今天穿了身浅青色的弟子服,衬得那张本就秀气的脸更加精致。
他站在离床稍远的位置,微微垂着眼,手里捧着一个玉瓶,像是在走神。
沈玄烛看着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有点荒唐,但又莫名让她觉得有点意思的念头。
她没急着开口,只是继续维持着躺平的姿势。
目光从明祁脸上移开,又缓缓扫过其他人。
最后重新落回帐幔上。
离明真人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脉。
“醒了?”离明真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感觉如何?”
沈玄烛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还行。”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慢慢转头看向离明真人。
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您是?”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离明真人的手停在沈玄烛腕上,抬眼看着她:“你不认得我?”
沈玄烛皱起眉,努力回想的样子:“不认识。”
她说着,目光又转向其他人,挨个看过去。
看到明祁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明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对视片刻。
沈玄烛忽然开口:“你……我们认识吗?”
明祁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离明真人。
离明真人收回手,语气平静:“小烛,我是你师尊,你被秘境阵法所伤,神魂受损,可能暂时失去了部分记忆。”
“记忆?”沈玄烛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说着,又看向明祁,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又带着点好奇:“你看起来……很担心我?”
明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低声道:“师姐受伤,自然担心。”
沈玄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带着点虚弱,但又莫名让人觉得有点……促狭。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你如此担忧我,莫非……你是我的道侣?”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明祁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玄烛,眼神里满是错愕和慌乱。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沈玄烛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然后她看见,明祁的目光飞快地瞥向了身旁。
沈玄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那里还站着一个女子。
一个她没什么印象的女子。
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容貌清秀,气质温婉,正安静地站在明祁身侧。
见沈玄烛看过来,那女子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明祁的手就是在这个时候伸过去的。
他一把挽住了那个女子的胳膊,动作快得甚至有点仓促,像是要急于证明什么。
“玄烛师姐,你认错了。”
明祁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清晰地在房间里响起:“这才是我的道侣。”
他说着,抬手指向房间另一侧,一个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人。
“谢师兄,他、他才是你的道侣。”
沈玄烛的笑冷了下去。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明祁或许会尴尬,会脸红,会支支吾吾地糊弄过去。
甚至会直接拒绝——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把她推给别人。
推给谢玉书。
她这个平日里温润如玉、性子最是端方守礼的师弟。
此刻正站在那里,脸上是还没反应过来的错愕。
谢玉书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清隽漂亮。
他手里还端着个药碗,应该是刚才准备端过来,还没来得及放下。
被明祁这么一指,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玄烛看着谢玉书,谢玉书也看着她。
两人目光对上,一个茫然,一个错愕。
谢玉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不是……”
但离明真人的声音比他更快。
“烛儿……”离明真人语气平静,吐出的话却让人难以置信。
“你与玉书互许终身,只是尚未正式结契,他也算是你的道侣。”
沈玄烛也愣住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伤到脑子了。
否则她怎么会听不懂这些人说的话?
她和谢玉书?
互许终身?
开什么玩笑。
谢玉书是她的师弟,是师尊在她之后收的第二个亲传弟子。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教他练剑。
他陪她读书,关系确实亲近——可那也仅限于师姐弟之间的亲近。
她什么时候和他互许终身了?
沈玄烛压下心头的荒谬感,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是吗?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说着,又看向谢玉书。
谢玉书也在看她。
离明真人没看谢玉书,只是看着沈玄烛,声音沉稳:“你神魂受损,记忆混乱也是常事。玉书是你师弟,你们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沈玄烛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明祁。
明祁正挽着那个女子的手臂,见她看过来,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身边的女子倒是神色自若,还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竟然从这个女子身上看出了一丝欣慰和赞许。
仿佛有什么东西让她极为欣悦。
沈玄烛的目光在那女子脸上停留了片刻。
云芷。
她想起这个名字了。
好像是师叔门下的弟子,天赋不错,被分在了明祁那一脉。
算是明祁的师姐。
原来如此。
沈玄烛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重新看向谢玉书。
谢玉书还站在那里,手里的药碗已经放下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脸色有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努力维持镇定。
离明真人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谢玉书抬眼看了看离明真人,听到了脑海里的传音。
“小书,你师姐她神魂有损,对那明祁小子在意得很,若是再因这件事入了魔障,百年修为毁于一旦,将会万劫不复,你且先瞒着她,等她记忆恢复自然会明白。”
谢玉书嘴唇又动了一下。
“我……”
“玉书,”离明真人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压力,“你师姐现在需要静养,情绪不宜波动。”
谢玉书沉默了。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沈玄烛。
那双总是温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为难,有歉意,还有些沈玄烛看不明白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但清晰地传进了沈玄烛耳朵里。
“是,师姐……我们确实是道侣。”
沈玄烛盯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好得很。
真是好得很。
明祁急着和她撇清关系,甚至不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挽着另一个女子的手,说那是他的妻主。
而谢玉书。
她这个素来光明磊落,从不说谎的师弟,居然也跟着一起骗她。
沈玄烛握紧了身下的被褥。
柔软的锦缎在她掌心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她却浑然不觉。
她只是看着谢玉书。
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
看着他紧抿的嘴唇。
看着他放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手。
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茫然的、困惑的神情。
谢玉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离明真人在这时开口:“记忆受损不是小事,需得慢慢调理。小烛,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伤,其他的事,等恢复之后再说。”
她说着,转头看向谢玉书:“小书,这段时间你多照看你师姐。她如今只认得你,你多陪她说说话,或许有助于恢复。”
谢玉书怔了一下,抬眼看向离明真人。
离明真人却没再看他,而是对其他人道:“都下去吧,让玄烛好好休息。”
众人应声退下。
明祁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挽着云芷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云芷跟在他身后,临走前还对沈玄烛点了点头。
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沈玄烛和谢玉书两个人。
谢玉书站在原地,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沈玄烛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谢玉书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站在那里,身形修长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单薄。
过了好一会儿,谢玉书终于动了。
他走到床边,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重新端起那碗药。
药已经有些凉了,他垂着眼,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气,缓缓注入药碗中。
淡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带着苦涩的药香。
他把药碗递到沈玄烛面前。
“师姐,喝药吧。”
沈玄烛没接。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
谢玉书被她看得有些无措,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师姐?”
“你叫谢玉书?”沈玄烛忽然问。
“是。”
“你真的是我的道侣?”
谢玉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
“那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沈玄烛继续问。
“谁先喜欢谁的?什么时候定情的?定情信物是什么?”
她问得很快,一个接一个问题抛出来。
像是真的很好奇。
谢玉书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垂下眼,盯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液,睫毛轻轻颤着。
沈玄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忽然就消了些。
她伸手接过了药碗。
药很苦,她面不改色地一口气喝完,把空碗递还给谢玉书。
“我累了,”她说,“想睡一会儿。”
谢玉书接过碗,站起身:“那师姐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沈玄烛叫住他。
谢玉书回过头。
沈玄烛靠在床头,歪着头看他,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嘲讽的笑。
“道侣之间,告别的时候,不应该有个亲吻什么的吗?”
谢玉书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师、师姐……”他声音都有些不稳,“你……你还伤着……”
“伤着怎么了?”沈玄烛挑眉,“亲一下又不会加重伤势。”
谢玉书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看看沈玄烛,又看看门口,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师姐的药好像快要成了,我先去看看。”
然后立刻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仓促,甚至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玄烛盯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
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又过了一遍。
她原本只是想在养伤期间找点乐子,顺便试探一下明祁的心意。
但事情似乎朝着一个她没预料到的方向发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