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总觉得和季无忧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她依旧很忙,但每日总要抽时间回清辉院。
有时是陪他用一顿饭。
有时只是坐片刻,问问他今日看了什么书,或是阵法上又有什么新的想法。
她的话还是不多,但苏清寒能感觉到,她在试着用她的方式对他好。
他不是没有心的石头。
季无忧这样的地位,这样的实力,能放下身段对他这般,他也说不上什么感觉。
感动?
好像不是。
窃喜。
更不是。
羞涩。
好像也不准确。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一块万年寒冰,笨拙地想要靠近另一块易碎的琉璃。
既怕冻着对方,又不知该如何收敛自身的寒意。
苏清寒偶尔会在她专注批阅玉简时,偷偷看她。
可他不敢深想。
身份的差距,修为的鸿沟,包括这桩婚事……都像一道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只能说服自己不要太抗拒。
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月余。
仙府主殿内,气氛压抑。
季无忧坐在上首,神色冷峻,手中捏着一枚刚刚呈上的留影玉简。
玉简内的影像记录了一场发生在仙府辖下某处坊市的冲突。
几名自称“苏家子弟”的人,借故滋事,打砸商铺。
并口出狂言,声称仙府府主偏袒自家主君,纵容苏家主君母家跋扈,打压其他依附势力。
“苏家?”季无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下方负责情报的执事垂首禀报:“府主,此事背后似有推手。不仅是这处坊市,近半月来,已有数起针对我府产业的暗中破坏,线索隐隐指向几个与苏家关系密切的二流家族。而且……仙盟内部,也开始有些关于府主您‘偏私’、‘任人唯亲’的流言蜚语,属下觉得与苏家脱不了干系。”
刑堂长老冷哼一声:“跳梁小丑,也敢伸手。”
季无忧放下玉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既如此,那就查。从苏家开始,彻查。”
她看向刑堂长老墨渊,“此事交给你。不必留情。查出什么,不必留情。”
“属下遵命!”墨渊眼中闪过厉色。
天枢仙府身为人界修士翘楚。
自成一套缜密的情报系统。
不出一日,便有了眉目。
苏家这些年仰仗着与仙府存在联姻关系,加上苏恒本人的钻营,势力扩张不小。
其中自然少不了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侵占灵脉、暗中走私违禁灵材、与魔道残余势力有所往来、甚至还有几桩牵扯人命的陈年旧案。
墨渊的办事效率极高。
很快,就将一份详尽的卷宗摆在了季无忧面前。
季无忧翻阅着,脸上的寒意越来越重。
苏家这些年,胆子倒是不小。
更可笑的是。
苏恒竟真以为凭借苏清寒嫁入仙府,就能成为他们的护身符,甚至借此生事。
“按仙府律例,该如何处置?”她问。
墨渊沉声道:“侵占灵脉、私通魔道、草菅人命……数罪并罚,按律当废去修为,没收家产,主要涉案者流放黑水绝狱,永世不得出。”
季无忧合上卷宗。“那就按律办。”
“你这几日去仔细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证据充足了便去拿人。”
毕竟仙府也只是管控,还做不到一言不合直接灭掉一个家族。
若真这样目中无人,怕是早就没有了威信。
何谈掌管人界修士。
墨渊走了两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主上,那……主君那边。”
苏清寒再如何那也是苏家人。
季无忧摆摆手:“你办你的。”
“是。”
??????
原本苏清寒对这些事情不是很清楚。
直到这日清晨,苏清寒刚起身,便见云舒神色有些凝重地进来禀报:“主君,苏家……派人来了。”
苏清寒正在系衣带的手指微微一顿:“谁?”
“是……是,苏老爷亲自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府主,但府主今日一早就去了西境矿脉巡查,不在府中。苏老爷便说……想见见您。”
苏清寒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道:“带他去偏厅吧。”
苏恒坐在清辉院的偏厅里,神情焦灼。
脸上全无之前的算计和傲慢,反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乱和……讨好。
见到苏清寒进来,苏恒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清寒,你来了。”
苏清寒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颔首:“苏家主。”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恒快步上前,苏清寒却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
苏恒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换上更急切的表情。
“清寒啊,这次父亲是真遇到难处了,你得帮帮家里!”
苏恒声泪俱下地诉说着养育之恩。
诉说着苏家百年基业不易。
诉说着他身为苏家子弟的责任。
恳求他念在骨肉亲情,救苏家于水火。
苏清寒看完,沉默了很久。
苏恒见他不为所动,又压低声音道:“而且……而且我听说,这事背后,好像有仙府的人在推波助澜……清寒,你如今是府主身边最亲近的人,你能不能……能不能在府主面前说句话?让仙府高抬贵手?咱们苏家好歹也是你的母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最亲近的人?”苏清寒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抬眼看着苏恒,眼神清凌凌的。
“苏家主说笑了。仙府事务,自有府主决断,我无权过问。”
苏恒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你是苏家血脉!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苏家覆灭,看着为父去死吗?!”
“血脉?”
苏清寒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血脉只让我感到恶心,还有,苏家如果真的覆灭,是咎由自取,我,无能为力。”
一想到他身体里流着这个人的血,他就恶心。
每次靠近母亲的牌位都觉得在玷污那块地方。
“你……你这个逆子!白眼狼!”
苏恒见哀求无用,面目陡然变得狰狞起来,破口大骂。
“要不是苏家养你,你能有今天?!你能嫁入仙府?!你现在攀上高枝了,就想甩开苏家?我告诉你,没门!没有苏家,你什么都不是!季无忧不过是看你年轻颜色好,等她腻了,你以为你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云舒眼神一厉,正要上前。
苏清寒却抬手,轻轻拦了她一下。
他上前一步,走到苏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需要他仰望的父亲。
眼神清冷,再无半分波澜。
“我的今日,与苏家无关。至于我的将来。”
他顿了顿,“那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更与苏家无关。”
苏清寒不再看他,转身对云舒道:“送客。”
“苏清寒!你敢!”苏恒气急败坏地吼道。
“你以为攀上季无忧就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仙门水深得很!没有娘家撑腰,你什么都不是!等她厌弃了你,你连条退路都没有!”
苏清寒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了偏厅。
苏恒的叫骂声被隔绝在身后,渐渐听不清了。
他走回寝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方才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
他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
季无忧是在三日后回来的。
直接去了清辉院。
苏清寒正在书房整理这段时间的阵法笔记,见她风尘仆仆地进来,有些意外:“妻主回来了?”
“嗯。”季无忧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脸色怎么不太好?苏家来烦你了?”
苏清寒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知道了,点了点头,又摇头:“已经没事了。”
季无忧看着他低垂的眼睫,没再追问。
她转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盒,递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苏清寒疑惑地接过,打开玉盒。
里面是一枚通体莹白,中心有一缕血色丝絮流转的玉佩。
玉佩上雕刻着繁复古老的符文,散发着强大的灵气波动。
“这是……血玉髓?”
苏清寒有些震惊。
血玉髓是滋养神魂的圣物,极其罕见,万金难求。
“戴着,对你有好处。”
季无忧言简意赅。
她专门为他寻来的。
上品的只此一块。
苏清寒握着微温的玉佩,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季无忧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转而道:“苏家的事,我查清楚了。”
苏清寒抬起头。
“不止南境。”季无忧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勾结魔修,强占凡人矿脉致人死亡,贿赂仙门执事篡改考核结果……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苏清寒听得指尖发凉。
他知道苏家不算清白,却没想到烂到了这种地步。
“仙门联盟的缉查令,三日后会到。”
季无忧看着他,“苏家,保不住了。”
苏清寒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三日后,仙门缉查司的人包围了苏家。
证据确凿。
苏家上下主要人物皆被收押,家产查封。
苏家主脉被全部流放黑水绝狱。
曾经显赫一时的修真世家,一夜之间倾覆。
回到清辉院,苏清寒显得异常安静。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不知在想什么。
季无忧陪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母亲的牌位,还在苏家祠堂。”
苏清寒身体微微一震,转过头看她。
“想接出来吗?”季无忧问,“接来仙府,或是另寻一处清净之地安置。”
苏清寒眼圈微微泛红,他垂下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想。母亲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离开那里。”
“好。”季无忧握住他的手,“我来安排。”
季无忧亲自带着苏清寒,去了一趟已被查封的苏家旧宅。
苏家祠堂内,季无忧很珍重地陪着苏清寒祭拜完他的母亲云幽微。
而后亲自将那方陈旧牌位请出。
命人在仙府后山一处风景清幽僻静山谷中,新建了一座小小的清净祠堂。
里面只供奉了这一个牌位。
牌位安置妥当的那天,苏清寒在祠堂内跪了很久。
季无忧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门外不远处安静地等着。
夕阳西下时,苏清寒才从里面出来。
他眼睛还有些红。
但神色却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平静。
他走到季无忧面前,看着她,忽然深深一揖:“多谢。”
这一礼,谢她为他了却最后的牵挂。
谢她让他母亲终于得以脱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也谢她……给了他一个能让他喘息和依靠的现在。
季无忧扶住他。
没有说什么,只是牵起他的手,沿着山间小径慢慢往回走。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季无忧。”苏清寒忽然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厌了我,”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异常清晰,“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季无忧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夕阳的光映在她眼底,似乎融化了些许冰寒。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温热。
“不会有那一天。”她说,语气平淡。
但莫名让人信服。
苏清寒怔怔地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慢慢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头。
季无忧抬手,环住了他单薄的肩膀,将他拥入怀中。
山谷寂静,唯有风声鸟鸣。
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愈合,有些心结需要慢慢解开。
但至少此刻,他们站在一起,面对着同一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