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没想到季无忧会突然提出带他出去。
她来到清辉院，坐在窗口位置。
看着他正在整理的阵法笔记，忽然开口：“星崖的星轨花今晚会开，要去看看吗？”
星崖是仙府境内一处奇景。
据说在特定时节，夜空中的星辰轨迹会与崖上一种名为星轨花的灵植光芒交织。
如梦似幻。
苏清寒只在其他人的口中听过描述。
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对上季无忧平静的目光。
她似乎不是在询问他，但也没有强迫的意思。
就那样静静地等着。
大有一种他不答应就不离开的架势。
“……可以吗？”他轻声问，眼底带着一丝期待。
“嗯。”季无忧点头，“现在去，日落前能到。”
她没有带随从，只召出了一艘小巧精致的云舟。
云舟破开云层，速度极快，却异常平稳。
苏清寒站在舟头，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
秋风拂面，带着自由的气息，让他有些恍惚。
星崖位于一片僻静的山谷之中。
四面环山，中间是一汪清澈的湖泊。
崖壁陡峭，上面已经隐约能看到星轨花草绽放的微光。
崖顶平整开阔，生长着大片大片低矮的植物。
此时正值花期，无数细小的散发着柔和蓝白光晕的花朵铺满了整个崖顶。
与逐渐暗下来的天幕相接，仿佛将星空搬到了地面。
季无忧操控云舟缓缓落在崖边一片平坦的草地上。
“这就是星轨花，”季无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传说是上古时期，星辰碎片落入凡尘所化。它们的光芒会随着星辰移动而变化。”
苏清寒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柔软的花瓣。
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很神奇。”他低声说，眼中映着点点星光。
季无忧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没有说话
这里显然经常有人打理，摆放着石桌石凳，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亭子。
苏清寒有些意外这里竟然有人生活的痕迹。
“这里?”他以为季无忧提前收拾的。
“这里是我年少时练剑的地方。”季无忧道。
苏清寒回头看她。
她走到崖边，望着下方波光粼粼的湖面。
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后来就剩我一个人，心烦时，也会来这里。”
苏清寒沉默着。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提及自己的过去，虽然只是只言片语。
夜幕彻底降临，一轮圆月升上天空。
崖壁上的星轨花草开始散发出柔和的星星点点的蓝色荧光。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连成一片，铺满了整面巨大的崖壁。
荧光倒映在湖水中，天地间仿佛都被这梦幻的蓝光笼罩，美得不似人间。
苏清寒看得有些呆了。
季无忧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壶酒和两个玉杯，在石桌旁坐下。
酒液呈琥珀色，倒入杯中，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尝尝，星崖特有的‘梦浮生’，不易醉人。”
她将一杯推到他面前。
苏清寒酒量很浅，在苏家时几乎从未沾过。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又看了看身旁在星光下显得不那么冰冷的季无忧。
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小心地抿了一口。
入口清甜，带着果香，确实不像烈酒。
他放下心来，又喝了几口。
月色，星光，美酒，还有身边这个……让他心情复杂的人。
苏清寒心里装着太多事，不知不觉间，一杯酒很快就见了底。
他感觉脸颊有些发烫，胆子也莫名大了些，自己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
季无忧看了他一眼，没阻止。
第二杯下肚，苏清寒觉得眼前的星光开始晃动，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
他放下酒杯，用手支着额头，试图保持清醒。
然后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眼神有些迷离。
“醉了？”季无忧的声音传来，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清寒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看她，眼神有些迷蒙，反应慢半拍地摇了摇头：“没……没醉。”
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认她是谁。
然后，他忽然小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长、得、真、好、看。”
季无忧：“……”
他没等到季无忧的回应，似乎有些不满。
蹙着眉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
目光有些发直地望向崖边一片空旷的地方。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崖边走了几步，指着那片绚烂的星轨花，回头对季无忧说：“看……像不像……流萤？”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平时没有的娇憨。
季无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清寒得不到回应，也不在意。
自己蹲下身，试图去触碰一株长在崖边的星轨花草，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
突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动作顿住了。
目光怔怔地望向崖边一处空无一物的空地。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娘……”他喃喃地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我好想你……”
季无忧蹙眉，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苏清寒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对着那片空地，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开始断断续续地“告状”。
“苏明辰……抢我的东西……父亲他……从来不管……”
“那些下人……说我是个没娘的人……”
他抽噎着，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然后，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做出说悄悄话的样子，对着空气控诉：“还有……还有她！季无忧！她……她更坏！她……她咬我！还……好疼的……”
季无忧：“……”
他哭得伤心，鼻涕眼泪一起流，毫无形象可言。
过了一会儿，又像是说累了。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也变得有些茫然，仿佛那股支撑着他的情绪忽然泄掉了。
他晃了晃脑袋，身子一软，就要往旁边倒去。
季无忧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带进自己怀里。
夜风带着寒意，她调动灵力，在周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冷风。
苏清寒靠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仰起头看她，眼神湿漉漉的，带着醉后的懵懂：“你……你想不想听故事？”
季无忧低头看着他：“什么故事？”
“我的故事。”苏清寒的声音很轻，带着醉意，却有一种异常的认真。
“我娘的故事……还有……我在苏家的故事……”
没等季无忧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带着醉后的含糊，却字字清晰。
“我娘……她以前也是个修士，家里不算显赫，但也不差。她喜欢阵法，很有天赋……后来遇到了我父亲，嫁入了苏家。”
“刚开始还好……后来，我外祖家没落了，我父亲就娶了新的夫人……就是现在的刘夫人。”
“我娘身体本来就不好，生了我就更差了……她在的时候，还能护着我一点……教我认字，偷偷教我阵法基础……”
“她走的那年，我才七岁。那天……很冷。她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没能给我一个安稳的家……她说，以后要好好的，有机会……就离开苏家……”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她走了以后……就再也没人护着我。他们都说我灵根差，是废物……”
苏清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们都说我娘是病死的……我知道不是……她是心死了……”
“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带着我娘的牌位，离开那里……”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
将那些深埋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委屈和伤痛，对着这个他最应该惧怕的人，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季无忧静静地听着，手臂环着他，能感觉到他单薄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想起调查中那些干巴巴的文字——“苏家嫡长子，体弱，不受宠”。
远不及亲耳听到这般深刻。
她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紧地拥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却清晰。
“以后有我。”
苏清寒在她怀里动了动，似乎没听清。
他忽然又挣扎着抬起头，再次看向那片空地，带着哭腔告状：“娘！你看她！她……她还绑着我！不让我走！她坏！”
他提到“走”字，季无忧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苏清寒似乎感觉到了寒意，瑟缩了一下，往她怀里钻了钻，小声嘟囔：“冷……”
季无忧看着他那副全然依赖又口口声声说要离开的模样，心底那股暴戾的占有欲几乎要压制不住。
她知道自已不是什么好人，性子冷硬，手段强势。
可她是真的……不想再吓到他。
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合心意的。
看得顺眼，碰着不厌，甚至……会让她心头发软的人，他却只想着逃离。
她眼底的暗色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怀里的苏清寒又不安分地动了动。
他仰起脸，醉眼朦胧地看着她，忽然傻乎乎地笑了一下。
“季无忧……”他喊她的名字，声音软糯。
“我梦见你了……好奇怪……这是第二次梦见你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人。
“我……我只想她以后……就我一个……”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浓的困意和失落。
“可是……不可能的吧……我修为这么低……很快就会老了……丑了……她……她肯定就不要我了……”
他说着，脑袋一歪，靠在她肩头，彻底睡了过去。
季无忧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眼底翻腾的暗色，就这么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他脸颊还挂着泪痕。
闭着眼睛，长睫湿漉漉的，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傻里傻气的。
她俯身，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湿意。
然后将他打横抱起，走向停在一旁的云舟。
云舟缓缓升空，离开了那片星崖。
舟舱内，苏清寒已经彻底睡熟，蜷缩在柔软的垫子上，呼吸均匀。
季无忧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手指轻轻拂过他手腕内侧——那里，有着同命契的印记。
这个契约，本就是个意外。
是她失控之下强行缔结的。
其实这个契约并非不能转换为双方平等、心意相通的道侣契约。
但那需要两人真心实意。
在灵rou交融、灵力循环往复的过程中，由心念引动契约本源进行转化。
绝非单方面可以完成。
可现在……
苏清寒对亲密之事依旧心存排斥。她不想再强迫他。
再等等吧。
等他愿意。
等他心甘情愿。
将一切交给她。
云舟在夜空中平稳飞行。
远处星河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