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闫姐的座驾还是一辆本田。
她开着车跟在我后面,这车在我们这里算是一般车了,但一路上也有不少人指手画脚的。
不过闫姐车技显然不怎么样,尤其车多时候有好几次我都得停下来等,生怕一不留神把她甩丢了。
车窗外的街景熟悉又陌生,一种微妙的不安,像细小的冰碴,慢慢顺着脊椎往上爬。
开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吧,我把车拐进一个路口,准确的在一个破门前停下了。
还是那个破旧的门脸、脏兮兮的牌匾,几乎和记忆里的衰败轮廓严丝合缝。
闫姐也下车走到我身边,不过看见门脸之后她显然有些犹豫,委婉的问我确定这一家就是吗?这么厉害,来的人肯定多,应该装修一下的。
我说这你就不懂了吧?装修破,证明人家确实本事,因为真正的高人不在乎这些,只有忽悠人的江湖骗子才会在装修上下功夫。
“但愿如此。”闫姐沉吟片刻,然后笑着跟我说没事,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她笑容很浅,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说完她就从包里掏出个黑色的蛤蟆镜带上,镜片遮住了她大半表情,只留下一个精致而略显疏离的侧影,朝着店门口走了过去。
我跟在她身后,刚一进门就看见毛令的师父,也就是那个老头正坐在角落里那张太师椅上,正抱着个mp3听戏曲呢。
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昏暗的店里回荡,平添了几分陈腐诡异的气息。
听见有人进来,老头抬头瞄了一眼。但不知为何,他浑浊的目光像扫描仪,先在闫姐脸上冷淡地滑过,落到我身上时,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定住了。
mp3里的戏曲还在响,他却仿佛听不见了,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然后他“啪”地关掉mp3,那突兀的寂静瞬间吞没了店铺,他用一种过于夸张、近乎表演的语气说:“哎呦我去,不得了,小伙子你……你这面相,可真是稀罕啊!”
我特么直接懵逼了,心底那点不安瞬间放大。
还没等说话呢,老头就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劲很大,指节粗糙,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
“看你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有福之人啊!而且……”他压低了声音,眼神却锐利地刺向我,“你身边有贵人相助,既有阴阳,又有明暗,你们的命格又恰好相合,我敢保证不出几年你定会一飞冲天,不说加官进爵,就是封侯拜相也有可能!”
我是彻底无语了,却感到一阵寒意。他的话像是对“未来”的某种拙劣戏仿,又像是一句恶毒的讽刺。我就是从那里回来的,那日子过成了什么鬼样我自己心里还没逼数吗?
但我还不能表现出来,强忍着想要甩开他手的冲动,我问他说大师,您说我身边有贵人相助,那贵人在哪儿呢?
老头嘿嘿一笑,用那种油腻而暧昧的眼神瞄了闫姐一眼,意有所指地捏了捏我的手指:“贵人?贵人不就在眼前么?小伙子,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有些‘缘分’,可得紧紧抓住,抓不住……可就再也遇不上了。”他最后的语气,莫名带上了点阴恻恻的意味。
我总算明白他在暗示什么了。
估计老头是误会了,他看闫姐年纪比我大,又像个女老板,就以为我是她包养的小白脸。可他那句“既有阴阳,又有明暗”……真的只是指闫姐吗?
这看上去完全就是个江湖骗子啊,明显是想忽悠人呢。
我偷瞄了闫姐一眼,发现她正微微侧着头,墨镜后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嘴角抿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观察。
整的我特尴尬,本来嘛,刚跟人家吹完牛逼说老头有本事,转眼他就闹了这么一出,这不是在打我脸吗?
感觉挺郁闷,我也是有点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跟老头说大师啊,你好像整错了,我跟这位美女今天才刚认识,她说想看事儿我才带她过来的。
“啊?你俩不是来算卦的?”老头脸上那夸张的笑容瞬间褪去,露出一丝真实而短暂的错愕,不过很快就重新堆起那副市侩的讪笑,跟我说嗨,这事儿闹的,我看见一男一女进来还以为是算姻缘的,想着说点好话让你们乐呵乐呵,你们别往心里去啊。
他的表情转换得太快,快得有些不自然。
然后他又转过头,神色正经了不少,问闫姐:“美女,你要看什么事儿啊?先说好,我这收费挺贵的,起步五百块钱,要是破事儿还得再加。”
闫姐也不含糊,老头说完她直接从包里拽出一沓粉钞放在桌子上,崭新的钞票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扎眼,然后问老头:“大师,您看这些够么?”
我清楚看见老头混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精光。他动作娴熟又自然地把钱塞到袖子里,点点头,跟闫姐说暂时够了,先说事儿吧。
闫姐就组织了一下语言,把自己接手改造工程的事,和我今天跟她说的都给老头讲了一遍。
一开始老头还挺正常,坐那半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笑呵呵地听。但当闫姐说到“医院公寓楼底下有东西”的时候,老头敲击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脸上的笑容像潮水般退去,表情有些凝重,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陡然变了,从市侩油滑变得沉凝而警惕。
等闫姐说完,他就转过头,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锐利的光,紧紧盯住我:“小伙儿,这事儿……你是听谁说的。”
我早有准备,撒了个谎说我家人是体制内的,前段时间跟一个土地资源局的长辈吃饭,他在饭桌上给我们讲的。
“唔……资源局……”老头垂下眼皮,低声重复着,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搓动,仿佛在掐算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目光在我和闫姐之间扫了个来回:“我倒是听过一些传言,说那块地不太平,阴气重,聚而不散,经常有人想不开啥的……不过没人找过我,我也就没当回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慎重:“这样吧,白天阳气盛,肯定看不到真东西。等过几天,挑个晚上,夜深人静了,我跟你们去一趟。
如果那地方真有古怪……”他眼底寒光一闪,“我隔着老远都能闻出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种谈生意的口吻,“这事儿沾了‘阴债’,挺麻烦的,得加钱啊。”
我盯着老头看了半天,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在我之前的记忆里,这老头一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严肃、深沉,站在他身边都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他身上缠着看不见的枷锁。
可眼前的他……油滑、贪财、表情丰富,活脱脱一个老市侩。除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变脸,哪有一点高人的模样?把脸挡上,那说话的调调和算计的眼神,简直和穿越前的毛令如出一辙。
这几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事情,能把一个人从里到外扭曲成这副模样?还是说……眼前的他,根本就是在演戏?演给谁看?给我?给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