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夹菜的动作顿在半空,缓缓抬起头望向我:“你是在……说我吗?”
我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是您!”
她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愕然。那是种纯粹的陌生感,像是看见街边突然搭讪的陌生人,只是觉得很熟悉,可又不记得叫什么名字。
她从外表一看就是商场里打滚过来的人,那愕然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得体的笑容取代。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真不好意思,我一时想不起我们在哪儿见过。您是……?”
“哦!我是龙飞,刚刚一瞬间我觉得我们之前很熟悉的感觉,”可是“很熟悉”这几个字刚出口。我却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袭来。
不对。
现在的“我”,无论对她还是对我而言只是个彻头彻尾的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即便说出名字,估计那记忆也彼此追不回来。
更重要的是——我目光扫过食堂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掠过那些穿着流行款式衣服的人群——这一切太真切了,真切得让人心慌。
但我心里清楚,眼前这个捧着饭碗的女人,都只是时空错位中的幻影。
或许那面诡谲的镜子真的将我抛回了过去,又或许这一切只是更深一层的梦境。
但无论如何,我必须顺着这条线走下去。这女人身上的秘密、之前经历的那些的东西、还有那面最终刻上梦貘纹路的梳妆镜……这一切的源头,或许就藏在此时此刻。
告诉她真相?可实在想不出真相是啥,胡编乱造一通的话,恐怕只会被她当成疯子。
电光石火间,一个借口已然成形。我露出些局促的表情,挠了挠后脑勺:“其实您不认识我。
我是前几天看本地新闻,看到有位年轻的女总裁,出席了本地的企业家商谈大会,报道里配了您的照片。刚才瞧见觉得眼熟,就忍不住想来确认一下……没吓到您吧?”
“哦,是这样。”她眼神里的戒备稍稍松了些,唇角重新弯起礼貌的弧度,“那您叫住我是……?”
我顺势摆出更窘迫的样子,指了指她面前的餐盘:“就是有点好奇,您这样的大老板,怎么会来这里吃饭啊?”
她闻言,抬手掩着嘴轻笑起来,眼角泛起细微的笑纹:“这不是医院职工家属楼和办公楼要重新盖,我中了标书,是来谈合作细节的。
不过具体条件还没对付好,正好到了午饭时间,就来体验一下这医院食堂。”她用筷子点了点碗里的菜,“其实挺不错的,很有烟火气,价钱也实在。我已经很久没在这种地方吃过饭了。”
我心想您还是别经常来比较好,毕竟这地方也不是啥好地方。
紧接着我又开始算起时间线。
峡山之行,马道长……那么现在,至少是立秋之后了。重要的工程通常在年底启动,她已经开始接触项目,这意味着——刘大生那边的事,很可能已经发生了。
而那栋别墅,此刻恐怕已经悄悄地开始处理了。
只是不知道,毛令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是否已经踏入过那间屋子?那面梳妆镜上,是否已经留下了梦貘的刻痕?
思绪有些飘远,我嘴上只能含糊地应和:“是是是,这食堂味道确实好,尤其麻辣香锅,我老婆就特别爱吃。”
气氛眼看要冷下去,她却意外地接过了话头。她打量着我,语气随意地问:“你不是这儿的职工吧?”
“不是,我来找我老婆的,她在这儿上班。”
“这样啊……”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那你老婆,有没有跟你提过这医院的一些……传闻?”
“传闻?”
“就是那种,不太寻常的邪乎事儿。”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比如,有没有出过什么意外,或者……闹鬼之类的说法?”
我心中一动。
是了,看来已经有人跟她提过,包过这个工程之后会有邪乎事儿发生,以至于后来刘大生在这次工程中意外惨死的报道,这一切又对上了,再到后来请毛令师父摆脱此事。
听她现在这试探的口吻,莫非还没和毛令师傅搭上线?
一个大胆的念头,像水底的气泡般咕嘟冒了出来。
我迟疑了一下,稍稍凑近:“那个……看您比我年长些,叫您一声姐行吗?”
她欣然点头:“可以啊,我姓闫,你就叫我闫姐吧。”
我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闫姐,不瞒您说,我还真听到些风声。就医院那个职工公寓……底下好像不太平。听一些老人讲,几十年前那儿是……”
我把自己从梦境里记得发生的的故事,稍加修饰,又原封不动地给了现在的她。
从这次改造过程中出现的邪乎事,以至于后来放弃改造,医院挪地,改为工厂,以及地基下的旧事,到后来接连发生的悲剧——上吊的、割腕的、还有改造之后的车间经常出现伤人事件……我讲得细致,甚至带着点过来人的森然。
闫姐听得入了神,筷子搁在碗边许久未动。随着我的叙述,她眉头越蹙越紧,眼神里那抹商场人的从容渐渐被凝重取代,最后竟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
“……怪不得,”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怪不得甲方那边提到公寓改造时总是推三阻四,总说得算好日子,今天不行明天有问题的……原来根子在这儿。”
我差点没绷住表情。强压下心头那一丝荒诞的得意,我趁势添了把火:“闫姐,这事儿宁可信其有。尤其是动土施工,最怕惊扰到那些‘东西’。万一招惹上了,甩不掉可就麻烦了。签合同前,最好还是请真正懂行的人来瞧瞧,镇一镇,图个心安。”
“你说得对。”她郑重点头,那份认真劲不像作假,反倒让我心里犯起了嘀咕。
难道……这时候的她,真的对这地下隐藏的一切一无所知?我之前对她的种种猜测和防备,都是错的?可她费尽心力接下这个明显棘手的工程,究竟图什么?仅仅是为了利润?
还没等我想明白,闫姐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我:“对了,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是干啥的?”
“我现在是自由职业。”我脱口而出。
“哦!那我叫你小龙吧,”她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语气诚恳,“我觉得你的建议非常在理。
不过我是外地的,对这边也不是很熟,我知道这些事都需要有个懂得人带着,可是我周围的朋友也不多。你……有没有靠谱的人选可以推荐?只要真有能耐,价钱方面好商量。”
我怔住了。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她就像早已等在剧本里的角色,精准地接住了我抛出的每一个暗示。
按下心头的异样感,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还真认识一位。是个不起眼的老头,我们都叫他半仙,在本地名声很响,看风水、解疑难都很有一套,不少老百姓都信他。”
“半仙……”闫姐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果断拍板,“好,就请这位半仙先生。小龙,你能带我过去拜访吗?或者给我个地址,我自己去也行。”
“我下午没事,正好可以带您过去。”我顿了顿,“不过大师通常都在家,得提前打个电话。”
“那太好了,麻烦你了。”闫姐笑容真切了几分,“晚上叫上你对象,我请你们吃饭,就当是感谢。”
“闫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我摆摆手,将注意力转回自己早已凉透的饭菜上。
闫姐也不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姿态优雅,仿佛刚才那段诡谲的对话从未发生。
我坐在对面,目光悄悄落在她身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高大的窗户,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这个还会为惊悚怪谈而忧心、吃饭时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尚存些许天真的闫姐,与几年后那个心思深沉、手握秘密的人几乎重叠不到一起。
一股强烈的别扭感缠绕上来。
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镜子将我送回这个节点,必有深意。而我此刻,却像是一个莽撞的闯入者,凭借来自未来的、片面的“先知”,强行扭转着事件原本的流向。这贸然种下的“因”,会结出怎样的“果”?会不会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一连串无法预料的崩坏?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只有让闫姐循着“历史”的轨迹,找到毛令师父,那条串联起毛令、梦魇、梳妆镜以及所有未解之谜的线索,才能继续在我手中延伸。
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已然糊掉的麻辣香锅,蒸气模糊了视线。未来如同窗外的光影,明暗交错,看不真切。
食堂喧嚣的人声仿佛突然远去,只剩心底一个声音在低语:
这条路,只能往前走,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