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敢继续往下想,猛一个激灵回过神。宁宁还在劝诺诺,声音在寂静的寝室里显得有些空荡。
诺诺牵强地扯了扯嘴角,笑容像是粘在脸上,随时会掉下来。她晃了晃手里那本厚重的书,书页泛黄,封面看不清字迹。“不去了,我想把书看完。”
宁宁劝了半天,最终放弃似的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好好待着,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嗯,好。”诺诺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视线牢牢粘在书页上。那专注的姿态,不像在,倒像在……辨认什么。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像塞进了一团沾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梦境与现实开始疯狂搅动——梦里那个坠楼女孩的脸,也叫诺诺。宁宁在梦里告诉我,她死于心理疾病,从窗口一跃而下。
可宁宁从没提过!我甚至今天才第一次知道“诺诺”这个名字。
那这梦,是从哪来的?
没等我想明白,宁宁已经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走吧龙飞,”她语气轻快,带着惯有的撒娇,“我想吃新华路玄武街路南那家菜馆了。”
我被半拖半拉地带出寝室,心里的疑团却越滚越大。走出门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诺诺依然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刚好将她笼罩其中。她低着头,脸藏在书页的阴影里,只能看见嘴角那一丝凝固的、诡异的弧度。
走廊显得倒是更暗。绿色的墙漆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墙体,像溃烂的皮肤。
寝室破败的木质房门紧闭,门牌号模糊不清,仿佛刻意不让人辨认。水泥地面上的白色斑点,在昏暗中看去,像极了……干涸的溅射状痕迹。
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与现实的临界点上,我甚至能嗅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灰尘和铁锈味,和梦里一模一样。
下到一楼,门卫室里,那个“于姐”正坐着。她手里打着毛线,动作僵硬而规律,头却扭向我们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那不是普通的注视,而是某种冰冷的、带着实质重量的剐蹭,让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宁宁她们视若无睹,快步走过。我却被那目光钉住了一瞬,直到宁宁拉了我一把。
“怎么了你?魂不守舍的。”宁宁奇怪地看我。
“没……那个宿管,是不是姓于?”我声音有点干。
白了我一眼:“不是于姨吗?不姓于姓什么?”她随即指向门外,“天哪龙飞!你酒还没醒吗?车就这么停这儿?!”
顺着她的手指,我那辆白色的霍希静静趴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口过于精致的棺材。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开过来的,甚至不确定中午是否碰过酒杯。记忆像断掉的磁带,只剩下刺耳的空白噪音。
宁宁已经小跑过去,拉开车门——钥匙果然插在中控台上。“龙飞!”她又气又急地喊我。
我走过去,目光扫过车身。车窗上,靠近驾驶座的位置,似乎有几道不起眼的、细长的划痕,像是……指甲用力刮过的痕迹。
我猛地凑近,呼吸一滞。
不是划痕。是几个极其浅淡、几乎被阳光晒褪的字迹,用指尖的尘埃或水汽仓促写成:
“救救我”
字体扭曲,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看什么呢?”宁宁凑过来。
我再定睛看去,车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仿佛刚才只是阳光晃眼产生的幻觉。
“没……没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手掌心,不知何时已沁满冷汗。
这时菜馆人声鼎沸,辣油与花椒的香气灼烧着空气。宁宁的室友们叽叽喳喳,话题绕着我那辆车和我的家庭打转。那个胸脯丰满的女生,笑意盈盈地给我夹菜,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我的手背。
但我什么都尝不出,耳边只有自己放大的心跳,和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画面——诺诺凝固的笑容、于姐冰冷的凝视、车窗上转瞬即逝的求救信号。
我借口抽烟走到外面。点燃的香烟在指间颤抖。
宁宁跟了出来,挽住我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我同事让你不舒服了?”
我摇摇头,盯着远处大厦模糊的轮廓,那栋在梦里即将被翻修、推倒的旧楼。
“宁宁,”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你们医院……是不是准备翻盖那几栋旧公寓?”!
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今天刚下的通知!让我们下半年尽量提升,搬不走的就集中到一公寓去,二、三公寓年底就动工拆了!”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微微陷进肉里,“谁告诉你的?这事连我们都才知道!”
凉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我避开她探究的眼神,又问,声音更低了:“你们院长,是个姓王的老太太,对吗?还有后勤部主任,姓刘,差不多五十多岁男人?”
宁宁的手松开了,她后退半步,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眼神看着我。“龙飞……你调查我们医院?你……你到底……”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感温热而真实。
“对不起啊,媳妇儿。”我低声说,声音淹没在街道的嘈杂里。
但我心里清楚,这句“对不起”,或许不只是为此刻的隐瞒。
而是为我可能已经踏入某个无法挣脱的漩涡。
为我带来的,或将无法避免的阴影。
夜幕正从城市边缘缓缓合拢,远处,女生公寓的灯光逐一亮起。其中有一扇窗,始终漆黑一片。
像一只沉默的、鹅窥视的眼睛。
一直到了晚上,我俩才开车回来,其他几个同事也是各自打车回去了。
其实再想一下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感觉并不是只是做了一个梦那么简单,或许这一切都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