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安静的厢房中, 散着淡淡的幽香。那是助眠的香料燃出的味道。苏辛坐在架子床前,看着床上侧身而卧、睡得安宁的女子,眼中带着一丝迷茫。
得知音儿身陷春花楼时, 他自觉亏欠她许多, 心急如焚地要救她, 可当他将音儿安置来别院后, 见着音儿落泪,他竟在想阿阮是不是已经知道他做的事?会不会也在哭泣?
阿阮与他和离是赌气, 还是真心?
苏辛越想越烦躁, 皱着眉头起身,打算回苏府一趟。贺音一瞬醒了,慌忙撑起身,伸出手拽住他的袖子。
“你去哪里?咱们好不容易重逢, 你又要抛下我?”
苏辛回过头, 对上她楚楚可怜的眼眸,顿时不忍心离开了。
“我不走。”他说,说罢便扶着贺音躺下,自己也坐回小凳上。
贺音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眼里尽是不安之色。苏辛看着, 心中愧疚更甚,他遭逢意外、痴傻多年, 背弃年少时的约定另娶他人, 音儿却沦落风尘,过着糟糕的日子,他已辜负她许多年,怎好再伤她的心?
他不喜欢阿阮, 阿阮也不喜欢他,他们已经和离,他何必再想着阿阮?他应当全心全意照顾音儿,弥补这么多年,他对她的亏欠。
想罢,苏辛深吸一口气,定下心来。
就在这时,房外传来动静——
急切的脚步声与小丫鬟气喘吁吁又很慌乱的劝阻。
苏辛皱起眉头,递给贺音一个安抚的眼神,轻轻扒下她的手,走到外间去。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令山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见着弟弟,令山停下脚步,咬着牙压下怒火,冷声道:“回去。”
苏辛:“音儿需要我……”
令山攥紧拳头,重复一声:“回去!”
苏辛别开眼,以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大哥,我与她已经和离,不再是夫妻。”
令山愣住了。
苏辛:“她说……她也并不喜欢我。”
回想起那日和离的情形,苏辛心里闷闷的,很不舒服,他垂下眼眸,自以为很寻常地将这事说出来,却不知自己眉眼间藏着落寞。
令山看了弟弟好一阵,终于确定他并非戏言。一种微妙的感觉在他心中散开,他在气愤弟弟不知珍惜的同时,竟也有那么一丝丝的侥幸,仿佛早在他无数次夜不能寐时,便曾奢望有这样的转机,可又碍于弟弟的痴傻,他做不出促成此事的举动,就像一个成人觊觎小孩子手里的糖,再有那份占有的心,也只能忍着,在心底一次又一次自我唾弃、自我克制。
苏辛将目光重新转向令山,很认真地说:“大哥,这样不是很好么?我不喜欢她,她不喜欢我,我们就算勉强在一起做夫妻,也没法心灵相通。我与她和离,从今往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令山沉下呼吸,稍稍平复心绪后,才说:“倘若你有朝一日后悔……”
苏辛咽了咽喉咙,“我绝不会后悔。”
他说得很肯定,肯定得带三分刻意,似乎本来违心,却要自欺欺人,他扭头看向里间,想到自己喜爱的女子就在里面,只隔着一扇屏风,过往错失的时光,他应当完完全全,甚至更多的弥补给她。
他要娶音儿为妻,明媒正娶!
想着,苏辛的目光愈发坚定,嘴角也浮现一抹笑容。
令山抿着嘴唇,看了弟弟一阵,无奈地轻轻摇头,转身离开。
听着哥哥离去的脚步声,苏辛嘴角的笑僵了一瞬,犹如乌云蔽日一般,他先前眼里的光彩,霎那间便黯淡下去,蒙上一层忧郁的阴影。
贺音从里间走出去,走到他跟前,想要拉他的手,他却下意识地躲闪开,当他猛然清醒过来,对上贺音含泪的委屈眼眸,一种强烈的自责又瞬间席卷心头,像海浪拍了岸滩,令他本就不清不楚的感情四散,随浪涛波荡、茫茫。
他主动牵住贺音的手,回想年少时的怦然心动,那种像是命运所安排的一般没有来由的喜欢,以及过往的痴傻岁月里,每一次晨昏中,他捧着泥人儿,喊着“音儿”时的心情。
他有什么好怀疑的?
他喜欢的人当然是音儿!
苏辛再次在心底告诉自己,也紧紧握住贺音的手,用肯定且认真的眼神安抚她,无声地承诺着,他不会再离开她,他不会再辜负她。
令山刚走出别院大门,一个苏府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大少爷!二少夫人带着陪嫁走了!”
令山心头一紧,匆匆走向马车,临到上车时,他回过头朝别院之中望一眼,眼神格外复杂,望了片刻后,他才收回视线,提起袍角,迈上脚凳登车。
离开苏府的马车上,丫鬟、小厮坐在驾车板上,时不时面面相觑,二人都在想,他们是不是走得太匆忙了些?
车里,温琴搂着两个儿子,苦恼地望着温阮,“阿姐,咱们往哪儿去?”
她本来是想留在苏府做苏家大少夫人的,可这些日子她努力表现出的贤惠,也未能得到令山青睐,令山对她只有礼待,并无温情。
她便知真让徐大郎给说对了,她与令山恐怕没戏。
是以,阿姐要走,她也没脸再留下,再者,阿姐护她许多、帮她许多,如今阿姐遇上事,她不能不管阿姐。
温阮也没想好要住到何处。
温家老宅早在徐大郎手中赌没了,她先前看选屋舍时,不曾考虑妹妹与两个侄儿,瞧上眼的地儿都太小,邻里人多嘴杂的,她与妹妹俩人皆背着些易招人说长道短的事迹,只有她一人倒也罢了,关上门来,不理就是,就算多个妹妹跟着她,她也劝妹妹别计较,可两个侄儿还是懵懂孩童,最易被闲言碎语伤害,她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
马车停下来。温琴朝外张望,问着:“怎么了?”
车帘被掀起,令山抬着胳膊,微微喘着粗气,探望着车厢中。温阮与他对视的一瞬,看到他眼中的急切,为她而生的急切,明白他有多在意自己,心里便生出一种甜蜜。
但她却故意不冷不热地问:“你追来做什么?”
令山凑近一步,往车厢中探着身子,恳切地望着她,说:“弟妹,你别走。”
温阮低头,从袖中掏出和离书,举着给他看上面的红指印,“我已不是你的弟妹。”
令山有些急了,当她是铁了心要走,再不愿与苏府有任何瓜葛,就连与他这个曾经的“大伯哥”也要断绝往来。
令山:“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
温阮:“是什么?”
令山想说“弟妹”,他有心继续照顾她,帮助她,像从前一样,可他又不甘心自己做着这一切的身份,永久的一成不变,不甘心一辈子只叫她“弟妹”。
令山到底是没有正面回应,只说:“即便你与阿辛已经和离,仍旧可以留在苏府。”
温琴闻言,连连点头,带着期盼地看向温阮,希望温阮能够回心转意,答应令山回去苏府。
她虽然已收起改嫁给令山的心思,但仍旧希望往后的日子是富裕的而非清贫的,凭她与阿姐两个妇人,只能守着一点积蓄,坐吃山空,要把大树、小草拉扯大都难,回到苏府则不同,令山心地善良,照顾阿姐的同时,必定也不会苛待她和大树、小草。
他们母子三人很能沾到阿姐的光,在苏府也算半个主子,自然能够过得衣食无忧。
温阮:“我既已与他和离,便不应当再留在苏府,否则,我该如何自处?”
她没有一个留在苏府的身份,除非令山给她。
令山没往自己身上想,只想着是他心急了,他一心想让弟妹留下来,却没有顾及弟妹的感受。弟弟如今已与那名叫贺音的女子重逢,兴许过不了多久,便会将那女子娶回苏府,他尽管担任着长兄如父的角色,到底做不出为难弟弟的事。
弟弟痴傻多年,前程阻断,遭到旁人多少唏嘘嘲笑。他一直心疼着弟弟,也希望弟弟往后余生事事顺意,何况,他多少存着一些私心。
弟妹过往已受过许多委屈、冷待,要她留在苏府,眼睁睁看着弟弟另娶他人,与另一个女子恩爱和睦,这无异于是一种羞辱。
想罢,令山收起执着,登上马车,让小厮驾车前往温家老宅。
温阮有些惊讶。
温琴按捺不住,问出她的疑惑:“老宅已经让徐大郎给输了,咱们上老宅做什么?”
老宅的地契压在赌坊胡爷的手里,胡爷想将老宅改作一个能赌能嫖的销金窟,专供州府来此的显贵消遣。
先前,阿姐曾想过将老宅赎回来,怎料胡爷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要出徐大郎输掉的十倍多的钱。她们根本凑不足赎金……后来听闻,销金窟到底没有开张,老宅也不知被胡爷卖给了什么人。
令山看一眼温阮,才向温琴解释,“我早些时候便已寻到买主,将那宅子买了回来,只是怕徐大郎不知悔改,再将其拿去作为赌资,才一直不曾与弟妹说起过。”
温琴一听,高兴不已,挺直腰板,紧紧握住温阮的手,发亮的眼眸中满是激动。
温阮看着令山,心生一阵暖意。
马车停在温府门前。
温阮走到门前,抬头望向仍旧光亮的匾额,上面两个大字——温府,令她一瞬红了眼眶。
令山上前,用瑞兽嘴中衔着的铜环叩响大门。一个守门的老门房慢悠悠地拉开府门。温府中无主人在家,平常也不必迎客,老门房只当是周边的小乞儿来讨吃的,没想到竟见着的却是令山,当即恭敬地躬身见礼,唤一声:“苏大少爷。”
温琴认出他是温家原先的老仆人,领着两个儿子凑上前,亲近地叫一声:“忠叔!”
温忠瞧见她,大喜,“二小姐!”
温琴连连点头。
温忠目光往后落,落在温阮身上,连忙迈出高高的门槛,迎出府门来,“大小姐!”
温阮红着眼,轻“嗯”一声。
温忠用袖子擦一擦眼泪,帮着小厮、丫鬟搬抬行李。
温阮缓缓步入老宅中,原以为会见着满园萧条之色,未料到宅子里常有人扫除尘埃,养护花草,所见之景竟与昔年别无二致,只是物是人非,再见旧物心中难免怅然。
温琴牵着两个儿子跟随在她身后,先哭出声来。
令山落在最后,目光始终定在温阮身上。
他曾将她从此处带走,如今又将她送回来了。
两个小孩子虽曾来过老宅,但那时还在襁褓中,不记事,如今见着一切都觉新奇,东看看、西瞅瞅,这儿摸摸、那儿踢踢。
温阮回头看向令山,微红的眼眸带着欣喜与感激。
令山紧着的心终于放松,弟妹不怪他自作主张,故意欺瞒她就好。
温忠招呼着府里的粗使婆子帮着小厮、丫鬟将温阮与温琴的行李送去寝房,等到一切安置妥当,热腾腾的饭菜上桌,散着令人垂涎的香气。
两个小孩子迫不及待地跑进饭厅,要往椅子上爬。
温阮留令山吃中饭。令山犹豫片刻,答应下来,落座。温琴与婆子一同照顾两个小孩子吃饭。
令山静静吃着饭,偶尔看一眼温阮,见她也只静静吃饭,垂着眼眸,便忍不住多看她,看她将盛着汤的白瓷小勺送进红润的嘴里,看她嘴角浮现的浅笑……
温琴不经意抬眸,瞧见他直愣愣的目光,觉着奇怪,偏头看着温阮。
令山一直看着阿姐作甚?
难道阿姐脸上沾着东西?怎么会呢?阿姐的吃相一向很好……
温阮放下端着的小汤碗。
令山便连忙收回视线,握紧手中的筷子,暗自平复悸动的心。温琴将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皱眉、努嘴,想着什么。
*
苏辛回到苏府,才知温阮已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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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元大苦着脸叹惋, 苏辛却愣着没有反应。
元大见他冷静得奇怪,着急地唤一声:“二少爷!你果真就这样让二少夫人走了?”
苏辛只“嗯”一声,便面无表情地往府里走。
元大停在原地, 望着他的背影, 无奈地摇了摇头, 守在门边伸长脖子张望, 等着令山回来。
站在空荡荡的寝房中,苏辛终于后知后觉出一种难受, 像是遇上阴雨绵绵的天气, 那种寒湿往骨头缝里在钻。
他闭上眼,沉下呼吸,不再继续多想。
身处牢狱中的徐大郎却没法不多想。他细细将过往之事回想一遍,除却悔恨更多几分怀疑, 怀疑自己早已不知不觉步入阳公子布下的陷阱。
他贪心谋财, 阳公子却在借刀杀人!
阿姐先前被害之事,想必正是阳公子所为。他不知阿姐何处得罪了阳公子,可若是阳公子铁了心要阿姐的命,阿琴、大树、小草会不会跟着阿姐受牵连?
徐大郎越想越慌,狼狈地爬起身,冲到牢门前, 用力的拍打栅栏,大声呼喊:“来人啊!”
狱卒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凶狠地瞪着他, 威胁着他若再闹腾,就拉他出去上刑伺候。
徐大郎怕了,立马软下声气,“官爷, 求求你,帮我传个信到苏府,给苏家大少爷苏令山,就说我有很要紧的事!”
狱卒摆着架子,并不肯轻易答应。
徐大郎谄媚笑着,“求官爷了。官爷放心!我那亲家大哥绝不让您白跑一趟。”
狱卒听着有好处拿,才摇头晃脑地答应下来。
徐大郎目送着他远去,心急地催着,“请官爷快些……”
狱卒扭回头呵斥他一声,才继续往前走。
徐大郎心慌意乱地缩回角落,掐着手指上的肉等着,等了许久,在他不知多少次起身凑到牢门前张望时,阴暗的甬道尽头终于有了动静——
徐大郎欣喜,将脸往牢门外挤,想看一看来的人是不是令山,没当他将脸挤出去,那人已经走到牢门前。
不是令山,是来给他送饭的狱卒。
徐大郎大失所望,退后半步,看着狱卒放下的馊臭饭菜,想到曾经自己喝着小酒,吃着烧鸡,能听着两个儿子的嬉笑与妻子打情骂俏,那样好的日子,都怪他赌,赌没了。
越想越窝火,徐大郎跪在地上,用手一下又一下地砸着地,砸得拳头都在流血,仍旧消不下自作自受的恼恨。
狱卒用手上的鞭子把手敲了敲锁头,示意徐大郎别发疯了,快吃!徐大郎含泪捧起清汤寡水的碗,三两口便将本就不多的口粮吃下,借此吊住一条命。
他要将碗放下时,忽觉不对,抬起头望向狱卒,才发觉那是一张他从前未曾见过的脸,不由得一阵心慌。
狱卒蹲下身,阴恻恻地看着他,“徐大郎你吃饱了,就安心上路吧。阳公子说了,很快便让你们一家四口在阴曹地府相聚。”
徐大郎瞪大眼睛,手一抖,瓦陶碗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到底是没能吐出一个字,嘴唇渐渐乌紫,嘴角溢出白沫,徐大郎瞪着眼睛歪倒在地,痛苦地抽搐……
令山来到牢狱中时,徐大郎已经断气,死因是误食了狱卒投放在狱中用来消灭鼠患的老鼠药,至于徐大郎所谓的要紧事,狱卒一概一问三不知。
看着徐大郎已经蒙上白布的尸首,令山皱起眉头。
*
徐大郎死了,温琴得知消息,大哭一场。
他二人到底是夫妻不只有怨与恨。
大树、小草看着娘哭了,问她哭什么。
温琴张开手臂,将两个儿子拥在怀里,不停地抚摸,将她的额头碰着他们。她的眼泪愈发汹涌,但她没说,他们已经没有阿爹了。
两个孩子还都懵懵懂懂的。
温阮站在窗边听着妹妹伤心的哭声,想着,徐大郎死得蹊跷,兴许并非误食鼠药,而是遭人
毒害,那么,他一定知晓些什么,所以急着见令山。
心头一紧,温阮捂住心口,仿佛回到上一梦遭到神秘之物射穿心脏的那一刻,一阵剧烈的疼痛令她拧住眉头、冷汗直冒。
倘若害了徐大郎的人与要害她的人是同一个人,徐大郎已经命丧黄泉,她恐怕也是朝不保夕,留给她与令山相处的时日已不多,也不知这场梦结束后,她会否彻底清醒,回到武安侯府中,回到没有令山的日子里……
她不愿与令山分离,可她也明白,美梦终有清醒的一日,她得抓紧些与令山在一起,能多快活一日便多快活一日,不管别的。
一旁的小丫鬟见她捂着心口,神色痛苦,连忙搀住她的胳膊,问她要不要请大夫来瞧一瞧。
温阮缓缓舒出一口气,心口的疼痛渐渐消失,她自觉没有大碍,摇了摇头,转念一想,她该病一场的,这样才能将令山引来,于是又点一点头,让丫鬟去。
大夫来了又走,留下张养气凝神的方子。
小丫鬟听从温阮的安排,去苏家经营的药铺抓药,再随口问一问管事的,令山今日在何处,提着抓好的药,专到他跟前走一趟,让他瞧见。
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令山定睛一看,便认出她是在温阮身边伺候的小丫鬟,见她手里提着药包,他不由得皱起眉头,撇下正与他说着事的管事,匆匆追出苏氏布铺将人叫住。
小丫鬟转身回头,恭敬地问候一声:“苏大少爷。”
温阮与苏辛和离后,她已不是苏家的仆人,对令山的称呼便也生分了。
令山听着,心头一刺。
小丫鬟称他“苏大少爷”,是已经将他视作外人了,弟妹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他这两日想过去看她,可是,他以怎样的身份去呢?似乎不论如何,只要他去了,便是承认了自己的别有用心。
小丫鬟像是提累了手,将左手上的药包换到右手上。
令山垂下视线,看着药包,问:“谁病了?”
小丫鬟:“大小姐。”
令山眉头皱得更紧几分,“弟妹生了什么病?”
小丫鬟:“心绞痛,痛得厉害时,满头都是汗,大夫说……”
令山凑近半步,追问:“说什么?”
小丫鬟:“若是不好生将养着,恐怕会沉疴难起,有损阳寿。”
令山一听,急了,忙又问:“如何病的?”
那日,他将她送回温府时,她还是好好的,这才几日过去,怎就病得这样重了?莫非是早就病了,藏着掖着不让他知道?
小丫鬟沉重地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提着药包离去。
令山匆匆折回铺子里,同管事说了一声,便心急如焚地赶去温府。
徐大郎死了,徐家人办丧。温琴与徐大郎到底没有和离,二人仍是夫妻的关系。披麻戴孝、扶棺捧柩的事,该做的还得做。是以,温琴已带着两个儿子回夫家治丧。
温阮半躺在床榻上,靠着绵软的隐囊,拿着一只金红的橘子,闲适地剥着,一瓣一瓣撕掉白色的橘络,吃进嘴里。
橘子是婆子今早在市场上买回来的,很新鲜、很多汁,吃着七分甜、三分酸,恰到好处。
听着外面有了动静,温阮笑着将吃剩一半的橘子放在床头,借橘子皮托着,用素白手帕擦一擦手,便躺了下去。
小丫鬟引着令山走进房中,令山却停在杏花绣屏外。小丫鬟进了里间,发觉他没跟上,奇怪地回过头。
令山隔着绣屏,轻声问她,“弟妹醒着,还是睡了?”
小丫鬟支支吾吾,扭头朝床榻看去。
温阮侧过身,支气手臂,顶着额角,冲她轻抬下巴,示意她先出去。
小丫鬟点一点头,退出里间,从令山身边走过,没有回他的话。
令山的目光追着她,“诶”一声,微微抬手,想要留住她,问一句准话。
小丫鬟回过头来,别有深意地一笑,什么也没说,便出了寝房,将房门合上。
令山心头一紧,僵滞在虚空中的手,渐渐握成拳,垂下,一瞬松开又一瞬握紧,反反复复,他转过身面对着绣屏,想象着里间的情形。
温阮:“你不是来看我的?为何躲在外面,不进来?”
听着她问,令山才确定她是醒着的,松一口气,缓缓走进里间。温阮撑着身子,斜坐在床榻上,散着一头及腰的乌黑秀发,柔嫩白皙的小脸上未施粉黛,瞧着和寻常一样,没有病态。
令山心中担忧稍减。
温阮:“你过来。”
令山下意识地迈腿往前走一步,理智让他瞬间清醒,定住脚步,侧身移开眼,目光浮在虚空中,不落于房中任何实物上,自然也不落在温阮身上。
他轻咳一声,“弟妹,你的病……”真的有那样重么?
温阮不等他问完,状似忍痛地闷哼一声,揪着心口的衣襟,将娇软的身子伏低下去,视线落在他的脚边。
那双脚转向她,匆匆奔来。
温阮咬着红润的嘴唇,笑了。
她一抬眸便对视上令山关切的眼眸。
令山弯着腰,虚扶着她的肩,问她有没有事,要不要请大夫再来一趟。温阮顺势扑进他的怀里,两只纤细的胳膊,只着一层轻薄的里衣,紧紧圈住他的脖颈。她将白嫩的小脸贴在他宽阔的肩头,微微抬起下巴,翘挺精致的鼻头就触在他的喉结处。
令山僵着身子,两只手无措地悬滞在空中,有将她环住的冲动,但到底没有真的碰她。他微微抬着头,使自己的脸与温阮的额头离得远一些,这是他最后能守住的一点礼数。
温阮:“我实话与你说,我没病。”
令山微愣,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凸起的喉结上下滑动,蹭到温阮的鼻尖。
令山心头一紧。
温阮:“你不问我为什么没病却装病?”
令山想问的,只是他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张嘴说话,怕一口气没稳住,让温阮瞧出他的慌张,瞧出他有非分之想。
温阮抬起头,手臂仍旧吊在他的脖子上,令他只能弯着腰迁就她,她的鼻尖离他的下巴很近,温热的呼吸就像一只小猫毛茸茸的小爪子,轻轻地搔着令山的下颌。
她望着他,眼神直勾勾的,带几分娇嗔:“你说会像从前一样照顾我、帮助我,可你为何这些日子不来?我若不病一场,你几时才来?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来了?”
令山垂眸看着她,“我……我是怕你多想。”
温阮:“你不来,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多想?你不来,怎么知道我想了,想得很明白,很明白……”
她不是心血来潮想见他,她不是头脑发昏才抱他。
令山心头一颤,抓住她的手腕,犹豫片刻后,终究还是将她的手臂从自己的颈后扒了下来。
温阮仰头望着他,“为什么?”
令山抿着嘴唇不说话,心情却格外的复杂。
她毕竟曾是他的弟妹,他不能不顾弟弟的感受,也不能让她遭人非议……
温阮娇哼一声,“到底是亲兄弟,没一个是有心的。”
令山一声不吭。
温阮抬手,指一指床头的橘子,“拿给我。”
令山听她的,拿起剩一半的橘子,递给她。温阮没有接过去,望着他,说:“我吃橘子时便在想你,所以,留了一半给你。”
令山闻言,拿着橘子的手轻颤。
温阮:“你肯不肯吃我为你剥的橘子?”
令山收回手,侧过身,缓缓将橘子放下。
温阮见状,赌气:“那你往后也莫要再来见我,我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
令山垂着头退后两步,“弟妹,你好生养着身子,别多想……”
说罢,他便转身落荒而逃。
夜里,苏府。
令山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他只要一闭上眼,便像是回到下午,在那光线昏暗的寝房中,温阮主动抱住他的情形,还有她说的那些话,也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回荡,飘飘忽忽的,勾着他,缠着他。
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睡,令山终于按捺不住,坐起身,缓了一阵后下床穿衣,而后便出了寝房,在已有几分凉意的秋夜中漫步,凉风吹去他身上的热气,可他心中的燥热却不减分毫。
他仍旧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便从小角门出了府,又借着皎洁的月光,一路不知不觉地走到温府外,叩了兽嘴衔着的铜环。
清脆的声响唤醒了犹如梦游的他。
他连忙松手,转身便走。
大门在他身后打开一条缝,温忠探出头来,“谁?”
令山转过身,月光照在他俊朗的面容上。
温忠认出他来,连忙迎出来,“苏大少爷。”
令山轻“嗯”一声。
温忠奇怪地问他大晚上,为何会来温府,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令山没法说他是想见温阮,想得失了魂,才会鬼使神差地来这里,只好让温忠当他没来过。温忠应下话来,奇怪地看着他在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石板路上远去,长长的身影终于融进浓浓的夜色中。
清早,太阳初升,暖意洋洋。
温阮在窗边数着红豆,数着数着,便想到了令山,想他到底还要别扭多久。
温忠前来,在她跟前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说:“大小姐,苏大少爷昨晚来过……”
温阮一怔,抬眸,诧异地看着温忠。
温忠:“……没入府便走了。”
温阮皱了皱眉,忍俊不禁,交代:“他若再来,请他入府,别放他走。”
温忠点头应声。
傍晚,温阮换上那一身水红的衣裙,在铜镜前描眉画唇,满怀期望地等着令山再来,可是一直到夜深,令山都没有再来。
温阮看着床头剩半个的橘子,那是令山没有吃,险些被小丫鬟收拾走的橘子,她特意留着,等令山再来。
如今,她已等不及了。
温阮摊开素白的手帕,将有些风干的橘子小心翼翼地包进去,拿在手里,披上一件雪白的斗篷,走入寒凉的秋夜里。
温忠:“大小姐要去何处?”
温阮没有说,迈出府门,便见着月色中有一道人影,她定住脚步,等着人影走到近处,一看,果然是令山,不由得笑了。
温忠识趣地避到一旁。
温阮望着令山,到了门下,没有了月光,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只有她手里提着的灯笼泛出昏黄的光,映照着他的半张脸。
温阮:“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令山咽了咽喉咙。
温阮将手帕包着的橘子交到他手中。
“你肯不肯吃了?”
令山打开手帕,看着那剩一半的橘子,迟疑一瞬,拿起,送到嘴边。
他已不想再管别的。
温阮抓住他的手,笑了,拉他走进府中,一路小跑,发光的灯笼在她手里摇摇晃晃,映照着往她寝房去的路,到了廊庑下,一阵凉风吹过,灯笼落在地上,灭了。
将房门推开一条小缝,温阮揪着手帕的一角,牵着攥住手帕另一角的令山进入房中,她再绕到他身后,关上房门,背抵在门板上。
房中幽暗,看不清什么,只有门窗上镂空处,透着些许光亮。
令山一点一点将手帕收进掌心,离温阮越来越近,近到他的鼻息,就喷洒在她的眉心。他终于将所有的手帕都收进手中,整个手掌裹住温阮的右手。
温阮便用她闲着的左手勾住他的脖子。
令山低下头,亲吻她的眉心,鼻尖,再亲吻她的嘴唇,温阮放松身子,任他,随他,勾着他。
令山摩挲着手掌,她便松开手,与他交指相间,十指紧扣。斗篷的系带松开,滑落在地上,她不管,他也不管。
良久之后,他拥着她,将口鼻埋在她香馥馥的颈间,微微喘气。
这一刻,他心中的原野像是落下一点火星,渐渐地燃烧、炽烈,他浑身的血液都被这场火烧得蒸发,飘到空中变成了云,忽又化作雨洒下来,滋润着野火烧过之处,从土里冒出嫩绿的草芽,眨眼间茂盛起来……
他像是死了又活了,旧的一切都毁灭!
温阮侧着脸,靠着他的肩,娇声说:“我困了,抱我上床睡觉。”
令山缓缓睁开闭着的眼,僵着不动,只是与她相拥,他便已有些忍不住,更别说到了床上……
温阮:“我腿软。”
她为何会腿软,令山心知肚明。
温阮用脸蹭一蹭他的肩,催着:“快嘛。”
令山听她的话,将她打横抱在怀中,缓步走进里间,凭着先前来过一次的记忆,摸黑但很顺利地将温阮送到绵软的床榻上,而后,他便低着头退后。
温阮让他点灯,他便去点灯。
烛火散出的光照亮房中。
温阮望着他,让他过去,他却僵立着不动。
温阮:“你刚才不这样的。”
令山只觉脸上发烫,他刚才……刚才确实是孟浪了。
温阮:“你若敢说那是一时冲动,我便再也不理你了。这一回,我可没说假话。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便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我,一时对我好,一时对我坏,我也是有自尊,有感情的。”
令山慌忙抬头,走到她跟前,解释:“弟妹,我不是……”
他不是一时冲动,他已想了一日一夜,已想得很明白,很明白,他喜欢她,他想与她在一起,一切的艰难险阻,他都愿意去面对。
刚才是他情难自禁,他知道,再继续下去,他一定会忍不住,可是,他们毕竟无名无分,他不愿在这种时候,只为满足自己而轻待她。
倘若他连这种事都忍不了,也没脸说对她是真心实意的。
温阮不喜欢他的称呼,娇哼一声,“你还叫我‘弟妹’?你会对你的弟妹做先前的那些事?你会让你的弟妹腿软?你会抱你的弟妹上床?”
令山只觉脸更烫了。
温阮:“叫我阿阮。”
令山咽了咽喉咙,“阿阮。”
温阮笑了,让他坐下。
令山迟疑着,站着不动。
温阮轻挑眉梢,指着果盘里的橘子,让他拿一个过来。令山依她的。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别让他靠近她,他现在就像渴了三天三夜的人,抓心挠肝地想喝一碗绿豆汤,而她,就是那碗散着清香的绿豆汤。
温阮接过橘子,仔细地剥着皮,剥好之后,送一瓣到自己嘴里,递一瓣给他,“你吃。”
令山伸手去接。
温阮缩手躲了回去,让他坐下。
令山纠结着。
温阮便拿着橘子,定定地看着他。
令山终于坐下了。
温阮便将橘子喂到他嘴边。
令山张开嘴,将橘子含进嘴里,慢慢咀嚼。
温阮歪着头看他,笑着问:“甜吗?”
令山点了点头,吃完一个橘子后便要走。
温阮拉住他的手,望着他问:“明日你还来么?”
令山轻“嗯”一声。
温阮才笑着松开手,放他离开。
出了温府,令山走在静谧的街道上,望着天边皎洁的圆月,心像月儿一样满。他嘴里还有橘子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很可口。他回味着,忍不住笑了。
第二日,温阮靠在窗边,仍旧数着红豆,数过一遍后,将红豆装进荷包里,想起昨晚的事,她心里喜滋滋的。
小丫鬟问她在笑什么。
温阮不告诉她,走到柜子前,伸手拿一颗红豆出来,添在荷包里。
令山没有食言,午后便又来到温府,带着特意为温阮买的香料。
令山:“这是养气安神的,你睡觉时,让小丫鬟点上,能睡得好一些。”
温阮瞧着他,打趣:“我看你才该点着这香入睡。”
他眼底的青黑,像是熬了几个大夜,不曾安眠过。
令山局促地别开眼,轻咳一声。
他这几日夜里确实没睡好,总忍不住胡思乱想,有时还忍不住往净房跑,分明置身于秋夜中,却比在夏夜里还要燥热难耐。
温阮逼近一步,歪着头看他,“你夜里睡不着时,在想些什么?”
令山难以启齿。
温阮拉住他的手,“你敢想却不敢做?”
令山定定看着她,忽然环住她的腰,低头亲吻她。他头一回这样失控,吻得温阮快要窒息,才松开,与她交颈相拥,“我不是不敢,是怕你不喜欢。”
温阮笑着,环住他的腰。
令山偏过脸,亲了亲她的鬓角,轻声问:“你喜欢么?”
让他反客为主这样一问,温阮心生几分羞意,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在梦里,用不着矜持,便仰着脖子,将他抱得更紧,“喜欢。”
令山渐渐松开她,扶住她的肩,凝视着她带笑的眼眸。
温阮:“除了抱我、亲我,你还想对我做什么?”
令山一瞬红了脸。
那些事太过分了些,他怎好真的对她做?
想罢,他又将她搂进怀中,紧紧地搂着。
温阮忍俊不禁,下巴抵在他肩头,轻轻笑出声。
*
苏辛自觉自己痴傻的数年里,对哥哥有太多的亏欠,他如今清醒过来,正在学着打理家业。
令山教着他看账本,他看得很认真,凭他的聪明才智,学会看账并非难事。
令山看着认真在看账本的弟弟,想到这两日里,谁都不知的他与温阮的亲密。
他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便不可再瞒下去,那样对阿阮不公平。
想罢,令山说:“今晚别去别院,回府里,我有话与你说。”
苏辛抬头见令山神色很认真,猜想,哥哥定然是想劝他回心转意,舍下音儿与阿阮重归于好。
听说,阿阮病了……
可他心里喜欢的人是音儿,他想与之共度余生的人也是音儿,不是阿阮。
不论哥哥如何劝他,他的心意不会变。
就趁着今晚把话说清楚,他也要让哥哥知道,他心意已决!
想罢,苏辛点头答应下来。
令山松一口气,离开铺子,在街上买了新出炉的酥饼,提着往温府去。苏辛在二楼窗边,瞧见他的身影,顺着他前行的方向看去,不由得皱起眉头。
哥哥又去温府,阿阮真的病得那样重么?
苏辛坐立难安,捧着账本也看不进去,干脆将手边的事都推开,离了铺子,紧随着令山来到温府外。
温忠见着令山,很亲近地将他迎进府中。
苏辛站在角落里看着,心想,他去,恐怕没有这样的待遇。他犹豫着要不要去自取其辱,在角落里站了良久,终究是放不下担忧,走了过去。
温忠认出他来,态度只能说不失礼,但没有一点热络。苏辛没放在心上,往温府里去,不让温忠跟着。
温忠本来觉着不妥,但他转念一想——大小姐与苏大少爷的事,总是瞒不过苏二的,早些让苏二知晓真相也好验一验苏大少爷的真心——便停在原地,没再跟着苏辛。
温府里的下人并不多,婆子们在后罩房忙活,温琴借了温阮的小厮帮她照看两个不大的孩子,小丫鬟见着令山来,便识趣地避开了。
庭院里没有旁人,只有温阮与令山,令山拿着小锄头在花坛里刨土种花,温阮站在他身边,手里就着油纸包托着他先前带来的酥饼,吃着,看着,令山种下一棵花苗,她便掰一块酥饼送到他嘴边,见着令山吃了,她红唇一勾,露出令人心神荡漾的美丽笑颜。
苏辛走到檐廊下,将庭院中的一切看在眼里,震惊、愤怒、苦涩、混乱的情绪,在他心里杂草般丛生,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像根扎在地里三尺的木桩子,一动也不动。
良久之后,他终于看不下去,攥着拳头,一步一步后退,转身离开。自己是如何走出温府的,苏辛也不知道,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脑子里不停回想着先前看到的画面。
阿阮与哥哥……
他们……
阿阮原来不是不爱笑,只是从不对他笑,在哥哥面前,阿阮笑得很好看,很好看……
一旁围在一起的三个小孩儿,嘻嘻哈哈地笑着,比着谁捏的泥人儿最好看。苏辛听着声儿,渐渐醒神,扭过头看了一阵,走去,买下小孩儿手里的泥巴,蹲在地上捏起来。
路人瞧见他指指点点。
“那是苏家的傻子?”
“听说已经不傻了。”
“不傻了?我瞧着还是傻的……”
“……确实还像是个傻子。”
“……”
苏辛不管旁人如何看他,只捏着手里的泥团,想着将泥人儿做成贺音的样子,然后送去别院。
音儿见着他为她做的泥人儿会笑,对他笑。
可是不知怎么的,当他做完泥人儿细细端详时,却在泥人儿的五官中寻不着贺音的影子。他做的泥人儿分明是温阮。他再去想贺音的面貌,竟也觉着模糊起来。
心头一颤,苏辛恼羞成怒,将泥人儿扔在地上,起身,想要一脚踩下,到底没下得去脚,他转身便走,将肖似温阮的泥人儿遗弃在角落,走了两步,听着狗叫声,回头去看,两只大黄狗就要靠近泥人儿,他又匆匆折回去,将狗驱开,蹲下身去将泥人捧起来,用拇指抹平它的五官,使它不再像温阮,也不再像个人,才将它拍在地上,任由狗鼻子嗅闻它,狗爪子践踏它。
*
苏辛进了小酒馆,一坐便是一日。酒博士问他喝什么酒,他只愣神不理人,直到将入夜时,他像是做了一个决定,起身,要了一壶杏花酒,提着回了苏府。
令山已等了一会儿,因就他兄弟二人共食,又要说些旁人不便听去的私话,今日的晚饭设在令山房中。
关上房门,苏辛提着酒,走到桌边。
令山垂着眼眸,正想着什么,眉眼间浮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苏辛看着,想到白日里他所看到的情形,心里一刺。
他将小酒坛子放在桌上。
令山才发觉他来了,抬眸朝他看来,眼眸里有光,尽管也有藏不住的忐忑,但更多的是坚定。
苏辛一瞬便明白是自己想错了,哥哥并非是要劝他与阿阮重归于好,而是要替代他待阿阮好。
哥哥是想与阿阮在一起。
知道令山的心意,苏辛却无法坦然接受,心中生出许多抗拒的情绪。
他扶着酒坛子,深吸一口气,坐下,给哥哥与自己各斟一杯酒。
“这些年来,我痴痴傻傻、不省人事,闯下许多祸事,多亏大哥一直照顾着我,这一杯,我敬大哥!”
说着,他举起酒杯,仰起脖子,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令山捏起酒杯,看着他,斟酌片刻后开口,“阿辛,我想成亲。”
苏辛一愣,装作毫不知情,笑着说:“大哥早该成亲的,却为我蹉跎至今,我心中有愧,大哥身边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也好安心启程前去科考。”
令山放下酒杯,“你……你还要去科考?”
苏辛点头,“爹娘从前总盼着我能取得功名,我得给爹娘一个交代,再者——”
他想进士及第,风风光光地迎娶音儿为妻。
令山将手掌贴在桌面,凉意从他的掌心一直钻到心里。
弟弟要考取功名,需得一个好名声。
他若与阿阮在一起,只怕会惹来无数非议,害了弟弟,让已故的父母失望。
令山忽然便开不了口说他已预想一日的话,只能捏起酒杯,仰头饮下一杯泛着苦涩滋味的杏花酒。
苏辛给他再倒一杯酒,问:“大哥瞧上的是哪家的姑娘?”
令山将酒饮下,“想来并不合适,你要去科考,得抓紧时间温习功课,往后便别往铺子里去了,家里的生意有我。”
苏辛答应下来。
第二日,他便去请了媒婆来,帮令山说媒。
媒婆笑呵呵地说:“苏大少爷仪表堂堂,何愁寻不着个好姑娘?这事包在我身上,不出三日,我便为苏大少爷牵线搭桥,结下一桩好姻缘!”
令山站在不远处,皱起眉头,错愕地看着弟弟。
苏辛走过去,“在我离开青峰镇前,大哥先将大事定下来,如此,我在外奔波、考学也安心。”
令山既不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将眉头皱得更紧,看苏辛的眼神里带上几分探究之意。
弟弟是否已经知晓些什么,所以才有如此刻意的安排?
*
温琴在徐家给徐大郎守丧,仍旧消息很灵通,得知苏家请了媒婆上府给令山说亲,她顾不得别的,一把薅下头上的孝帽,身上的麻服,便匆匆赶到温府,悄悄从小角门进去,寻着温阮便急了,“阿姐!亲家大哥若是娶妻,苏府有了当家主母,往后,恐怕就不肯再顾着你了。”
她这几日守丧,饭食中不见一点荤腥,真是苦不堪言,她就等着出了丧,领着孩子回温府过好日子,若是令山与苏辛都让别的女人给拐了,往后她与阿姐的日子岂不是与她守丧时一样的清贫凄苦?
温琴越想越慌,握住温阮的手,“阿姐你别不当回事,要我说,你就该和姐夫重归于好,听说姐夫要去参加科考,凭他的聪明才智,定能榜上有名,等姐夫以后回来就是风风光光的大官老爷了,阿姐,你照顾姐夫多年,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眼泪,怎能将眼巴前的富贵荣华便宜了别人?”
温琴越说越不甘心。
温阮推开她的手,“他做多大官,有多风光,都与我无关,我有我的打算,你先回去吧,大树、小草该找娘了。”
温琴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跺一跺脚,走了。
温阮提着小水壶,微微弯着腰,给花坛里令山种下的花苗浇水,一面浇着,一面想着,他果真请了媒婆入府?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温阮放下水壶,笑着转过身,见着一张与令山一模一样的脸,但她却能从他的眼神里认出,他不是令山,他是苏辛。
她脸上的笑一瞬淡下去。
苏辛见状,心头一刺。
温阮皱眉:“你来做什么?”
苏辛上前一步,“阿阮,我就要走了,去……”科考。
温阮不等他说完,“你的事我并不关心,你要辞别,也不该是来找我。”
说罢,她转身便要回房去。
苏辛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我想与你一同吃一顿饭,就当是你为我饯别,好不好?”
温阮用力甩开他的手,“你我二人如今已不是能在一起单独吃饭的关系,你也不该连一张拜帖都未送来,便冒然登门,这不是做客之道。”
苏辛激动质问:“大哥能来,我不能?”
温阮冷笑一瞬,坦言:“我想见他,可我不想见你。”
苏辛只觉心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闷疼着。
温阮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冷淡地说:“你走吧,别再来了。”
苏辛:“我知道是我亏欠了你,可我与音儿是真感情,只是阴差阳错,命运捉弄,我才会……才会娶你为妻,如今我只是想让一切重回正轨。”
温阮径直往房中走,没有一丝留恋。
苏辛追到檐下,被一瞬关上的房门挡住。
他就站在门外,对房里说:“你放心,苏家不会弃你于不顾。”
房中没有回应,苏辛站了良久,才转身离开。
*
令山携着一只珠宝铺里新出的玉簪,含笑走在街道上,一路上他都在想,这玉簪挽着阿阮那一头乌黑的头发,一定很好看。阿阮会喜欢么?她会喜欢的吧?
越想着,他走得越快,已有些迫不及待见到温阮,将手里的玉簪送出去。
温府中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令山认出那是弟弟苏辛,当即顿住脚步。他握紧手里的玉簪,下意识避到角落里,看着弟弟走远后,才再走出来。
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簪,他已没了先前喜悦的心情。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是心虚的,怕弟弟知晓他与阿阮的事情。
他没法阻断弟弟的前程,背弃父母的遗愿,给阿阮一个名分,那他还有什么资格再来见阿阮?难道他要用一点小恩小惠,哄着阿阮没名没分地跟着他,让他偷偷摸摸地享受着他所贪恋的浓情蜜意?
这对阿阮一点都不公平。
但他总得与阿阮把话说清楚。
想罢,令山玉簪收入怀中,朝温府走去。
温阮靠在小榻上,一颗一颗数着红豆,等着令山到来。
令山每日都会在午后来,一日比一日早一些,可是今日,温阮已将红豆数了两遍,令山还没来。
温阮嘟了嘟嘴,有些不高兴,收起红豆,起身走出房外,一扭头,便正好瞧见令山从檐廊下走来。
她不禁笑了,待令山走近,瞧见他凝重的脸色,她才渐渐收住笑,担忧地迎上前,问他:“怎么了?”
令山定住脚步,凝视她半晌,摇一摇头,带着一抹浅淡的微笑,送出他为她挑选的玉簪。温阮接过玉簪,细细看着,很喜欢。她拉住他的手,将他拉进房里,到铜镜前,将玉簪交回他手中,让他为她插上发髻。
令山端详着铜镜中的美人,久久没有动作。
温阮觉着奇怪,转头看向他。
令山拉起她的手,将发簪交到她手中,“阿阮,对不住。”
温阮皱眉,“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令山很艰难地说:“我给不了你名分,也不愿你委屈,所以,你我二人便到此……”为止。
绝情的话早已在他心里进进出出,像把刀子,刺了他千百遍,可是真到不得不说时,他连一遍也说不出口。
温阮握住手里的玉簪,望着他,“苏辛今日来过。”
令山抿着唇不说话。
温阮:“你可知道,他来做了什么?”
令山仍旧沉默。
温阮不喜欢他闷葫芦似的模样,凑近他些许,攀着他的肩,在他耳边低声说:“他已不是个傻子了,你从前怎样都教不会他的事,他如今都会做了。”
她在胡说八道,令山却并不怀疑,想到从前,他是如何费尽心思教弟弟圆房的,顿时紧张起来,扶住温阮的肩,关切地望着她,“阿辛欺负你了?”
温阮:“你还关心我?”
令山:“我当然!”
温阮:“可你要与我到此为止,和别人成亲……”
令山:“我不会娶别人。”
温阮:“真的?”
令山:“真的。”
温阮:“那你会不会娶我?”
令山垂眸,瞧见她手腕上的红印子,那是先前苏辛留下的。一股火气在心中升起,令山改变心意,直视着温阮的眼眸,很肯定地说:“会。”
他会娶阿阮为妻!——
作者有话说:懒得分章了~
第33章
摒弃全部顾虑, 令山将温阮紧紧拥入怀中,眼神里的坚定如磐石一般不可动摇,这一回, 他绝不再有任何退让。
温阮靠在他的胸口, 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觉得很安心, 闭上眼睛,笑着说:“我等你。”
令山抿住嘴唇, 收紧手臂, 将下巴贴着她的发髻,轻轻地蹭了蹭,也笑了。
从温府离开后,令山脸色渐渐严肃, 一刻也不耽搁, 匆匆回到苏府。
遇上一个晴朗的日子,阳光正好,元大估摸着隔了些日子,该让令山那些画作晒一晒太阳了,便如往常一般将它们从书房中抱出来。
苏辛自从决定重新参加科考后,便留在家中温习功课, 隔窗瞧见元大进进出出地忙活着,便放下手中的书, 起身走出房外, 走到庭院中。
看着曝晒着的画,苏辛扬起嘴角。
花鸟鱼虫,栩栩如生;山水楼阁,似在眼前。大哥的画向来这般好。当初, 若不是他遭逢意外、失智痴傻,害得父母忧伤早故,大哥不必那样早担负家业,兴许于丹青之上早已有更深的造诣。
是他耽搁了大哥,是他亏欠了大哥。
想着,苏辛收起笑,眉眼间沉下一片阴翳。
元大抱着一摞画从书房中走出,见着他来,笑呵呵地走过来,将怀里的画放在小案上,一幅幅摊开,说起它们分别是画于哪一年哪一日的,直到摊开一幅只大致铺过一遍底色的画,元大皱起眉头,歪着头仔细端详许久,也说不上来,这画是令山几时作的,为何只画一半,便没有再画下去。
苏辛皱着眉看画。
画上依稀有个轮廓,像是一团弥散的云雾,像是一个女子着一袭水红色的衣裙。
元大:“大少爷从不画人的,应当是画的云……”
水红色的云霞,虽然少见,并非没有,运气好时,晴日的黄昏是能瞧见的。
苏辛定定看着画上留白处散落的几点红,想到是温阮常在手中数着的红豆。
画上的不是云,是人……
苏辛心头发紧。
一阵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他转过身去看,见令山已走到他跟前,目光灼灼,带着一丝怒气。
令山:“我会娶她为妻。”
他的语气铿锵有力,带着绝不更改的坚定。
元大倏忽瞪大眼睛,惊诧地望着他。
大少爷要娶妻?娶谁!
令山:“我与阿阮两情相悦。”
苏辛只觉心头一刺。
元大瞠目结舌,张着嘴,嘴唇直哆嗦。
阿阮?二少夫人!
大少爷和二少夫人?!
什么时候的事……
心里一片酸涩,苏辛苦笑着低下头,一言不发。
他果真是个傻子,大哥早就喜欢上阿阮,他却一无所知。阿阮呢,是不是也早就喜欢上大哥,是不是为与大哥在一起才与他和离?他还当那是与他和离后才有的事……
令山严肃地说:“你既然喜欢贺姑娘,便别再去伤害阿阮。”
苏辛仍旧低着头,沉默。
元大瞪着眼睛,眼珠子来来回回地转,往他二人脸上看,目睹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气氛凝滞得可怕。
元大轻咳一声,刚唤一声“大少爷”,苏辛忽然开口,“她曾嫁我为妻,整个青峰镇的人都知道,大哥要再娶她——”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令山,眼神里仍带着占有欲。
“可有想过,她会遭到多少非议?”
令山呼吸一沉,咽了咽喉咙,“往后,我会将苏家交给你,带着她离开。”
苏辛一震,皱着眉,不敢置信地呵笑一声。
他自私地拿自己的前程,父母的遗愿逼迫大哥放弃,但他到底轻看了大哥待阿阮的真心。
令山:“阿辛,我一直亏欠着她,是我将她迎娶过门,却让她受尽愁闷苦楚,这一回,我不能再对不起她。”
苏辛收敛情绪,侧过身去,别开眼睛,故作轻松地说:“大哥既然已经想好,那就这样吧。”
令山看了弟弟片刻,将案上那副曾经不敢画完的画卷起,握在手心,走过弟弟身旁,走进书房中。
再在桌案上摊开画时,他的心情与从前完全两样,从前的他克制隐忍、纠结自责,总在脑海中刻画阿阮的模样,可是每次提起笔来,却难以落笔,如今的他轻松愉悦、满心期许,手中的笔终于可以画他心心念念想画的人。
苏辛站在庭院中,久久不动。
小花狗在他脚边打转,汪汪地叫着,他毫不搭理。元大招手叫来人将小花狗抱走,忧心地看着他,刚开口唤一声“二少爷”,安慰的话还未说,苏辛便忽然转身,匆匆离去。
元大“诶”一声,想留他没留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后,扭头看向敞开着门的书房,心里五味杂陈,莫说二少爷受不了打击,连他也万万没想到,大少爷与二少夫人生情,甚至为了二少夫人要离开苏家……
二少夫人虽是个好人,可是,大少爷与她在一起,牺牲太多,这恐怕并非一桩良缘。
叹一口气,元大双手合十,朝着天祈祷。
老爷、夫人您二位在天有灵,请一定保佑大少爷、二少爷,保佑苏家欣欣向荣。
别院的厢房里,飘散着浓厚的酒气,榻上的小几上,白瓷酒壶倾倒,流出琥珀色的酒水,苏辛侧身倚在榻上,脸色酡红,眼神迷离,苦笑着、苦笑着,表情变得木讷、呆滞,仿佛被人施了定神术。
片刻后,他忽然抓起酒壶,往嘴里灌酒,直到壶中一滴不剩,他才瘫软身子,仰倒在小榻上,闭上眼眸。
白日里瞧见的那幅画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水红色的衣裙、点缀的红豆。
画上人的轮廓渐渐清晰,笑颜如春,是他在温府中瞧见的模样,是阿阮对着哥哥时的模样。
苏辛紧皱眉头,呼吸一阵急促,而后渐渐平缓,酒力的作用下,他的意识渐渐涣散,眼前的画面模糊不清,变作一团空白。
他紧着的、像是被人攥着的心终于得到短暂的轻松,可是转瞬间,他如在云端坠入尘泥,瓢泼大雨冲刷着他的身躯,他遍体鳞伤,疼痛刺骨,眼前一片猩红,模糊的视野里,他的手中攥着一只大红的穗子。
“阿阮,我错了。”
仿佛魂魄被一瞬抽走,苏辛猛然惊醒,睁开眼睛。贺音坐在他身边,拿着手帕,轻轻擦他额头上的汗水。
苏辛缓缓坐起身,茫然地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很陌生,连他从前自以为坚如磐石的爱慕,似乎也变得极其的虚无,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
他真的喜欢音儿么?
贺音扶着他的胳膊,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做了噩梦么?”
对上她的眼眸,苏辛心生愧疚,他不该胡思乱想的,他怎么会不喜欢音儿呢?
想着,他收起心绪,将贺音搂进怀中,闭上眼睛。
贺音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她有本事才能让一个男人记着她这么多年。
连老天爷也帮着她,知她受够了阳公子的摆布,便将让不傻了的苏辛来救她,知她势必要做苏家的二少夫人,便让苏辛与温阮那个傻女人和离,不必她再费功夫,使手段,等苏辛进士及第,她便会成为青峰镇人人艳羡的大官夫人……
苏辛半醉半醒,嘴里无意识地唤出一个名字——阿阮。
贺音听见了,脸上得意的笑一瞬僵住,她皱起眉头,心想,男人果然都是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都已经和离了,竟然还念着,莫非是还有情意?
难怪苏辛将她安置在别院后,尽管三天两头地宿在别院,却迟迟没要碰过她,这样下去,恐怕事情有变!
想着,贺音将手探向苏辛胸口,正要抚摸时,苏辛一把攥住她的手,睁开迷离的眼眸,皱着眉看她。
贺音凑上前,想要亲吻他。
苏辛往后微仰一下,躲开了,迷离的眼神不再迷离,他像是彻底清醒了,扶着她从小榻上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贺音不肯走,楚楚可怜地望着他,“今晚让我陪你,好不好?”
苏辛攥着她的手,很认真地说:“音儿,你放心,我一定会娶你。”
贺音哭了:“那你为何不肯让我留下,你心里是不是还忘不掉她?”
苏辛松开手,侧过身去,头一回在她面前冷下脸,“没有。”
贺音一眼就看穿了他,在心中嗤笑一声,脸上仍旧楚楚可怜,“好,我走。我信你不会骗我,我一直都信你的。在春花楼里,我无数次想死,就是为了再见你,才咬着牙活下来的,现在,我们终于重逢了,我好高兴,好高兴,也好害怕,好害怕……怕你没有那么喜欢我,怕你有朝一日会弃我而去。”
苏辛不忍心,回过头来,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你不必怕,音儿,我一定会娶你,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一直都是。”
贺音闻言,破涕而笑,却在心中嘲讽着,傻子还是个傻子,连自己的心意都弄不清楚。不过这样也好,借着他这份自以为是的喜欢,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贺音走后,苏辛独自站在窗边。深秋的夜里,风凉,吹醒了他的酒意,他又想到醉梦中,自己攥在手里的那只大红穗子。
心头一阵绞痛,他闭上眼睛,任由凉风吹透他的衣衫。
*
冬月,初雪落下的日子,苏辛离开青峰镇,踏上进京赶考的行程。令山骑在马上,一路相送,直到青峰镇外十里地才停下。眼见着弟弟背着行囊远去,令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元大在他身边安慰,“大少爷别担心,二少爷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的,而且还能金榜题名、拔得头筹!”
令山轻“嗯”一声,皱着的眉头仍旧没有舒展,又再望了一会儿,他才勒着缰绳,调转马头,打算回镇上去。
元大跟着他动作。
密林间,一双眼睛正悄悄地注视着——
京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比青峰镇热闹得多,布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连来张榜的小官都险些被挤扁了。
嘈杂拥挤的人群中,苏辛静静站着,脸上神色寻常。他身边的小厮指着榜上首名,惊呼:“中了!中了!二少爷,你中状元了!”
小厮这一声喊,引得众人侧目。
对比小厮的激动,苏辛显得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他那张本就俊朗的脸更加中看。街边来榜下捉婿的人家,瞧见苏辛,全都动了心思。
“夫君!中了!三十二名……”
“夫人!我中了,我中了,我终于中了……”
“嗯!中了!”
一旁的小夫妻相拥而泣,各自脸上都带着万分欣喜的笑容。
苏辛静静看着,有一瞬的迷幻,将那男子看成了自己,将那女子看成了温阮,倘若他没有与阿阮和离,倘若他对阿阮好一些,阿阮得知他高中的消息,是不是也会这样抱着他,为他高兴?
小厮发觉他的不对劲,奇怪地问:“二少爷不欢喜?”
苏辛收回视线,压下心中的酸涩。
小厮又说:“贺姑娘知道这个好消息,一定会很高兴。”
苏辛眼神茫然,张了张嘴,念着:“音儿……”
小厮笑着说:“是呀!贺姑娘还在青峰镇等着二少爷回去呢!”
苏辛苦笑一瞬。
是啊,音儿才是等着他的那个人,阿阮……想必已与大哥在一起了。
想罢,苏辛抿住唇,压下心中不切实际的幻想,转身离开。
捉婿的人家追上来拦他。
“公子!”
“公子可有婚娶,看一看我家小女……”
“公子留步……”
苏辛径直朝前走,未有一刻停留。
身为新科状元郎,皇帝有意将苏辛留在京中,让他入翰林院修书,可苏辛眷恋故土,想回青峰镇,于是得了个在州府的差事,从六品,不高不低,但对于并无祖荫之人,初入官场便得这样的品阶,算是万中无一的了。
回程途中,乘在马车中,小厮撩着车帘往外忘,瞧见熟悉的河流,心里一面高兴回来了,一面又觉着可惜,“二少爷,你若留在京城,将来必定能够大展宏图,为何一定要回来?”
苏辛沉默着,望着窗外。
为何一定要回来?他也说不清,只是觉着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一定要回来寻,到底是什么,他一时却想不清楚。
经过一片山岗,车夫警惕地打量四周,对车中说:“苏公子坐稳,这段路不太平。”
说罢,马车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苏辛皱起眉头。
小厮抓住车窗,将背靠在车壁上,声音颤抖地说:“青天白日的,没这样倒霉的事……”
话音未落,纷乱的马蹄声从山岗上呼啸而来。
小厮往外看一眼,吓得脸都白了,“不好!是马匪。”
马车被什么撞了一下,一下翻下了河堤,马夫在千钧一发之际跳车逃生,小厮被甩出了车厢,挂在河堤上。
眼见着马车坠入湍急的河流,小厮大惊,嘶喊:“二少爷!”
巨大的水花溅到他脸上,迷了他的眼睛。
车夫拽住他的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救上去。小厮望着在河水中浮沉的马车,想要冲去救人。车夫心地善良,见不得他去送死,硬拉着他躲避着马匪的袭击,逃走。
河水淹没口鼻的那一刻,苏辛眼前再次浮现那只大红的穗子,上一梦的记忆在一瞬间全部苏醒,他也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的人是阿阮,没错,是阿阮!
他挣扎着从马车中钻出来,抱住一块木板,想要往河岸边游,可是,夏季湍急的水流卷着他滔滔往下游而去,水中的暗流将他连同他抱着的木板一起卷入水底,不给他一点生还的机会……
去岁冬月苏辛离开青峰镇后,令山便着手将家中产业交由元大暂时打理。历经数月,他终于卸下全部重任,再次来到温府。
温阮已经收拾好行囊,瞧见他来便笑了。
令山走到她跟前,牵起她的手,“阿阮,你会不会后悔?”
他们这一走,恐怕再也回不来青峰镇。
温阮反问:“你会后悔么?”
比起她来,他要舍弃的东西更多。
令山肯定地说:“我绝不后悔。”
他并非是为她舍弃了苏家,而是拿他的全部,换一个与她共度余生的机会。如今的一切,是他求来的结果,他怎么会后悔?
温阮笑了,回握住他的手,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只要你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令山松开她的手,圈住她纤细的腰身,低头留住她的吻,一点点深入,一点点浓烈……良久之后,俩人才缓缓分离,额头相抵,看着彼此笑着,而后紧紧相拥,仍旧是笑。
“阿姐!”
房门被推开,温琴牵着两个儿子站在门外,瞧见房中的情形,原本兴奋的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
“你、你们……”
温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到了什么?
向来守规矩的阿姐,与一板一眼地令山,抱在一起,这样的亲昵!阿姐不是不甘寂寞的人,令山更不是唐突好色之辈。
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令山与温阮转头看向她。见她这样惊诧,令山觉着难为情,有些局促地别开眼睛。
温阮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妹妹先前一直在徐家守丧,她与令山的事,她没有特意与妹妹说,但也没打算一辈子瞒着妹妹,眼下,她要与令山离开青峰镇了,总不能一声不吭就走,连妹妹也不告诉。
妹妹来得正好,她便趁此机会将事情都告诉妹妹。
“我与令山两情相悦。”
温琴愣了一阵,猛地回过神来,两手同时捂住两个儿子的眼睛。
“不许看,不许看,羞死了!”
她一面念叨着,一面将两个儿子领走。
温阮不禁失笑,转过头看令山,发觉他也正在看她,眼神十分认真,她觉得有些奇怪,疑惑地看着他。
令山没有解释,在她向妹妹承认他时,他心中生出的满足有多么强烈,只是笑着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拥住。
温阮仰着头,下巴抵在他肩头,失笑着问:“怎么了?”
令山红着脸,不答。
*
马车停在苏府后门,小厮已将温阮的东西全都搬上马车。温琴泪涟涟地领着两个儿子来送行,拉住温阮的手,“阿姐,你要保重……”
温阮“嗯”一声,柔声交代:“你要回去徐家,还是留在温家,都随你,令山已经嘱咐过元大往后多帮衬着你。”
温琴抹一把眼泪,点一点头,松开牵着温阮的手。
温阮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转头看向令山,二人携手走出温府,上了马车。温琴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过门前,她提着裙摆追出去,一直追上车,跑在车窗旁,唤着:“阿姐!”
温阮撩起车帘看她。
令山叫住车夫。
马车停下来。温琴扒着车窗,“阿姐,对不起。从前是我太贪心……”
温阮:“其实我是羡慕你的,阿琴,你有父亲的偏爱,你有弟弟的维护,而我,像是什么都没有……”
温琴流着眼泪摇头。
温阮觉着手上一紧,她低头看去,是令山握住了她的手,她抬眸便对视上令山心疼着她的眼眸,不由得心头一暖。
她笑着看向温琴,说:“如今我不再什么都没有,我有令山。”
温琴看向令山,真心为温阮高兴,她从前爱比较,总为阿姐不如自己而沾沾自喜,可是,她现在明白了,这世上只有阿姐会护着她!只有阿姐不求回报地对她好。
所以,她也希望阿姐好,不为再向阿姐索取什么,只是单纯地希望姐过得好!
松开扒着车窗的手,温琴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远去,抹一把眼泪,转回头一看,两个儿子也在哭,她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顿时又汹涌了。
母子三人搂着回到温府,刚要关上门,一只大手忽然间入门中,用蛮力将门扒开。
温琴护着两个儿子连连后退,惊恐地瞪着走进府中的男人。
“你、你是谁?”
赵少阳笑一笑,指尖捻着一颗红豆,“我答应过你的丈夫,让你们一家四口早日在阴曹地府团圆,耽搁了几个月,希望他不会怪我。”
他说着,转过身,挥了挥手,门外冲进两个持刀的恶汉,两道刀光闪过,两个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孩子倒在血泊中。
温琴惊惶地扑跪在地,搂住儿子的尸首,嘶声哭喊:“大树!小草!”
下一刻,她也……
*
小渔村中,一间破烂的茅草中,老汉坐在门边,借着天光补着渔网,嘴里念叨着:“还以为网着条大鱼呢,没想到是个要死的人……”
屋子里,床榻上躺着的男人皱了皱眉头,缓缓睁开眼睛,迷茫片刻后,他猛地坐起身,却牵扯了身上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老渔夫听着声音,放下手里的渔网,佝偻着背跑进屋子里,凑到床前,“你醒了?”
苏岺辛撑着坚硬的地板,缓缓坐起身,捂着在水中遭礁石撞伤的肩膀,垂着眼眸想着他的处境。
他在上一梦中眼看着阿阮死在他眼前,忽然,梦境崩塌,他陷入无尽的黑暗中,胡乱地冲撞,四周仿佛都是坚硬的石壁,无论他如何撞,都无法寻着一个出口,他便如此撞了不知多久,终于遇上一束光。
他又变成了苏辛,该死的苏辛!
这一梦里的苏辛,是个傻子,一个令阿阮伤心的傻子!
老渔夫端来一碗水,让他喝。
苏岺辛起身道谢后,连水都顾不得喝,便要走。
老渔夫一惊,抓住他的胳膊,“你伤得这样重,还能往哪儿去?外面烈日高照,你会被晒死的!”
苏岺辛咬牙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老人家,我有很重要的事,一定得赶回去,救命之恩,他日必定报答!”
老渔夫叹一口气,“我不要你报恩,你先把这碗水喝了,保住命再说。”
苏岺辛接过碗,咕嘟嘟将水灌进嘴里,喝下水后,先前苍白起皮的嘴唇,稍微恢复一些血色。
老渔夫寻来一个水囊,给他灌上清凉的泉水,交到他手中,没好气地念叨着:“带上这个,别死在半路上,也不知是怎样紧要的事,让你连命都不顾也要赶回去……”
他费大力气救的人,若是出去便死了,他岂不是白费功夫?
苏岺辛收下水囊,向老渔夫郑重致谢,而后便拖着一身的伤离开了。他拼了命地往青峰镇赶,眼睛里几乎渗出血来。
阿阮!
他要去向阿阮解释,一切都是误会,他们之间没有贺音,从来就没有!
苏辛不该喜欢贺音,不该的!
阿阮,等我,等我回去……
一块石头将他绊倒跌在地上,他狼狈地趴在地上,想起曾经温阮摔倒时,傻子苏辛手无足措、团团打转的模样。
原来,在阿阮心里,他是连将她扶起来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的傻子。他是在她需要他时,不顶用的丈夫,是个不能照顾她,帮助她的人。
可是,这都是误会!
他并非不想照顾她,帮助她,只是她一直做得很好,他与她成亲的前几年,常在外出公差,也曾时刻挂心着她,怕她需要他时,他却不在,可每次他回到武安侯府中,听到的总是母亲对她的夸赞。
他见着她时,她从不诉苦,他便以为,她并未遇着难处,不曾有过彷徨无助,想要依靠他的时候。
他怎能如此疏忽阿阮!
难怪阿阮将他视作不顶用的傻子,他与傻子有何异?难怪阿阮会喜欢上别人……
那个别人就是傻子苏辛的大哥——令山。
上一梦,胡三罗说,阿阮与一个名叫令山的侍卫有私情,后来他找到阿阮时,确实有一个男人与她在一起,那个人就是令山?
可他没看清令山的脸,便忽然昏迷过去。
这一梦,他有傻子苏辛的全部记忆,却唯独记不起令山的模样,这是为何?令山到底是何人?
阿阮喜欢令山,阿阮又与令山走了!
苏岺辛心头刺痛。
他用手撑着地,想要爬起来,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令他又一次跌在地上,如此尝试了几次,他越是心急,越是无法站起来,气得他捏着拳头,砸在地上,一遍又一遍,他终于虚脱,瘫倒在地上,一闭上眼,眼前便浮现温阮遭到“暗器”袭击,死在她眼前的模样。
那人是谁?为何要杀阿阮?
他缓缓睁开眼,理智回笼,克制住失去妻子的心痛,努力让自己冷静思考。
在他苦于寻不到阿阮的时候,那从天而降的小纸条,将他带到阿阮身边,送他纸条的人是在帮他,还是在折磨他——要将他引到阿阮面前,让他亲眼目睹阿阮的死亡?
倘若是后者,他不能贸然出现在阿阮面前,他不能再看着阿阮在他眼前死一次!
苏岺辛闭上眼眸,想到温阮与令山在一起时的笑颜,心里的痛胜过身上的。
达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苏岺辛睁开眼,警惕地坐起身,扭头看去,瞧见马上坐着一道熟悉的人影,是那随身伺候他的小厮。
小厮瞧见他,勒住缰绳,跳下马朝他奔来,跪在他跟前,泪眼婆娑地扶住他,“二少爷,我就知道你没死!”
随他一并来的是州府的官兵,都是来搜救新任州长史苏辛的。
小厮将苏岺辛扶起来,要带他去州府医治,苏岺辛却想先回青峰镇。
小厮:“我已让人往府里传信,大少爷若是还在,想必已在赶来的路上。”
苏岺辛闻言,皱起眉头,心想,令山若是来了,他倒要好好看一看!
阿阮会来么?
傻子苏辛已与阿阮和离,就算他死了,阿阮也没有来的必要,可是若以嫂嫂的名义,她是可以来的,但若是这样,他希望阿阮别来!尽管他迫不及待要见阿阮,可他不愿阿阮做他的大嫂,更不愿她陷于危险之中。
收起回青峰镇的心思,苏岺辛在一众官兵的护卫下到了府城中养伤,不出两日,青峰镇便来了人,可惜不是令山,温阮也没来,只有哭红了眼的元大。
“二少爷,你真是吓死我了,大少爷走了,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死去的老爷、夫人交代啊……”
他说着,双手合上朝天上拜了拜,“老爷保佑,夫人保佑,二少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苏岺辛看着他,咽了咽喉咙,问:“大哥已经走了?”
元大叹一口气,“走了已有一个月,没说去哪儿,说是往南边走,二少……呸,大少夫人喜欢何处,便在何处落脚,等安稳后,会往家里寄信的。”
“大少夫人”四个字,苏岺辛听着觉得刺耳。
他闭上眼睛,沉下呼吸,压制住心中生起的嫉妒,心想,阿阮与令山走了,他暂时见不到她,但她应当是安全的,倘若他想得没错,兴许不等令山往苏府寄信,那个人便会告诉他,阿阮在何处。
元大才止住不久的眼泪,忽然又往外涌,“还有一件事,二少爷,大少夫人的妹妹、侄儿在温家遭人杀害,凶手至今下落不明……大少夫人若是知道此事,一定会非常伤心。”
就连他想到那两个小孩子,都觉得太可怜。
苏岺辛:“大树、小草……”
他记忆里,傻子苏辛与那两个小孩子很是要好,常常一起玩儿泥巴,听闻他们遭人杀害,苏岺辛脑子一空,心也像是被人攥住了。
是谁会对孤儿寡母下手?
元大:“徐大郎死前曾想见大少爷,可惜,大少爷去时,他已经误食鼠药,死了。大少爷曾怀疑过,徐大郎并非死于意外……”
苏岺辛皱着眉回想,想起徐大郎曾多次向傻子苏辛要钱。
青峰镇的官府办不了这样灭门的大案,将卷宗送到了州府,苏岺辛伤势好转,主动请缨办案。长官念死者是他亲戚,他破案之心急切,又是新官上任,想考察一下他的能力,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苏岺辛带着办案的官差回到青峰镇,回想徐大郎常去的地方,无非是赌坊与妓院。赌坊的人图财不图命,即便徐大郎欠钱不还,留着徐大郎的命,总还有收回账的机会,不必将徐大郎置于死地,何况那时徐大郎已经身陷囹圄,赌坊更不会大费周章在狱中取他性命,甚至在他死后,将毒手伸向温琴与两个孩子。
那么,凶手应当是在妓院里,是徐大郎曾经见过的人,而且还与徐大郎有金钱往来……
老鸨儿一想,便想到一个人。
“阳公子!”
苏岺辛带着官差找上阳公子的府邸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一番搜寻下,在后院的枯井中发现一具尸首,官差下井将腐臭的尸首抬上来,摆在井边,仵作蒙着口鼻验尸。
死尸的脸已经腐烂,难以辨认面貌,右手却紧紧攥着拳头,仵作将死尸的手打开,用镊子从中取出一颗红豆。
苏岺辛看着那颗红豆,心头一颤,再看死尸的脸时,眼中浮现几许震惊与伤痛。仵作为死尸蒙上白布,让人将他抬走。
不出三日,灭门告破。
死尸便是灭门案的真凶阳公子——赵少阳,曾经效命于他的杀手被捕归案,将所犯的罪事一一交代,他们杀人后,被赵少阳安排远走,并不知晓赵少阳是如何死的。
仵作检验后得知,赵少阳是被人迷晕后,割断气管而亡,而后被人抛尸于枯井中,据枯井旁残留的半个脚印判断,杀人者应当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
一个杀手回忆,曾撞见过赵少阳在夜里密会一个黑衣人,黑衣人身形不高。
一个身强体壮但身形不高的男人?
苏岺辛在苏辛的记忆里搜寻,并不见有这样一个人。
灭门案已破,凶手落网,苏岺辛不得不先回州府复命,临走之前,他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贺音。
他来到别院。
贺音正在做女红,见着他,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缓缓站起身,眼泪先流了下来。
“你回来多日,却不来见我,是不是……是不是已不打算娶我了?”
苏岺辛皱了皱眉,朝前走一步。
贺音向他怀中扑来,他扶住她的肩,与她保持距离,“对不住,我喜欢的人是阿阮,一直都是,只是我从前没有发觉,所以,我不能娶你。”
贺音不敢置信地摇着头,连连后退,一副不堪打击的模样,心里却在想,早知傻子出去一趟,就变聪明了,她该在他启程前,便嫁进苏府去的!
贺音背过身,掩面哭泣,心里想着该如何讨着好处。
苏岺辛走到她跟前,看着她,故意说:“阳公子死了,你可知道?”
贺音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恐惧与惊惶。
苏岺辛:“春花楼的鸨母说,你与阳公子曾经颇为亲近。你可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贺音瞪着眼睛摇头。
苏岺辛垂下眼眸,想了想,不再多问,绕过她径直离开了别院。留下贺音站在原地,僵了片刻,忽然腿软扶着桌子坐下。
阳公子死了……难道,是那个人干的?
不,阳公子事事都听那个人的,那个人待阳公子也很好,不可能会杀阳公子。
那会是谁呢?
那人又为何会杀阳公子?会不会知道她是阳公子的人,连她也一块儿杀了?
贺音越想越害怕,不敢再留在青峰镇,连继续算计苏辛的心思都没有,连夜便裹着金银细软逃了。
苏岺辛回到苏府,躺在傻子苏辛的寝房中,想到曾经的他与妻子相处的情形,阿阮总苦着脸,而他捧着个泥人儿,根本不管阿阮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越想越气,苏岺辛仰起头,一拳砸在自己胸口,下手很重,像是要一拳把自己打死,他虽然疼着,但这一拳算是打在苏辛身上,他也痛快!
他闭上眼,眼角滑落两行热泪。
“阿阮……我想见你,我想与你解释,我们之间全部都是误会,误会……”
“咻”的一声,一支箭从窗外飞进房中,带着一张字条,扎着床柱上。苏岺辛坐起身,取下字条看一眼,机警地走向窗外,往外张望,夜色中,屋檐上空空,并无人影。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字条,与上一梦一样,那个人又告诉了他阿阮的下落。
距青峰镇大约五百里的一处小村落中,令山买下一间荒废已久的农家小院,他不会修屋砌墙,请来村里几个憨厚朴实的汉子帮忙将破旧的屋舍修葺一新,他用烧得炭黑的树枝,在墙上作画,三两下便将一间不起眼的小木屋画得风雅别致。
温阮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作画,笑着。
勾勒完最后一笔,令山满意一笑,转过身来看她。温阮笑着迎上前,搂住他的脖颈,娇嗔:“画得真好,你这么会画,就只给我画过一幅画像,还是我拿绿豆汤与你换的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28 22:07:54~2024-03-02 23:56: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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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闻见扑鼻而来的淡淡杏花香气, 令山漾起笑容,不想自己被木炭染黑的手,弄脏温阮干净的衣衫, 他虚张着手臂, 没有楼上她的腰。
温阮紧贴着他, 半个身子倚在他身上, 两只纤细白皙的手,一同揉着他的两只耳朵, 从耳尖揉到耳垂。
她娇媚的眼眸在他脸上游移着, 掠过他的眉眼、鼻梁,落在他的嘴唇上,定住,好像是她有心要亲他。
令山咽了咽喉咙, 紧着心暗暗等待着。这些日子以来, 他一直刻意克制着与阿阮的拥抱、亲吻,鲜少主动做什么,他还记着,他与阿阮尚未成亲,得守礼,但若是阿阮想亲他, 他自然让她亲……
温阮瞧出他的心思,轻轻挑起柳叶眉, 笑着后退半步, 转身便要走。
令山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回怀里,只用手臂箍住她纤细的腰身。
温阮垂眸看着他的手,边缘处能见着握过烧焦的木棍留下的炭黑, 他这样抓着她,必定已经将黑灰沾了些在她袖口、腕上。
她“哎呀”一声。
令山却没有松手,他现在管不得别的,弄脏了她的手腕,他给她洗干净;弄脏了她的衣衫,他给她买新的,他只想和她亲近……
他低下头。
温阮笑着后仰着身子,全靠他手臂的支撑站着。令山一点点逼近,就要亲吻上她红润的嘴唇,一阵“汪汪”的狗叫声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三两妇人嬉笑怒骂的声音愈来愈近。
有人来了!
露天的院子,只有一圈低矮的篱笆墙围着,有人路过小院便能望见院子里的情形——呈现图画的木屋,还有木屋前,相拥在一起的人。
令山羞于让人瞧见与温阮的亲密,收紧手臂,裹着温阮退回房中,将房门合上。
就在这时,三个妇人抱木盆的抱木盆,挽篮子的挽篮子走过小院前,都好奇地往院子里张望,对于温阮与令山这对新出现在村中的男女,村子里有一则绯色的传闻,说他二人是私奔而来的公子小姐,令山是哪家的公子,温阮又是哪家的小姐,他们猜不准,便总有一探究竟的心,常留意着小院里的风吹草动,试图寻着些蛛丝马迹。
像是这一回路过小院,她们便不约而同地驻足,连先前谈论得正有意思的话也不再说下去。
“诶?怎么没人?”
“我昨日路过,还见着那位俊俏的公子,在屋檐底下画画呢。”
“瞧,那不是画成了么?画成了,自然不再画了……哎哟,画得可真好!”
“确实画得好,瞧着真雅致,人家说天上的仙女,就住在这样好看的屋子里。”
“你还别说,这屋子真是给仙女住的,你瞧见那位夫人的样貌没有?仙女也不过如此!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呢……那脸蛋儿豆腐似的,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那可不?人家可不像咱们风吹日晒的,一个个黑黢黢、皱巴巴的,丑得嘞……”
妇人们相互打趣着,渐行渐远。
屋子里,温阮靠在门上,额头抵在令山肩上,低声笑了一阵,抬起头来,娇气地看着他,“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像仙女一样美?”
令山有些难为情,轻咳一声,“嗯。”
温阮笑意加深,搂住他的脖颈,“那你为何画山画水,画树画花,就不肯多画我?”
只得着他的一幅画,她仍旧耿耿于怀。
令山咽了咽喉咙,“其实不止一张。”
温阮挑起纤细的柳叶眉,“嗯?”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他牵着她的手,到水盆旁,为他自己也为她洗净沾染的炭黑,才带她到屋中角落里放着的一只大箱子前,打开箱子让她看,箱子里放着他许许多多的画。
温阮看一眼画,看一眼他,在他肯定的眼神中,弯腰拿起一副,摊开来看,是她,再拿一幅来看,仍旧是她,满满一箱子的画,竟然全都是她,有她坐着剥橘子的模样,有她弯腰嗅花的模样,有她数着红豆的模样……
温阮:“你几时画了这么多?”
令山从她身后环住她,“在没去见你的日子里,我便只能借着画见你。”
在脑子里想一遍,再笔尖上画一遍,如此,才稍解相思之意。
温阮放下手里的画,转过身,将手搭在他肩上,凑近了看他一阵,越看越喜欢,情不自禁地亲了他一下。
蜻蜓点水一般的吻,并不能使令山满足。
在她要退却时,他抬起手,扶住她后颈,让她继续下去。温阮微眯着眼,一面亲他,一面笑着,漫不经心的。
令山却很认真,直到最后,他猛然抽离,咬牙忍耐着下腹的火,拥着她喘息。温阮趴在他肩上笑一阵,等他稍微平息后,便轻轻推开他,白皙柔嫩的手摸上他的脸。
令山看着她,眼神里藏着汹涌的爱意。
温阮努了努嘴,指尖在他眼尾蹭了蹭,往下落,划过他整齐的鬓角,到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再往下……
一阵酥痒袭来。
令山微微抬起下巴,露出脖颈。
温阮的指尖落在他的喉结上。他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温阮将柔嫩的指腹按上去,“屋舍已经有了……”
令山轻“嗯”一声,想着,他还要给阿阮凤冠霞帔,还要请喜婆主持婚礼,还要……
温阮:“咱们早就拜过堂,成过亲了,你忘了?”
令山没忘,那时,他是替弟弟娶她,如今,他要为自己娶她。
在梦里,温阮不在乎那些虚礼,她好不容易与令山在一起,只想与他随心所欲,别的都不管。
想罢,她的手从他喉结上落下,落在他的腰带上,轻轻勾了一勾,娇媚的眼眸看着他,“咱们就只差洞房了。”
令山怔了一怔。
温阮抽回手,转身朝里间走。
令山愣在原地。
温阮走到屏风旁,回过头来看来,“你不想……”
不等她说完,令山大迈步走过去,一把搂住她的腰,低下头吻住她,推着她往里走。温阮顺从着他,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退到床边,她坐下去,手肘撑在身后,仰着头看他,抬起的脚尖蹭到他的腿。
令山咽了咽喉咙,一瞬间,所有的克制溃不成堤,他俯下身去,紧紧拥住温阮,继续着方才的亲吻。
温阮任他吻着,手往枕下摸寻一阵,摸出那本他先前给她学习的《素女经》。令山察觉她的动作,停下。
温阮将《素女经》举到他眼前,笑着打趣,“你忘了没有?要不要再学一学?”
令山红着的脸更红几分。他压下她的手,将《素女经》按在床榻上,不去看一眼,“不用。”
温阮笑了。
令山咬一咬牙,不轻不重地掐了她的腰。
温阮扭着身子躲,到底是没躲过。
令山用行动证明,他确实再用不着《素女经》了。
*
屋子外阳光灿烂,屋子里暖意融融,空气里弥散着一种特殊的味道,温阮眯着眼,窝在令山怀中,昏昏欲睡。
令山环着她,轻撩着她鬓角的碎发,爱怜地亲亲她白嫩泛着红的耳尖、耳垂,亲亲她白细细的脖颈。
那事果然如书上所说的那样销魂蚀骨,他忍不住就放肆了,从前叮嘱弟弟的那些话,他都抛在了脑后,等到缓过神来,才觉后怕。他那样急躁,可有伤着阿阮?
想着,他凑在温阮耳边,紧着心轻声问:“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温阮半梦半醒,“唔”一声,像猫晒太阳似的,舒服与惬意写在脸上。令山看着,松一口气,心里生出几分满足,又生出几分贪心,他还想……
搭在腰间的手又一次不安分起来,温阮有些清醒,扭头看着令山,似在娇嗔,怪他打搅她睡觉,令山低笑一声,压住她亲吻。
第二日清早,温阮从睡梦中醒来,浑身仍旧疲乏酸痛,咬着破了的嘴唇,撑起身,温阮倚在床边,回想起令山昨日的放纵,不由得失笑。
他到底是憋了多久,怎么都要不够。
忍着腿软,从屋子里走到檐下,温阮舒出一口气,望一眼院子,皱起眉头,篱笆墙里新砌的花坛中光秃秃的,有些难看。
令山从一旁走来,亲密地搂住她,低声问:“怎么不再睡一会儿?”
温阮扶着他的胳膊,指向花坛,说出自己的感觉。令山扭头看一眼,点一点头,“是该种上些花草装点一下。”说着,他转回头,看着温阮,问:“你先前在路上便说想栽的一种花,是什么?”
温阮回想着上一梦的令山为她种下的满院小粉花,她记得那花的样子,却不知那花叫什么名字,也曾问过花贩子,仍旧没个结果,她曾在青峰镇旁的山上见过,兴许,这里的山上也有。
想罢,温阮便说要上山去寻花。
令山诧异:“山上?”
他也只是诧异一瞬,很快点头答应陪温阮去山上,不过今日不行,得明日。
“昨晚是我太贪心……”
他今晚会克制住,让阿阮好生休息。
温阮搂着他的脖颈,在他嘴上亲了一下,娇媚地笑着。
令山握着她的腰,也在笑。
温阮瞧着喜欢,又亲他一下,不够,再亲一下,亲到令山别开脸,凑在她耳边,低哑地说:“你再亲下去,明日也别想上山去了。”
温阮不依,捧住他的脸,又亲了一下,笑着逃出他的怀抱。
令山追出檐下,拉住她手,要给她一点“惩罚”,一辆阔气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院子外。车夫从车上跳下来,笑呵呵地说:“大少爷、大少夫人,该置办的东西,我都置办得七七八八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车上将东西搬下来。
有了旁人来,令山只好收敛动作。
温阮看着他笑。
令山攥住她手,捏了捏。
*
这一晚,令山果然忍着,没碰温阮一下。等到第二日一早,温阮便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衫,背上小背包,拿着小锄头,与令山一同入了山,留下车夫守在家中。
爬到半山坡的时候,温阮便累得浑身是汗,走不动了,令山在前边开路,时不时回头看她看,仍旧面不改色,像是一点都不累。温阮想着,是自己身子太虚,还是令山身子太好?一个不留神,脚下不知踩着个什么凸起的东西,身子一歪,摔在地上,将膝盖磕了一下。
令山听着动静,急忙折回她身边,扶着她坐下。
他问:“哪儿疼?”
温阮拧着眉头,倒吸一口凉气,指了指膝盖。
令山脸色凝重,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裤腿往上推,露出她的膝盖,见着都已磕红了,还有些许破皮。“瞧着虽不太严重,但说不准一会儿便会肿起来,还是尽快抹上活血化瘀的药膏为好。”
温阮不觉着疼,看着令山关心她,心里甜蜜蜜的,很高兴。
令山仰头望一眼山头,又看一眼下山的路,想着这一路来,都不见温阮寻着想种的那种花,再往上走,兴许也寻不着,便与温阮商量着,“今日便先回去,改日再来……”
温阮不肯,搂住他的脖子,“你背我。”
令山缓缓推开她,忧心地看一眼她膝上的伤。
温阮微微嘟着嘴,“我不回去。”
令山拿她没办法,轻叹一口气,背过身去,半蹲在跟前。温阮眯着眼笑了,扑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令山兜住她的腿,缓缓站起身。
温阮摇了摇两条小腿,催着他快些往山上去。
令山垂眸失笑,一步步稳稳当当地往山上走,遇上能够攀援的小道,为了安全,他也宁可多受累、绕路走。
他观察四周的地形,路过每一处,他都留意着,尤其是见着一处开着阔口的岩洞,他还驻足看了片刻。
温阮趴在他的背上,看着沿途的风景,有种前所未有的幸福与愉悦,从前她可不敢想有朝一日,苏岺辛会这般宠着她、顺着她,在她累的时候背着她走,她在武安侯府,便是不小心磕了、碰了,为了不让他觉着麻烦,也只能藏着、忍着。
愉快一阵后,温阮想起正事来,仔细看着周边的草丛,看了一大段路,也不见她记忆中的小粉花,不由得一阵苦恼,莫非,这里的山上没有那种花?
正想着,天边轰隆隆一阵响。
令山停下脚步,拧着眉头往天上望,温阮也跟着望去,一阵妖风乍起,天边,一大片乌云被风吹来,云间有闪电在劈。
要下雨了!
温阮拍一拍令山的肩,想让他快些下山。
在山里遇着雨,是件很危险的事。
令山也正打算下山,才转过身,雨便斑斑点点地下下来,眨眼间,便淋漓、瓢泼,成了一片雨幕,将来时的路全部隐没。
温阮眯着眼,从令山背上下来,“这样大的雨,下山的路不好走,咱们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令山点一点头,想起先前在不远处瞧见一处岩洞,正是避雨的好地方,便掺着她往前走,走了没一会儿,果然又瞧见那岩洞。
令山带着温阮躲在岩洞下,拾拢岩洞下未被雨水打湿的枯枝烂叶,生出一堆火来,给温阮烤着外衫,温阮只着单薄的里衣,蜷缩在火边,尽管如今是夏季,气温并不低,但身上淋了雨,湿着,岩洞中风又大,吹着也是觉着冷的。
令山见她冷,将自己身上的湿衣也脱下了,又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御寒。
温阮渐渐不觉着冷,靠在他温暖的怀里,看着岩洞外飘飘洒洒的雨幕,感觉着潮润润的水气扑面而来,被困在雨中那一点自觉倒霉的不高兴也渐渐消退。
令山不是苏辛,也不是苏岺辛,令山会照顾她,会帮助她,有令山在便很安全,很可靠。
想罢,她眯着眼,靠在令山怀里睡了过去。
令山低着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不由得露出笑容。
*
雨,连绵的雨,下了好些日子,浇湿了大半个中原。州府的宅院中,苏岺辛站在窗边,望着湿漉漉的庭院,心情复杂。
他让人给阿阮寄去的信,阿阮可有收到了?
阿阮知道梦中的一切都只是误会,肯不肯原谅他?
阿阮会不会放不下那个令山?会不会不肯再回心转意?
苏岺辛胡思乱想着,心里生出一股浓浓的醋意。
令山到底是何人?凭什么在阿阮的梦里,又凭什么比过他,得到阿阮的喜欢?
他将手搭在窗台上,摸着潮润润的湿气,心里一阵不舒服,他整个人都像是浸在湿气里,生了霉、发着酸。
雨渐渐停了,太阳说出来便出来,乌云一散,便是晴日,只有地上的湿润,树叶、花瓣上未干的雨珠儿证明,先前确实下过雨。
苏岺辛走到庭院里,仰头望着天际,见着太阳,他心里的湿气稍微消散一些,兴许,雨过天晴是个好兆头,他的信已经到了阿阮的手中,阿阮明白了一切,便会再给他一个机会,不论那个令山是谁,在梦里的一切,他是假的,阿阮会回到武安侯府,会收起和离书。
他们会好好在一起……
一个人哭哭啼啼地奔进宅院,见着他,脚步顿住,哭喊一声:“二少爷!”
苏岺辛扭头看去,见是元大,不由得心头一紧,皱起眉头。元大哭着跑到他跟前,来不及喘气,便说:“二少爷,大少爷与大少夫人……”
他话未说完,便哽咽了,说不下去。
苏岺辛心知不会是好事,脸色骤变,匆匆往宅院外走。
突如其来的大雨引发山洪,淹没了好几个村庄,温阮与令山落脚的村庄虽然幸免于难,留在村中守着家的车夫却并不好过,温阮与令山进了山,三日不见回来,车夫望眼欲穿,一刻也不敢放心,直到听闻山洪爆发,料想困在山中的温阮与令山恐怕已经凶多吉少,才绝望地往主家送信。
元大得知消息,马不停蹄地跑来州府报信。
苏岺辛告了病假,带着苏家的仆人,奔袭几百里前往温阮与令山落脚的村子。
苏岺辛心里明白。
梦境尚未崩塌,阿阮还没有死!
尽管想得很明白,苏岺辛仍旧急切,骑于马上一路风驰电掣,心里忍不住想,阿阮从山里脱困没有?有没有吃苦?令山是如何照顾她的?为何会让她陷于那样危险的境地?
越想他便越急,手里的马鞭挥得更用力。
村口,车夫早已等着。见到他来,蹲着的车夫站起来,跳着招手,“二少爷!”
车夫脸上带着喜色,等到苏岺辛打马靠近,便说:“回来了,回来了,大少爷与大少夫人都已回来了,平安无恙,平安无恙……”
他说着,红了眼睛,前些日子的担忧都化作了眼泪。苏岺辛闻言松一口气,下了马,朝村子里走。
一群突然来到的陌生人,刺激了村子里的狗。小孩子们好奇心重,全都来看热闹,狗也看热闹,“汪汪”地大叫着,各家院子里都探出脑袋,一双双眼睛都落在苏岺辛脸上。
他们没听着马夫唤苏岺辛“二少爷”,便当他们暗中流传许久的绯闻又添了新的主角。
“……瞧,这位新来的公子,恐怕才是那位苏夫人该嫁的人!”
“我当是个怎样的歪瓜裂枣,苏夫人瞧不上,才与苏公子私奔,这一看,也是个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的好郎君,一点不比苏公子差啊!”
“样貌上虽是大差不离,总是有什么不足的地方,比不得苏公子,苏夫人才宁可私奔,也不愿与他在一起……”
“不足?哪样的不足?莫非不是个男人……”
妇人们凑在一起曲曲,说着说着,话便荤了,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声音还不小,恰好传到苏岺辛的耳中。
苏岺辛心头一震,想到那一晚,温阮将和离书拍着他胸口,说的那一袭话。
阿阮说,他不能让她舒服……莫非真是在那事上嫌他?那她更该给他个机会,让他证明,他一点不比别的男人差,他也有本事让她舒服!
苏岺辛心中生出一团妒火,想到令山,属于苏辛的兄弟情谊,全被嫉妒压了下去。
元大也听着了妇人们的议论,担忧地看一眼苏岺辛。尽管二少爷不声不响,他也知道,二少爷心里是难受的,二少爷心里明明喜欢着二少夫人,可惜,二少夫人如今已经是大少夫人了……
走到离小院不远处的地方,苏岺辛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元大跟着他停下来,朝周边看去,奇怪地问:“二少爷,怎么了?”
不见有任何异样,苏岺辛眯了眯眼,收回视线,轻微摇头,继续往前走,走到更近之处,瞧见院子里熟悉的倩影,苏岺辛只觉一颗心,仿佛被人攥紧,疼得厉害,他放缓脚步,慢慢停下来。
阿阮……
他在心里唤了一声,嘴唇蠕动着,吼间泛起一股酸涩,令他哽咽,不能出声。
他得眼眶一瞬便红了。
他还不能见阿阮,那个藏在暗中,企图折磨他与阿阮的人,还没有浮出水面,他只这样远远望一眼,确认阿阮没有受苦,便足够了。
想罢,他转身便要走。
元大发觉他要走,扭过头来,“二少爷,你不去见大少爷与二……咳……”他险些喊错了人,咳嗽一声改了口,“……大少夫人么?”
苏岺辛听着“大少夫人”四个字,本就冷着脸更冷几分,离去的脚步都带上几分怒气。
“令山!”
熟悉的声音,轻轻柔柔,唤着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苏岺辛只觉心头一刺,不由得顿住脚步。
嫉妒冲破他理智,他回了头,见着一个高挺的人影环着温阮,院子门前的柱子,正好挡住令山的脸。
苏岺辛攥着拳头往前走,就要看见令山的脸时,一阵眩晕袭来,他忽然便往地上倒去,歪斜的一瞬,他仍旧努力地想要看清令山,可是,仍旧未能看清。
元大的惊呼在他耳边,越来越远。
令山见着弟弟昏倒,从院子里奔出来。
“阿辛!”
苏岺辛靠在他怀里,毫无反应。
温阮缓缓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苏岺辛。
元大抹一把泪,说:“二少爷得知大少爷与大少夫人困在山里,心急如焚,这一路上不曾睡过一个好觉,吃过一顿好饭……”
温阮只当没听见,别开眼去。
元大见状,在心中叹一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苏岺辛再醒来时,已躺在床榻上。
屋子外,传来温阮与令山谈话的声音。
“阿阮,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怨他……”
“我知道他是你弟弟,你留他下来是应该的。何况,我其实并不怨他。”
苏辛只不过是苏岺辛的一个分身,是苏岺辛的坏,她对苏辛从来没有过爱,又何谈怨呢?对苏岺辛她才是有怨的,因为曾经心动过,期待过……
“你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谢谢你,阿阮。”
“……”
苏岺辛坐在床边,攥着拳头,听着令山要进来,他眯起眼。
“我同你一起去,如今,我是他的嫂嫂了……”
苏岺辛闻言,心头一紧。
他还不能见阿阮!
想罢,他朝窗边看去……
令山带着温阮走进房中,便听着窗边有动静,走到里间一看,窗户洞开着,床上被褥乱着,房中已不见弟弟的身影。
令山皱起眉头,追出去,在院子外追上苏岺辛。
“阿辛!”
苏岺辛停下匆匆的脚步,没有回头。
令山一步步走近,“你为何要躲?难道……你还放不下?元大说,你没有娶贺姑娘。”
苏岺辛:“嗯。”
令山:“为何?”
苏岺辛:“我想清楚一件事。”
令山:“何事?”
苏岺辛:“我喜欢的人不是贺音。”
令山停下脚步,看着弟弟的背影,心里生出几分猜想,却没有问出口。
苏岺辛深吸一口气,仰起脖子,“你好好照顾她。”
令山沉默着,明白自己的猜想并没有错。
“阿辛……”他轻唤一声。
远处一间破旧的屋舍中,一双眼睛在窗户裂开的缝隙后暗暗注视着。
苏岺辛:“我带来的人,你留下。”
令山疑惑地皱起眉头。
苏岺辛:“先前她是被人所伤,并非意外。”
令山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苏岺辛:“温琴与那两个孩子,都已遭人杀害……”
令山骤然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阿琴……大树,小草,怎么了?”温阮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匆匆走上前,“是谁?是谁杀了阿琴,是谁杀了大树、小草?”
苏岺辛僵直着脊背,不敢回头,听着温阮愈发逼近的脚步声,他心一狠,迈步朝前走,走得很快。
忽然,一道金光朝他袭来,不等他看清,便擦过他的脸,划出一道血痕。
上一梦的记忆骤然闪现在眼前,苏岺辛只觉心脏一瞬停跳,周遭一切寂静,他转过头去,看到令山身后不远处,温阮站在那里,瞪着眼睛,一动不动,被射中的心口涌出鲜血。
苏岺辛目眦欲裂,嘶声大喊:“阿阮!”
第35章
温阮睁开眼, 坐起身,捂着心口喘气。心脏被洞穿的剧痛仍有残余,濒死的恐怖一时之间挥之不去, 令她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鼓囊囊的胸口起伏一阵后, 渐渐平缓。温阮定住心神, 抬眸环视房中, 陌生而又熟悉的陈设唤醒她的一部分记忆。
她不由得皱起眉头。
事情似乎朝着某种她不可控的方向在发展——
她又一次死了,死在与令山最亲近的时候, 却并未从梦中清醒、回到武安侯府中, 而是来到新的梦里——第三场梦。
她仍旧是温阮,温家的女儿。
只是这一梦里的温家,没有温琴、温铮,没有母亲、姨娘, 只有她与父亲。
想到父亲, 温阮心头一紧,感受到一种被人蒙住口鼻的压力与窒息。她与父亲一向不甚亲近,在梦外是,在梦中亦是。父亲待她只有严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她感到庆幸的是, 在这场梦中没有妹妹温琴,她只是父亲唯一的女儿, 而非父亲唯一不待见的女儿。
她还记得幼时, 父亲会将妹妹高高抱在怀里,笑容满面地看着妹妹撒娇,而她总远远望着那样温馨幸福的景象,守着嫡长女的规矩, 心里再羡慕,也只在父亲放下妹妹后,走过去恭敬地问候一声:“父亲。”
父亲看到她时,脸上的笑总会渐渐淡下去,不轻不重地“嗯”一声,便算是给了她回应。
忆起往事,一种隐隐的忧伤在心底流淌。温阮拧着眉头,闭上眼,眼角有些湿润,平息片刻,她再睁眼时,眼中的忧伤已然敛去,只剩下习以为常的平静。
外间门边传来些许动静,一丝闻着就很苦的药味,穿过垂坠着的玛瑙珠帘飘散进里间。
温阮闻着了,只觉一阵反胃,她曾在武安侯府中喝了无数的药。
那时她初有身孕,胎像不稳,每日都喝安胎药,喝得人都快要死了,可惜,仍旧没能保住腹中的孩子。
自那以后,她便痛恨喝药这件事,连一丁点的药味都闻不得,哪怕是偶尔感染风寒,她也宁可咬牙忍着难受,心里想,若真的病到要死的地步,那就死好了,横竖在武安侯府中,活着与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可如今——
她不想死了。
她要好好活着,与令山在一起,哪怕只是在梦里……
珠帘被人撩起,再落下,发出玲玲的脆响,听来很是悦耳。小丫鬟捧着药碗走进来。温阮瞧清她的面容,有些惊讶,这一梦里,贴身伺候她的不是别人,是晴云。
温阮感到奇怪。
为何前两梦里不见晴云?这一梦中却有……
想到心脏被洞穿的剧痛,温阮生出几分猜疑。
晴云是她身边的人,最有便利对她下手,会不会就是那个害她陷于梦中,一次又一次让她死在最想活下去的时候的人?
见着她醒来,晴云大喜,捧着药碗,匆匆走到床边,“姑娘,你终于醒了!”
话音刚落,晴云已红了眼睛,眼泪就要掉下来。
温阮见状,立马打消了猜疑。晴云贴身伺候她多年,是与她最亲近的人,怎会有害她之心?
晴云腾出一只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再俯下身,将药碗捧到温阮眼前,“姑娘,快些趁热把药喝了吧。”
黑乎乎的药汁在白瓷小碗中微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温阮拧着眉头,将脸别到一旁去。一阵痒从肺里爬上喉咙,温阮忍不住咳嗽起来。
晴云好言相劝:“大夫说,姑娘呛了水,伤了肺,这药是能清肺顺气的。”
温阮推开药碗,仍旧不肯喝。
晴云忧心地看着她,当她仍旧想不开,便说:“姑娘何必斗气?身子是自个儿的,这一回,若不是令山少爷正巧瞧见,姑娘恐怕真的淹死了……”
怪她一时大意,让人钻了空子,舞到姑娘跟前,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才害得姑娘受气,一时想不开投了河。
听着晴云的话,温阮回想起一件事——
那日,她带着有些老旧的金钗、镯子到首饰铺子里寻相熟的老师傅,想将东西都融了,重做几样时兴的式样,不巧遇着春花楼里的人。
一身红衣的女子,带着满脸讥讽的笑意走到她跟前与她寒暄,她只将目光别开,并不愿多搭理,兴许是她冷淡的态度刺激到那女子,那女子竟高声地同她说起她的未婚夫婿苏辛的风流韵事,说苏辛如何喜欢春花楼的花魁贺音,又是如何嫌她没趣,引得旁人侧目,让她颜面尽失。
她尽管是真的生气,可绝没有到想不开,投河自尽的地步,她只是不愿多受那女子的聒噪,离开了首饰铺子,寻着一处安静的地方放松心情,正巧是在河边,不知是谁趁她不备,在她身后猛地推了一把,她才跌入了河中。
她在河中挣扎,试图呼救,河水却灌入了她的口鼻,仿佛有一只手拽住她的脚踝,将她往河底拽,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事实上,她也算是真的死了,不过,在她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在迷蒙的河水中,看到一个人影,从光亮处朝她游来,拽住了她。
原来那个人是令山。
这一梦里,令山是父亲的义子、她的义兄,他二人顶着兄妹之名,却并不亲近,从前,她当令山是父亲的耳目,是另一重压在她头上的山,心里觉着讨厌,并不愿常常见到他,所以,她面对令山如同在父亲跟前,始终守着规矩,有意地将自己真实的情绪隐藏,显露出既算不上讨厌的有礼,又称不上喜欢的疏离。
晴云:“……姑娘不肯喝药,难受着,那苏公子仍旧风流快活!”
温阮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抹嫌恶之色。
这一梦里,苏辛不是剑痴也不是傻子,是个风流纨绔子,尽管如此,父亲却很是满意这个未来女婿,毕竟,苏家的门楣配得上温家,她能嫁去苏家为妇,很能为父亲的颜面添光。
从前,她不敢忤逆父亲,不敢做出半点有损父亲颜面的事,即使为自己将要嫁给苏辛那样的纨绔而黯然神伤,也不得不在一次次的叹息中委曲求全。
如今,她绝不会再委屈自己!
想到苏辛摇着折扇,在一众莺莺燕燕间谈笑风生的模样,温阮只觉着晦气,不想再与他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她要退婚!
见温阮攥紧了被子,像是在忍气,晴云拧着的眉头更紧几分。在她看来,苏公子根本配不上姑娘,可他却偏偏是老爷钟意的女婿,她一想到姑娘所受的羞辱,便恨苏公子的风流多情,可她只是个小小的丫鬟,做不了主人的主,眼看着姑娘委屈,她心里千般万般的不好受,却只能劝姑娘宽心些,别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娼|妓计较。
可是,姑娘怎能真的不计较呢?旁人或许不知,她伺候姑娘多年,最是了解姑娘的性子,姑娘也有自己的傲气,虽从未在嘴上怨过苏公子一句,心里却是很怨的,只是姑娘惯常都将愁闷压在心底,委屈自己。
她有时在想,姑娘若是像别家姑娘一样天真烂漫,甚至带些肆意妄为的野性,兴许会活得更自在些……
温阮缓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痒,掀开被子便要起身。
晴云见状,连忙将手里的药碗放在床头柜上,上手扶住她纤细的胳膊,紧张地问:“姑娘要做什么?”
温阮:“退婚。”
晴云愣住。
温阮走到衣橱前,扫一眼里面素色的衣裙,想到令山送她的水红色绸缎,心里更加坚定了退婚的想法。
晴云回过神来,追到她身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惊呼:“退、退婚!?”
温阮弯下腰,在压箱底的裙衫里,拿出一套橘红色的,这样喜庆的颜色,她从前在节日里才会穿。
今日,她要去与苏辛解除婚约,摆脱苏辛那些红颜知己的奚落与讥讽,于她而言亦是喜日。
满意一笑,温阮侧过身,将手里的衣裳交到晴云手中,让她拿去熨烫、熏香,她则着一身素白的里衣,款款走到铜镜前坐下通发。
晴云看一眼手中捧着橘红的裙衫,再看向镜中带着浅笑的美人,终于相信自己刚才并非是幻听。
姑娘要退婚!
她的眼眸亮起来。
姑娘若是能够不嫁苏公子,那自然是一桩好事,可是老爷会同意姑娘退婚么?
带着满心忧虑,晴云依照温阮的吩咐去做事,等她捧着平平整整、散着香气的裙衫回来时,温阮已经描好了眉、点红了唇,美丽的容颜愈发娇媚动人,像含苞待放的杏花,明艳里藏着娇嫩。
晴云看得失了神,直到扭头,将手里的紫檀木梳给她。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拿着梳子,便要同往常一样,为温阮梳一个最规矩的发髻,温阮却不想要那一成不变的样子。
“梳那近来时兴的飞云髻。”
晴云感到诧异,捏着梳子迟疑片刻,照做。
半晌后,发髻成型,簪上绢花、玉钗,镜中之人愈发美丽动人,温阮露出满意笑容。起身朝房外走去,走到庭院里,便瞧见内门走入一道高挺的身影。
是令山!
温阮脚步微顿,眼中现出一抹喜悦之色,就要迎上前去。
令山瞧见她,发觉她今日的装扮与从前有些不一样,格外明艳动人,微微愣神,令山站定,脸上并无表情,心里诧异片刻后也归于冷淡。
他知道,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并不喜欢他,尽管她待他从来都是有礼的,可与他说话时,总低垂着眼,态度疏离。他起初来到温家时,也曾想过,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关心爱护她,明白她是不喜与他亲近的之后,便不再一厢情愿。
在府中若不是迎面相逢,他一贯匆匆走过,她也会视而不见,如此多年,他二人之间,仿佛已有一种微妙的默契。
令山想着,垂下眼眸,转身沿着廊下走,嘴角现出一抹略带自嘲的笑。
兴许连这默契也是他的一厢情愿。
温阮将目光追着他,见他的身影在廊柱间掠过,去了父亲的书房。她抿住红润的嘴唇,微微皱起眉头,也停下了脚步。
晴云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还去见苏公子么?”
温阮没有回答,咳嗽起来。
婚,她是一定会退的,不过,眼下她更想等令山从父亲书房里出来,与他说上话。
晴云见她像是不急着出府了,便扶着她的小臂,要引她回房歇息。温阮站在原地不动,用手帕抵着红唇咳嗽,眼睛却看着令山消失的方向。
晴云:“姑娘在等令山少爷?”
令山少爷救了姑娘,姑娘想见令山少爷也不奇怪。
温阮在咳嗽的间隙中,“嗯”了一声。
晴云:“姑娘先回房里去歇息,我在这儿守着,一会儿便将令山少爷请去。”
温阮扫视一眼四周,小厮在擦凭栏,婆子在扫地……
庭院中人多眼杂,并不方便她与令山说话,想着,温阮点点头,先一步回了寝房。
在房里,喝着晴云让人送来的冰糖雪梨汤,等了一阵,听着房外有些动静,温阮放下白瓷小碗,迎到门边,便见晴云引着令山而来。
温阮站在房里,露出笑容。
令山停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笑脸,感到一阵诧异,但很快他便想明白,温阮的态度改变,兴许是与他救了她一命有关。
先前他还在想,她或许并不愿自己一时冲动导致的狼狈结果被他撞见,即便他救了她的命,她恐怕也要比从前更加疏远他了,眼下看来,她并未那样想,这倒是一桩好事。
不过,他并不十分想听她说一些感谢他的话,她那些待他极为有礼的态度,与对一个毫不亲近的外人并无不同,他一向是不怎么喜欢的。
他到底是觉得,他们应当不算是彼此彻彻底底的外人,即便同在温家生活多年,他们之间始终不曾亲近过,他仍旧如此固执地以为着。
他只是自己一个人这样想。
就当是他一厢情愿好了。
“阿阮。”
他轻唤一声她的名字,便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温阮克制着激动,往房中退一步,邀他进门。
令山有些迟疑,仍旧站在门外。
温阮上前,主动牵住他的手。
令山一惊,由着她将他拉进房中,关上房门。
“阿阮,你……”
温阮将门上栓,转过身来,对上令山惊诧、疑惑的眼眸,忽然便有些委屈,他又一次记不得她了……
她红着眼扑进他怀中,紧紧圈住他强劲精瘦的腰身,将脸贴在他胸口,蹭了蹭。
令山浑身一震,僵住身子不动,两只手虚悬在空中,不知该将怀中之人推开,还是拥住。他更不知温阮为何会抱他……他们从未如此亲密过。
心脏砰砰直跳,令山局促地垂下眼眸,看着温阮白里透红的耳尖,心想,阿阮愿意在他面前显露她的委屈,是终于将他视作兄长了么?
他缓缓抬起手,迟疑片刻,轻轻落在温阮的发髻上。温阮仰起头望他,仍旧圈着他的腰,与他很自然地亲昵着。令山有些不知所措,将手从她发髻上移开,攥着拳头垂到身侧。
“令山……”
听着温阮唤自己的名字,令山愣了愣。
她从前一贯有礼地称呼他阿兄的。
温阮也意识到,自己突然转变的态度,兴许会让令山很困惑。她抿住红唇想了想,在心里编好一套说辞,才继续说,“我不想让你再做我的阿兄了。”
令山皱起眉头,手绕到身后,抓住她的手,将她从怀中推开。
“我险些死了,才明白自己的心意,我喜欢的人是你,一直是你……”
令山愕然。
温阮握住他的手,“从前,我唤你阿兄,做你的义妹,却很不喜欢我们之间是那样的关系,所以,我一直躲着你,不与你亲近,以为自己不去面对你,便可以不去多想……父亲要我嫁给苏辛,我当自己能像从前一样听从父亲的安排,可是我到底是做不到的,我不想嫁去苏家,我想与你在一起!”
令山猛然醒过神来,挣开她的手,侧过身别开眼,垂下眼眸,敛住眼中慌乱之色。
阿阮怎会喜欢他?!
温阮绕到他眼前,红着眼委屈巴巴地望着他,“你讨厌我?”
令山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又抿住了唇,摇了摇头。
他从未讨厌过阿阮,只是……他从未想过阿阮会、会喜欢他,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怎样的心情,似乎不只是震惊与慌乱,还有些异样的情愫在滋长。
温阮上前半步,逼问着他:“那你为何不肯回应我?”
令山咽了咽喉咙,将身子往后仰了些,“你我是兄妹,你……”他呼吸一沉,“不该与我说那些话的。”
他也不该心乱的。
温阮:“我们并无血缘关系,你只是父亲的义子,我的义兄,在我心里,并不将你视作兄长,只当你是我所爱的男子。”
令山对视着她万分认真的眼眸,感到此生前所未有的震撼,他的心竟出乎他的意料有几分动摇,察觉到自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令山慌乱地退后一步,攥着拳头从她身侧走过,离她远一些,别对着她,平复着纷杂的心绪。
温阮扭回头看着他僵硬的背影。
“你要怎样才肯信我?”
令山沉默良久后,说:“父亲有意让你与苏公子早日完婚……”
温阮:“若我不再有婚约,你便肯与我在一起?”
令山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
他们根本是不可能的。
想罢,他朝房外走去,走得很急。
温阮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边,忍不住咳嗽起来,一面咳一面想,她是不是太心急了些?可她不愿再迂回,她想与令山尽快在一起,她想寻回那些令她贪恋的幸福日子。
晴云匆匆走进房中,来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胳膊,轻拍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温阮忍住咳嗽,缓一口气,走出寝房径直朝府外去。
晴云追着她的脚步,劝她不急于一时,温阮却不愿再多耽搁,乘着马车到苏府,门房却说:“大少爷在府中……”
温阮转身便走,登上马车。
晴云看着她,问:“姑娘,咱们……回府么?”
温阮想了想,说了个地方。
晴云一怔,有些激动也有些为难地说:“那地方……姑娘怎好去!”
温阮坚持要去。
无可奈何,晴云只好传话给马夫。
*
春花楼里热热闹闹。
二楼最大的包厢里,几个年轻的男子盘着腿,各坐一张小桌,饮酒笑谈,一袭红衣的舞姬妖娆地扭动曼妙的身姿,胯上围着的金玉腰链琳琳作响,光彩迷人眼。轻纱在她手中飞出,划过空中,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
一个青衣男子起身,右手执着滴墨的笔,左手提着一联新作的诗,叫一声“好”,便将手里的诗扬向舞姬。
轻薄的纸飘飘荡荡掠过舞姬眼前,舞姬抬腿,用脚接住那诗,看一眼,踢到一旁。
青衣男子“诶”一声,从小桌后追出来,追到舞姬身前,刚要开口说话,舞姬便从他眼前掠过,去了坐在中间的苏辛桌前,叠腿坐下,探手拿起桌上的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
“……青纱微蒙石榴花,金玉有灵舞琳琅……”
青衣男子追到舞姬身边,哑然失笑,“原来是瞧不上我写的诗,婉红,你呀,太偏爱苏兄。”
舞姬婉红笑着,“苏公子的诗值得我偏爱,你若是吃醋,写首更好的来。”
青衣男子席地而坐,挨着婉红,“我自有大把的时间慢慢写,我可不像苏兄就要成亲了,我是一副自由身。”
婉红笑了:“春花楼里成了亲的男子大有人在,苏公子成亲后,一样能来。”
青衣男子打趣地看一眼苏辛,见他捏着酒杯饮一口,笑而不语,便又转向婉红说:“你是不知温家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婉红:“我怎就不知了?我可听说了,温家小姐嘛,千金大小姐,心气儿比天还高,脸皮比纸还薄,与咱们春花楼的姐妹撞见,自觉染了俗气,一时想不开,便去投了河,万幸福大命大,让人给救了。”
苏辛静静听着,微微皱眉。
他与温阮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她,她总那样低眉顺目、有礼有节,让他觉得格外无趣,他不奢求她能像音儿一样成为他的知己,她能像婉红一般与他交谈、来往也很好,可她从来不主动与他说话,从来不正眼看他,她就像被条条框框的规矩之刀雕刻而成的精致木头人,只有漂亮没有灵魂。
他一想到要娶她,便是满心的不情愿。
他将娶的到底是妻,还是将他拴在家里的绳子?
可是听人说她投河自尽,他心里莫名的有些烦躁,何况她是为他寻的短见,他更加觉得这件事压在他头上。
青衣男子笑着,对婉红说:“你既然知道温家小姐的性子,还敢邀苏辛成亲后来春花楼玩?温家小姐若是又想不开,你岂不是将人给害了。”
婉红连忙往一旁躲,嘴里说着:“这样大的一顶帽子,我可不敢戴……”她滴溜溜转着眼珠,瞥向看着杯中酒、仿佛置身事外的苏辛,对青衣男子说:“你真是小瞧了苏公子。苏公子岂会让个女人拿捏了?苏公子自然有的是法子不让温家小姐多管闲事,便是苏公子心地善良,不忍心对温家小姐怎么样,也可瞒着家里来。咱们都一条心,关起门来一块玩乐,谁也不往外说就是。”
青衣男子:“温家小姐若是寻上门来——”
来春花楼里抓男人的妇人可不少。
婉红像是听着一个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一阵笑,“温家小姐最要脸面、最守规矩,咱们这样的风尘地,温家小姐绝不会来的……”
温阮已站在门前听了一阵,就在这时递给晴云一个眼神。早已气得满脸通红的晴云,得到她的准许,猛地一下推开了门。
温阮带着一抹讽笑,款款走进厢房中,一转头便瞧见了皱着眉头的苏辛。
寻欢作乐的几人齐齐看来,全都吃了一惊。
刚喝下一口酒的,呛了,弯着腰一阵咳嗽;拿着笔题诗的,提起笔来,呆呆地望着;话说到一半的,张着嘴,嘴里的话剩一截尾巴缓慢地划过……
温阮定住脚步,看着苏辛,等他起身走近。
青衣男子最先回过神来,抓起桌上的笔,在婉红额头点了一下,留下个墨点,“你想得不对——人来了。”
婉红握住笔杆子,瞪他一眼,却没话好说,她也是千万个没想到,竟然真会在春花楼里见着温家小姐!
其余几人陆陆续续回神,互相挤眉弄眼,交流着心声。
【啧!多可怕,这还没成亲呢,温家小姐便追来春花楼了,苏辛以后恐怕难有好日子过。】
【温家小姐虽生得好看,奈何心眼比针眼小,管得比天还宽……】
【……】
苏辛走到温阮跟前,站定,皱着眉头看她片刻,问:“你来做什么?”
温阮扫一眼他的那些酒友,讥讽一笑,收回视线,重新看着他,“退婚。”
苏辛愣住了。
温阮冷静地说:“从今往后,你我二人,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纠葛。”
说罢,她便转身要走。
苏辛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拦到她面前,“为何?”
难道是因为他上春花楼消遣?
他不过与朋友喝酒、论诗,如何就惹到她了?
温阮甩开他的手,领着晴云头也不回地离开。
厢房中的其他人全都目瞪口呆。
苏辛攥着拳头,站在原地,如何也想不通,索性匆匆追了出去,离开春花楼,追到一座小拱桥前叫了温阮的名字。
温阮在桥中间定住脚步,回过头。
苏辛在桥脚,微微仰着头望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她跟前,喘着气说:“你刚才应当看到了,我与朋友在一起,并没有做别的。”
温阮:“既然我已说退婚,你不必再解释什么,我也并不想多听。”
苏辛皱着眉头,想她还会为何事生出退婚的怨气。忽然想到什么,他逼近一步,握住温阮的手,急切地说:“你落水的那一日——我不知道!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
温阮:“知道又如何?”
苏辛顿时哑然,手上却没有放松的意思。
温阮:“你我二人只有一纸婚约,并无感情,你一直不曾喜欢过我,我亦不曾对你动心,既如此,何不解除婚约,免得日后成为怨偶?你是为何还要追赶至此,苦苦纠缠?”
苏辛浑身一震,犹如遭受当头棒喝,渐渐松开了攥着温阮的手。他垂下眼眸,咽了咽喉咙,像是做了什么决定,重新抬起头来,看着温阮,目光如炬,“解除婚约并非小事,你我口头说的不作数,还得两家长辈同意,温伯父一向严厉,若知是你要退婚,一定多有责难。我会将所有错处揽下,说服父亲、母亲一齐登门道歉,你只当没有今日的事……”
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周全的安排了。
温阮并不感激苏辛为自己着想,冷着脸转身便走。苏辛站在桥上,目送着她纤细的背影远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贺音在桥下站了一阵,走上桥去,走到苏辛身旁,“莫红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是真的没想到,温家小姐竟然会想不开。这两日来,莫红寝食难安,与我说她愧疚难当,只是怕温家小姐瞧不上她,不敢亲自登门道歉,我适才见着温家小姐本想亲自替莫红赔罪,可见温家小姐像是还在气头上……”
她口中的“莫红”便是那日在首饰铺子里奚落温阮的红衣女子。
听出她语气中的自责与忧虑,苏辛收回视线,转眸看向她,温声安慰:“你不必多心,这事本来便与你无关,何况,即便莫红说了什么,也是有口无心。”
贺音蹙着眉,“那温家小姐……”
苏辛抿着唇,摇了摇头,不愿再继续说下去。
贺音见状,识趣地不再多问。
*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温阮心情愉悦,嘴角含一抹浅笑。晴云暗自打量着她,心想,姑娘从前事事求个周全,这一回竟当众给苏公子难堪,不得不说,真是痛快!只是不知,老爷若是知晓此事,会如何……
晴云忧心地皱起眉头。
马车停在温府门,温阮提着裙摆,就着马夫刚放下的脚凳下车,迫不及待地走进府中去寻令山。在廊下问了过路的小厮,令山此刻在何处,小厮摇头说不知。温阮脚步一刻未停,匆匆来到令山的住处。
凤尾竹掩映着的小院里,元大手里抓一把煎得酥脆的胡豆,一面嘎巴嘎巴地吃着,一面东看看、西瞅瞅,悠闲自得。
听着有人来,元大抬头,一看是温阮,吓了一跳,连忙将手里的胡豆揣进兜里,拍了拍残留在手上的碎屑,勾着腰迎到温阮跟前。
“姑娘来寻令山少爷?”
他问着,心里很是奇怪,姑娘与令山少爷一贯不亲近,此前从未踏足过令山少爷的院子,今日是为何事?竟然会亲自前来……
温阮微微抬着头,扫视一眼小院,“他不在?”
元大点点头,“令山少爷有事,出府去了。”
也不知是什么的事,走得很是着急。
温阮微微皱眉,思量片刻,交代元大,“等他回来,你便告诉他,我在等他。”
元大一怔,嘴唇蠕动着,半晌才吐出一个“是”字。目送温阮远去,元大嘟囔着奇怪,从兜里掏出胡豆来,捻一颗送进嘴里,一面嚼着一面想,姑娘到底有什么事?
想了许久也没个结果,他索性坐到檐下阴凉处打盹,不知过去多久,迷迷糊糊睁眼,正巧见着令山回来,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起身迎上前,跟随着令山回房的脚步,一面走一面说了温阮交代的话。
得知温阮在等自己,令山定住脚步,站在寝房门前。
元大垂手望着他,仔细瞧着他的脸色,试图揣测些东西。
令山没有言语,抿着嘴唇,眼神有一瞬的迷离。
先前他去时,那忽然扑进怀里的柔软感觉仿佛仍旧紧贴着他的胸膛……
心头一紧,令山不敢再想下去,只“嗯”了一声,便迈步进了寝房,留下元大在原地挠头,嘴里又一次嘟囔着奇怪。
日头西斜,余晖晕染一片玫瑰红中泛着的紫金的天,像仙女织就的绡纱蒙住世间,朦朦胧胧,最后一抹金光从小轩窗中泻下,照着临窗而坐的美人半张白皙娇媚的面容与那一双纤细柔软的手。
温阮数着红豆,一直等着令山,直到小丫鬟来叫饭,也没等着人来。皱了皱眉头,温阮将红豆收进小荷包里,起身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才迈出去,深吸一口气,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步步朝饭厅走去。
饭厅前,令山已经等着。温阮远远瞧见他,便定定地看着他,顺着檐廊走到他跟前,一刻也不曾移开眼。
令山像是没有觉察,看着另一边,等着父亲。
温阮停在他身边,低声问:“你不知我在等你?”
令山咽了咽喉咙,缓缓转眸看向她。
温阮看着他,带着一点娇嗔。
令山张了张嘴,要说什么,正巧这时,温老爷从另一边走来,脸上带着一贯的严肃表情。饭厅里的丫鬟齐齐收起小腹、挺直腰板,严阵以待。
她们都知道,自家老爷规矩多、不留情,谁若做得不好,都只有一个字——罚!
进入饭厅落座,等待丫鬟呈上饭菜的时候,温思恭看一眼女儿,皱起眉头质问:“你今日出府,去了何处?”
女儿投河自尽,让他颜面尽失,这一醒来又往外去,是要去让人指指点点,彻底将他的脸丢尽,才甘心,才罢休?
温阮看一眼令山,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去向苏辛退婚。”
令山闻言一惊,想到先前在散着幽香的寝房里,温阮问他的话——没有了婚约,他们是不是便能在一起?
她果真退了婚?
温思恭瞪圆了眼睛,一巴掌拍在桌上。
“退婚?!”
他的语调高得几乎将屋顶给掀了。
温阮看一眼已撑着桌子半站起身的父亲,表情平淡地回一声:“是。”
见女儿竟是这般云淡风轻、一点不知错的模样,温思恭登时怒不可遏,“谁许你退婚的?你还嫌不够丢人?你以为去阿辛跟前说两句气话,就可以不成亲?我还没死呢!你必须嫁去苏家!”
令山起身:“父亲消气。”
看着父亲愤怒的脸,温阮心中一片冷意,无论是在梦外还是梦里,她是第一回看到父亲如此失态。
不过,这样的情形早她心里设想过无数回,每当她心里有不满,想要反抗时,便会想到父亲这般可怕的模样,于是一次又一次压下冲动,做个规规矩矩的女儿。
如今真的见着父亲发火,她竟不觉得可怕了,反倒有种别样的轻松,她终于做了自己二十多年不敢做的事,终于惹怒了父亲。
抿了抿唇,温阮微微抬起下巴,冷静地说:“苏辛风流多情,红颜无数,父亲要我嫁给这样一个男子,可有想过我日后并不好过?”
温思恭“哼”一声,“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况阿辛并未纳妾,甚至连个通房丫头也无,给足了你面子,是你心胸狭窄、无容人之量!”
温阮:“女儿并不愿接受这等‘寻常事’。”
她不要做一个大度的贤妻,在武安侯府中,她已委屈够了,她从前不敢向任何人说,她会为苏岺辛纳贺音为妾生出嫉妒,十足的嫉妒。
她想要丈夫对她专一!
温思恭指着女儿,“你!枉费我多年对你的教导,你再敢忤逆,便回院子里去,在嫁去苏家前,休想再去别处!”
温阮心知说不通父亲,无意再纠缠下去,垂下眼眸沉默了。
温思恭当女儿怕了自己,找回了属于父亲的颜面,气哼哼地坐下,渐渐消气。令山松一口气,也跟着坐下。
先前被吓得躲在一旁的小丫鬟,接连将已备好的饭菜呈上桌。温思恭拿起碗筷,刚要动用时,忽然想到什么,又将碗筷放下,看向令山,端详片刻后,说:“你也已到了年纪,该成亲了,罗家有个待嫁的二姑娘,与你正好相配。”
令山静静听着,心里明白,罗家是父亲近来拉拢的势力,他与罗二姑娘的婚事是顺理成章的事。
“全凭父亲做主。”他说。
温阮皱起眉头。
温思恭点点头,很满意义子的顺从。
饭后,目送父亲离开后,温阮转头看向身旁的令山,“我已无婚约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