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她的语气听来像是在很平常地陈述, 令山却好似听出许多隐秘的含义,不由得无限遐想,心上仿佛被一枝春日明媚阳光下轻颤着的杏花枝搔了一下。
他沉默着, 不说话, 像是没听着温阮的话, 他的眼睛仍旧望着前方, 更没看温阮一眼。
温阮笑一笑,用小拇指勾了他的手心一下, 在他扭头看来时, 从他跟前走过,带起一阵微风。
令山微一眯眼,看着她走远。他挺立着,攥着拳头, 直到鼻尖萦绕的淡淡香气消散。
入夜, 凉凉的夜风吹拂着小院的凤尾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令山正要吹灯上榻,忽然听着门边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不禁皱起眉头。
“叩叩”,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令山:“谁?”
门外之人并不回应。
令山眉头皱得更紧几分,守夜的小厮一向守规矩, 绝不会在深夜靠近他的寝房,会是谁在此刻鬼鬼祟祟地来, 敲响他的房门?
“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
令山眯眼一瞬,一步步走向门边,迟疑片刻,取下门栓。门朝里打开, 门外之人一下子扑进房中,撞入他的怀里。
令山浑身的肌肉骤然紧张,要将怀中之人推开。手刚一抬起,闻着一阵熟悉的杏花香,他忽然便像是被人施下定身术,僵了身子,一动不动。
温阮从他怀中抬起头,嘟着嘴娇嗔:“明知我在等你,你却避而不见,逼得我来见你。”
令山猛然回过神,将她推开,侧过身去,“夜已深,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他们毕竟并非血缘至亲,大晚上的,她来他房里,让人瞧见,于她绝非一件好事。
温阮:“若是能等到明日,我便不来了。”
她毫无预料地从第二梦来到第三梦,再一次失去已经触到的幸福日子,就像是手里的糖让人给抢了,她不甘心,更不愿等,她要令山像从前一样爱她。
令山听她说等不了,皱起眉头,心想,莫非阿阮真有急事?
温阮:“我一闭上眼睛,便忍不住想你,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觉……我想,今晚不见你一面,明白你的心意,我是绝不能安心睡去的。所以,我来了。”
她站到令山面前,湿漉漉的眼眸,映着烛火的微光,带着很真挚的感情。
令山不禁动容,愈发手足无措起来。
他吞咽着干涩的喉咙,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暂时将房门掩上,免得温阮被人瞧见,坏了名声。
温阮带一抹浅笑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令山转过身看她,凝视片刻,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阿阮,我从来只将你看作妹妹……”
他说得很认真,很肯定,只有他自己知道,话出口时,心是慌乱的。
温阮渐渐收起笑,嘟着嘴瞪了他片刻,没有知难而退、羞愤离去,反倒转身往里间走,不给令山阻止的机会。
令山慌张地追着她绕过屏风入内,定睛一看,她已坐上了他的床。
站在屏风旁,令山为难地说:“阿阮……你、你快回去吧。”
温阮将身子一斜,靠向床架子,望着床上的锦帐,云淡风轻地说:“我今晚想睡在阿兄房里。”
令山一震,逼近一步,粗声道:“不成。”
温阮转眸看他,“为何?”
被她娇媚的眼眸看得心颤,令山紧抿嘴唇,咽了咽喉咙,捏着拳头转向一旁,不再看她,有些不自然地说:“男女有别……”
任他说着,温阮脱下鞋子,平躺到床上,将被子拉来盖住身子。
令山听着动静,匆匆瞥了一眼,愈发不知所措起来。
温阮侧过身子,支着额头看他,笑着揶揄:“你说只将我看作妹妹,又何论男女呢?”
令山无从辩说。
温阮笑着躺好,闭上眼睛。
房中归于一片静谧,只有烛火跳动。
令山僵着身子站立良久,听着床上传来的呼吸声渐渐平缓,猜想温阮已经入睡,他终于卸下心头紧绷着的那根线,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犹豫片刻后,轻声走到床榻旁,垂眸看着温阮白皙的娇颜,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虽已过去多年,他仍记得初入温府的情形。
正堂里,父亲吩咐下人将阿阮叫来。
他站在父亲身边,等了良久,见着一个小姑娘走入正堂,低着头走到父亲面前,规规矩矩地问候一声,不曾多看他一眼。
父亲指着他,同她说:“令山往后便是你的阿兄。”
小姑娘点了点头,终于抬眸看他。
他此生第一次见着那样美的一双眼睛,此后多年,她每次垂首唤他“阿兄”时,他都会想起。
当这双眼睛望着他,说心里有他时,他忽然不确信自己多年来的心心念念完全单纯。
令山情不自禁地弯下腰,离得更近看温阮,探出的手缓缓移向她的脸,想要触碰,又不敢莽撞,怕惊扰了她的梦。
他的指尖在将要触上她的脸颊时移开,轻轻撩开她散落的碎发。温阮忽然睁开眼,弯弯的眼睛里含着笑。
令山一惊,连忙要将手收回。
温阮握住他的手,直勾勾地看着他,笑意不减,像是在揶揄他有心没胆。
令山呼吸一紧,刚有收回手的意思,温阮便用两只纤柔的手抱住他的小臂,将他往前拉拽,在他凑近的一瞬,亲在他的脸颊上,再移开,亮晶晶的眼眸仍看着他,仍带着笑。
令山浑身一震,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往后连退几步,离得床榻远了些,屏住呼吸,咽了咽喉咙,攥着拳头,刻意板起脸来,“阿阮!你不该这样。夜深了……你快回去。”
温阮轻挑眉梢,将身上的被子掀开,像是要起身。
令山见状,紧着的心稍有放松。
温阮留意着他的神态,猜到他在想什么,不由得失笑,如他所愿坐起身来,却未将脚探到地上,而是盘腿坐着,用手扇着风,蹙着柳眉说热。
令山不知她的用意,皱起眉头。
温阮摸上齐胸襦裙的束带,低着头,要将它解开。
令山一个箭步上前,弯腰抓住她的手。
温阮微微歪着头看他,挣出一只手来覆在他发烫的手背上,“你要帮我?”
令山眉头皱得更紧,重复着他先前已说过一遍的话,“阿阮,你不该这样。”
温阮将他的手扒开。
什么该,什么不该,在她的梦里,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倘若言语的直白,还不足以突破他的心防,她有更直白的方式。
“你是不是也热?看你,脸红得厉害,额头上也有汗……”
她柔声说着,抬起纤纤玉手,柔软的指腹点在令山的额心。
令山后退一步,背过身去,不敢再多看她。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心头一紧,闭上眼睛,走得远了些,可是就在一间房里,他又能远到哪里去,那声响就缠在他耳边,像一支笔,搔了搔他的耳窝,趁他一个不注意,便从耳朵眼里钻了进去,在他眼皮子上画出许多旖旎、香艳。
襦裙从床榻上飞出,触着他的背脊,滑落在地上。令山睁开眼,背对着床榻,僵着身子不动。一件带着幽香的小衫落在他头上,盖住他半张脸。他嗅到那仍留着一丝余温的香气,知道这已是温阮能够褪下的最后一件——最贴身的一件。
心头一颤,令山一把将小衫从头上抓下,紧紧攥在沁着汗水的手掌中,心中升起一团火,烧得他浑身燥热,本就红着的脸更红了。
房中昏黄的烛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照出他咬紧牙关时,下颌纠结着的肌肉,照出他额头上、鬓角处一层细密的汗水。
温阮赤着身子裹在被子里,看了令山的背影一会儿,垂下眼眸缓缓挪动着,从床榻上站起身,手里抓一只枕头,故意砸在地平上,发出“咚”的一声,而后便裹着被子,顺势蹲跪在地上。
令山听着动静,回头瞧见她摔了,顾不得别的,匆匆奔来,要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温阮拧着眉头,抓住他的手臂,缓缓起身。被子往下滑了些,露出她雪白的香肩。令山瞧见,连忙将视线别开,定在一旁闪烁的烛火上。温阮便顺势倒进他怀中。
“我不要再与你做兄妹。”
她不知自己何时会死,顾不得什么脸面、矜持,她只想与令山快快在一起。
令山闭上眼,抿住唇,隔着被子将温阮推开,待她站定后,他转身便要走。
他的心从未乱得这样厉害过,他已没法在房中待下去。
温阮揪着被子,追到门边,将背抵在门上,不许他走。
令山只看她一眼,便将视线别开,仍旧坚持着要走,但温阮不让,他也无可奈何,只能沉默着与她僵持下去。
温阮娇气地瞪了他一会儿。
“你是不是和苏辛一样觉着我很无趣,所以,连我这副样子站在你跟前,你也不肯正眼瞧我一眼……”
她故意拿话激他,逼他给出回应。
令山终于看向她,眼神变得很复杂。
温阮走近,仰起头望着他,“你真的……毫不心动么?”
令山看着她,咽了咽喉咙。
他不是泥人、木偶,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怎么会毫不动心,可是,他们不可能有结果,何况……兴许阿阮种种反常的举动,是受到苏辛的刺激而起,而非真的喜欢着他。
这般想着,令山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令山心头一紧。
温阮不管不顾地圈住令山的脖颈,任由被子从身上滑落。她就凑在他的耳边,不依不饶地问:“动没动心?”
令山抬起手,拔下她头上的簪子,朝一旁的烛火射去,房中一瞬幽暗,藏住他二人交缠在一处的影子。
元大急切地拍着门,压着声音喊:“令山少爷,令山少爷……”
令山仰着脖子,努力维持着平静:“何事?”
元大:“姑娘房里的晴云来了,说是寻不着姑娘,怕姑娘再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又不敢前去惊动老爷,来求少爷您帮着寻人……”
温阮趴在令山耳边,低声轻笑。
令山怕元大听着了,搂住她的腰,一步步后退,离房门远一些。
元大没得着回应,将头趴在门缝上,唤着:“令山少爷?”
令山刚想回应,忽然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止住声音。
温阮踮着脚,湿湿软软的唇,在黑暗中若即若离,一时落在他的下巴上,一时吻上他滚动的喉结。
元大有些急了,更用力地拍打着房门,唤着:“令山少爷?”
令山猛然一震,仓促地“嗯”了一声,将温阮推开一些,深吸一口气,才说:“让晴云别着急,回去等着,千万别声张。”
元大答应一声,去了。
等到房外安静下来,令山将温阮抱回里间,放在床榻上,一件一件拾起地上的衣衫,偏头递到温阮面前,语气严厉地说:“快穿上,回去。”
他还从未用这样冷硬的态度对过她。
可她这一次实在做得不对!
温阮看他片刻,接过衣衫,穿上,重新走到他跟前。
“我本可以喊一声,让人知晓我在你房里,父亲最看重颜面,必定要你对我负责,可我没有那样做。”
令山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温阮:“没错,为了与你在一起,那样不择手段的法子我也想过。可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看清我的真心,你会心甘情愿回应我。”
她一逼再逼,对他无用,只好以退为进了。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令山忽然握住她的手。
温阮背对着他,露出一抹浅笑。
他果然还是在意她的。
她很快收起笑,转过头去,佯装疑惑地看着他。
令山牵着的手,引她走到门边,听了一阵,确认外边没人,才将她带出去,一路避着光亮,潜行在夜色中,将她送回院子。
晴云守在门边,见着温阮回来,立马迎上前,哽咽着问:“姑娘,你去哪儿了?”
温阮扭回头,看一眼令山,“我觉着房里闷热,到园子里走了走。”
晴云松一口气,朝令山点头致谢后,扶着她往里走。
温阮一面走,一面回头看令山,皎洁的月光照在她娇媚的脸上,映出一种别样勾人的韵味。
令山看着,觉着胸口像有一只兔子在跳,要从他的身体里蹦出来,蹦到天上的月宫去。
*
令山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回寝房的,直到关上房门,他仍旧觉得恍惚,仿佛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绮梦。
闭上眼舒出一口气,令山走进里间,躺到床上,闭上眼,鼻尖似乎仍旧萦绕着一抹幽香,他皱着眉头,翻过身,只觉那香气愈发清晰,丝丝缕缕往他心里钻。
他睁开眼,忽然想到温阮先前就是在这张床榻上,一件件将衣衫抛在他身上……
那件蒙在他头上的小衣,不但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还带着她的一丝体温。
只是这般想着,令山已忍不住心猿意马,浑身燥热起来,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想了不该想的,翻个身,舒出一口气,咬着牙禁闭长眼,心里念着,快睡,快睡……
*
酒肆中一片欢声笑语,苏辛身在其中,把酒作乐、风流快活,似乎丝毫未将退婚之事放在心上,朋友先前还忧心他被当众羞辱,心中气不忿,见他如此潇洒,也都赞他心胸宽广,倒怪温阮做事不厚道。
令山替父亲接待外地来此的富商,路过酒肆时,碰巧见着这一幕,苏辛脸上的笑一根刺似的扎进他眼里。
他顿住脚步,目光死死定在酒肆中。
富商顺着他所看的方向看去,见着酒肆前招摇的旗子,笑问令山,“这家的酒如何?”
令山回过神来,礼貌搭话,说是还不错。
富商便命仆人前去打二斤酒走。
令山没有异议,带着富商继续前行,逛看。大半日过去,富商自觉乏累,领着仆人回到下榻的客栈。令山在客栈前,目送客人,脸上浮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直到客人走进客栈,他才转身,脸上的笑随即消失。
疾步走到酒肆前,一眼望去,先前那一片欢声笑语仍旧继续着,苏辛应是喝了不少酒,脸颊酡红,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酒杯,叮叮当当地瞧着,嘴里囫囵念着些什么,不知是诗还是曲。
他念完后,众人一片喝彩,鼓掌。
一旁的女子,显出与他的亲近,笑着为他斟酒。
令山攥紧拳头,疾步走过去。
众人止住笑声,奇怪地看着他。
苏辛举着半杯酒,看着令山,微微皱起眉头。
令山冷着脸:“苏公子,请随我来。”
说罢,他便转身出了酒肆,走到街边,站在一处僻静的角落等着。等了一会儿,苏辛才出来,走到他跟前,奇怪地打量他。
令山:“长辈未曾应允你与阿阮解除婚约,如今,阿阮仍旧是你的未婚妻子,你应当多为阿阮考虑,像今日这般临街作乐,将阿阮的脸面置于何地?”
苏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所谓的笑,垂下的眼眸却敛去一丝苦涩,“解除婚约是早晚的事。”
令山严肃地说:“无论如何,在婚约解除前,你不该再让阿阮伤心。”
苏辛抬眸看着令山,“她会伤心?”
令山皱起眉头,眯了眼。
苏辛的怀疑让他觉得格外讨打。
见令山不像是胡说的,苏辛心中窃喜。
原来,阿阮那日决绝地说要退婚,只是在与他置气,既如此,他们还是照家中长辈的意思成亲好了。他虽算不得多喜欢温阮,倒也不讨厌她,想来娶她也并非多么不可接受的事。
想罢,苏辛低下头,掩饰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漫不经意地点一点头,说:“我知道了。”
令山咬着牙,紧握着拳头克制冲动。
苏辛看他一眼就要走,忽然又想到什么,定住脚步,扭身回头看着他。
在令山眼里看到对自己的敌意,苏辛心中有些不舒服,虽然知道眼前的这位是他未来的大舅哥,为自己的妹妹来与他说这些话是在情理之中,但他仍旧在意,毕竟,令山并非阿阮的亲兄长,只是温伯父带回家的义子。
是以,他生出几分挑衅的心思,故意说:“男人风流天经地义,我便是与她成了亲,也不会只在家中守着她一个人,你与其来劝我收心,不如劝她宽心。”
令山攥着的拳头更紧了。
苏辛笑一笑,“你可要随我去喝上一杯?”
令山抿着唇,眼神冷冰冰的。
苏辛只是随口一问,并非真心邀请他,讥讽一笑后,一面走远,一面说:“你这样板正,日子过得多没趣……”
令山站在原地,手里的拳头紧了又紧。
“……你是不是和苏辛一样觉着我很无趣,所以,连我这副样子站在你跟前,你也不肯正眼瞧我一眼……”
那双昏黄烛光中闪着的泪光的眼眸浮现眼前,令山只觉心被人揪了一下似的隐隐作痛。
苏辛的身影没入酒肆,令山转过头看去,眼神里带着浓浓的狠意。
夜幕降临,月亮挂上苍穹,星星点点散落漫天。苏辛与朋友作别,醉醺醺地走出酒肆,仰头望一眼天,心里欢喜,便放慢脚步,一面看着星月,一面走着。
酒,是常喝的,聚会,也是常有的,他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就是觉得高兴。
一道黑影从角落里走出,挡住苏辛的去路。
苏辛停下脚步,眯着眼看去。
忽然,一记铁拳砸在他脸上……
令山回到寝房中,关上门,走进里间,站了片刻才抬起手,看一眼手上的伤,走到柜子前拿出金疮药,坐上小榻,正要上药时,房门被人敲响。
“叩叩”。
令山心头一紧,想到昨晚,缓缓起身。
房外传来元大的声音,“令山公子,老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令山闻言,松一口气,回应一声,放下手中的金疮药,便出了寝房往正院去,走到书房门前,叩门,听着房中一道声音应允,令山才推门走进去。
温思恭坐在桌案后,正拧着眉头细看着手里的书信。令山走到案前,唤一声:“父亲。”只得一声“嗯”作回应。
令山站着,静静等着父亲的吩咐。
半晌后,温思恭才将手里的书信放下,抬眸看向他,交代:“阿阮的婚事不必再往后拖了,你筹备着。”
令山皱眉,沉默片刻,说:“父亲不再考虑一下?阿阮想要退婚,一定是受了许多委屈……”
温思恭一瞬板起脸来。
“这事不是你该多言的,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令山垂下头。
他是父亲的义子,也是父亲的棋子,他能做的事只有顺从父亲的意志,绝不能有半分忤逆父亲的心思。
温思恭起身,瞧见令山手上的伤,狐疑地眯起眼,“怎么弄的?”
令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
“路上遇着一个醉汉,生了几句口角,动了手。”
温思恭不高兴地训斥:“谁都知道你是温家的人,你在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温家的颜面,如何能够如此冲动。”
令山将头压得更低,“是,儿子知错了。”
温思恭冷哼一声,背过身去,挥了挥手,“走吧。”
令山颔首,退出书房,将门带上,转身的一瞬,眼神变得锐利。他低头看一眼手上的伤,只恨自己先前下手时打得太轻。
上了药,躺到榻上,令山心里憋闷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里,他的听觉变得格外灵敏,时刻注意着房外的动静。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令他感到紧张。
他怕阿阮再来,怕她再扑进他怀里时,他舍不得再推开她,怕她问他有没有心动时,做不到再沉默。
如此悬着一颗心煎熬着,夜愈渐深沉。
令山不知自己如何睡着的,再睁眼,已是清晨,微光透过轩窗照进房中,他紧着心坐起身,扫一眼房中,不见温阮的身影,才松一口气。
阿阮没来。
他垂下眼眸,自嘲一笑。
他已将态度摆得那样冷硬,阿阮自然不会再愿意搭理他……
心里闷闷的。
令山起身穿衣,心想,阿阮没来是对的。她就要成亲了,若是因他传出些风言风语,绝不是好事。
想到昨晚父亲吩咐自己筹备婚事,令山心中不快,整理袖口的动作渐渐僵住。
元大在外叩响房门,“令山少爷!苏家公子昨晚差点被人打死了!”
令山回过神,冷笑,走去拉开房门。
元大仰着头,双眼放光。脸上只有听闻稀奇事的兴奋,没有半分对苏辛的同情。
庭院里,温思恭背着手,脸色难看。
令山走过去,恭敬地唤一声“父亲”。
温思恭乜斜他一眼,吩咐:“你先别急着筹办婚事,去,查清楚,是谁伤了苏辛。”
令山低着头,攥紧拳头,回一声:“是。”
而后,转身离去。
春风楼里笙歌欢舞,令山在雅致的包厢中与贺音见面。
贺音一面斟酒,一面问:“你来问我知不知道是谁将温小姐推下河的?”
令山沉默不语,一双幽深的眼眸审视着她。
贺音抬眸看他,娇笑一声,“公子是在与我说笑?谁都知道是温小姐自己想不开,投河自尽的,又何来的凶手?”
令山微微眯眼。
他那日见着一个可疑的人,可惜,那人逃得太快,他只瞧见一个背影。
眼前冷着脸的男人,让贺音生出征服欲,她是春风楼的头牌,见过他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就连身边红颜不断的苏辛,也没有逃出她的手心,她不信,这一回会有什么不同,不过是迂回些,她总有办法让这个令山对她另眼相看,然后……与别的男人一样,狗一般地摇着尾巴讨她欢心。
想罢,贺音笑着捏起酒杯,绕过圆桌,走到令山身边,“公子不是来查是谁伤了苏辛的么?喝下这杯酒,我便将昨日之事,巨细无遗地说给公子听。”
令山冷眼看她片刻,不为所动,起身便要走。
贺音眉头一皱,拦在他身前。
“公子何必急着走?春风楼里最不缺的便是消息,我帮公子再打听就是……”
她说着,斜着身子、抱着手轻抿一口杯中酒,将小酒杯中剩一半的酒往令山嘴边送。
令山心生厌恶,一下拂开她的手。
杯中酒撒了一地,贺音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
令山绕过她,径直离开。
贺音扭头看去,恼羞成怒地说:“公子真是好不解风情!”
令山置若罔闻,脚步未停。
贺音咬牙追上前一步,“今日见了公子,我便知晓了,为何苏公子总说温小姐无趣,不招人喜欢!”
令山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冰冷锐利,像一把刀。
贺音感到害怕,紧着呼吸,为自己开脱,“苏公子亲口说的,娶了温小姐那样的女子回家,和娶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摆件回家,没两样。”
令山捏紧拳头,崩开手上的伤口,流出血来。
贺音瞧见了,走上前去,探出双手想要捧住他受了伤的手,关心的话语刚到嘴边,令山冷着脸后退一步,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白白献了殷勤,贺音瞪着门边,气恼地喘着气。
屏风后走出一个人。
听着讽刺的笑声,贺音转眼看去,忍下火气,问:“阳公子不怕他真的查出来?”
赵少阳在桌边坐下,“他什么也查不到。”
贺音不放心,“据说——那个令山有些本事。”
赵少阳自斟一杯酒,道:“赵老三已经死了。”
贺音闻言,先是一惊,而后想明白赵老三是被灭了口,才松下一口气。
打量赵少阳片刻,贺音忍不住问,“你与温家有仇?”
赵少阳乜斜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显然是在怪她多嘴。
贺音不想被蒙在鼓里,在男人面前,她从来都是那个掌握着一切的人,今日她在令山面前丢了脸,心里正堵着一口气,便不如平日里那般谨慎了。
“是那个人让你这样做的,对不对?”
赵少阳不说话,饮下杯中酒,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贺音凑近一步,带着一□□ | 惑之意,轻声问:“你为何还要为那个人卖命?那个人只不过将你视作傀儡……”
话未说完,贺音忽然止住声,脸色骤变。
一只大掌狠狠掐住她的脖颈。
赵少阳死死瞪着她,眼神阴鸷毒辣。
贺音胀红了脸,抓住他的手,用眼神求饶。
半晌后,赵少阳终于松手,一把将她甩开。
贺音趴在地上喘气,泛着泪光的眼睛里仍旧残存着濒死的恐惧。
赵少阳起身离开,小丫鬟冲进房中,将她扶起来,关切地问她有没有事。贺音没应声,抬手摸上疼痛的脖子,想到令山冷冰冰的脸,忽然露出一抹笑。
阳公子手段狠辣,待她尚且如此,既然已经盯上温家,那个令山也别想好过。呵,一个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男人,死了最好。还有那个温阮——彻底消失在这世上,于她,才算永绝后患。
苏府。
苏辛鼻青脸肿地躺在床上,一只脚裹着白布,直愣愣地伸着,不能动弹。想了一遍又一遍,苏辛也想不出谁会对自己下黑手,那拳脚下得可真够狠的,像是想要他的命!
可是,当他被打倒在地,无力还击时,那人竟又停了手,显然并不想将他打死。
天太黑,他又喝醉了,挨了打,晕得厉害,实在没看清,只觉着那人的身形有几分熟悉,却不知他到底是何方人物,又为何要来找他的不痛快!
越想心里越气,苏辛攥着的拳头,砸在床上,不小心牵扯到身上伤处,一阵钻心的疼袭来,他倒吸一口凉气,平复半晌后,望着架子床顶出神。
温阮知不知道?他让人打了,还伤成这样。
他虽然不想让温阮知道他吃了别人的亏,但这件事恐怕瞒不住。她若是已经知道,是不是在为他担忧?她是那样守规矩的一个人,一定绝不在人前显露半分,兴许会躲起来独自哭,怕他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的婚事就要耽误了。
这般想着,苏辛觉着身上的痛轻了些,但躺得久了终究是难受的,他唤来小厮,扶着他起身,到庭院中透口气。
躺在庭院的藤椅上,苏辛望着天,想着自己要快些好起来,完成父亲、母亲的心愿,将温阮娶回家中。
小厮紧张兮兮地守着他,见他一动,便凑上前来关切。苏辛嫌他碍事,便将他打发走了,独自躺在庭院里,闭眼小憩。
在他即将睡沉过去时,听着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以为是小厮婆婆妈妈,又回来了,苏辛皱起眉头,闭着眼要训斥,忽觉眼前阴影,人已走到跟前,刚睁开眼,便迎上一拳。
毫不收敛的力气,大得能打晕一头牛。苏辛还没来得及呼救,便晕死过去,连人带藤椅一块翻倒在庭院中。
离开苏府,走进逼仄阴暗的巷子里,令山扒下脸上蒙着的面巾,将罩在身上的一件袍子扒下,扔在角落里,点了火烧尽,冷着脸走出巷子,走进一家酒馆。
小二热情相迎。
令山:“上酒。”
小二答应一声,不一会儿,便将一小坛杏花酒送来。揭开蒙在坛口的红布,扑鼻的酒香中,飘荡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杏花香气。
令山想起昏黑的寝房中,扑进自己怀里的娇软,还有那时萦绕在他鼻尖的幽香,与这味道好像,好像……
捧起酒坛子咕嘟咕嘟喝下几大口,令山眼神变得迷离。
温阮站在街边,瞧着酒肆中买醉的男人,知道他的心已经乱了,露出一抹笑容,扭头瞧见一旁支着的代书摊子,走过去借了笔墨,写下一张,折起来,让晴云送去酒肆中。
晴云不明所以。
温阮抿了抿唇,不打算瞒着她,便直言:“我喜欢的人不是苏辛,是令山。”
晴云错愕地瞪着眼睛。
姑娘……姑娘喜欢令山公子?
这怎么能够?令山公子与姑娘可是兄妹!
温阮:“他只是父亲的义子。”
晴云闻言,心想,没错,令山公子与姑娘并非血缘至亲,若是能够在一起,算得上亲上加亲!
更重要的是,令山公子洁身自好,从未与别的女子不清不楚过,比苏公子好一千倍,一万倍,姑娘若是与令山公子在一起,绝不会遭人羞辱,想不开投河自尽!
想罢,晴云接过温阮手中的信,郑重地点了点头。
温阮欣慰一笑。
她就知道,晴云会帮她。
眼看着晴云走进酒肆,到临窗的桌前,将信递给令山,令山接过信,看一眼,扭头看来,温阮朝他一笑,转身便走。
晴云追出酒肆,跟上她。
*
春三月,微风拂过山岗。
杏花林中落英纷飞,一瓣,一瓣。
温阮站在杏花树下,等着令山到来。
她信,他会来。
晴云引颈望着,终于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姑娘,来了!”
温阮已看到令山,令山也已看到她,停下脚步,两人遥远对视,仿佛置身于世外之地,此间,除却飘飞的杏花雨,就只有她与他。
晴云识趣走远,到杏花林外守候。
令山一步步走近,带着一丝酒气,走到温阮面前。温阮抬头,对视上一双迷离的眼睛。
令山抿了抿唇,轻唤一声,“阿阮……”
他像是有许多话想说,但到底是没说。
温阮看着他,问:“父亲要你为我筹备婚事?”
令山别开视线,“苏辛被人打伤,婚事恐怕要延迟,筹备婚事的事也会放一放。”
温阮逼近些许,“那等他的伤好了,你是不是就要我嫁给他?”
令山沉默不语,将嘴唇抿得更紧了。
温阮深吸一口气,“我不喜欢苏辛,不想嫁给他!我不要一个三妻四妾的丈夫,我不认同男人风流就是天经地义,我要一个人喜欢我,只喜欢我,像我喜欢他一样地喜欢我,要他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在武安侯府中,她身不由己,行不遂心,言不如意。这一刻,她终于将多年来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她从来就不大度,从来就不!
令山握紧拳头。温阮每多说一个字,他便多恨苏辛一些,也多恨自己一些。
他咽了咽喉咙,勉强开口,“我送你回府。”
温阮朝着他摇了摇头,将手印在他胸口,“你的心会不会像他一样装着许多人?”
令山:“不会。”
温阮将手移开,将脸贴上去,“我要你的心里装着我,要你的心里只装着我……”
这话,她在武安侯府中不能对苏岺辛说,只能在梦里对令山说,对她喜欢的令山说。
“我心里只有你,你心里也只有我,这才公平!”令山心中动容,但他仍记着自己的身份,不能给温阮回应。
温阮仰起头,望着他问:“你肯不肯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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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令山抿住嘴唇。
温阮柳眉一蹙, 眼中泛起泪光。
见着她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令山觉着自己心如刀割,他没办法再继续自欺欺人, 他喜欢阿阮, 很喜欢, 很喜欢!
于是, 他点了点头。
他的心里一直都只有阿阮,只是从前, 他未曾发觉, 也从未往那方面想过,直到阿阮说喜欢他。
见他点头,温阮破涕为笑,“既然我心里有你, 你心里有我, 我绝不嫁给旁人!我要与你成亲,与你在一起!”
令山眼中闪过一抹忧虑。
他们毕竟仍是兄妹,父亲恐怕……
温阮握住他的手,望着他,“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令山犹豫着。
温阮:“你若愿意,就亲我。”
令山心头一颤, 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嘴唇上,一亲芳泽的冲动, 像一头小牛在心中冲撞, 他只能咬牙强忍着。
父亲格外看重温家与苏家的婚事。
父亲……父亲待他恩重如山……
令山攥紧拳头,心中翻江倒海般纠结着。
温阮知道他的难处,不忍心强逼他,微微蹙起眉头, 轻叹一声,弯下腰去,在树下拾起一只小竹篮,捧在手里,望着他说:“你可记得自己的生辰?”
令山垂眸看着篮子里的糕点。
他是父亲捡回来的孤儿,没有生辰。
温阮:“从今往后,三月二十七,便是你的生辰。”
今日正是三月二十七。
令山抬眸,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温阮腾出一只手,拿起一块玉色的糕点给他吃,“我第一次见你,便是三月二十七……”
没错,三月二十七,她第一次见着苏岺辛,见着那个让她怦然心动,多年难忘的青衣少年。
令山皱眉。
他们第一次见面,虽是三月,却不是三月廿七。他一直记着,那是三月十七……阿阮记错了。
温阮朝他笑,抬一抬下巴,示意他张嘴,她要将手里的糕点喂给他吃。
令山回过神来,微微后仰着身子,接过温阮手里的糕点,没有吃,只是紧紧攥在手心,攥得都烂了。
温阮:“今岁今日,我为你过第一个生辰,明年今日,我仍要与你在一起,往后岁岁年年皆如此!”
她说得无比坚定,美丽的眼眸亮着光。
令山心头一颤,捏着糕点的手微微松开。
温阮再拿一块点心,送到他嘴边,可他仍旧没有张嘴,温阮撇一撇嘴,不强求他,自己咬一口手上的糕点,朝着他笑。
令山看一眼她手中缺了一小口的糕点,看向她咀嚼时微微鼓动的白嫩脸颊,红润的嘴唇,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他到底是在馋糕点,还是别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更不敢往深处去想。
微微侧过身,别开视线,令山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回去吧。”
温阮看他一阵,“嗯”一声。
*
马车停在温府门前,温阮下车,看向已从马上下来的令山,走到他身边。令山看她一眼,率先往府里走。温阮笑一笑,跟在他身后。
走到廊下岔路的时候,令山停下脚步,略微回头,等着温阮走近。
他要往右转,温阮该直走,他本应该冷漠些撂下温阮自己走,偏偏仍旧无意中像从前一样,打算与她道别、目送她离去。
温阮走到他跟前,却不像从前一般,低垂着眼眸问候一声便走,而是直勾勾地看着他,冲着他笑。
令山忽然就后悔了,他真不该停下,直接离去虽是无礼,可无礼一些才好!他明知自己的心已经动摇,怎能还与阿阮亲近?
他眼神闪躲一瞬,退后一步,转身便要走。温阮连忙拉住他的手,将手帕包着的糕点塞进他的手心,“我特地给你买的糕点,你怎么着,也要吃一口。”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
令山张了张嘴,冷硬拒绝的话说不出口,最后只闷声回应个“嗯”字。
姚映书粲然一笑,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凝视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今日在杏林中说的全是心里话。”
说完,她又看了令山一阵,知道逼他是逼不出个结果的,便只好先走,依依不舍地回头过,期许的眼神像一条披帛飞向令山。
令山的心被牵着了,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隐没在转角处,在她一次次的回眸中品味出她的幽怨与失望。
心上最柔软之处,好似被人用力揪了一下,传来一阵阵的疼。
令山闭上眼,平复片刻,才转过身打算回自己的院子,不曾想一抬眸,就见着温思恭走过来。
他心虚地垂下头,恭敬地问候一声,“父亲。”
温思恭背着手,看一眼女儿离去的方向,问:“阿阮怎会与你一同回来?”
心头一颤,令山紧着声音回话,“碰巧在街上遇着了。”
温思恭眯了眯眼,没在多问,挥一挥手,示意他退下。
令山低垂着头,始终面向着他,从他身旁经过,恭敬得不像一个儿子对父亲,倒像是奴仆对主子。
走得远一些,令山才如释重负,舒出一口气。
温思恭回头狐疑地打量着他的背影,碰巧两个丫鬟从庭院中经过,由于造景的山石遮挡,没留意到主人在,俩人不设防地聊着。
“……我当是猫呢!仔细一看,竟是姑娘!”
“这话可不兴胡说的!”
“你再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拿姑娘的清白来玩笑,我是真见着了!”
“深更半夜的,姑娘怎会……”
小丫头的话戛然而止。
另一个小丫头,见她瞪直了眼睛,奇怪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着黑沉着的温思恭,顿时脸儿煞白。
俩人相继扑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温思恭走进,冷声逼问:“姑娘做了什么?”
俩丫头对视一眼,纷纷摇头,不敢说。
温思恭大喝一声:“说!”
丫头吓得一哆嗦,颤巍巍回话:“姑、姑娘……夜里进了令山少爷房里。”
闻言,温思恭脸色大变。
俩丫头不敢抬头,趴在地上颤抖,直到温思恭沉着脸拂袖而去,俩人才大汗淋漓地跪坐起来,对视一眼,抱着彼此都心有余悸。
吐露实情的丫头愧疚,“这事让老爷知道了,姑娘恐怕……恐怕要遭殃的……”
另一个安慰着,“老爷便是生气、要罚姑娘,定然也是有分寸的,再怎么说,姑娘也是老爷亲生的女儿……”
*
书房里,温思恭背着手站在窗边,站了已有一会儿了,下人入内奉茶,得他命令,“去,将令山叫来。”
另一边,寝房中的令山正望着手帕托着的糕点,温阮的一颦一笑,像落在他心池中的蜻蜓,点起一圈圈涟漪。
元大敲门,传话。
令山一震,慌忙将糕点重新包上,收进怀里,深吸一口气,将心绪平复,才起身走出房门。
路上,传话的仆人好心说:“老爷今日心情不好,令山少爷,你……你小心些。”
令山嘴角泛起些许自嘲的弧度。
他在父亲面前从来从来都很小心。
尽管如此,他仍旧点一点头,向老仆人道谢。走到书房门前,敲门,入内,看着温思恭的背影,令山心一沉,唤一声“父亲”。
温思恭没有转身看他,只冷声呵斥一句:“跪下!”
令山浑身一震,不问缘由,规规矩矩跪下去了。
温思恭过了良久才转过身,瞪着眼睛,仿佛要吃人。令山垂着头,心里忐忑不安,他不怕父亲因他没办成某事而责罚于他,他只怕父亲为的不是这个。
温思恭厉声质问:“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令山紧着心,一声不吭。
温思恭凑近,弯着腰,颤着手指着他,“你把阿阮怎么了?”
令山猛然抬头,错愕地看着父亲。
温思恭痛恨地说:“府里的小丫头亲眼见着,阿阮夜里进了你的房里!”
他深吸一口气,两眼发红,“让你筹备阿阮的婚事,你推三阻四,原来竟存着那样的龌龊心思!”
令山猛然醒神,慌忙解释:“父亲!我与阿阮是清白的!”
温思恭眯着眼审视他是否撒谎,到底信他尽管存着不正当的心思,也没那个胆子真的做什么,但仍旧冷哼一声,让他跪到院子里去——受罚!
婴儿手臂般粗实的藤条打在身上,打得破皮肉,打得断筋骨。令山跪得笔直,后背已经浸染血色,但他始终咬着牙,没叫一声疼。
元大跪在一旁磕头,替令山求饶,脸上全是泪水。执着藤条的仆人不忍心再打下去,望向温思恭,希望他能心软。
温思恭冷着脸,仿佛被打的是一条狗,是生是死都没关系。
温阮闻讯匆匆赶来,要往前扑,被老婆子一把捞住。温思恭瞥见女儿来,脸色一沉,厉声大喝:“打!给我狠狠地打!”
温阮颤声求情:“父亲!是……是我的错!您要打要罚,只管冲着我来……”
温思恭转向她,“回去!好好给我待着,苏家来人接亲前,不许踏出房门半步,更莫要再有任何不规矩的心思!”
温阮绝望。
规矩!又是规矩!
为何她在梦里仍旧挣脱不了规矩的枷锁,为何她不过是顺从自己的心意行事,就会害得令山这幅样子!
温阮气自己的无能为力,猛地推开老婆子,扑上前去拥住令山,仆人挥下的藤条来不及收势,重重地敲上她的头。
晴云惊恐高呼:“姑娘!”
温阮不觉得疼,身子却不由自主地瘫软,意识渐渐开始涣散。令山转过身,接住她轻飘飘的身子,摸到她头上淌出的鲜血,温热的,却令他浑身发冷。
“阿……阿阮……”
老婆子奉命上前扒开令山,将奄奄一息的温阮带走。令山试图阻拦,更加激怒了温思恭,落得被绑着扔进柴房面壁思过的境地。
温阮沉在昏迷中一天一夜,醒来,见着父亲就在床前,心里生出几分希望,想要学温琴一次,向父亲耍赖撒娇,仗着父亲的疼爱称心如意。
想着,她主动握住父亲的手。
看着女儿苍白的脸,温思恭心疼,平素一贯严肃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与忧愁。
温阮流下眼泪,委屈地说:“父亲……女儿不愿嫁去苏家……女儿不愿意……”
闻言,温思恭一瞬沉下脸,推开她的手,起身退远,摆明了态度:这事没得商量!
温阮眼泪汹涌,扑在床边,想要离他近一些,再求他,温思恭叮嘱晴云:“照顾好姑娘,不许姑娘出去!”说罢,转身便走。
温阮不死心,往前探着身子,“父亲!父亲——”险些从床榻上跌落。
晴云一惊,连忙扶住她,流着泪劝:“姑娘!,老爷正在气头上,你再提那些事,只会惹得老爷更加生气,何况,你也还伤着着,正是需要多休息的时候,赶快躺下吧……”
温阮僵着身子不动。
晴云急了,哭得更加厉害,跺着脚说:“姑娘!求你……”
僵持半晌,温阮终于丧失力气,瘫倒在床上,头上的伤碰着了,往外流血,她也不管,任凭温热的血从发间蜿蜒到耳背。
晴云起初没有发觉,瞧见枕头上洇了一块鲜红才惊觉,吓得脸色煞白,急忙让在寝房外守着的护院去请大夫来。
*
别院的宴会厅中,温思恭坐于上首,两侧列坐着一众门生、下属。一张熟悉的面孔混迹其中,瞧着与一般地位低下的新进门生并无差别,只是那一双眼睛分明带着不怀好意的毒辣。
挨近温思恭坐着的官员,瞥一眼他,像是得到什么指令,暗暗点头,转向上首,向温思恭叉手作礼,意欲引荐一个人。
温思恭:“什么人?”
官员:“江南有名的神算子,据说,圣上新宠的状元郎,当初只不过是个食不果腹的穷酸书生,得他点拨,才寻得靠山……有今日的造化!”
温思恭皱起眉头。
新晋状元郎正是他所忌惮的!那人的靠山与他向来政见相左,彼此憎恶。如今,圣上偏宠那状元郎,几次三番轻忽他的谏言,如此下去,他在朝中只怕是要无足轻重了。
他想要温家和苏家尽快结亲,也是想壮大势力与其抗衡。可若是阿阮那样不愿意……他这做父亲的,非逼着她嫁去,是否太过狠心?
温思恭心里纠结着。
官员又说:“大人若有难以决断之事,不妨请那神算子算上一卦。”
温思恭思量片刻,点点头,让请人来。
不一会儿,一个衣着破烂的老头杵着拐杖缓缓走进厅堂,花白蓬乱的头发半遮半掩着一张沧桑的脸,一双浑浊的老目上翻着,露出眼白。
是个瞎子。
温思恭眯起眼考量着,待他走近躬身行礼,才命仆人安置凳子,又道:“先生,请坐。”
神算子摸寻着坐下,问:“大人为何事烦忧?”
温思恭:“请问先生,小女与苏家大郎君的婚事如何?”
神算子掐指一算,脸色霎时凝重。
温思恭见状,皱起眉头,追问:“可是有何不妥?”
神算子斟酌片刻,回话:“令嫒与苏家大郎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能结为夫妻,定然兴旺两家!”
闻言,温思恭缓和的脸色,不料神算子又说:“可是——大人!令嫒身边有一桩孽缘,若不能将此孽缘斩断,只怕不但会坏了好亲事,还会给贵府带来灭门之祸啊!”
众人一片唏嘘。
温思恭想到家里的“丑事”,心中惶然不安。他起身,提着袍摆,匆匆走下上座,来到神算子跟前,躬身请教,“先生可有破解灾厄之法?”
神算子颤巍巍地抬起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只有一个。”
*
温阮被困在寝房中大半月,头上的伤已无大碍,可任凭她如何恳求,温思恭都不许她再见令山一面。
令山也在数日前被温思恭赶去了别院。
温阮站在窗边,望着庭院中高高的杏树。一只麻雀停在枝头,时不时叽喳一声。温阮看着它,呆呆地看着它。
晴云捧着一碗“汤药”战战兢兢地走进房中,忧心地看了一阵她日益消瘦地背影,深吸一口气,唤道:“姑娘。”
枝头的小麻雀受惊,扑棱着翅膀高飞,越过墙头,消失在温阮的视野里。
温阮凝望着墙头,心中一片悲凉,麻雀能有的自由,她却可望不可即,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外,她都活在囚笼中。
晴云走到她身边,颤着手将手中的“汤药”奉上,让她趁热喝下。温阮置若罔闻,仍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墙头。晴云咽了咽喉咙,惶然地将“汤药”往前递,不料温阮忽然转身,胳膊碰上碗沿,碗中的“汤药”荡出,湿了她大半截袖子。
晴云一惊,连忙将碗放到一边,抽出手帕为温阮擦拭。温阮低头看向袖子,见上面沾着许多黑东西,像是药渣,但绝不是药渣,她狐疑地沾一点在指腹,送到眼前细看,“这是……”
晴云慌乱搪塞着,“新药。大夫说,姑娘的外伤已好得差不多,用不着先前那样猛的药,换了方子。”
温阮皱眉:“是什么药?”
晴云收拾的动作一僵,慌忙摇头。
瞧出不寻常,温阮撇眼,看向一旁放着的药碗……
*
令山虽然身在别院,却一心牵挂着主宅中的温阮,替温思恭办事之余,仍旧调查着当初指使人将温阮推入河中的真凶。
身为温家的义子,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密切关注着。
这日,一个人遮遮掩掩,从别院小侧门而入,由元大领路,脚步匆匆地穿过大半个院子,进入后院的一间小室。
杨吉:“……令山少爷,我曾数次见着那个将温小姐推入河中之人与一个人来往!”
令山一瞬冷了脸,“那人是谁?”
杨吉:“像是新拜入温家的门生,名叫……”
令山逼近一步,双目赤红,仿佛燃着愤怒的火焰,吓得杨吉四肢瑟缩,不过,他咬一咬牙,仍旧硬着头皮说:
“……名叫赵少阳!”
同样是门生,那个赵少阳却目中无人,几次见着他,都不冷不热的,他见他有些人脉,本想主动些与他结交,不曾想,倒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杨吉越想越气,铁了心要告赵少阳的状。
元大一惊,“赵少阳!不就是与那妓|女贺音暗中来往的人吗?”
先前,令山寻贺音问话无果,便命人在春花楼中盯着,得知有一个人到春花楼中“寻欢”必定只见贺音,而且,不论那人何时前去,贺音都会“接客”。
那人正是赵少阳!
杨吉:“还有一桩事,虽只是小人的猜想,但事关温小姐的安危,不得不请令山少爷留意。”
令山皱起眉头,“何事?”
杨吉:“先前老爷在别院设宴,有人向老爷引荐一位神算子,那瞎眼的老头称温小姐有一桩孽缘,若不能尽快斩断,恐怕会祸及家门。”
元大嘀咕着:“孽缘……孽缘……莫非!”
他瞪大眼睛,看向令山。
令山阴沉着脸,若有所思。
杨吉:“小人见那神算子装神弄鬼的,实不可信,况且,似乎引荐他之人与那赵少阳还有些来往……令山少爷,小人只怕那人会害了温小姐!”
令山霎时紧张起来,“你可知那‘神算子’在何处?”
杨吉想一想,说:“老爷本打算留下那瞎眼老头,可是那个怪人偏要走……前两日,我像是在春花楼附近见过他,不过,那日他走得很快,差点与人撞上……”
话说到一半,杨吉想到什么,两眼放光,“那人是个假瞎子!他若真瞎不该能够先躲开的……”
那日他清清楚楚看见,是那老头先躲开的!
令山垂着眼眸,思量着。
假瞎子……赵少阳……贺音……
阿阮有难!
他猛地抬眸,冲出小室。杨吉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元大带他出了小室,拍了拍他的胳膊,叮嘱他像来时一般悄悄离开,而后便追着令山跑走。
温府门前把守的护院,见着令山气势汹汹地回来,对视一眼,警觉起来。令山要入府,他二人将手中的打棍交叉将令山拦下。
令山冷声道:“让开。”
俩护院不让,刚想说这是老爷下的命令,求令山莫要为难他俩,令山一下夺下一条打棍,借棍打棍,将另一条打棍打落在地。
俩护院,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摸着胸口,眼睁睁看着令山闯入府中……
先前的“汤药”洒了,晴云另盛来一碗,奉到温阮跟前,“姑娘,喝药吧……”
温阮接过药碗,盯着发黑的“汤药”出神。晴云紧张地掐着手指,怕她仍旧不肯喝。温阮深吸一口气,认了命一般,将嘴唇凑近碗沿。
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打斗的声响。
温阮顾不上喝“药”,扭头看去,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闯进房中。
令山!
她熬了许多日,熬得干瘪的心,一瞬充盈丰满,重焕生机,猛烈地狂跳起来。
令山冲到她身边,夺走她手中的药碗,“别喝。”
温阮含泪望着他,不管药的事,扑进他怀里,紧紧圈住他的腰。
她终于……终于再见到他了!
温思恭得知消息,带着“神算子”一同前来,在门前见到女儿与义子相拥的画面,顿时暴怒。
“孽障!”
温阮离开令山的怀抱,看着父亲,眼神无比坚定,“我不嫁苏辛。父亲,你别逼我……”
温思恭冲进房中,夺过令山手中的药碗,要将“汤药”灌给温阮。
令山连忙将温阮护到身后,“父亲!请您成全我与阿阮。”
温思恭气得一巴掌掴在他脸上,举起手中的药碗,“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便将这碗‘药’喂给你妹妹喝下!让她忘了与你的这段孽缘!”
令山摇头,“父亲,这‘药’不能给阿阮喝。”
闻言,温思恭霎时沉下脸,命令他让开。
就在这时,元大拽着大夫气喘吁吁地跑来。一旁的神算子见状,脸上飞过一抹心虚的表情。
温思恭不悦地看一眼大夫,以父亲的威严恐吓温阮从令山的庇护中出来,乖乖将药喝下去!
令山一只手往身后护着,一只手请大夫上前验药。
温思恭:“放肆!我能害了阿阮不成?”
令山:“父亲自然不会害阿阮,怕只怕有心人使坏……”他说着,锐利的目光直射向一旁翻着白眼装瞎的神算子。
温思恭冷哼一声,以为他是无稽之谈,元大用手捅了捅大夫的后背,催着他快些去验药。
大夫额头直冒大汗,药碗在温大人手中,他怎敢呐……元大见局面愈发僵持,不管别的,夺过大夫手中的银针,冲上前去。
温思恭正要呵斥,便见银针沾上药汁,瞬间黑了半截。
神算子见情况不对,脚底抹油就想溜,被两个身强力壮的护院一把按倒在地上。
温思恭泼了碗中的药,匆匆走到房外,逼问神算子是受何人指使。神算子闭口不言。温思恭气急,一脚踹去。神算子头一歪,昏死过去。
元大从房中退出来,将门生赵少阳有问题的事告诉他。温思恭沉着脸,命人去逮赵少阳来问话,去的仆人没一会儿回来,说赵少阳已经逃了。
温思恭大怒,“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被他的样子吓到,元大瑟缩着躲远。
仆人领命而去,庭院中,只留温思恭一人,他回头望一眼女儿的寝房,沉下呼吸,离开。
温阮的禁足解了,病也好了。
令山仍旧回了别院。
温阮想他得紧,便借口上街,瞒着父亲去寻他。温思恭得知此事,等在府中,要教训她一番,檐廊下,却见着她久违的笑脸,那比从前清瘦许多的脸上,终于又焕发容光。
温思恭心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背着手转过身离开,其实,他也还没想好到底该如何处置女儿与义子的事。
温阮再次以上街为由出府,打算去别院见令山,却在路上,被苏辛拽进小巷中。
苏辛的伤还未好全,听闻温阮险些让人给害了,他没法安心,想要温府寻她,却正好在街上看到她的身影。
“先前……我不知有人要害你,故意将你推进河中……是我误会你了,阿阮,对不起。”
温阮冷着脸看他,“知道了又如何?”
苏辛急忙说:“既然两家长辈盼着我俩成亲……”他细想来,与她成亲也合适。
温阮:“我会求父亲答应退婚。”
当她是在赌气,苏辛又说:“你放心,待你嫁我之后,我会好好保护你,绝不让你再陷入危险之中!”
温阮:“我不会嫁你,也不需要你的保护。”
苏辛心头一刺,皱起眉头。
温阮:“你莫要再死缠烂打。”
她的语气冷冰冰的,她的眼神带着厌恶。
一瞬间,苏辛的心如同坠上一块巨石沉入了水底。
温阮不管他会如何想,扭头往小巷走。晴云守在巷子口,不知他二人都说了些什么,急得直跺脚。见她出来,晴云松一口气,跟着她走远。
苏辛在小巷中站了良久,自嘲一笑,去了春花楼。多日不见他的朋友关切着他的伤势,问那打人的凶手可有落网。苏辛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杯中酒。
众人见他心情不佳,不再多问,举杯邀酒……
推杯换盏,歌舞不断,直到明月爬上梢头。贺音扶着醉醺醺的苏辛,将她带回自己房中,伺候他脱衣休息。苏辛忽然抓住她的手,迷离的眼眸认真辨认着她,认出她是谁后,失望地过开脸,拂开她的手,打算离开。
贺音从他身后抱住她,将脸贴在他背上,“苏公子,让我陪你……”
苏辛僵站了半晌,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已经醉得无法思考。贺音绕到他身前,将他推到香榻旁。苏辛腿一软,坐在榻上,仰头望着她。
贺音心中得意,以为终于有机会拿下苏辛,不曾想下一瞬,苏辛便仰头倒在榻上,眼睛一闭睡死了。
贺音凑上前,轻抚他的脸,唤着:“苏公子……苏公子……”
苏辛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气得贺音骂人,“没用的男人。”
夜晚过去,清晨降临。
苏辛缓缓清醒,感觉怀里有人,低头一看,竟是贺音!
他一惊,慌忙起身穿上衣裳,背对着香榻整理。
贺音裹着被子,望着他,“苏公子,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人了。”
苏辛诧异地转过头,一见她裸露在外的肩膀,立马将脸转回去,心里却在发慌。他只记得自己昨晚醉了,躺下睡了,再后来发生过什么事,全然记不得了。
“昨晚……对不住。”
一听这话,贺音咬一咬牙,露出很委屈的表情,小声啜泣起来,“苏公子,你嫌弃我?”
苏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她说:“没有。是我不该对你……”
他到底对音儿做过什么?
他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
苏辛感到烦躁。
贺音含着泪笑,“苏公子千万别这样说,昨晚……是我自愿的,我知道,温家小姐是不会准许我这样身份卑贱的人到府上伺候苏公子的……”
听她提到温阮,苏辛更加烦躁了,潦草安慰一句“别多想,昨晚的事,我会负责”,便匆匆离去。
看着他消失,贺音变了脸色,捂着小腹皱起眉头,她昨晚确实想硬来,怎料不巧来了月事,腹痛如绞,白白浪费了一个好机会,好在苏辛被她骗住了!
想着,贺音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三日后,一个消息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苏家的大郎君为了娶个妓女,竟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
“……真是魔怔了!”
“苏家这是要退婚?”
“老爷气得大骂那苏大郎君不是个东西!”
“……”
小丫头的议论传入温阮耳中。
晴云担忧地看向她,尽管姑娘一心想退婚,可那苏家郎君为一个娼妓这般,实在不顾姑娘的脸面!
温阮略有些出神,倒不是为脸面不脸面的,只是想起武安侯府中的苏岺辛,也曾跪过一次祠堂,是在她小产之后,他分明没有碰过她,却说是因为他害得她小产的。
他那时是想护着她的吧?为这一桩事,她记了许久的恩。
如今想来,他倒不如不那样做,她便不会连怨他都犹豫,在憋死人的武安侯府中,熬了一年又一年。
一朵杏花从枝头坠落,旋转、飘荡。
温阮伸出手,接住,露出笑容。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像是庆贺她摆脱婚约的困束。坐到杏花树下的椅子上,她拿出装着红豆的荷包,一颗颗数着,数着数着又惆怅起来。
就连在梦里,她也无缘再见知月一面吗?
一旁传来脚步声,温阮收起荷包,扭头看去,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令山看着她,心头一绞。
早知道苏辛竟如此不是个东西,他先前下手该更狠一些,狠到打断他的腿,让他跪不了祠堂!
温阮缓缓站起身,收起惆怅,刚要冲他笑,就在他眼里看到无限心疼,她忽然就不打算笑了。
“我若说我仍旧觉得难受,你会不会嫌我没骨气?”她故意如此说。
“阿阮……”
“是,我不喜欢苏辛,他若早些退婚,我还感激他,可他拖着、拖着,拖到如今,为个风尘女子如此!旁人不知要如何看我的笑话……”
她说着,背过身,像是在掩泪。
令山攥着拳头,越是为她心疼,越是怒火中烧。
“我不会让人笑话你。”
他会让苏辛成不了亲,娶不了妻!
温阮:“你不想让人笑话我?”
令山抿着唇,在心底回应,当然不想。
温阮转过身,直视着他,“那你娶我。”
令山一震,“不可。”
温阮凑近一步,定定地看着他,问:“为何不可?”
令山沉默。
温阮再走近一些,含泪望着他,带一丝委屈地问:“你不想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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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令山攥紧拳头, 吞咽着喉咙。
他想!
温阮望着他,从他复杂交战的眼神中,看出他的心已经动摇, 心头一定, 叹一口气, 落寞转身, 像是被抽走全部力气,虚道一句:“你走。”
下一瞬, 手背一紧。
是令山握住了她的手。
温阮心头一喜, 抿着唇忍着。
令山扶着她的肩,将她转向自己,“阿阮……”
温阮轻咬红唇,“你娶不娶?”
令山沉默片刻, 郑重点头, 牵着她的手,走过曲折的长廊,来到温思恭的书房。
*
温阮与令山双双跪在案前。
温思恭背身站在案后,长叹一声,摆手,妥协, 随他二人的心意。
温阮一喜,转头看向令山, 两人交握住彼此的手。
*
城郊。
初夏, 晴空碧碧,绵云白白,草长莺飞。榕树下的阴凉处,铺着席簟, 苏辛盘腿坐着,喝了一杯酒,要再喝时,一只手伸来,盖住杯面。
“苏兄好事将近,为何一脸愁容?”
苏辛苦笑,不认自己有愁。
旁的几人对视一眼,猜想纷纷。
“苏兄可是觉着对不住温小姐?”
苏辛皱起眉头,并不言语,只是捏着酒杯的手发了白。
“苏兄大可不必愧疚,听闻,温小姐将与自己的义兄成婚,亲上加亲……”
苏辛僵住,缓缓抬眸,眼里似要沁出血来。
他的模样吓众人一跳。
“苏兄?”
苏辛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烧红的烙铁浸入水中,发出“呲”的一声,冒出的团团白色热气,在他头脑中膨胀,挤得他眼底胀痛,几乎溢出眼泪。
她要与别的男人成亲……
“莫非……苏辛对温小姐也有情意?”
苏辛猛然回神,摇头,喝下一杯苦酒,状似寻常地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苏兄不放在心上就好,我有些话,想说,又怕说了刺伤苏兄——依我看呐,那温小姐与义兄早已有了私情,才会急着退婚!”
“是以,苏兄退婚是成全了温小姐,自是不必有什么愧疚的。”
……
苏辛憋着心里的郁火,暗暗咬住后槽牙,几乎将牙齿咬得粉碎。
*
转眼便到了温阮与令山大婚的日子。温府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接亲的队伍,绕城一圈,丝竹声传遍大街小巷,也传入苏府,传入苏辛耳中。
手中的毛笔顷刻间折断,刺入皮肉,鲜血滴落在纸上,晕染开来。
入夜。
苏辛把着酒壶,晃荡在黑漆漆的街头,饮一口苦酒,举头望月,只觉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闷疼得厉害。
拖着虚浮的双腿一直走,走……苏辛不知自己要走向何处,只是一停下,心里似乎更加难受。
走到河边,望着月光下的粼粼水面,他想,倘若先前她落入河中险些丧命,他有多怜惜她些,他们会不会……
走上拱桥,忆起她要退婚时决绝的表情,他想,倘若他那时一口回绝了她,铁了心与她成亲,他们会不会……
心脏骤然挛缩。
苏辛悬着一口气,踩空一步,滚落台阶,撞在拱桥下的石墩上,头上豁出一个口子,往外淌着鲜血。
*
清晨,贺音对着铜镜描眉,嘴角浮着一抹笑意,再过不久,她的好日子就来了。
苏辛真是好骗。
这样一个笨男人,让她攥在手心一辈子也是轻而易举。
丫鬟匆匆而来,神色慌张。
“贺姑娘!出了事……”
……
苏辛酒后摔了头,在街上躺了不知多久,淌了一地的血后,才被路过的打更人瞧见。
“……苏府请了大夫瞧,说是就只剩一丝气,让府里人准备后事!”
贺音闻言,脸色一白,颓丧地坐回凳上,恼道:“天杀的!好端端的,喝的什么酒!”
丫鬟犹豫片刻,说:“昨日,温家办喜事。”
贺音气得将手里的牛角梳砸在铜镜上。
“真贱!”
*
天朗气清,温阮与令山相互依偎着,坐在杏树下。温阮手里拿着荷包,将一颗颗数过红豆放在令山掌心,述说自己曾有过的欢喜。
“……这颗,是父亲应允你我成婚时存下的。”
令山心中动容,收拢手臂,紧搂住她。
远处,长廊下,温思恭看着女儿展露的笑颜,心里最后那一点别扭散去,只剩下欣慰与庆幸。
倘若女儿与苏辛的婚约仍在,如今将要守上望门寡的人,就是他的阿阮了。
呵,妓子无情,得知苏辛醒不来,早又搭上别的恩客……
*
大半个月过去。
苏辛,不,苏岺辛终于醒来。
苏夫人红着眼,念着:“祖宗保佑,菩萨显灵……”一把抱住儿子。
苏岺辛直着眼睛望向门边,拂开母亲的手,撑着虚弱的身体,要去什么地方,刚一下榻,却又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上。
苏夫人抹着眼泪,“辛儿,你要去寻谁?寻那薄情寡义的贺音吗?”
苏岺辛摇头,红着眼,被下人拦住,抻长的脖颈处,青筋暴起,跳动。
“阿阮……阿阮……”
苏夫人差使下人将他扶回榻上躺下休养,长叹一声,“那更不是你能再想着的人。”
苏岺辛躺回榻上,浑身汗湿,虚软无力,只剩一口气吊着一般,直着眼睛呆望着帐顶,赤红的眼眸中,淌着两颗血泪。
他……又晚了一步。
闭上眼,温阮被异物洞穿胸口的画面,浮现脑海,血淋淋的。
阿阮一定很疼……
苏岺辛攥着拳头,苍白的脸上浸着汗水,他不再出现在阿阮面前……她是不是就能够好好活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岺辛的身体渐渐恢复,他心上的口子却始终疼着,兴许是一辈子也好不了的。
下人成了他的耳目,常去为他打听温家的消息。
听着温阮与另一个人男人恩爱亲近,苏岺辛只觉,心上的口子像撒了盐一般,疼得他几乎站不住,踉跄一下,扶住窗棂,苍白的手背上冒起青筋。
就在这时,丫鬟前来,奉上一画。
苏岺辛屏退左右,将画搁在案上,犹疑良久,才徐徐将画卷展开。
他的手抖得厉害,直到发现,画卷之中一片空白。
松一口气,倒退一步。
盯着空白画卷,苏岺辛皱起眉头。
为何,每当他将要见到令山时,就会失去意识?为何画师的画中,无法呈现令山的模样?
令山到底是谁?阿阮又为何会与令山……
*
下了马车,温阮觉着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瞧她,很不自在,扭头张望去,却又不见什么异样。
令山骑着马,从外归来。温阮站定,望着他,等他下马走近,牵起她的手,二人一同走入府邸。
长廊上,管家早已等候,见着令山回来,迎上前,脸色凝重地瞥一眼温阮,道:“老爷在书房等着少爷。”
温阮皱起眉头:“为何事?”
管家讳莫如深。
令山递给温阮一个安抚的眼神,去了。
温阮往院子走,脚步缓缓,心中惴惴,忍不住停下脚步,忧心忡忡地朝令山走远的方向望一眼。
日暮之时,仍不见令山归来,差人去问,才知晓他已离府。
“那将姑娘推入河中的真凶现身了。”
*
夜色深重。
城郊,林间。
令山如约而至,见着一个人影,眯起眼眸,放缓脚步。
赵少阳转过身,笑道:“你来了。”
令山紧皱眉头。
赵少阳走近,脸上狞笑愈发张狂,“你不该来的。”
令山眼神一震,惊觉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此刻,温府中人恐怕有危险!
他转身便要走。
赵少阳眼神一瞬阴鸷,飞身向他袭来!
令山被迫回击,被他缠着,无法抽身。
就在他二人缠斗着时,一抹黑影间入其中,生生隔开赵少阳。令山趁机脱身,回头望一眼黑衣人,可惜没能瞧着脸,想到府中可能已经出事,他心头一凛,顾不得别的,匆匆往回赶。
不期被剑刺中,赵少阳倒退数步,捂住鲜血淋漓的胳膊,瞪着侧身站着的黑衣人,“你是何人?”
黑衣人缓缓转过脸,露出面容。
赵少阳一震,瞳眸骤然紧缩,“是你!你为何要救他?”
黑衣人冷笑,并未解释,下一瞬便将手中剑直刺而去。
剑锋“噗嗤”一声没入赵少阳胸口。
赵少阳一把抓住剑刃,瞪着黑衣人,吐着血道:“你杀了我,她会恨你一辈子。”
黑衣人毫无顾忌,甚至将剑刺得更深。
赵少阳瞳孔渐渐涣散,瞪着眼睛,跪倒在地,黑衣人拧转手腕,背过身,猛然将剑抽走。
鲜血喷涌而出,赵少阳倒下,死不瞑目。
*
躺在床上,温阮辗转反侧,毫无睡意。风声、狗吠都让她心一紧。她感觉,一种潜在的威胁似乎正借着夜色的遮掩悄然逼近……
又一阵风起,狗吠乍起,愈来愈烈,毫无收息之势。
暗中潜藏多时的刺客跳墙而入,见着人杀人,见着狗杀狗,疯狂屠戮。
烈火燃起迅速蔓延。
温阮逃着,寻着,“令山——”
她不能就这样死去!
她不甘心这场梦就此终结!
她好不容易才再与令山在一起!
为何!老天待她为何如此凉薄?要她与令山一次又一次分离!
浓烟呛得她咳嗽,熏得她的眼睛直流泪,她渐渐看不清火中的一切,只觉死亡又一次逼近,心口被洞穿般的疼痛愈来愈分明。
什么东西将她绊倒,她摔在地上,痛得爬不起来,一个熟悉人影朝她匆匆奔来。
看着倒在死人堆里的温阮。
苏岺辛只觉心被人紧紧攥住。
他红着眼,扑上前,跪在地上,将温阮揽入怀中,“阿阮!”
温阮泪眼朦胧,望着他,仔细辨认片刻,紧紧圈住他的脖子,夹杂着惊恐、恼恨与委屈,轻声唤道:“令山……”
苏岺辛浑身一僵。
第39章
城郊乡野中的一处农家小院中, 温阮坐在床上,眼上蒙着一条白纱。
那日在火场让烟熏了,她的眼睛便格外的怕光, 白天里, 若是没有白纱滤掉一层光亮, 一睁眼, 便觉针扎一般的疼,一会儿便泪眼朦胧, 什么也看不清了, 但就算是蒙着白纱,也只能眯着眼看人看物,看得很不真切,但好在“令山”一直陪在她身边, 衣食起居都有他的照料, 每日早晚他都会帮她解下蒙眼的白纱,用煮沸了的蜂蜜水冒着的热气为她润眼。
大夫说如此将养着,快些只要月余,慢点也就两个月,她的眼睛便能好了……
门口光亮处出现一抹人影。
温阮朦朦胧胧瞧见,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笑。
“令山。”
她轻唤一声,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依赖与甜蜜。
门边高挺的人影倏忽僵了一下。
苏岺辛手里端着热腾腾的蜂蜜水,抿了抿嘴唇, 朝着床边走近。
将碗放在一旁, 他挨着温阮坐下,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碰上白纱时顿了顿,才熟稔地将之解开。温阮有些不适应, 眯着眼睛,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眨了眨,转过脸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苏岺辛被她看得心热,又忽然意识到,她如今只将他视作“令山”,心里的热便生了邪气……他咬了咬牙,伸长了手,将放在床头柜上的蜂蜜水端来,搁在她面前,隔着蒸腾的热气,凝望着温阮带笑的面容,心想,只要能将阿阮留在身边,只要阿阮不再受那穿心之痛,他不管别的。
眼睛润得差不多了,温阮闭上眼睛,将脸往后仰,嘴角笑容不减。
苏岺辛将碗放下,捧住她柔嫩白皙的小脸,拇指轻轻揉着她眼下的穴位。
温阮有些犯困,耸了耸鼻子,像小猫一样,缓缓掀开眼皮,抓住他的两只手,“唔”一声,一头栽进他的怀里,因为是令山,她不必有一分一毫的拘束,一举一动全由着一时之兴。
被撞上的胸口,不疼,但里面那颗却在隐隐作痛。
苏岺辛垂下眼眸,看着怀中之人。
温阮闭着眼、蹭着脸,在寻最舒适的位置。想她这般不设防的模样,在永安侯府中,一次也不曾让他见过,却在梦里,为那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令山展露,苏岺辛将唇抿成一条直线,闭上了眼,嘴角抽动两下,浮现一抹浅淡的苦笑。
阿阮……
嫁我的这些年里,你除了怨与恨,对我……便没有一点别的了吗?
温阮睡了过去。
苏岺辛抱着她,看了许久,才扶着她的肩,将她小心放到床上,但温阮还是有些醒了,没睁眼,咕哝一声,红润的小嘴嘟着,娇艳欲滴,很是动人。苏岺辛眸光一闪,显露几分笑意,俯下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久久不舍得将唇移开,其实,他心里始终存着一丝慌乱,不知如今这般安宁的日子能过多久……
也许等阿阮的眼睛全好了,便会认出来,他并非真正的令山。
感觉下巴上有什么东西扫过,痒了一下,苏岺辛缓缓抬起身,垂眸,正对上温阮的眼眸,她本来也是一时犯懒,天色尚未完全黑沉,晚饭也还没吃呢,没到睡觉的时候,只想眯一会儿,他亲她的时候,她也有感觉,心里是高兴的,想着,他亲一下便罢了,没想到他亲得这样久,久到她觉着奇怪。
“你……”她刚开口想问。
苏岺辛俯下身,衔住她的嘴唇……
周遭渐渐火热,房门不知何时关上的,一夜,房中烛火摇曳,床脚吱吱响着。
微风拂过小院,风雨兰开出粉的,白的花。
温阮迈出屋子,站在檐下,适应了一阵,将手挡在额上,遮着光一步步走到檐外。
不远处,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影匆匆奔来。
温阮眯着眼睛看,认出那是令山,笑着往院门前迎去。
见到苦寻多日的心上人,令山红了眼眶,急于赶路,干渴许久,裂皮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唤出两个字;“阿……阮……”
温阮瞧着他,一阵奇怪。
昨夜他将她折腾得厉害,直到她哭出来才罢休。
今日睡醒,眼睛发疼,他便急了,要去请大夫来给她看看……
她想着昨晚那样,大夫来了,瞧了猜出些什么,真是羞人,便不许他去,说是后山那小溪里的鱼好,弄来两条,吃上鱼目,补补眼睛就是了。
他捕鱼就捕鱼,怎的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温阮垂眸瞧他手上也没有鱼,不禁失笑,“没抓着?”
令山蠕动着嘴唇,再唤一声,声音轻得听不见,那是发紧的咽喉中勉强挤出来的一点,带着一丝哽咽。
温阮愈发奇怪了,不待她想个明白。
令山便冲上前来,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阿阮……我总算是找着你了。”
温阮愣住,见着远处渐行渐近的一抹熟悉身影。
苏岺辛手里提着两尾鱼,顿住脚步。
温阮:“令山……”
她浑身一激灵,将抱着自己的男人一把推开,视线一近一远游移。
谁……才是真的令山?
她为何竟认不出了!
山林里,绿叶掩映处暗藏杀机……
令山看着温阮,见她望向远处,便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等他完全回过头,一抹金光在他眼前划过,生生拽回他的视线。
温阮犹自愣着,胸口已经洞穿,鲜血淌出,染红她的衣衫。
苏岺辛手上的鱼落了地,霎时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嘶喊出一声“阿阮——”
霎时间,天旋地转,一切崩塌如屑。
此梦终结。
第40章
温阮再睁开眼时, 不知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回到了从前——十六岁,还未嫁入武安侯府, 与苏岺辛做夫妻的时候, 甚至, 现在的她, 尚不知苏岺辛是谁,她只不过在去城郊的马车上, 小小地打了个盹……
马车停下, 丫鬟撩开车帘望一眼,回头说:“小娘子,到了。”
温阮点头,提着裙子下车, 抬头一看, 漫山的杏树开得正灿烂,不远处,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瞧见她来,露出笑容,“阿阮!”
“知月……”
看着久违的面容,温阮喃喃, 不自觉红了眼眶,也想起来今日她约好与知月到杏林中赏花。
此时此刻, 她二人仍是最要好的闺中姐妹。
温阮往前走, 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云上,很不真切,一次、两次、三次……心口洞穿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先前每一梦死亡的情形, 都浮现在眼前。
李知月笑着走近,挽住她的手,娇嗔:“我还以为,你又出不来了呢。”
母亲管得严,温阮想要出府一次,极为不易。
李知月心疼温阮,“你呀,真是活得太规矩了。”
初见阿阮是在公主举办的百花宴上,贵女们簇着温家的嫡长女,夸她秀外慧中,端庄得体,她因家世不如人,被排挤在外,从人缝里瞧着众星捧着的月,便瞧出她眉眼间淡淡的忧愁与疲惫。
她最初是有意结交阿阮,融入京中名门贵女的圈子,但越是相处,越是觉着,阿阮需要她的保护。
她在李家非嫡非长,无足轻重,就连她的生母也早早亡故,自小便遭受许多冷眼,但在阿阮面前,她平生头一回,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尊重,而且,她觉着,自己是那样的重要,她能带着阿阮摆脱规矩的束缚,能让她真心实意地笑呢!
那些瞧不起她的,企图巴结阿阮的人做不到的事,她能做到,她为此感到骄傲,发誓一辈子,都要与阿阮做最最最,最好的姐妹!
温阮犹自愣神。
李知月引着她踏上零碎而又诗意的石阶,一步一步上了矮坡,往杏林深处去。
过往记忆涌现,杏林里的青衣郎君,正与友人交谈,俊美的侧颜如玉一般,听着动静,朝她看来,有礼有节颔首致意……
温阮不禁红了眼眶,眼泪模糊视线,风吹过,杏花纷飞,漫天飘散,一片打了她的眼,睫毛轻颤,目光在朦胧中清晰,定在不远处的树下——
一模一样的情形。
一模一样的青衣。
赵少阳正介绍着他身边的人,“岺辛,这位便是……”
发觉苏岺辛正看着别处,赵少阳止住话,随他的视线望去,先瞧见笑容灿烂的李知月,一下子看失了神。
“那位……不,两位小娘子,似也是来赏花的,不如咱们邀她二人同席共饮,不负如此良辰美景,可好?”
赵少阳说完,也不管他身边的两个答没答应,便笑着上前见礼相邀。
温阮侧着脸,掩饰泪意,李知月只当她拘谨,在她耳边说:“既然已不在府里,便用不着再守着教条规矩,阿阮,咱们今日能在林中遇着同来赏花之人,亦是有上天安排的一场缘分,不如就去。”说罢,朝赵少阳微笑点头,答应邀约。
温阮用帕子擦去眼角的泪,明知到头来是一场痛彻心扉的错,初遇是否避开更好?
还是……就再次,在此,经历一切,才好将心中最后一点眷恋放下。
温阮心乱。
赵少阳侧身,做个恭请的手势,李知月点头,拉着温阮朝那棵看来已有百余岁的杏花树走去。
枝头杏花繁灿,如伞如盖,又如云,一团团。
树下两位郎君,皆生得俊美,只是一个如玉,一个如刃。
两人都望着温阮。
赵少阳先要介绍苏岺辛。
苏岺辛却先一步,望着温阮自报姓名,他亦不清楚,自己仍在梦中,还是回到了从前,是否是老天可怜他,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赵少阳瞧出什么,了然一笑,转而介绍另一人,“这位是来京备考的魏郎君。”
“魏承松。”
魏承松同样望着温阮,报上姓名,与苏岺辛相比,他的身份实在低微,但他的眉眼间却有一股子傲气。
尽管他如今只是一介寒门,但他知道,自己将来会爬上怎样的高位,手中握着的权势,是令武安侯也不敢小觑的。
他有资格做温家女婿,也有手段对付苏岺辛,因为,这最后一场梦,便是他精心设计的结局。
苏岺辛会丧命,温家嫡长女会做他的妻!
温阮也在李知月要介绍她时,淡淡开口,“温阮。”
没有苏辛,没有令山,只有一个苏岺辛,不论是梦还是现实,温阮觉得,一切都将终了。
今日之后,她便不要再与苏岺辛有任何一丁点的纠葛……
几人落座。
赵少阳笑道:“岺辛,我与你说过的有大才干的新友便是魏郎君。”
苏岺辛看向魏承松,眉眼一沉,他不否认魏承松确实有些本事,但一个心术不正的人,越有本事越成大患。
在前三场幻梦中,诛杀赵少阳的神秘人,正是眼前的魏承松。
阿阮一次又一次死于非命,证明一件事,有人用了某种咒术,介入了阿阮的梦……
那个人,必是魏承松无疑,至于他一再诛杀赵少阳……他想,不只是与他娶李知月为妻有关。
其中到底有多少纠葛,他不管,只有一件事,魏承松害了阿阮,他便要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魏承松假意谦虚,苏岺辛轻蔑无视。赵少阳心思都在李知月身上,一个劲儿讲着京都近来的奇闻轶事,并未发觉他两人的异样。
李知月让他逗得直笑,为了听他的秘闻,斜着身子向他挨去,俩人愈来愈近……郎有情、妾有意,俨然成了一对。
瞧着他二人无忧无虑的模样,温阮心情沉重,她犹记得,赵少阳贪墨入狱后,知月跪在她面前,求她让苏岺辛留情时的模样。
她用尽全部力气,也扶不起她,可是,任她磕破了头,她也帮不了她。
那一场贪墨案太触目惊心,赵少阳是监督堤坝修建的官员,亦是此案的主犯,堤坝偷工减料,应付了事,一朝涨水,堤毁水漫,淹死百姓数万。
数万啊,数万!那都是活生生的人!
赵少阳不死,难辞其咎。
所以,尽管苏岺辛是主审此案的官员,与赵少阳亦交情匪浅,也并未徇私枉法。
至今,她仍旧认为,赵少阳该死,只是一想到知月便不忍心,她守着规矩,苏岺辛守着法度,却都舍弃了友情……
赵少阳死了。
知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痛苦着。
温阮总觉着,自己亦有罪。
因为……知月为她而变得不幸,不是头一回了——
往事浮现。
一条手指粗细的毒舌藏匿于草间,吐着信子,缓缓爬向温阮,李知月正笑着,瞥见了,大惊失色,本能一般伸手护着温阮。
赵少阳眼疾手快,一下擒住小蛇。
温阮安然无恙,李知月手上却多了两个血色牙眼。
毒蛇虽小,毒性却大,毒死一头牛也绰绰有余。
赵少阳当即抱起李知月便往他拴在远处的马跑去。
他的重视,他的心急如焚,深深打动怀里的小娘子。
只这一刻,李知月便认准了这个人。
可惜,造化弄人,为了解毒喝下的药,伤了她的身子,她此生难以孕育子嗣。
后来,赵家得知此事,棒打鸳鸯,不许他二人结为夫妻。
为这一切,温阮内疚不已,曾在李知月面前落泪,“再来一回,让那蛇咬我,别咬你。”
李知月拥着她,“你是阿阮啊,我怎么能看着你受伤?我说过会护着你的……”
爽朗的笑声惊醒温阮。
她扭头看向一旁,目光落于草隙,便瞧见那条小毒蛇正向她而来。
温阮下意识要将李知月推开,却被一只手拽住手腕,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混乱中抬头,温阮瞧见李知月痛苦皱着眉头,她的手……
赵少阳擒住蛇,一看,“有毒!知月娘子,你可有伤着?”
“阿阮,你可有伤着?”
他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温阮扑上前,捧住李知月的手,看清那上面的血牙印,一下子泪崩。
赵少阳将蛇的尸身收入囊中,抱起李知月奔向马匹,温阮想要追去,魏承松却伸手拦住她,苏岺辛出于对其防备,也伸出了手护住温阮。
一时之间,三人之间气氛僵持。
温阮:“让开。”
两个男人谁都不为所动。
温阮心急,用力拂开他二人,追上去,只见赵少阳已带着李知月策马而去。
……
医馆中,大夫愁眉不展,明知所用药方凶险异常,但为保住一条性命,也只能冒险一用。
万幸,解药入腹,李知月转危为安,赵少阳守候左右,直到姗姗来迟的李家仆人抬轿将已苏醒的李知月抬走。
三日后,李知月已无大碍,只是本该准时的月事没来,外伤之后,月事推迟是常有的事,就连大夫也以为,将养些时日便好。
唯有温阮知晓后果……
李家以知月仍需养伤为由,取消了原本就并未上心为其举行的及笄之礼。
看着手中为知月备的礼物,一条红线织金线,串着纯金花托裹着一颗、两颗、三颗蜜蜡红豆珠子的手绳……
她要去见知月,纵使母亲不许,她也要去!
买通下人,温阮从小角门偷偷溜出府门,不觉竟有人尾随在后。
路上,偶遇武安侯府的车架,温阮想到,三日来听到的一些风声——温苏两家要定亲,是苏岺辛见过她后,向家中长辈求的。
这件事,她从前未曾耳闻,再想那日拽她的那只手,也是苏岺辛的,便知苏岺辛一定知道些什么。
温阮下意识便要躲,一个人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角落,她于惊慌中定睛一看,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