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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作者:昱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3章


    昨晚先“练功”, 累得精疲力竭,后又给泥人儿做脑袋到深夜,苏辛困得厉害, 用过早饭后, 便耷拉着眼皮, 昏昏欲睡, 若不是元大架着他的胳膊,他恐怕顺势便躺地上了。


    温阮用手帕轻轻地擦嘴, 看也不看他一眼, 起身走出饭厅,到庭院里赏花,看她昨日留意到的两只花骨朵,今日绽放了没有。


    元大要将苏辛扶回寝房去, 走到门边, 刚要迈进门槛,苏辛有些清醒了,扭回头望向坐在大榕树下,等着风干的泥人儿。元大知晓他的心思,连忙说,“小花拴着的, 泥人儿很安全。”


    苏辛仍旧不放心,挣开他的手, 跑到大榕树下守着他心爱的泥人儿。


    元大劝他回房歇息, 说是会替他守着泥人儿,他不肯,抱着手坐在泥人旁,困得两只眼皮都在打架。元大劝不动他, 无奈叹口气,搬来一张躺椅。


    苏辛躺下,侧着身,面向着泥人儿,咧嘴傻笑着。


    元大看得直摇头。


    不经意看向泥人儿的脸,他定住眼,仔细端详一阵后,抬眸朝花坛旁的温阮看去。


    来来去去比对一番,元大眼中显出几分惊奇,见苏辛虽已眯了着眼,但还未完全睡过去,他忍不住好奇,弯下腰,指着泥人儿问:“二少爷,你这一回,捏的人是二少夫人?”


    苏辛“唔”一声,勉强地掀了掀眼皮,咕哝一声:“是音儿……”


    话音缥缈,他也彻底睡了过去。


    元大歪着头、皱着脸,将那泥人儿的脸看了又看,又抬眸朝温阮看去,对比一番后更加肯定。


    这明明就是二夫人!


    以前的那个叫“音儿”的泥人儿,可不长这个样子。


    太阳高照,白亮的日光照在温阮白玉一般的脸上。


    温阮眯起眼,往天上看一眼,转头,朝正在打量她的元大招一招手。


    元大怔了怔,反应过来,立马跑到她跟前去,听候吩咐。


    温阮:“备车。”


    元大:“二夫人这就要去铺子里?”


    温阮:“先备着。”


    说罢,她转身走回寝房,在柜子里,寻到盛着绿豆的篮子。


    抓一把绿豆在手里,温阮露出笑容。


    *


    半个时辰后,将煮好放凉的绿豆汤盛进白瓷小瓮中,温阮递个眼神给元大,示意他捧上。


    元大看一眼锅里,扫一眼灶台,不见有剩余的绿豆汤,觉着有些奇怪。


    二少爷最爱喝的便是二少夫人煮的绿豆汤。


    二少夫人不给二少爷留一碗?


    温阮没有那份心,她本就不是为苏辛煮的绿豆汤。


    出了厨房,路过檐廊,温阮瞧见大榕树下,苏辛仍旧在躺椅上睡着,守着他心爱的泥人,心底一声冷笑,温阮收回视线,径直往府门外走。马车已经等在外面。


    元大将白瓷小瓮放置上马车,招手叫来两个孔武有力的护院跟车,转头向温阮解释:“大少爷嘱咐过,官府还未破案,不知伤了二夫人的凶手如今藏于何处,二少夫人出门在外,带上护院安全一些。”


    温阮听是令山的安排,心中动容。


    不枉费她在厨房忙活一番,给他煮绿豆汤。


    笑着点点头,温阮提起裙摆、迈上脚凳,登上马车。


    苏氏布铺。


    令山刚忙完一阵,歇下,想着昨日在檐下的情形。


    弟妹那时肯来铺子里挑料子,今日还肯不肯来?能不能来?


    昨晚弟弟有没有伤着她?她有没有受疼?


    令山胡思乱想着,心里闷闷的,不是滋味,眼前放着的账本,密密麻麻的字令他觉着眼晕。他坐在黄梨木罗圈椅里,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捏了捏眉心,脑海里再次浮现温阮拿着水红绸缎,朝他娇笑着,问他:是不是觉着她穿那样的颜色好看。


    心头生出一丝悸动,像春风吹皱了湖水。


    令山不自觉显出一丝笑容,缓缓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好看。


    温阮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庆幸,上一梦结束后,她并未回到武安侯府中,还能在这场梦中再次与他相遇。


    想着,温阮笑着走进房中,走到桌案前,放下手中的白瓷小瓮。


    听着动静,令山以为是管事来说事,缓缓睁开眼,瞧见是温阮,他仿佛被人撞破了秘事,脸色骤然紧张,慌乱地站起身,险些将身后的罗圈椅都给顶得栽倒。


    发觉自己的失态,令山攥着拳头,极力平复砰砰直跳的心,紧着嗓子说:“弟妹,你、你怎么来了?”


    温阮笑一笑,一面打开白瓷小瓮,一面揶揄:“大哥昨日邀我到铺子里来的话,难道只是客套话,我是不该当真的?”


    令山一听,朝前凑了半步,身子紧贴着桌案边沿,解释:“当然不是客套话!”


    温阮扶着白瓷小瓮胖胖的大肚,将绿豆汤往令山当前推了推。


    令山只怕她误会,顾不得别的,咽了咽喉咙,又说:“我只是没想到你来得这样早……”话说到一半,他忽觉不对,连忙又说:“我没有嫌你来得早的意思,只是想你会晚一些来……”


    温阮抬眸笑着看他。


    令山心头一动,脸也不自觉红了。


    他轻咳一声,又说:“我、我也不是想你晚一些来……”


    似乎越解释越不对,令山扶着罗圈椅的把手,从桌案后绕出来,就要带温阮去铺子里选料子,有些手忙脚乱。


    温阮站在原地,娇气地瞪着他。


    令山见她不肯走动,不由得心紧。


    是他说错了哪一句话,引得弟妹不高兴了?


    温阮用纤细白皙的手指,点一点黄梨木桌案,发出些许清响。


    令山顺着看去,终于留意到巴掌大的白瓷小瓮。


    温阮:“绿豆汤。”


    令山眉眼一喜,忙活小半日,他还未来得及喝水,本就有些咳了,见着温阮,一激动,更是口干舌燥。


    他曾经分喝过弟妹专给弟弟熬煮的绿豆汤,那滋味温润清爽,十分可口。


    今日,他想必也是沾了弟弟的光。


    这般想着,令山心情有些复杂,眉眼间的喜色也渐渐褪去。


    他抿着嘴唇,咽了咽喉咙,“弟妹费心了。”


    温阮:“大哥先喝吧。”


    令山:“一会儿再喝,也不妨事。”


    说着,他便要引温阮先去挑料子。


    温阮微微皱眉,站在原地不动,只是看着他。


    令山见她像是有些不高兴,想着,弟妹一番好意,尽管是出于客气,顺带给他送来的绿豆汤,他这样晾着,也让弟妹寒心。


    于是,他捧起白瓷小翁,就着口子饮一口。


    微甜的绿豆汤入口,解了渴、沁了心。


    令山本想喝一口,给温阮一个交代,可喝下一口,实在是喜欢,又忍不住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待想到温阮还等在一旁时,连忙有些羞窘地将接着白瓷小翁的嘴移开。


    温阮笑着看他,问:“好不好喝?”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的样子,足以证明他是喜欢的。


    可是,温阮仍旧想听他亲口说。


    令山想说“好喝”,对上温阮亮晶晶的眼眸,他心跳得厉害,连同喉咙也发紧。做不到大方承认,令山缓缓放下白瓷小瓮,顺势垂下目光,不再看温阮的眼睛,状似寻常地问:“阿辛没同你一块来?”


    温阮凑近半步,纤细的手指搭在桌案上、立着,“他昨晚累着了,正睡着。”


    令山碰上白瓷盖子的手顿了顿,抬眸见温阮靠近,立马后撤半步,与她保持适当的距离。


    温阮落下手掌,斜倚着身子,歪头看他,随性松散。


    令山挺直脊背,“你若是也累,不必来的。”


    温阮轻挑眉梢,收回手,站直身子,捧起白瓷小瓮,说:“是我来得唐突了,打搅了大哥。”


    说着,她转身便要走。


    令山一急,握住她纤细的手臂,想要解释。


    温阮定住脚步,回头看他。


    令山像是被她的目光烫了一般,一下抽回碰触她的手,将之背到身后,紧紧攥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阮:“那你说,我给你煮的绿豆汤,好不好喝?”


    令山抿着唇,纠结着不应声。


    温阮:“好不好喝嘛?”


    令山终于点头,“好喝。”


    温阮露出笑容,将白瓷小瓮交到他手中,“那你多喝些,这可是我专为你煮的。”


    令山愣住了。


    难道……不是弟弟闹着要喝绿豆汤,弟妹煮好了,顺带给他捎来一瓮?


    温阮见他不动,挑起纤纤柳叶眉,娇声催促,“喝呀。”


    令山回过神来,捧起小瓮,喝下大半,足够了。


    温阮就看着他,笑容漾开。


    令山放下小瓮,看向她,也不自觉笑了。


    温阮往小瓮里看一眼,见还剩下一下,让他留着一会儿喝,说完便要离开。


    令山见状,诧异地问:“弟妹不在铺子里挑料子?”


    温阮摇一摇头。


    令山眼中诧异更深,“你不是为挑料子来的?”


    温阮看向他里的白瓷小瓮。


    令山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稍有平复的心跳忽而又突突起来。


    温阮:“大哥送的那一匹水红绸缎已足够我做好几件新衣了。 ”


    令山:“再裁些别的料子点缀,也好。”


    温阮笑一笑,“大哥懂行,替我选。”


    这样,他见着每一块料子,都会想她。


    不等令山再说什么,温阮就要走。


    令山不再勉强,一路相送,亲眼见她登上马车,仍旧不放心,见着跟车的两名健壮护院,才稍稍收起担忧。


    马车缓缓驶走,令山站在原地目送,直到马车消失在结尾,他才收回视线,拧着眉头细想一阵,转头望向街的另一头。


    管事从铺子里出来,微微勾着腰,恭敬请示:“大少爷先前那一批布……”


    令山直直地看着前方,随口敷衍一句,“你看着办。”


    管事还想再问的,令山简单交代他两句后,便朝前走去。


    一路匆匆来到衙门前,令山停下脚步,望一眼简陋的匾额,心想,他得催着衙门早日缉拿伤害弟妹的凶手!


    衙役围坐在一起插科打诨。


    “春花楼里新来个名叫音儿的姑娘……”


    “啧,水灵灵的,听说还是个雏儿。”


    “……”


    一个人抬头瞧见令山,笑着起身迎来,问候一声:“苏大少爷。”


    令山扫一眼其闲散一片的衙役,皱起眉头,“赵捕头,害我弟妹的凶手,可有线索了?”


    赵捕头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嘿嘿一笑,说着官话,“在找,在找,咱们哥几个在外奔波半日,刚回县衙,凑在一起互通线索——那凶手能藏得如此深,一定是个极恶之人!”


    令山眉头皱得更紧。


    “让各位捕快兄弟受累了,请赵捕头尽快破案,早日惩治凶手。”


    赵捕头连声答应,朝着一旁闲散的手下板起脸来,挥手,“去!都铺出去,就算把青峰镇翻个个儿,咱们也要将伤了苏家二少夫人的凶手揪出来!”


    一众捕快听令行事。


    赵捕头恭维几句,笑呵呵地将令山送出衙门,站在衙门口,挥着手目送令山离去。


    一个拉屎落单的小捕快,勾着腰凑到他身边,“这苏大少爷三天两头地来,真是烦人。”


    赵捕头吓一大跳,猛地扭回头,一眼瞪去,“还不快去查!”


    小捕快连忙要去,跑出两步,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悄声问:“赵哥,咱们为何不像从前那样,称衙门还有别的案子,拖住那苏大少爷,等他急了,不怕他不给咱们好处。”


    赵捕头:“收起你的小聪明,你可知,青峰镇大半的产业都姓苏,大半个衙门都靠着苏家的税钱养活,咱们若是将苏大少爷惹急了,谁都讨不着好!你想减俸?”


    小捕快连忙摇头。


    赵捕头:“既然不想,还不快去!”


    小捕快跑出去两步,又折了回来,“赵哥你说,那苏大少爷是不是和他的弟妹有什么?否则,怎么对这事这样上心?大伯和弟妹,啧啧……”


    赵捕头:“苏大少爷生得俊俏,又是苏家的当家人,苏家有是那样的家世,苏大少爷要怎样的女人没有?会冒着被整个青峰镇戳着脊梁骨骂的风险和自己的弟妹搞到一起?你当苏大少爷是什么人?脑子长在□□里的蠢货么?苏二少爷是个傻子,若不是有一桩婚约在,可没那么容易成亲。”


    小捕快似悟非悟地点点头。


    赵捕头:“还不快去查案!”


    *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苏府,一路安全。


    温阮走入府中,便听着小孩子的笑闹声。


    庭院里,苏辛已经醒了,护着他心爱的泥人儿,不让两个顽皮小子碰着了。


    温琴训斥着两个儿子,让他们安分些。


    俩小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追逐打闹着,根本不听。


    元大在一旁看着,眼里显出几分鄙夷之色。


    对二少夫人这位总是想占苏家便宜的妹妹,他一直喜欢不起来。


    今日,这位徐夫人带着两个孩子来,一定是别有用心,二少夫人心太软,总被妹妹、妹夫一家欺负,好在,今日二少夫人不在府中,兴许徐夫人再待一会儿,等不到二少夫人回来,就会走……


    他还在想,温阮便走入庭院。


    元大心想,完了,二少夫人没躲得过,又要被妹妹“勒索”了。


    温琴嘴上招呼着俩个儿子,眼睛直盯着会来人的方向,一见着温阮的身影,她便喜笑颜开,朝着一旁招手,“大树、小草,快,快来,姨母回来了,向姨母问候。”


    温阮瞧见妹妹,微微皱起眉。


    俩顽皮小子拿着泥巴互相砸,弄得浑身脏兮兮的,谁都不肯认输,疯跑着,嬉闹着,各喊一声“姨母好”。


    温琴叫不来儿子,瞪去两眼。


    温阮往寝房里走。温琴笑着跟上她,扭头托元大照看着俩个儿子。


    元大不情不愿地应声,担忧地看一眼温阮的背影。


    但愿二少夫人清醒些,别再被徐夫人给骗了,唉——


    走进房中,关上门,温琴不再假装,握住温阮的手,便问:“阿姐,钱到手了没有?大郎的腰病得早些治,大夫说一点拖不得,拖得久了恐怕要残废!”


    温阮静静听着,没有表示。


    温琴:“阿姐?”


    怎么回事?


    从前只要她提及自己的“难处”,阿姐便一口答应会帮她。


    像为丈夫借钱治病这种事,她稍提一嘴,阿姐都该比她还着急呀。


    这一回,阿姐却好似是不打算再管她了。


    想着,温琴不由得一阵心慌。


    温阮:“徐大郎病得如此厉害,我请大夫上徐家给他医治。”


    温琴:“不、不用了,阿姐,你借我些钱就是,我送大郎去治腰。”


    温阮:“你带徐大郎直接去医馆,账记在我头上。”


    温琴见她说不通,一阵懊恼。


    大郎的腰好得很。


    她来找阿姐,为的是钱而不是为大郎治病,去什么医馆呀!


    温阮望一眼窗外的天色,说着:“近午了,俩孩子玩闹够了,吃过饭,你便带他俩快些回去,领徐大郎上医馆治腰去。”


    实在要不来钱,无可奈何,温琴只好点头。


    出了寝房,温琴便瞧见,两个顽皮儿子已经消停了,蹲在小泥潭旁玩泥巴,苏辛也在玩儿,一个大傻子,俩个小崽子,玩儿得亲亲热热,不亦乐乎。


    温琴心里嫌弃俩个儿子跟个傻子玩儿,走过去,一手揪住一个,领到水缸子旁洗手。


    元大瞧着温琴难看的脸色,心想,难道二少夫人没给钱?


    温阮不一会儿从房里出来,吩咐厨房备饭。


    桌上,温琴还想提钱,温阮借给两个小侄儿夹菜,打断她的话。


    饭后。


    温琴滴溜溜地转着眼珠,编着骗钱的话术。


    温阮:“快回去吧,别耽搁了徐大郎的腰病。”


    温琴编一半的话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她的俩个儿子,一人手里拿着个新做的泥人。


    泥巴还未干,软塌塌的。俩人小心护着各自手里的,谁也不再招惹谁。


    温阮打个哈欠,说着困了,送温琴离开后,便打算午休。


    温琴只好告辞,让她不必送了。


    元大亲自将他们娘仨送出苏府,站在府门前,垂手交握着,微微后仰着身子,元大脸上是终于送走一尊“大佛”的轻松。


    真好,二少夫人挨了一棒子,总算是清醒了。


    拐过街角,温琴放缓脚步。


    今日跑这一趟,本来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竟未如愿。


    温琴越想越不舒服,眼见两个儿子喜滋滋地捧着泥人儿,护着宝贝似的,她就来气,左右开攻,将两个泥人儿一并夺来,嫌恶扔在路边。


    “娘!”


    “娘!”


    俩个小子齐声惊呼,看着烂在地上的泥巴,一前一后地苦恼起来。


    “娘坏死了,我的泥人儿……呜呜……”


    “还我泥人儿……”


    “没出息!玩泥巴,玩泥巴,再玩儿下去,跟你们那傻子大姨父一个样!”


    她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刻薄的话,一手揪住一个儿子,带着满肚子怨气回到徐家。


    徐大郎坐在长条凳上,一只脚支着,一只手拿着个小酒罐往嘴里倒了一口脚,美滋滋地吃着温琴带孩子去苏府前给他切的猪头肉。


    听着院子外有动静,料想是温琴带着孩子回来了,徐大郎扔下筷子,笑着迎出门。


    温琴将两个满身是泥的儿子扔给他,自己先进了屋子。


    徐大郎数落两个儿子一顿,放他们自己去玩儿,笑呵呵地进屋,一把将温琴搂在怀里,“钱呢?”


    温琴脸色难看,“没有。”


    徐大郎一下松开手,绕到她面前,脸上的笑已经不见了。


    他眉毛一吊,眼中显出凶恶之色,“没有?”


    温琴:“阿姐没给,让我带你去医馆治腰病,记账。”


    徐大郎一听,一脚踹在长条凳上,踹翻一条凳子,他就站着,拿起小酒坛,将剩下的酒全部灌进口中,砸了坛子。


    “你先前怎么说的,说你的好阿姐,一定能拿得出钱,现在呢,你一个子儿也没讨着!”


    温琴也生气了,“钱钱钱,你成日都说缺钱!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是不是还在赌?”


    徐大郎骂一声“有病”,拿起筷子夹猪耳朵往嘴里塞,遮掩自己的心虚。


    温琴凑到他跟前,“你若再赌,我便与你和离,带着大树、小草走!你就去赌吧,总有一日死在外面。”


    徐大郎嚼着嘴里的猪耳朵,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撅着油亮的嘴在她脸上亲一下。


    “我向你发过誓,此生绝不再赌,说到做到。”


    温琴不信,用手肘捅了捅他。


    徐大郎圈住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我说真的。”


    温琴哼一声,“那我先前从阿姐那里拿来给你的钱,你都用去哪里了?”


    徐大郎:“给了阳先生,投了一笔生意,等以后,总有大赚特赚的时候!到那时,你也跟着风光……”


    温琴半信半疑,被徐大郎拉着进了里屋。夫妻二人推推搡搡,便滚到了床上。


    一番深入交流后,温琴终于信了徐大郎的话,满足地依偎在徐大郎干瘦的胸膛上。


    徐大郎仰头,舒出一口气,“不说别的,就这一桩事,你也比你阿姐强。”


    温琴:“怎么说?”


    徐大郎坏笑起来,“你阿姐成婚多年,还不是个女人呢。”


    第24章


    温琴闻言, 一把推开他,撑起身,皱着眉瞪住他, “你碰了阿姐?”


    徐大郎倒是想, 有贼心没贼胆, 失笑后, 将她重新搂进怀里,“想到哪里去了?”


    温琴拧着身子, 不从他。


    徐大郎藏在被子下的手, 东摸西摸,喘着气解释:“先前在苏府时,我好歹也照顾那傻子几日,那傻子连下面那物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温琴听完, 才软下身子。


    徐大郎一个翻身, 将她压住,一面做他的事,一面暗暗想着。


    那傻子下面真不小,可惜是个不能用的东西,自己的虽没傻子的大,但好使呀。


    想着, 徐大郎得意地见缝插针。


    温琴:“指不定……指不定阿姐早与令山好过了。”


    想到令山那一身板正的气质,温琴遗憾。倘若当初与她有婚约的人是令山, 那她绝不让阿姐替嫁, 现在也是苏家的少奶奶了。


    徐大郎一面卖力,一面说:“不可能。苏令山那人太守规矩,一板一眼的,阿姐又小尼姑似的守规矩, 这样俩人能搅和到一起,才是怪事。”


    自己的阿姐是什么样子,温琴最清楚,她刚才随口一说,只是想到了令山。


    察觉她的小心思,徐大郎咬着牙,掐住她的肉,狠狠地往她身上使力气。


    “你便是想破了天,苏令山也不会碰你!”


    “哎哟,你轻些,疼死我了。”


    “就是要你疼,你今日没讨着钱,罚你。”


    “我……我也想阿姐能痛快拿钱……”


    “她不肯给钱,咱们就拿她换钱。”


    “你什么意思?”


    “你的好阿姐生得那样美,还是完璧之身,送进春花楼里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温琴一听警觉起来,一把推开他,坐起身,很严肃地说:“那是我的阿姐!你若敢有坏心思,我绝不放过你!”


    徐大郎还没快活够呢,按住她一面动作,一面哄,“我只是说说,你的阿姐也是我的阿姐,我怎么会对阿姐怎么样呢。”


    温琴还想再说些什么,徐大郎俯下身,堵住她的嘴。


    俩人颠龙倒凤一番,直到傍晚。


    回府的马车上,令山端坐着,膝上放着几块上好的料子,湖蓝的、鹅黄的、竹绿的……修长的手轻抚过柔软细腻的缎面,令山想到温阮那张白玉一般光洁白皙的脸,想到她看他时带着笑的眼神,不由得一阵心热。


    弟妹会像喜欢那匹水红色绸缎一样,喜欢他今日为她选的这些么?


    他想了大半日,挑了大半日,仍旧带了这些在他心目中觉得最合适的料子。


    他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抹笑容,看着眼前的料子,眼里有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柔情。


    一旁的坐台上,还摆着一些素雅的,是温阮惯常会挑的料子。


    经过昨日那番后知后觉的考量,令山今日做了两手准备。


    素雅的料子旁还有两块深色的料子。


    那是为苏辛准备的。


    令山看着,眼里的光亮渐渐黯淡。


    他没忘,弟妹是弟弟的妻子,他可以对弟弟、弟妹好,却不能只想着弟妹一人,否则,旁人会说闲话。


    马车停在苏府门前,马夫出声,提醒他该下车了。


    元大估摸着时候,等在府门外,见着马车回来,便迎上前放脚凳。动作比寻常急切几分。他憋了一日的话,就等着大少爷回来,好说了。


    令山放下料子,下车,仍旧吩咐元大去送料子。


    元大答应一声,抱了车里的料子,追上已入府的令山。


    令山:“今日府中可有什么事?”


    元大:“二夫人的妹妹,徐夫人来过,还带着两个孩子……”


    令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担忧之色。


    元大连忙说:“大少爷放心,二夫人没让徐夫人占便宜。”


    令山放下心来,继续往前走。


    元大:“还有一件事——”


    二人恰好走到檐下,令山放缓脚步,看向庭院中守着泥人儿的弟弟,眼里是很复杂的情绪。


    元大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说:“大少爷像是虚得厉害。”


    令山皱起眉头,缓缓转过头,诧异地看着元大。


    元大认真地点头,表明他不是在瞎说。


    令山的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元大说了今早的事。


    令山听完,转眸看向庭院中的弟弟,看了一阵,他将人叫到跟前来。


    苏辛搂着心爱的泥人儿走来,傻头傻脑地叫一声“大哥”。


    看着高挺的弟弟,令山心中存疑,轻咳一声,让他跟着自己。


    走进房中,关起门来,令山转过身。


    苏辛正搂着泥人儿说悄悄话。


    令山皱着眉头,迟疑一阵,走过去,斟酌一番后,问:“阿辛……你昨晚与弟妹成事没有?”


    苏辛抬头望着他,“嗯?”一声,眼神很单纯。


    令山觉着尴尬,轻咳一声,用弟弟听得懂的话问:“你进洞洞没有?”


    苏辛想到那是哥哥昨日再三教他的事,可他累急了没做,于是心虚地别开眼睛。


    令山见状,按住他的肩膀,再问了一遍。


    苏辛知道躲不过,摇了摇头,委屈地说:“好累,好累,我坚持不住,没找洞洞……”


    令山如遭雷击,愣了许久也说不出话来。


    他昨日费尽心思,弟弟却……


    难怪昨晚他只听着弟弟说累,没听着弟妹的声音。


    弟妹知道弟弟不能成事,心里是如何想的?会不会嫌弃弟弟?


    她今日专门上铺子里寻他,是不是想说自己的委屈?


    可是,看弟妹的样子,似乎并不委屈……难道,弟妹其实是不想和弟弟圆房的?


    令山缓缓松开手。


    苏辛怕遭哥哥数落,搂着泥人跑出房外。


    令山独自在房中坐着,心里乱糟糟的。


    *


    见着元大送来的料子,温阮露出笑容。


    将各色的料子铺在桌上,随意地凑着配,温阮意外地发现,令山给她选的料子,怎样配都好看,她忽然想起,他是善画之人,配色自然难不倒他。


    转眸看见一旁放着的素雅料子,她知道,那是令山周全的考虑,不由得露出更多笑容。


    他肯为她这样用心,她很高兴。


    她想见他。


    放下手里的料子,温阮望一眼天色,走出房外,闻见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气。


    温阮笑一笑,脚步轻快地前往饭厅。


    丫鬟呈上饭菜。


    苏辛由元大领着进来,两只手刚洗过,悬在空中,湿漉漉的。


    他要吃饭也放不下他的泥人儿,扭头叮嘱元大替他照顾好。


    元大一面点头,一面应声,推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到桌边,让他挨着温阮坐下。


    温阮望向门边,微微皱眉。


    令山为何还没来?


    元大顺着她的目光看一眼,说:“铺子里有事,大少爷去了,让二少爷与二少夫人先吃着,不必等他。”


    温阮闻言,收回视线。


    元大去“照顾”泥人儿。


    苏辛想吃虾,笨手笨脚地抓一只在手上,递到温阮面前。


    “给我剥。”


    温阮吃得差不多了,掏出素白手帕擦一擦嘴,起身便走。


    苏辛举着虾,望着她,呼唤:“阿阮,我要吃虾,给我剥!”


    温阮置若罔闻,往外走的步子一下都没停。


    苏辛站起身,手里捏着虾生气。


    丫鬟上前要给他剥虾。


    他不高兴地扔了虾,赌气地说:“不吃了,不吃了!”


    令山其实没有去铺子里,躲在房里,不敢见温阮。


    虽然是弟弟不能成事,他却觉得像是自己不行一样。


    辗转难眠一夜,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令山没上铺子,让元大去请大夫来。


    明媚的阳光照在庭院中,苏辛嘿嘿傻笑着,追着狗屁股玩乐。


    令山站在檐下,忧心地看了弟弟好一阵。


    元大领着大夫从长廊另一头走来。


    令山看过去,拱手作揖,礼貌相迎,而后便招手喊苏辛过来。


    苏辛玩得正起兴,没有听见。


    小花狗汪汪叫着,钻进狗窝里。


    苏辛跟着钻进去。


    令山皱起眉头。


    元大连忙跑过去,哄着苏辛,让他快从狗窝里出来。


    苏辛本来是要出来的,瞧见令山身边的大夫,又一下缩回去。


    他认得那个坏人!每次见到坏人,他都有喝不完的苦水!


    他才不要去见那个坏人呢!


    元大蹲在狗窝旁,哄了许久,腿都蹲麻了。


    苏辛说什么都不出来。


    令山抱歉地让大夫等一等,亲自来逮弟弟。


    苏辛讨厌喝苦水,捂着脸,连他的话也不听。


    令山无可奈何,一抬眸,瞧见温阮站在檐下,微微抬着下巴往这边望来,似乎在好奇发生了什么。他心头一紧,觉着有几分羞耻,轻咳一声,走向另一边已等待许久的大夫,温和致歉一番,将人送走,回来,瞧见温阮微微偏着头,不知丫鬟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逗笑了她。


    令山放缓脚步,看着温阮,心情十分复杂,有愧疚,有羞惭……


    温阮转眸看向他,笑容稍凝滞,而后加深。


    令山愣住。


    温阮转身走回寝房。


    令山松一口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离开。


    *


    到了铺子里,令山仍旧在为弟弟的事操心。


    管事拿着账本,脸色凝重地找到他。


    “大少爷,那徐大郎又偷偷挪了铺子里的钱……”


    令山拿过账本看一眼,眼神渐渐变得凌厉。


    从前,他看在弟妹的面子上,才对徐大郎一再容忍。


    但先前弟妹已说过,不想再被妹妹、妹夫索取,徐大郎犯了事,任凭他处置。


    这一回,他不会再轻易放过徐大郎。


    告假两日,徐大郎终于到铺子里做事。旁人都知道他是东家的亲戚,心里再不喜欢他,面子上也是笑呵呵地恭维着。


    近午之时,徐大郎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喝着茶,比管事的还要神气。


    一个小工勾着腰在他跟前扫地,两个小工在整理货架。


    徐大郎抓一颗胡豆抛进嘴里,一面嚼着,一面卖人情,让他们都先歇着。


    小工们放下手中的事,凑到身旁,听他吹牛,给他捧场。


    “瞧一瞧,两日不见,徐哥脸色红润、双目有神,哪里像是病过一场的人?”


    徐大郎偷懒,借口生了病,才没来铺子里。


    “一定是嫂夫人照顾得好。”


    “徐哥好福气啊。”


    徐大郎得意洋洋地笑一阵,说起了荤话。


    “女人嘛,你要她乖乖伺候你,得有些真本事。”


    徐大郎说着,往上顶了顶胯。


    小工们相视一笑,看徐大郎的眼神很是佩服。


    徐大郎得意忘形,溜溜转着眼珠,想到什么,欠了欠身,勾着背又招一招手,示意小工们凑得近一些。小工们不明所以,好奇地凑近。


    徐大郎:“我那傻子姐夫就是太没用,下面那玩意儿是个摆设……”


    隔着帘子,令山站着,将徐大郎戏谑的话听进耳中,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跟在他身旁的管事轻咳一声。


    小工们闻声,脸色骤变,顿时作鸟兽散,捡扫帚的捡扫帚,拾帕子的拾帕子,各自忙活自个儿的事去了。


    徐大郎嘿嘿笑着,看着从帘子后出来的管事,撇一撇嘴,不当一回事。


    管事:“病好了?”


    徐大郎嘬着嘴喝口茶,“没好,我会来?”


    管事:“跟我来。”


    徐大郎坐着不动。


    管事:“是大少爷的意思。”


    徐大郎这才不疾不徐地欠身而起。


    他不知自己已经东窗事发,一路漫不经心地跟着管事到后边的账房。


    管事将新算好的账摆到他面前。


    徐大郎看一眼,心虚地掏了掏耳朵,“你别拿账本唬我,先前我弄错一笔账,向亲家大哥保证过,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管事见他死鸭子嘴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我都心知肚明,大少爷也知晓,你最好痛快些,现在就走!”


    徐大郎:“我不信亲家大哥会这样对我!”


    管事:“你先前在外面说了些什么?你该知道的,大少爷有多看重二少爷,你竟然敢拿二少爷取笑!”


    徐大郎自知理亏,少了几分底气,“我就随便说说……亲家大哥在何处?我亲自去与他解释!”


    管事:“大少爷不想见你,让我来赶你走。”


    徐大郎“嘁”一声,就要自个儿去寻令山。


    管事叫来两个人将他抓住。


    “你若还要闹,我便立马让人送你上官府,贪赃东家银钱,是要蹲大牢的。”


    徐大郎挥手甩开抓他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谁他娘地稀罕在这里做事?水浅容不下真龙,庙小放不下大佛,爷不干了,他娘的,往后让人请爷回来,爷也不会回来,操!”


    悠荡过半条街,徐大郎渐渐消气,瞧见不远处的赌坊,摸了摸兜里,还有几个子儿,顿时心痒了,哼着小曲,愉快地走过去。


    赌坊门口的小厮瞧见老熟人,亲热地问候着,一口一个“大爷”,叫得徐大郎春风得意,当即将丢了职的郁闷抛之脑后。


    入了赌坊便是昏天黑地,一片烟熏雾绕。


    徐大郎亢奋地扑上赌桌……


    白日入黑夜,黑夜换白日。


    赌坊在清早暂时歇业。


    体型肥硕的庄家坐在罗汉椅上,脖子上带着硕大的一串菩提珠,肥大的手上每根手指都不空虚,要么套着玉扳指、要么箍着金戒指。


    徐大郎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像只招财狗一样不停地拜着,求着。


    “胡爷,求您,求您再宽限几日,我这就去借钱!”


    胡爷喝一口茶,漱了漱口,吐在徐大郎脸上。


    徐大郎不敢擦,笑呵呵地看着他。


    胡爷:“在青峰镇还没人敢赖我的账,徐大郎,你的动作最好快一些,否则,是少了胳膊,还是少了腿,我就不敢保证了。”


    徐大郎连忙点头。


    胡爷挥一挥手,示意手下放人。


    徐大郎死里逃生,出了赌坊,躲进小胡同里,扶着墙喘一口气,连忙往苏家去。


    门房认得他没有拦。


    入了苏府,路过庭院,遇上在玩泥巴的苏辛,徐大郎:“姐夫,阿姐在何处?”


    一面问,一面寻,见着在花坛旁赏花、被竹子挡住的温阮,徐大郎心头一喜,匆匆奔过去,“阿姐!这一回你一定要救我。”


    温阮收回抚花的手,扭头看他一眼,带着他到堂中。


    徐大郎“扑通”一声跪在她跟前。


    “阿姐,我鬼迷了心窍,被人骗了!”


    温阮:“又去赌了?”


    徐大郎呜呜地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温阮嫌恶地皱起眉头。


    徐大郎:“阿姐,我往后再也不赌了!真的,阿姐,求你帮一帮我,我若再赌,就把手剁了!”


    温阮:“阿琴知道么?”


    徐大郎捂着脸,扯谎:“阿琴像是又有了,我不敢与她说,怕她起初个好歹,只好来找阿姐……”


    他知道温阮重视妹妹,只要他搬出自己的老婆,温阮就算不想帮他,也不得不帮他。


    温阮冷着脸,“你走吧,我不会帮你。”


    徐大郎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阿姐!”


    温阮:“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你若心里想着阿琴,就不该踏足赌坊半步。”


    说罢,她起身便走,不再多看徐大郎一眼。


    徐大郎不死心,还想求一求,被元大伸手拦住。


    气急败坏地“嘿呀”一声,徐大郎出了正堂,瞧见苏辛坐在大榕树下,病急乱投医,笑着凑过去,想哄苏辛拿些钱给他。


    苏辛傻不愣登地望着他,慢悠悠地重复他的话,“钱?拿钱给你?”


    徐大郎笑着点头,“我去给你买糖。”


    苏辛:“不给,大哥会给我买糖,不要你买。”


    徐大郎咬一咬牙,“我知道一种糖,可好吃了,你大哥没给你买过,我保证你没吃过。那糖吃了,可快活了,不光你快活,阿姐跟你一块儿快活。”


    苏辛好奇:“什么糖?”


    第25章


    徐大郎坏笑一阵, 摊开手,“你先给我钱,我再告诉你。”


    苏辛从身上掏出两个铜板, 放进徐大郎手中, “给你。”


    徐大郎不满意地皱起眉头。


    就两个铜板, 能顶个什么事?


    徐大郎抬起下巴, 指使苏辛:“你再搜搜,还有没有?”


    苏辛一手搂着泥人儿, 一手往兜里掏, 实诚地说:“没了。”


    他身上本就不放什么钱的。


    徐大郎失望地将铜板揣进袖中,眼珠溜溜一转,指着元大,“你让他再多拿些钱来。”


    苏辛为难地看向元大。


    元大快步前来, 硬生生将徐大郎隔开, 冷着脸恭请他离开。


    徐大郎不死心,还想再说动苏辛,但苏辛躲在元大身后,搂着泥人儿说悄悄话,已不再搭理他。


    攒着一肚子窝囊气,徐大郎离开苏府, 走街上,瞧见路过的狗, 也觉着讨厌, 很不善良地一脚踢去,正好踢在狗肚子上。


    杂毛狗被踢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哀哀地叫唤着。


    回过头看向苏府, 徐大郎眯起眼,眼中闪过阴狠之色。


    “阿姐,既然你不讲情面,就别怪我狠心了!”


    气匆匆地走过两条街,徐大郎停在一座彩绸飘飘的楼宇前。


    抬头望一眼门上的匾额——春花楼,徐大郎攥着拳头,迈步走进去。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手里甩着香得闷人的手帕迎上来。


    此时,徐大郎心里只有银钱,没心思与女人调笑,将人推开径直走向不远处的老鸨。


    “花妈妈,我有桩生意与你商量。”


    老鸨认得徐大郎,知道他是苏家的亲戚,给他三分薄面。


    “哎哟,徐大爷,你要来我这春花楼卖布么?”


    徐大郎不屑地“嘁”一声,示意老鸨望角落里去。


    等到周边清净一些,他才说:“我要卖个人给你。”


    老鸨夸张地吃了一惊,“徐大爷,你几时做起咱们这种不入流的勾当了?”


    徐大郎:“你别管旁的,只说你肯不肯买。”


    老鸨:“你从哪儿弄来的人?不清不楚的人,我可不敢收。”


    徐大郎:“花妈妈,你放心,我能害你么?”


    老鸨:“丑的也不收。”


    徐大郎:“保证不丑,你这整个春花楼里的姑娘,没一个比得过她。”


    老鸨:“你可别说大话,我楼里新来的音儿,你还没见过呢。”


    说着,抬手指了指台子上抱着琵琶唱曲的贺音。


    徐大郎瞥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不由得皱起眉头。


    老鸨得意:“怎么样?你要卖的那个人,比得过我的音儿?”


    徐大郎转回头,“花妈妈,我是认得你,才让你占这个便宜,我要卖给你的那个人,肯定比那个音儿好。”


    老鸨:“你就别卖关子了,你到底要卖谁,倒是说呀!”


    徐大郎左右看一眼,不见一旁有人,才朝老鸨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上前。


    老鸨见他神神秘秘的,想看他的狗嘴里吐得出怎样一根象牙,挂一抹讽笑,凑过去些许。


    徐大郎勾下干瘦的身子,在她耳边曲曲几句。


    老鸨先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渐渐瞪大眼睛,缩回丰满的上半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徐大郎。


    “撞了鬼啦,你想害死我?”


    “花妈妈,你想赚钱,就别胆儿小。”


    “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些,那可是苏家的二少夫人!”


    “她若来到春花楼,便不是了。花妈妈有本事,想让她是谁,就是谁。”


    老鸨想着。


    苏家二夫人的美貌是整个青峰镇都闻名的,若是徐大郎说的不假,那还是个未□□的处子,经她调教一番,将来必定能为她赚大钱,她有的是法子令姑娘死心、听话,不怕拿不住人。


    老鸨一贯赚的就是黑心钱,心狠胆大,只要有利可图,她不怕犯险。


    徐大郎心急追问:“如何?花妈妈,你敢不敢买?”


    老鸨:“有何不敢,倒是你,有那个本事将人弄来?”


    徐大郎:“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老鸨用手里的帕子扑了扑他,打趣:“徐大郎,你真不算是个人。”


    徐大郎:“我若有点良心,你可占不着这个便宜。”


    说着,他便伸出手,让老鸨先给他定金。


    老鸨:“你若敢拿了钱不办事,胡爷卸你胳膊,我便卸你的腿。”


    话音落下,她将刚从旁人那里得来的银钱,拨出一些给徐大郎。


    徐大郎用眼见数了数,与她讨价还价。


    “花妈妈你若不诚心,我另寻买主就是。”


    说着,他便转身要走。


    老鸨招手,“诶,等一等。”


    徐大郎摊开手,“我就知道花妈妈你是识货的。”


    老鸨没好气地将整个钱袋子拍在他手中,“ 你可得当心些,千万别牵连了我。”


    徐大郎嘿嘿笑着,点头答应,揣了钱正要走时,一个小厮追上他,请他上二楼。


    抬头朝上望一眼,徐大郎神气地背起手、


    小厮做个恭请的手势,走在他前面引路。


    上了二楼,进到厢房中,徐大郎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收起自己的架势,双手作着揖走到靠窗的位置,笑呵呵地问候一声,“阳公子。”


    喝茶的男人瞥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紫砂小茶杯,“你先前答应投的钱,我怎么没瞧见影儿?”


    徐大郎搓着手,面露难色,“近来手头紧……”


    他身上有花妈妈刚给他的钱,可那是他要拿去还赌债保命的,没法拿来投生意。


    男人点点桌面,“那真是可惜了,再过一个月,兴许便能回钱,往后盈余多多。”


    徐大郎一听,眼睛登时发亮。


    一个月!


    他只要死拖一个月,就能富贵!


    男人乜斜他一眼,笑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离开厢房,徐大郎晃晃悠悠地走下楼,心里舍不得发财的机会,又不敢犯险拿命赌。他停下脚步,将钱袋子从袖中掏出,攥在手中。悦耳的琵琶声停下,寻欢客此起彼伏地喝彩。


    “好!”


    “弹得好!”


    “音儿姑娘,再来一曲。”


    “……”


    贺音放下叠着的腿,拿着琵琶起身,吸引住徐大郎的目光。


    瞧着那熟悉的五官,听着一声声的“音儿”,徐大郎思量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激动得直拍大腿。


    这个音儿姑娘不就是苏辛那个傻子时常念叨着的人?


    有了这一手消息,还怕骗不着傻子的钱么?


    徐大郎得意的想着,转着脑袋在大堂里寻老鸨,要将刚才拿的钱还回去。


    既然有更容易来钱的法子,他何必再大费周章。


    定睛瞧见老鸨的身影,徐大郎快步走过去,递去钱袋子,说自己反悔了,“先前是我一时气不过,才那样说的,花妈妈,我到底叫她一声阿姐,哪能真的将她卖人。”


    老鸨抱着手,不接他递来的银子。


    “徐大郎你将我当小孩儿耍呢?定金我已经给了,你若不把人给我弄来,我让你吃不着兜着走!”


    徐大郎求了一番,无用,郁闷地离开春花楼。


    事已至此,那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两份钱一齐赚。拿多些钱去投阳公子有门路的那桩生意,往后,他赚得必不会少,再不用看苏令山的脸色!


    想罢,徐大郎用手上的钱买了酒肉,回家一顿胡吃海喝。


    两个儿子犯馋,守在桌边。徐大郎给他们一人喂一口,举着筷子,用胳膊将他们搂进怀里,亲了亲。


    “大树、小草,等爹发达了,你们就都是少爷了。”


    两个小子吃着肉,稚气地说:“爹爹快些发达!”


    *


    第二日,徐大郎去小巷子里,买了男人们都懂的红色小药丸,揣在怀里上了苏家。元大得知他上门,匆匆迎出来,将他堵在影壁旁。


    徐大郎:“哎哟,元管家,你别防贼似的防着我,我是来给姐夫送‘糖’的。”


    元大皱起眉头,“什么糖?”


    徐大郎从怀里将装着小药丸的纸包拿出来,掀开一个口子让元大看一眼,递去一个“这下懂了吧”的表情。


    他将元大一把推开,风风火火地往里走,一面走,一面高声呼喊着:“姐夫——”


    苏辛蹲在小泥潭旁玩儿泥巴。


    徐大郎看见了,加快脚步走过去,将自己手里的“糖”递过去。


    元大冲过来,瞪着眼睛,一把将纸包夺走。


    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徐大郎怎么能随便给二少爷!


    苏辛嘴里念着“糖、糖”,要元大给他吃。


    元大将纸包藏到身后去,“不是糖,二少爷,那不是糖,是药,苦的。”


    苏辛一听,连忙摆手,“不吃、不吃,不吃药!”


    元大悄悄将纸包藏进袖中。


    徐大郎乜斜他一眼,“不识好人心。”


    苏辛继续玩儿泥巴,徐大郎在一旁看着,元大也在一旁看着。


    等了一阵,不见元大离开,徐大郎有些不耐烦,“元管家你是不是太闲了?”


    元大冷哼一声。


    无可奈何,徐大郎只好问候温阮一声,便先行离开。


    回到家中,瞧见两个追逐打闹的儿子,徐大郎心生一计,将儿子们叫到跟前来交代一番。


    “咱们听爹的话,爹就能发达么?”


    “没错!只要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做……”


    温琴端着饭菜走进屋子,没好气地数落:“你怎么敢动苏家铺子账上的钱?眼下,你已被除了职,还要如何发达?”


    徐大郎没敢明说自己的打算,怕温琴舍不得阿姐,要与他闹,便顺着她的话说,“我正是要让大树、小草去替我讨点人情,我能不能回铺子里做事,就看儿子们的了。”


    温琴“嘁”一声,吃过饭后,要带两个儿子上苏府。


    徐大郎拦着她,要亲自去。


    “阿姐正怨着我,你去,她更要怨我。”


    说罢,他便一手牵一个儿子,再次来到苏府。


    俩小子与苏辛很快玩儿在一块,坐在地上,将手里的泥巴揉圆搓扁。


    徐大郎待在大榕树下,喝着元大沏的茶水,状似等待令山回来。


    见他没有过分的举动,想着两个孩子在,徐大郎再不是个东西,应当也干不出多大的坏事。元大渐渐卸下防备。


    徐大郎许是喝多了茶,起身往茅房去了。碰巧有人往府里送东西,要元大过去一趟,见着徐大郎不在,元大叫个小丫鬟替他守着,防着徐大郎回来欺负苏辛。


    元大一走,徐大郎便出现,走到苏辛身边,蹲下。


    丫鬟伸长脖子望着。


    徐大郎回头瞥一眼,挨近苏辛。


    苏辛瞧见他便躲:“我没钱,不吃药。”


    徐大郎搂住他的肩,“不要你的钱,不给你吃药,我是要告诉你,我知道贺音在何处,你想找她是不是?”


    苏辛摇头。


    徐大郎皱起眉头。


    傻子心里若是没有那个音儿,成日守着个破泥人儿做什么?


    苏辛:“元大说,你的话信不得。”


    原来是不信他的话……


    徐大郎想着,笑了笑,“我肯定不会认错的,那女子名叫贺音,与你的捏的泥人儿一模一样。”


    说着,他指向一旁的泥人儿,眼睛跟着看过去,却见泥人儿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如今的泥人儿分明是阿姐!


    徐大郎心头一紧。


    难道傻子已经喜欢上阿姐,不在意那音儿了?


    苏辛见徐大郎说得认真,一下子就信了他的话,用满是湿泥巴的手抓住他,激动地问:“音儿在哪里?”


    徐大郎见他还是在意的,松一口气,朝他“嘘”一声,让他小声些,“你大哥不想你去见贺音,你别让人知道我与你说的这些。”


    苏辛点头,抿着唇不再出声。


    徐大郎:“过两日便是重阳,你就说想去登高,到时候,你悄悄带上值钱的东西,金子也成、玉佩也成,我带你去见你的音儿,好不好?”


    苏辛:“好!”


    徐大郎没等到令山回来,便带着两个儿子离开苏府。


    元大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不一会儿,令山回来。


    元大迎上前,从袖中掏出从徐大郎手中扣下的红色小药丸。


    令山接过去,看一眼,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元大:“那种药,徐大郎险些给了二少爷吃。”


    令山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挥一挥手,示意元大退下,他拿着纸包往前走,不期在转角处遇上温阮。


    心头一紧,他连忙将手里的“药”藏到身后去。


    温阮瞧见他藏东西了,微微挑起眉梢,眯了眯眼,简单问候一声,便与他错身而过。


    令山转身看着她走远,松一口气。


    温阮忽然定住脚步,转回头,定睛看着令山已拿到身前的纸包。


    “大哥拿着的是何物?”


    令山轻咳一声,“买给阿辛的糖。”


    温阮不信,走上前,摊开手,“大哥给我吧,我拿去给他。”


    令山一瞬攥紧纸包,“我一会儿亲自给阿辛。”


    瞧他如此反应,温阮确信,纸包里的绝不是糖。


    不是糖,会是什么呢?


    温阮忍不住好奇,将摊开的手往前递了递,“我也想吃糖,大哥给我一颗尝尝。”


    令山:“你不能吃!”


    温阮:“为什么?莫非……大哥拿的不是糖?”


    令山嘴硬:“是糖。”


    温阮:“既然是糖,我为何吃不得?大哥偏心。”


    令山汗流浃背,很是后悔刚才的随口一应,他实在没想到,弟妹会一问到底。


    “我让元大去给你另买。”


    温阮娇哼一声,“好,我知道了,大哥给他买的糖,我是吃不得的。”


    令山为难地说:“弟妹……你别多想。”


    温阮:“我没多想。”


    令山:……


    *


    吃过晚饭,回到寝房,温阮仍旧揣测着令山拿的到底是什么。


    元大笑呵呵地送来糖。


    温阮捡一颗放嘴里,含着,向元大打听,“我先前瞧着大哥手里拿着个纸包……”


    元大得令山嘱咐,一问三不知。


    温阮觉着没趣,挥一挥手,让他退下。


    独自想了一阵,按捺不住一探究竟的心,温阮离开寝房往令山的住处去。


    令山坐在房中,看着躺在案上的纸包,张开的口子里,可见数颗溜圆的红色小药丸。


    这药是不是真的有用?


    他探出手,捡起一颗,举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阵,鬼使神差地放进口中。


    甜中带点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令山当即想要吐出来,忽然又想,这药到底有用没用,他试一试不就知道了,若是有用,还不伤身,兴许弟弟能借助这药成事。


    想罢,令山微微仰头,将口中药丸咽下腹中,而后便端坐在桌案后,静等着身体的变化。


    他的心跳得格外厉害,不知是药力在起作用,还是试药太胆战心惊。


    先是手心发热,微微冒汗,然后,背上也热起来,渐渐地口干舌燥。


    他攥着拳头,将手臂支在桌案上,微微弓着身,闭上眼睛,眼前不由得浮现一抹曼妙的身姿。


    第26章


    一团火自心中燃起, 往四肢烧,烧得令山指尖都发烫。


    他只觉下腹处像是有个火炉子,架着一壶水, 热力越来越旺, 壶里咕嘟嘟冒起泡、湿热的水汽蒸腾着, 散不开, 憋着劲儿。他不由得去想他先前学来教给弟弟的那些……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旖旎的幻想如被戳破的泡影,令山猛然睁开眼, 舒出一口气。


    他当是元大来了, 缓了片刻,用很寻常的语气问:“什么事?”


    温阮:“大哥,是我。”


    听着轻柔的声音,令山登时紧张起来, 一下站起身, 呼吸都乱了。


    “弟、弟妹啊……”


    他一面应声,一面将桌上的小药丸往小抽屉里藏,动作很是慌乱。


    豁着口的纸包倾斜的一瞬,一颗红色小药丸滚落在地,藏在罗圈椅的一条腿后。


    令山没瞧见。


    他直起身,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就要去房外见温阮,忽又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恐怕很是不堪, 刚迈出的一条腿便又缓缓收回来。


    温阮:“我有事与你说。”


    令山:“天色不早了,弟妹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温阮:“是很要紧的事。”


    令山攥着拳头,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撑在桌案上。他咬着牙, 努力地克制呼吸,待到自觉稍微平复一些后,才硬着头皮走到门边,将门拉开。


    温阮站在门外,素白的衣裙外,罩着一件新做的水红色对襟半袖,娇艳的颜色衬得她白玉一般的脸颊更加美丽。


    令山心头一动,呼吸也跟着紧了。


    他的脸上有两抹不寻常的红晕,额头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汗,其实,起身来开门前,他便用袖口擦过额头,只是身上太过燥热,眨眼的工夫,汗又有了。站在温阮面前,被她定定看着,令山觉得手脚无措,根本不敢做擦汗这样的动作,只好咬着牙板板正正地立着,极力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温阮眼见他额上的汗越来越多。


    细密的汗水凝成一滴汗珠,在额角上挂不住了,一瞬滑落,滑过太阳穴到鬓角,再到下颌,她的目光跟随着他的汗珠,在他的脸上游移,定在他的下巴颏上,再重新对视上他的眼眸。


    令山被她这样看着,觉着仿佛有一只柔软的手,轻抚过他的脸。


    背脊上的汗毛像烧红的针似的扎着他,又热又刺。


    他又咽了咽喉咙。


    温阮微蹙柳眉,奇怪地看着他,问:“大哥,你不舒服么?”


    令山微微低头,轻咳一声,“没事。”


    温阮咬着红润的嘴唇,美丽的眼眸里带着探究之意。


    令山垂着眸不敢看她,短促地呼吸着,张了张嘴,又闭上,舒出一口气,才故作镇定地问:“弟妹有何要紧的事要说?”


    天色一点点昏沉。


    温阮借着不足的光亮,细看着他的神态,嘴上不走心地随意说着:“今日徐大郎来过府上求情,想回铺子里做事,我没搭理他,他必是不会轻易死心的,恐怕会来纠缠大哥,大哥不必管他。”


    令山:“好,我知道了。”


    他攥着拳头,等着温阮离开。


    温阮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仍旧紧盯着他。


    令山实在扛不住了,紧着声音问:“弟妹还有别的事么?”


    温阮:“我瞧你……像是病了。”


    令山:“没有。”


    温阮抿住唇,看他一阵,扭头要去寻元大请大夫。


    令山一急,握住她纤细的皓腕,留住她。


    温阮回眸看他一眼,垂眸看向他的手。


    烫成这样,还说没病呢?


    令山仓皇松开手,脸色不自然地说:“我只是觉着有些热。”


    他知道自己没病,发热冒汗是吃下那药的缘故,请来大夫诊治,不知会多尴尬。


    温阮轻挑眉梢,抬手轻轻拂开他,迈进屋子里。


    令山想拦她,又怕碰她,只好跟在她身后走进房里,脚步是乱的,呼吸是乱的,心更是乱的,他尽管慌张仍有几分庆幸,好在他先前已将那药藏好……


    温阮看向桌案旁紧闭的窗户,抿着唇摇摇头。


    如今虽已是深秋,遇上两个大晴天、气温攀升,竟有几分返夏的感觉。


    这房里的窗还关得这样严实,能不热么?


    想罢,温阮走过去将窗打开,转身回眸,瞧见椅子腿旁躺着的红色小药丸。


    皱了皱眉头,温阮走过去,捡起来,捏在手中,看了看,举着问令山,“大哥,这是什么?”


    令山定睛在她指尖一看,匆匆上前,一把将药丸夺过,攥在手心里背在身后。


    “没、没什么。”


    温阮微微眯起眼,狐疑地看他一阵,知道他不肯说的事,无论她怎么问,也问不出个结果,便不再刨根问底,只说:“大哥真能忍,就不怕生出毛病来?”


    令山闻言,心一下收紧,当她是猜出了什么。


    “弟妹……我……”


    他只是想给弟弟试药,不是存着别的心思。


    温阮:“常将窗打开,通一通风,能散热消暑。”


    令山微愣后,松一口气。


    “好,我往后会记着。天色已晚,弟妹就先回去吧。”


    尽管房门大开着,但此时已入夜,弟妹久待在他房中,实在是不妥,何况,他吃了那药,心里热得难受,只怕弟妹再待下去,他便要出丑了!


    温阮点头,往房外走。


    令山攥着手里的红色药丸,一步步将她送到门边。


    温阮迈出房门,转过身,看了令山一眼,才走。


    目送着远去的曼妙身影,令山深吸一口气,合上房门,背过身,靠在门上,仰起头,拧着眉头闭上眼,咬牙忍□□内的躁动。


    他吞咽着像是被火炙烤过的干涩喉咙。


    凸起的喉结在他颈间上下滚动。


    他将双手反抵在门上,撑着难耐的身体。


    倘若他先前不曾为教弟弟那事,寻来《素女经》认认真真地学过,他此刻或许只觉着难受,不会有那么多旖旎的遐想。


    如今,他知道怎样能够纾解,便忍不住……


    他像一个醉醺醺的人,站在万丈悬崖边,想要一跃而下的刺激,又怕粉身碎骨的结果。


    睁开眼睛,令山快步走到桌案旁,端起茶盏牛饮大半杯凉茶入口。


    吼间的干涩稍减,心中的火热不褪。


    他闯进净室,脱去外衣,舀起一瓢凉水便浇到身上。


    轻薄的里衣沾了水,贴在身上。


    他已低头便瞧见自己的狼狈,登时后悔,先前那样冲动地咽下药丸。


    今晚,他只怕是要不能睡了。


    *


    回到寝房中,温阮坐在小榻上,看着苏辛搂着泥人儿曲曲地说着悄悄话。


    她招一招手,将人叫到跟前,问:“你吃着糖没有?”


    苏辛点点头。


    温阮:“大哥给你的?”


    苏辛摇摇头,“元大给的!”


    温阮:“大哥没给?”


    苏辛还是摇摇头。


    温阮垂下眸,微微皱起眉头。


    令山那样紧张着他手里的那包“糖”,不肯给她,也没给苏辛,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苏辛哄着他怀里的泥人儿,傻气地嘀咕着:“元大给的是糖,不是药,可以吃;徐大郎给的是药,不是糖,不能吃。”


    温阮抬眸看他,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药?什么药?”


    苏辛摇头,“元大没说。”


    温阮又问:“徐大郎给你药时,说过些什么?”


    苏辛望着房梁想了想,“他说……那是糖,我没吃过的糖,吃了会快活,阿阮也快活。”


    听着他的话,温阮渐渐生出猜想,原来是那种药啊,难怪令山不肯让她知道。


    他先前那副模样,莫非是吃了那药?那药是能随便吃的么?


    他要如何扛过药性?咬牙硬忍着,还是自食其力?


    想着,温阮不由得失笑,娇媚的脸庞在房中昏黄的烛火映照下,柔和而美丽,十分动人。


    苏辛望着她,失了神。


    阿阮原来会笑啊,笑起来还这样好看。


    温阮发觉他在看,渐渐收起笑,冷下脸来,指着床上,“回去,睡你的觉。”


    苏辛一下醒神,搂着他心爱的泥人儿,回到拔步床上,躺下,拉起被子蒙住头,不高兴地嘀咕,“音儿、音儿,我不看她了,音儿、音儿咱们睡觉,音儿、音儿我过两日就去见你……”


    第二日。


    温阮一早等在檐廊下,不出她所料,令山又想先走,不与他们一同用早饭。


    一夜煎熬、磋磨,令山有些乏累,却不敢继续待在府里,起身,在铜盆里洗着手上的黏腻,他仍忍不住去想,夜里那些最终令他沉沦的幻象——


    破败的茅草屋,雷声隆隆的雨夜。


    他拥着一个女子,在火光中摇曳,那中极致的愉悦,仿佛刻进他骨子里的前世记忆,那样清晰、那样真实。


    他的疯狂令他自己都觉着不可思议。


    可他确确实实那样贪心过,怎么要都还嫌不够。


    直到他看清怀中女子的面容……


    令山匆匆前行,垂着眼眸,心里一遍遍唾弃着自己。


    他怎么能在那种时候,肖想着弟妹,他真是畜生不如!


    弟妹若是知晓他有如此龌龊的心思,只怕是要厌恶透了他。


    令山胡乱想着,走到近前,才瞧见温阮,想要躲避已来不及。


    他脚步微顿,握着拳,状似寻常地走过去。


    温阮:“大哥,起得真早。”


    令山:“铺子里有事。”


    温阮:“大哥还觉着热么?”


    令山呼吸一滞,“今日天气凉爽,不觉着热了。”


    温阮点点头,端详他一阵后,笑着问:“大哥昨晚上,没睡好么?”


    令山:……


    温阮忍俊不禁,“我看大哥像是有些乏累。”


    令山轻咳一声,努力圆话,“兴许……兴许是昨晚热着,才睡得不太好,没事,我到铺子里,闲下来时,眯一会儿,养养神就是。”


    温阮:“我寻思着,让元大给大哥备一碗补汤呢。”


    令山:“不、不用。”


    温阮笑一笑,目光下落,落在他的右手上。


    “大哥的手酸不酸?”


    令山心头一紧,脸一下子便红了。


    难道……难道弟妹瞧出了什么端倪?知道他的手昨晚做过那种事。


    温阮:“大哥用的左手,还是右手?”


    令山绷着身子,吞咽着喉咙。


    “弟妹……我……”


    温阮:“摇扇子确实费手,难怪大哥没睡好。”


    摇……摇扇子?


    令山愣了愣,想明白温阮说的,并非他所想的,松一口气,一面心虚一面侥幸。


    好在,弟妹不知他昨晚想着她,做过那些龌龊事。


    捏了捏手臂,令山:“不妨事。明日便是重阳节,往后会一日比一日凉爽……”


    温阮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令山轻咳一声,说着铺子里的事急,匆匆而去。


    温阮看了他的背影一阵,心情愉悦地走向饭厅。


    *


    等在饭厅里,温阮猜着令山会不会回来。


    天色已经昏沉,若是以往,令山早该回来了,今日,他兴许是有意躲着。


    温阮不禁失笑。


    苏辛再三问着元大,“大哥呢?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元大:“铺子里忙,大少爷恐怕得晚些。”


    苏辛记着与徐大郎约定好的事,闹着脾气不肯吃饭,让元大去将令山找回来。


    元大哄不住他,只好派人去寻令山,派去的人刚出苏府,便见着府里的马车。


    令山回来了,听说弟弟闹脾气,匆匆来到饭厅。


    见到温阮坐着,他不由得心头一紧,脚步随之一顿。


    温阮慢悠悠地喝着碗里的银耳羹,抬眸朝他看去。


    令山的目光匆匆掠过她,看向嘿嘿傻笑着,凑到他跟前的苏辛。


    瞧见弟弟傻气的模样,令山更觉着自己昨晚犯了大罪!


    苏辛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闹着第二日要去登高,插茱萸。


    令山皱起眉头,想了想,瞥一眼温阮,弟妹想去么?


    温阮:“大哥也要去的,是么?”


    令山迟疑了。


    他不敢直视自己的心,不敢面对弟妹,又不放心……


    温阮:“大哥不想去?”


    令山抿了抿唇,到底是觉着弟弟与弟妹的安全更为重要。


    “去。”


    清晨。


    苏辛一睁眼,便趴到窗边,喊元大来。


    元大等在门边,等到温阮从房里出去,才进房中给苏辛穿衣。


    苏辛一面将胳膊伸进袖子里,一面扭着头对床头摆着的泥人儿说,“音儿、音儿,我爬山,爬到山上去见你……”


    元大听着他天真的话语,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少爷总是这样,说的话没头没脑的。


    给苏辛系好腰带,元大回头看向泥人儿,想了想,问:“二少爷,你还记得贺姑娘的模样么?”


    苏辛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说:“记得。”


    元大指着泥人,“可是,二少爷你新捏的泥人儿是二少夫人的模样。”


    苏辛生气地反驳,“是音儿!”


    他冲到床边将泥人搂在怀里。


    元大看着他,说:“二少爷你再仔细看看,这泥人儿到底是贺姑娘还是二少夫人。”


    苏辛听话,捧着泥人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几许迷茫的表情。


    元大开解:“兴许……二少爷已将贺姑娘忘了,如今,二少爷真正喜欢的人是二少夫人。”


    苏辛重复他的话,“我喜欢阿阮?”


    元大真诚地对他点头。


    倘若二少爷肯认清自己的心意,对二少夫人好一些,夫妻二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大少爷也不必像如今这般操心了。


    苏辛忽然虎着脸, “不是!”


    他喜欢的人是音儿!


    苏辛搂着泥人儿,快步走到盛着水的铜盆前,将手沾湿了水后,在泥人脸上一通揉揉捏捏,终于让泥人儿不再像温阮。


    元大看着,万分无奈地叹一口气。


    宽敞的马车等在苏府门外,苏辛搂着泥人儿,伸长脖子张望,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温阮冷淡地瞥他一眼,提着裙摆,正要迈上脚凳,忽听一道熟悉的呼唤。


    “阿姐——”


    徐大郎抱着小儿子,温琴牵着大儿子,一前一后地跑来。


    温阮皱起眉头。


    徐大郎领着妻儿奔到她跟前,喘着气说,“好在没晚。”


    苏辛喜笑颜开,一手搂着泥人儿,一手拉住他的胳膊,“妹夫快上车,咱们上山去!”


    徐大郎呵呵笑着,将小儿子放上车,再从妻子手中接过大儿子,仍旧放上车,堆货似的。


    两个小子嘻嘻哈哈地钻进车厢中。


    苏辛也迫不及待地上了车。


    元大面露难色,看向令山。


    令山冷眼看着在温阮跟前点头哈腰的徐大郎,偏头交代元大,“再喊两个人来。”


    元大点头,去了,不一会儿带着两个壮实的护院回来。


    此行,令山本来只打算带两个护院,来了徐大郎一家子,便又带两个人,一共四个护院。


    马车缓缓前行,四名护院随车而走。


    车上,徐大郎抱着小儿子,挨着苏辛坐着,借着小儿子看街景的由头,望一眼车外的护院,暗暗懊恼,嘶,苏令山防得这样严,他要如何将温阮绑走?


    第27章


    马车驶到半山腰, 便上不去小道了,往山顶的路,只能靠脚走。


    两个小孩子下了车, 追逐着往前疯跑。


    温琴跺脚、招手, 喊他们回来。一个也不听她的, 气得她红着脸骂:“小孽物!”


    以防俩孩子出意外, 令山示意元大派两个护院跟上去。


    儿子有人照看,温琴顿时消气, 伴着温阮缓缓往山上走。


    令山领着元大落后一步。


    苏辛搂着泥人儿, 与徐大郎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走在令山与元大之后。


    另两名护院落在最后保护。


    令山不放心弟弟,一面往上走,一面回头看。


    徐大郎接住他的目光, 垫起脚攀着苏辛的肩, 露出小脸,“亲家大哥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夫的。”


    苏辛跟着点头,给予徐大郎极大的信任。


    令山很是无奈,收回目光,转过头, 抬眸看向走在前方的温阮。


    温琴一路东看看、西看看,看着什么都稀奇, 指了让温阮看, 一会儿问温阮累不累,一会儿又问温阮渴不渴,将一个“好妹妹”扮演得无可挑剔。


    路过一株茱萸树,温阮停下脚步, 欣赏一阵红彤彤的茱萸果,回眸看一眼令山,挂着一抹浅笑,勾住树上的一枝。


    温琴见状,踮起脚尖,殷勤地帮她。


    温阮折下一枝茱萸,握在手中,继续往山上走。


    一直走到山顶上视野开阔的一片地。


    元大解下背上背着的席簟,将之铺在地上。


    两个跑累了小孩子,滚在席簟上,嘻嘻哈哈。


    苏辛蹲在不远处,有徐大郎陪着。


    四个护院凑在一处歇脚。


    令山眺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元大在他身边,学他的样子,也在望。不同之处在于,令山面上平静,只有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而元大弄不明白主人的心思,挤眉弄眼、噘嘴皱鼻,将他的全部疑惑摆在脸上。


    温琴:“阿姐。”


    温阮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妹妹。


    温琴:“大郎已经知道错了,向我发过誓,往后绝不再犯。阿姐,你让大郎重新回布庄做事吧。”


    温阮冷着脸,“他犯的事本该是要蹲大牢的,如今只是除了他的职,已是网开一面的结果,断没有让他重回布庄的可能。”


    温琴一听这话,急了,跪坐在席簟上,一手抓一个儿子,下手的力气不轻,两个小孩子疼得直哭,她也跟着哭,娘仨哭成一团,瞧着很是可怜。


    “咱们娘仨指着大郎活,大郎回不去布庄做事,咱们一家四口,只能等着饿死!”


    温阮皱着眉头,糟心地看一眼妹妹,“倘若徐大郎不赌,这些年,我给你们的钱,已足够你们一家四口丰衣足食。”


    温琴垂着头,伤心地哭着。


    温阮抿着红唇,看了妹妹一阵,缓缓蹲下身,真诚地说:“当年,我替你嫁来苏家,嫁给一个傻子,是希望你的过得好。可是阿琴,你跟着徐大郎,过得并不好。”


    温琴擦着眼泪,“他会改的,阿姐,你信我,他会改的。”


    温阮轻叹一声,不再劝说。


    “既然徐大郎能改邪归正,就不愁养不活自己的妻儿。”


    温琴张了张嘴,还想继续纠缠。


    令山皱着眉走来,替温阮解围。


    “除职徐大郎是我的决定,若不是看在弟妹的面子上,我本是要送徐大郎去见官的。”


    说着,他转头看一眼温阮,瞧见她眉眼间的一丝厌烦,决定向温琴将话说死。


    “弟妹早已为徐大郎向我求情,是我不肯再容情。这已不是徐大郎第一回犯事。铺子里也有铺子里的规矩,由不得他一再胡来。”


    令山冷着脸说。


    能让弟妹不被妹妹怨怪无情,他不怕做那个被记恨的“坏人”。


    温琴见令山已把话说到这份上,心知已没有几分转圜的余地,但她仍旧不死心,指望着温阮能够帮她再求一求情。她红着眼,摆出一贯的可怜姿态,从前,她哭诉着被徐大郎打,向温阮要钱讨好丈夫,却不肯和离时,也是这副模样。


    温阮看穿妹妹的心思,漠然以对。


    温琴落下眼泪,看温阮的眼神从伤心变作责怪。


    阿姐变了,阿姐不再是她熟悉的阿姐了,阿姐已经不管她的死活了。


    当着令山的面,阿姐竟也丝毫不顾她的脸面!阿姐怎么能这样对她?


    温琴越想却气,拽着两个儿子,便要下山。


    另一边,徐大郎与苏辛俩人蹲在一处,头挨着头,格外亲热地密聊着。


    当然,这只是表象,在苏辛说忘了带值钱的金玉在身上之时,徐大郎便在心里将他骂了千百遍。


    温琴喊一声,让他一块走。


    徐大郎已贼兮兮地看了护院一路,心知今日恐怕难以下手,尽管他贼心不死,架不住温琴哭啼啼的,温阮、令山又冷眼看着他,他心里虽骂着温琴碍事,到底在面上不能不管老婆孩子,只好答应随温琴离开。


    令山转头看向温阮,见她自顾自地欣赏着周遭的风景,没有要下山的意思,便让元大先驾车将温琴、徐大郎夫妻二人,还有两个哭闹着的孩子送走,然后再回来接他们。


    苏辛见徐大郎要走,着急地抓住他的胳膊,“音儿、音儿……”


    徐大郎按住他的手,“嘘”一声,示意他小声些。


    苏辛看一眼令山,立马闭了嘴。


    徐大郎:“你只管悄悄等着,千万别声张,我保证带你去见她。”


    说罢,他便推开了苏辛的手,随妻儿离去。


    苏辛追了两步,被令山厉声喝止,很不高兴地独自蹲着生闷气。


    令山喊他,他也不答应,紧搂着泥人儿不撒手。


    看着弟弟,令山心里不是滋味,一面唏嘘当年前程似锦的弟弟,如今是这般不堪的模样,一面觉着这样弟弟恐怕一辈子都会让弟妹失望。


    收回目光,令山看向朝旁走去的温阮,愈发觉着亏欠。


    温阮吐纳着新鲜空气,心旷神怡,随意走着、随意看着,定睛瞧见草丛里长着的小粉花——小小的花瓣,指头大小,花瓣边缘内收,一共五瓣,簇拥着鹅黄的花心。


    温阮认出来,那是上一梦的令山为她种遍整个院子的小花。


    她笑着走过去,弯下腰,想要摘取一朵,不期草丛种钻出一只大黑耗子,着实吓了她一跳。


    她惊呼一声,踉跄着后退,不当心踩着地上凸出的一块石头,崴了脚,跌坐在地,虽然不疼却很狼狈。


    温阮皱眉抬头,见着令山着急地朝她跑来,心里一暖,渐渐舒展眉心。


    令山蹲下身,担忧地关切她的伤势,“弟妹,你有没有事?”


    他一面问着,一面垂眸,看向温阮半掩在水红色褶子裙摆下的脚,眉头霎时拧紧。


    “伤着脚没有?”


    温阮本想说没事的,听他这样问,忽然生出几分小小的怀心思。


    她缩了缩脚,捂住脚踝,倒吸一口凉气,装作很疼的样子。


    令山见状,一阵揪心,想要将她扶起来。他刚伸出手,苏辛也搂着泥人儿跑了过来。想起自己的身份,令山收回手,等着弟弟来扶温阮。


    苏辛却搂着泥人儿,傻愣愣地站着:“阿阮,你怎么?”


    温阮抬眸,冷淡地瞥他一眼。


    苏辛想不到要搀扶自己的妻子:“阿阮,你别坐地上,地上脏,快起来!”


    见温阮坐着不动,苏辛为难地看向令山:“大哥,你看阿阮,她坐地上,不肯起来。”


    令山:“弟妹崴了脚,你扶弟妹起来。”


    苏辛“哦”一声,就要搀扶温阮,可他又舍不得放下泥人儿,左手右手倒腾一番,迟迟没有伸出手。


    令山看不下去,让他将泥人放下。


    苏辛不肯,护着泥人儿躲远。


    令山想留弟弟,没留住,转头对上温阮无助的眼眸,顿时心头一疼。


    温阮撑着地,尝试起身。


    令山看着她的艰难,再顾不得别的,俯身前倾,一把扶住她的小臂。


    温阮抓住他,慢慢站起身,虚踮着“伤了”的左脚。


    令山忧心:“还能不能走?”


    他的左胳膊做了温阮的凭仗,右胳膊张着,虚环在温阮身后。


    温阮看他一眼,探出脚走出一步,又是一个踉跄,顺势扑在他的手臂上。


    情急之下,令山将右胳膊一收,环住温阮纤细的腰身。


    温阮扶着他的手臂,拧着眉头,像是很疼。


    令山看向不远处。


    苏辛亲昵地搂着泥人儿,叫泥人儿看草丛里跳过的蛐蛐。


    弟弟这般,弟妹心里一定十分难受。


    令山想着,不自觉收紧胳膊,将温阮更紧地搂在怀里。


    温阮低头看一眼他的手,为他对自己的在意而满意。


    令山不知她的心意,只气着弟弟的不担事,板起脸来将人叫到跟前。


    “马车上不来顶上,你背着弟妹下山。”


    尽管,他并不放心弟弟,但弟妹毕竟与弟弟才是夫妻,由弟弟背着才合适。


    令山这般想着,为自己不比弟弟更有资格待温阮好而生出几分恼意


    苏辛却不肯听他的。


    “大哥,我只有一双手,要抱着音儿,背不了阿阮。”


    令山眉眼一沉,对弟弟彻底失望。


    苏辛搂着泥人儿,傻乎乎地走开。


    令山转头看着温阮,说:“弟妹,我背你。”


    温阮浅笑:“好。”


    背着温阮走在下山的路上,令山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将温阮给摔了。


    苏辛走在前面,搂着泥人儿,脚步轻快。


    温阮看一眼自己手里握着的茱萸,说:“大哥,你停一下。”


    令山依她,停了下来,微微偏过头,“弟妹,怎么了?”


    温阮笑着,用袖口擦擦他鬓角的汗水,将手里红彤彤的茱萸插在他黑色幞头翻折着的边沿里。


    令山一愣。


    温阮:“驱邪避凶的。”


    令山咽了咽喉咙。


    他当然知道重阳日头戴茱萸的寓意,只是没想到,弟妹会为他戴。


    心里的欣喜与慌张一并往外涌。


    令山紧着嗓子,道一声谢,背着温阮继续往山下走。


    温阮趴在他的肩头,看着那枝随着他的脚步轻颤的茱萸,有种重拾旧梦的松快。


    她期盼,这一刻可以长长久久下去。


    苏岺辛的坏,全在苏辛身上,她不要。


    苏岺辛没有的好,她想要的好,都在令山身上。


    她不奢求武安侯府中的苏岺辛,待她如令山一般好,她只想沉醉在梦里,有令山的梦里,看令山爱她,看她年少时的心动,有一份令她无悔的回应。


    “当初,我若嫁的人是你该多好……”


    令山顿住脚步,僵着脖子,没有回头。


    温阮:“你会照顾我、帮助我的,是不是?”


    令山没有回应,继续缓缓往山下走。


    温阮仿佛在梦呓,小声喃喃着:“你不会像他一样不顶用的,是不是?”


    令山走的每一步,又都像是在回应。


    温阮:“你不会让我独自忍受委屈的,是不是?”


    令山不说话,但兜着她腿的手臂却在收紧。


    温阮:“你在我需要你时,总会在我身边的,是不是?”


    令山越听越心疼,渐渐放缓脚步。


    温阮扒在他肩上的手往前伸,环住他的脖子,紧紧地环住,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条浮木。


    她将脸贴在他肩头,在武安侯府七八年的心酸化作眼角滑落的泪,没入他的袍子。


    令山站着不动,心情沉重。


    倘若是他娶了她,他自然毫无顾忌地待她好,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不让她掉一滴眼泪。


    可是,她嫁的人是弟弟,不是他。


    令山觉着心里堵得慌,看见走在前边的弟弟,生出许多恼怒。


    恼着当初迎亲的自己,恼着毫不顶用的弟弟。


    咯噔咯噔的马蹄声传来,是元大驾着马车回来了。


    令山收起情绪,将温阮背到马车上,催着元大速速下山。


    马车里,他拿两个绵软的隐囊,一个垫在温阮腰后,让她能够靠着,没那么累,一个放在温阮“伤了”的左脚下,以防马车行进时太颠簸,牵扯了她的伤处。


    温阮看着他忙来忙去,心里一片暖意。


    苏辛搂着泥人儿,看了她的脚好一阵,才后知后觉地问:“很疼么?”


    温阮懒得多看他一眼,将脸别向窗边。


    令山怕她无聊,扎起车窗帘,让她能看一看窗外的景色。


    马车跑得急,跑进一片夹道的密林间,窗外一连片的景色只有一晃而过的树影,温阮看了一会儿,转眸看想令山,见他皱着眉头,往前张望,眼中的急切显而易见。


    他将她放在心上,他为她担忧,为她心急,真好。


    想着,温阮笑了。


    *


    马车停在苏府前,令山避着人,将温阮抱出马车,匆匆走进府中。


    温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声,很安心。


    元大半路便去请大夫了。


    温阮被令山送回寝房,刚躺到小榻上,大夫便背着药箱而来,查看一番后,说是并无大碍,因温阮说着疼,才留下一罐活血化瘀的药膏。


    元大送大夫离开,苏辛在庭院里哄泥人儿。


    寝房中,只有令山与温阮两人,气氛有些微妙。


    令山咽了咽喉咙,“弟妹先上药,我去吩咐厨房,做了饭菜送来。”


    说罢,他转身要走。


    温阮欠身坐起,手撑在床上,微微前倾着身子,留他,“大哥……”


    令山转回头看她,“弟妹还有事?”


    温阮看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药膏。


    令山顿时了然,药膏放得远,弟妹够不着才叫他。


    想着,他折回床边,拿起药膏递给温阮。


    温阮并不伸手来接,抬着美丽的眼眸望着他,眼里带着希冀。


    想到温阮在他背上说的那些话,令山自责。


    是他考虑不周,弟妹的脚疼得厉害,动弹不得,自己上药定然很不方便。


    弟弟帮不了弟妹,他若是能帮,自然该帮……


    想着,令山打开小药罐,指尖探进罐中,抹了些浅棕色的药膏。


    他坐在小榻边,伸出手,要给温阮褪袜子。


    刚碰上袜筒,他忽然顿住,抽身站起,后退两步,“我、我去喊丫鬟来。”


    说罢,他攥着药膏罐子便转身往外走,一面走,一面暗骂自己脑子不清醒。


    弟弟再不顶用,帮弟妹上药的事,也不该由他来做啊!


    走出房外,令山叫来小丫鬟,让她进房里去给温阮上药。


    小丫鬟刚走进房中,他忽然发觉药膏还在自己手上,连忙将人叫回来,将药膏交出去。


    一来一回,小丫鬟被他弄得晕头转向,捧着药膏往房里走,一面走,一面奇怪,大少爷平常那样稳重冷静的一个人,今日怎么毛毛躁躁的?


    走进里间,瞧见温阮斜倚在小榻上,垂着眼眸在笑,小丫鬟更觉着奇怪了。


    二少夫人不是伤了脚么?怎的瞧着像是一点都不疼呢?——


    作者有话说:小丫鬟:一定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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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小丫鬟尽管奇怪着, 仍旧依照令山的吩咐,小心翼翼地给温阮上药。


    令山站在檐下听了一会儿,没听着温阮叫疼, 才松一口气, 转身看向庭院里。


    苏辛抱着泥人儿要走, 被元大张着手臂拦住。


    俩人忽左忽右地纠缠着。


    令山沉下脸, 快步走过去,便听苏辛嚷着:“府里一点都不好玩儿, 我要去找妹夫玩儿!”


    元大苦口婆心地全:“二少爷, 徐大郎不安好心,你少与他来往。”


    苏辛:“才不是呢!妹夫是好人。”


    他搂着泥人儿,问:“音儿、音儿,府里待着好闷, 你也想出去玩儿, 是不是呀?”


    令山快步走到他跟前,一把夺走泥人儿,狠狠砸在地上,登时将泥人砸得四分五裂。


    泥人儿的半个脑袋骨碌碌地滚到苏辛脚边。


    苏辛惊愕地瞪着眼睛,元大也吓了一大跳。


    “大、大少爷……”


    令山板着脸,数落弟弟, “你记着!你是成了亲的人,你应当关心、照顾你的妻子。你放在心上的人应当是弟妹, 而不是别人!你不能只顾着自己, 不负一点身为丈夫的责任!从今往后,休要再让我瞧见你捏泥人儿,休要再让我听见你唤旁人的名字。”


    苏辛蹲在地上,望着泥人儿的尸骸, 哇哇大哭。


    令山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要音儿,我要音儿!”


    咬着牙,呼吸一沉,令山狠下心来,让元大将苏辛带走,关到他寝房旁的小室中。


    这一回,他一定要让弟弟认清自己的错处!


    元大愣了愣,连忙去哄苏辛,让他快些认错。


    苏辛一把挥开他,抱着泥人儿的半边脑袋,蛮牛似的横冲直撞,想要跑出府外。


    元大招呼着护院,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他架住送往小室。


    苏辛在小室里嚎啕大哭。


    关上门,上了锁,元大转身看着一脸凝重的令山,“大少爷,二少爷是小孩子心性,贪玩儿了些,你也别太勉强。”


    令山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他便坚定了目光。


    他不能再纵容弟弟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弟妹。


    *


    温阮上好药后,正要躺下休息,忽然听着一阵不小的动静,像是苏辛在哭闹不休,于是便让小丫鬟去看一眼,发生了什么事。


    小丫鬟去了,不一会儿回来,万分惊讶地说:“大少爷砸了二少爷的泥人儿!”


    温阮愕然,令山一贯冷静自持,今日为何发这样大的火?


    小丫鬟摇头,不知是何缘由。


    温阮不打算探究,笑一笑躺下歇息。


    她早看那泥人儿不顺眼,令山将它砸了,正好。


    烧鸡铺子前,徐大郎指着一只红光油亮的烧鸡,大模大样地让店家给他包起来。


    大家乐呵呵地答应一声,便要上手。


    徐大郎背着手,仰着头,点着脚等候,想着这只烧鸡的分配。


    两只最香的小翅尖给两个儿子,全是精华的鸡头、鸡屁股给妻子,他吃剩下的死肉,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好的爹和丈夫?


    他摇头晃脑,得意地笑着。


    店家包好烧鸡递给他,他刚要伸手去接,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叫嚷着冲向他。


    徐大郎扭头看一眼,脸色大变,夺走烧鸡便撒开脚跑。


    店家一惊,撑着台面,探出半个身子,大喊:“天杀的,给钱——”


    几个打手从烧鸡店前呼啸而过,吓得店家缩回身子。


    徐大郎抱着烧鸡,一路东躲西藏,钻进一个小胡同里,贴着墙喘气。


    打手们从胡同口飞快奔过,并未瞧见他。


    等到一会儿,听外面没了动静,徐大郎才蹑手蹑脚地凑到胡同口,见来逮他的那一伙人已跑到了街尾,他便趁机钻出小胡同,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走过一顶软轿时,轿中人撩起帘子,喊他一声。


    徐大郎吓得一哆嗦,扭头一看轿中人的脸,登时又是一脸喜色。


    “阳公子!”


    轿中人讥讽一笑,邀他上春花楼喝酒。


    徐大郎干笑两声。


    他欠着一屁股债,哪里有钱去喝花酒?


    想着,他故作为难抬一抬手里的烧鸡,“家里老婆孩子等着……”


    赵少阳:“我请。”


    徐大郎嘿嘿一笑,谄媚地跟着轿子转去另一条街。


    坐到春花楼的厢房里,徐大郎捧着小酒杯,嘬着嘴喝一口后,贼兮兮地打量着赵少阳。


    赵少阳正似笑非笑地望着窗外。


    一楼,铺着猩红毯子的高台上,贺音正抱着琵琶婉转吟唱。


    徐大郎欠了欠身,凑近赵少阳些许,堆着满脸的笑商量,想将先前投的钱收回去。


    赌坊的人逼得太紧,他怕是等不到生意盈利,就先要小命不保了。


    还是将钱拿回来还了赌债为好,他有贺音的消息,不怕苏辛往后不弄钱来给他用。


    徐大郎盘算得清清楚楚。


    赵少阳乜斜他一眼,笑了笑,“眼下还未到时候,你要将钱拿回去,只能拿走一成,往后那桩生意再红火,也与你无关。”


    徐大郎一听,一下子站起来,惊呼:“什么!只能拿一成?”


    赵少阳淡言:“这是规矩。”


    徐大郎摇头。


    拿回一成钱,远不够还赌债。


    “阳公子,你通融通融……”


    他勾着腰,拱手作揖,向着赵少阳摇手。


    赵少阳终于转眼看他,“你有法子弄钱。”


    见他不肯容情,徐大郎颓丧地坐下。


    “我本是想将我大姨子送来春花楼的,可是苏令山看得太紧,我根本寻不着动手的机会……”


    赵少阳:“倘若我告诉你,很快便会有个机会,让那苏令山离开青峰镇呢?”


    徐大郎贼眼一亮,“果真么?”


    赵少阳笑一笑。


    *


    出了春花楼,徐大郎哼着小曲回到家中。


    温琴在洗菜,瞧见他,骂他:“成日在外鬼混!”


    徐大郎托着已经凉了的烧鸡,走到温琴身边,凑上去便亲了她一口。


    温琴娇叱一声,用袖子擦脸。


    徐大郎将两个儿子一并招到跟前,各亲一口。


    温琴:“疯了,疯了,你是捡着金了,还是拾着银了?”


    徐大郎:“我就要发财了,还不许我乐一乐?”


    温琴眼睛一亮,甩着手上的水,凑到他跟前,问:“阳公子的那桩生意活了?”


    徐大郎嬉皮笑脸地转过头。


    阿琴啊,还好你有个能卖出价钱的好阿姐。


    想是如此想,他嘴上当然顺着妻子的话说。


    温琴十分高兴,抓着他的胳膊,说:“等拿着盈余的钱,你千万莫要再去赌,争气些,让我在阿姐面前将丢了的面子找回来!”


    徐大郎心虚地嘿嘿笑着。


    *


    天气晴朗,阳光温暖。


    令山待在书房里,站在桌案旁,细致地描绘着一副画卷。


    他爱好书画,闲来无事时,便会拾起纸笔解闷。


    但他今日作画,并非是为解闷。


    每年州府举办“以画会友”的集会,他都会抽空前去,那几日是他一年到头来最开心的时候。


    今岁的请帖昨日送来府上,他在画会中最为亲密的好友随帖送来一封信,诉说久日不见的思念之情,与在画会上一起品鉴画作的期盼之心。


    官府至今未能破案,令山怕那凶手暗中伺伏,不敢离开青峰镇。


    为不辜负朋友心意,他想作一幅画送去。


    铺纸之前,他心中想画山水、花鸟,不承想,落笔之后全都变了。


    等他回过神来时,画中已有一个美人的轮廓,尽管只勾勒出一双眼睛,令山仍旧心头一颤。


    温阮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书房里。


    她先前在庭院里见元大翻晒画卷,知晓令山的决定,不由得动容。


    听着动静,令山抬眸,见着温阮的一瞬,慌忙将半干的画纸叠起来。


    不能让弟妹瞧见他在偷偷画她!


    温阮将绿豆汤放在桌案上,瞥一眼他按着的画纸,笑着问:“你在画什么?”


    令山按住画纸,“没什么。”


    温阮笑一笑,伸出手,要拿开他的手。


    令山浑身一震,将手抽走。


    温阮便轻松拿起画纸,打开一看。


    尽管有些晕染,她仍旧瞧出了,画中人是她。


    心里一喜,温阮抬眸看向张口欲言的令山。


    “为何不再画下去?”


    令山:“弟妹……我……”


    温阮:“是没有好好看过我,画不出来?”


    令山呼吸一紧。


    他不是没有好好看过她,而是不该多看她却偏偏偷偷看了,不但看了,还深深刻在心里,总在夜深人静时,不由自主地放肆回想。


    温阮:“我拿这碗绿豆汤,换你一副画,可不可以?”


    令山一愣。


    温阮见他不回应,微蹙柳眉,“一碗不够?那我明日也给你煮。”


    令山咽了咽喉咙。


    温阮:“两碗还不够?”


    令山:“弟妹瞧上哪一幅画了?”


    只是一幅画,弟妹喜欢,拿去就是。


    温阮笑着看一眼手中:“这幅。”


    说着,她便将手中的画放下。


    令山故作镇定:“这幅画已经晕了色,弟妹拿别的去吧。”


    温阮:“我就要这一幅,你把它画完,给我,好不好?”


    令山攥着拳头,迟疑一阵,终于答应:“好。”


    温阮满意一笑,看着他拿起笔、继续作画。


    过了一会儿,令山顿住笔,抬起头,局促地看着她,“弟妹……你不妨先去歇着,等画好后,我让元大给你送去。”


    温阮:“我待着,让你好好看我、画我。”


    令山手里的笔一颤,一滴朱红落在纸上。


    他忙用布将水吸走,纸上仍旧留下一个红印子。


    温阮笑着看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收拾完,瞥她一眼,才继续作画。


    眼见着画中人的五官渐渐清晰,令山却始终低着头,没有看她一眼,温阮又问:“你不看我,也能画?”


    令山轻“嗯”一声,耳尖都已红了。


    过了一阵,他放下笔。


    纸上晕了色的瑕疵,全都腐朽化为神奇。


    淡墨色的水痕添上颜色,成了纷飞的花瓣,浅红的小印子勾上几笔,便是红润润的嘴唇。


    温阮凑上前细看,“画得真好。”


    令山心里高兴,看着她娇媚美丽的脸,嘴角浮现一抹笑容。


    温阮抬头看他。


    他立马慌乱地别开眼,收起笑。


    温阮:“你果真不去画会了?”


    令山洗着画笔的手一顿:“不缺这一回。”


    温阮明白他的顾虑。


    他待她好,她也不想他委屈,为了苏家,他已经牺牲许多,一年一回的画会,她不想他再错过,“你不必担忧,去吧,我会好好待在苏府,哪儿也不去。”


    令山将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到温阮脸上。


    从前怨他、恨他的弟妹,如今肯为他着想,真好。


    可是,他还是不放心。


    温阮还想再劝一劝他,元大笑嘻嘻地跑进书房,喊着:“破了!大少爷,案子破了!”


    令山一听,迎上前去,追问:“凶手是何人?”


    温阮也皱起眉头。


    上一梦杀她的人与这一梦害她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元大“哎呀”一声,“没有凶手,是一场意外,楼上的老婆子支窗时,不小心掉了一支撑杆,砸中了二少夫人,是个小娃娃亲眼目睹的。赵捕头已经将那老婆子抓到官府问过,是那老东西舍不得赔医药钱,偷偷捡走撑杆当做无事发生……”


    听罢,令山舒出一口气。


    元大又问:“大少爷,画会,你还去吗?”


    令山偏头看向温阮。


    温阮:“去吧。”


    令山想了想,决定带上温阮与苏辛一块儿去。


    州府繁华热闹,比青峰镇上有趣。


    案子未破前,弟妹想必也很是担惊受怕,趁此机会,出去散散心也好。


    还有弟弟——


    令山在狗窝旁寻着苏辛的身影。


    两日前,他便将弟弟从小室里放出来,可是弟弟记仇,不肯与他说话。


    无奈叹一口气,令山走过去,蹲在苏辛跟前,说要带他上州府玩儿。


    苏辛高兴地抬起头,眼眸都在发亮,但很快,他便又赌气别过头,不肯搭理令山。


    令山看着弟弟,想着,也许到了州府,弟弟见着新奇好玩儿的事物便会消气,不再想着泥人儿了。


    启程前一日,元大高高兴兴地收拾着行李。


    苏辛蹲在庭院里,用捡来的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他想和音儿一起去州府玩儿,不想和阿阮一起去。


    可是,大哥不许他再想音儿。


    苏辛将小树枝掰成两截,扔在地上。


    大哥坏!他要去找音儿!


    元大招呼着人将大件的行李先往车上装,眨眼的功夫,苏辛便不见了人影。


    在府里寻找一圈,没找着人,元大连忙让人去铺子里给令山传信,又让人到府外的街上去找。


    令山匆匆赶回来,一问弟弟还没找回来,更加心急如焚。


    温阮站在檐下,神色冷淡。


    苏辛最好是永远别再回来。


    但很快,她便失望了。


    令山要带着人去寻苏辛时,徐大郎攀着苏辛的肩,将人给送了回来。


    令山松一口气,板起脸来,教训弟弟不该乱跑,让府里人为他担心。


    苏辛赌气,低着头不说话。


    徐大郎笑呵呵地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悄悄话,他才乖乖认错,“是我不对,大哥,我以后不会乱跑了。”


    元大惊奇,徐大郎说了什么,竟将二少爷哄得服服帖帖的?


    令山皱着眉,审视着徐大郎,想看清他的目的。


    徐大郎藏住心虚,道:“姐夫去找我玩儿,我瞧着他一个人,想他必是偷跑出去的。唯恐阿姐与亲家大哥担心,我连忙将人送回来。”


    说罢,他便要走,也不提回铺子做事的事了,像是有了骨气。


    目送徐大郎离开后,令山转头看向傻头傻脑的弟弟,问:“徐大郎与你说了些什么?”


    苏辛:“音儿……”


    令山脸色一瞬黑沉。


    苏辛见状害怕,缩住身子,“我不去小室里,大哥,你别把我关进小室!”


    令山心疼弟弟,缓和了脸色,问:“你实话实说,我便不送你去小室。”


    苏辛抿住嘴唇,想着,妹夫说了,不能告诉大哥他要去见音儿,大哥会把他关起来,将音儿赶走的。妹夫教了他该怎么和大哥说——


    “妹夫说……说……”


    “什么?”


    “……说我不能再想着音儿,说我应该像他对阿琴妹妹一样对阿阮好。”


    令山闻言,终于放下心来,拍了拍苏辛的肩,让他记住这话,好好去做。


    苏辛傻不愣登地点头,心里却暗暗想着徐大郎的另一番交代。


    第二日,太阳升空,元大将所有行李装上车。


    令山、温阮都已准备上车,苏辛却磨磨蹭蹭的,刚迈出大门,忽然扭头跑回府里。


    元大一惊,喊着他追到府中。


    令山、温阮也跟着去看情况。


    苏辛钻进狗窝里,抱着狗不肯出来了。


    元大苦口婆心地劝着,他却将两只耳朵蒙住,不理人,将元大急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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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苏辛记着昨日徐大郎交代他的话, 只要他今日赖着不走,就能见着音儿!


    元大为难地看向令山,“大少爷, 这可怎么办呀?”


    行李都已装上车, 二少爷偏偏闹起了脾气。


    令山皱眉看着缩在狗窝里的弟弟。


    弟弟不肯去州府, 弟妹也不便独自随他去, 他一人去,到底是难以安心, 便都不去好了


    想着, 令山吩咐元大将行李卸下车。


    元大觉着可惜,叹一口气,就要去照办。


    温阮让他等一等,看向令山, 说:“你去就是, 不必管我与他。”


    令山迟疑。


    温阮笑着:“去吧。”


    她是想与令山到外面去的,可若是要带着苏辛,那实在是碍事,不如,就趁这一回与苏辛做个了断!


    温阮:“我听闻州府有许多好吃的、好玩儿的,我是去不成了, 你给我带一些回来,好不好?”


    令山终于点头。


    温阮满意一笑, 将他送上马车, 站在府门前,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令山撩着车帘,回头望着她,直到马车转过街角, 看不到苏府门前的景象,他才收回手,靠着车壁端坐,眉头仍旧是皱着的。


    温阮回到府中,走到庭院边上,见苏辛已经从狗窝里钻出来,走过去,打量他一阵,领他回到房中,关起门来,平静地问:“你不喜欢我,对不对?”


    苏辛皱了皱鼻子,肯定地说:“对!不喜欢……”


    他不喜欢阿阮愁眉苦脸,不喜欢阿阮不肯对他笑,不喜欢不喜欢!


    温阮早已预料到他的答案,听他承认,心中也是毫无波澜的。


    她说:“我也不喜欢你。”


    苏辛愣住,张着眼睛看着她,像是很迷茫。


    温阮:“我们不妨和离,各自欢喜。”


    苏辛皱起眉头,喃喃着:“和离……”


    他不知晓“和离”是何意,只是觉着,心里好不舒服。


    阿阮说不喜欢他……


    她是因为不喜欢他,才不肯对他笑的,是不是?


    温阮:“你我二人和离后,你大哥便不会再将你关进小室,也不会再管你玩不玩泥巴。”


    苏辛听着,眼睛亮起来。


    “大哥也不会再不许我想着音儿了,是不是?”


    温阮冷笑一瞬,点头。


    苏辛高兴,拉住她的手,“咱们现在就和离。”


    温阮抽回手,神色冷淡。


    苏辛望着自己悬在虚空中的手,脸上的笑渐渐褪去。


    温阮拿出纸笔,写下和离书,将印泥推向他。


    “按手印。”


    苏辛傻站着不动,像是很纠结。


    温阮催促一声。


    他才将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一下,染红,却不往纸上按。


    温阮逮住他的手,压在纸上,印下一枚拇指印。


    苏辛缩回手,看着桌上的和离书,仿佛它会咬人一般。


    温阮拿一张和离书,收进袖中,朝门边走。


    苏辛自觉地退让到一旁,眼看着她出了房门。


    温阮只带着一个小丫鬟出了府。


    和离书到手,她便不打算再留在苏府,得先找个落脚之处。


    *


    徐大郎在街上闲逛,瞧见温阮的身影,顿时贼眼放光,躲到角落里去。


    温阮在布告栏前站定,看着上面张贴的告示,想寻着一处能够租来暂时容身的屋舍。


    苏辛满头大汗地跑到她身边,拉住她的胳膊,要把手探进她的袖口中,将和离书拿走。


    温阮推开他。


    “咱们和离了,便不再是夫妻,你别碰我。”


    “阿阮……”


    温阮冷着脸转身,沿着街往前走。


    苏辛站在原地嚎啕大哭,哭了一阵,引得周遭之人指指点点。


    徐大郎跑上前,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到角落里,问他哭什么。


    苏辛便毫不设防地将温阮与他和离的事说了。


    徐大郎一听,惊讶之余更加高兴。


    阿姐与傻子和离了,便不是苏家的人了,他把阿姐卖去春花楼,苏家也管不着。


    想罢,他攀着苏辛的肩膀,侧过身,指向苏府的方向,“你自个儿回去。”


    苏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徐大郎已没有兴趣再听,挥一挥手打发他,便自己走了。


    徐大郎对青峰镇各处十分熟悉,知道温阮是要租住屋舍,便很快猜出她的去向,匆匆寻去,果然再次见到温阮的身影。


    先前在大街上,人来人往,他不便下手。


    此时就不同了。


    徐大郎趴在墙角,眯着眼睛看温阮,露出一抹得意的奸笑。


    温阮察觉出异样,扭头看来,便瞧见徐大郎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由得心生防备。


    徐大郎嘿嘿笑着,走到她跟前,指着正街的方向,“我先前在那边瞧见阿姐与姐夫,正要与你二人打招呼呢,便见你俩像是闹了矛盾,阿姐你走了,姐夫哭得厉害,旁人都在看他的笑话。我将姐夫安抚住了,听他说,阿姐已经与他和离?”


    温阮:“是。”


    小丫鬟闻言,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还奇怪呢,二少夫人为何会想要租间屋舍,原来是打算离开苏府!


    这样大的事,大少爷知道么?


    徐大郎唏嘘一声,请温阮上他家去,又说:“我家小,阿姐去了,恐怕要委屈一些,你与阿琴住主屋,我与俩个小子挤一挤。”


    话已说到这份上,但凡是个要脸的人,谁还真的往他家里去。


    听出徐大郎的虚情假意,温阮冷淡地拒绝了他的邀请,她离了苏府,便不再是妹妹、妹夫二人的摇钱树,她可不想送上门惹人嫌。


    徐大郎装作一副劝她不住很无奈的模样,要帮着温阮寻个落脚之处。


    “诶,我倒是想起来了,前两日,我一个相熟的朋友说他手上的屋舍空出许多,久未寻着合适的租客,托我帮他留意着,阿姐去看一眼?”


    温阮狐疑地打量他。


    徐大郎笑着,做出恭请的手势。


    温阮:“不必了,我已瞧好了一间屋舍。”


    说罢,她领着小丫鬟转身便走。


    徐大郎脸上的笑霎时隐去。


    他挥起手刀,便将小丫鬟砍晕过去。


    温阮听着动静,扭回头看他。


    徐大郎阴恻恻地笑着,“阿姐,对不住了。”


    温阮一惊,下一瞬,只见徐大郎从兜里掏出一把黄粉,朝她一挥,呛鼻味道袭来,她便眼前一黑。


    徐大郎一把扶住温阮,将她抗在肩上,用脚拨了拨地上的小丫鬟,露出她的脸来,不满意地“啧”一声。


    “长得丑了些。”


    不然,他将这丫鬟一同弄去春花楼,还能赚着两份钱。


    想罢,徐大郎扛着温阮便要走,却被忽然冒出来的苏辛拦住去路。


    苏辛红着眼睛,着急地问:“阿阮怎么了?”


    徐大郎嫌他碍事,让他闪开,“阿姐已不是你的老婆了,是死是活,都和你没关系。”


    苏辛不让,“你把阿阮放下来!”


    徐大郎提脚踹他,自己没站稳,踉跄着往后栽倒。


    眼见着温阮要跟着他一同摔了,苏辛一把将温阮揽回自己怀中,护着退后。


    温阮瘫软在他怀里,他半跪着,捧着温阮的脸,着急地喊着:“阿阮、阿阮——”


    徐大郎摔了个屁股墩,疼得龇牙咧嘴,捂着屁股起身,撇眼瞧见一旁的木棒子,顺手抄起,便往苏辛头上一敲。


    苏辛晕死在地,额上流出鲜血。


    徐大郎见状,忽然清醒过来,发觉自己惹了大祸,左顾右盼,不见有人瞧见,连忙扔下手里的木棍,将晕死的苏辛拨开,扛起温阮仓皇逃走。


    马车出城不过十里,令山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


    车轱辘碾过一块石头,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车夫连忙认错,问他可有磕碰。


    令山沉默片刻后出声,让他调头。


    车夫愣了愣,听从他的话。


    *


    温阮在春花楼的厢房中醒来,香腻腻的气味有些刺鼻,她皱了皱眉头,打量四周。


    她的手被一条粗麻绳捆在身后,脚也没有自由,只能凭着腰力,虚抬着上半身。


    她早觉察出徐大郎不怀好意,只是没想到,他竟已坏到如此地步。


    可笑,这便是她养了多年的好妹夫。


    房门打开,老鸨笑呵呵走进来,手里的帕子一摇一晃的。


    “哎哟,醒啦?”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捏住温阮的下巴,“瞧瞧这小脸,多美,嫁个傻子多浪费,你就安心待在春花楼,当我手里的头牌,我向你保证,你往后的日子绝不比在苏府陪着个傻子差。”


    说着,老鸨儿挥了挥手帕,示意随她一同进房里的两个彪形大汉,解了温阮脚上的绳子,将温阮的腿分开,她要瞧一瞧徐大郎说的话是真是假。


    温阮抗拒地扭动着身子,嘴里塞着东西,她没法呼救,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脚上的绳子松了,温阮抬起脚,便往老鸨脸上踹,


    老鸨躲了过去,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


    她扬起巴掌,便想呼到温阮脸上,给个教训。


    一个人影闯进厢房,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推搡开。


    她跌撞在圆桌上,哎哟一声,皱着眉抬头,正要发难,见来的人是令山,登时在心里大叫一声:不好!


    元大领来的捕快,三两下便将老鸨的打手制伏。


    比起功夫,打手们并不输给捕快,但谁敢真的与官爷动手?


    令山将温阮从床上扶起来,拿下塞在她嘴里的布,轻轻推着她的肩,让她转过身去,颤着手替她解开手上的绳子。


    温阮迫不及待地扭回头看他,眼里含着晶莹的眼泪。


    令山:“没事了。”


    温阮扑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颈。


    “你怎么回来了?”


    令山:“我不放心。”


    他不敢想,倘若他没有让车夫调头,会是怎样的后果。


    这一路寻来,他的心都像是已不是他自己的了,就连此刻,也仍旧似被人攥着一般死僵着,久久没有活血。


    他的呼吸也像一个死人片刻的还魂,气息全都虚浮着,只在鼻子里进出,没有入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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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官府查了春花楼, 老鸨被逮进牢里,挨了二十大板。


    徐大郎跑了。


    苏辛昏迷不醒。


    温琴带着两个儿子,哭啼啼地上苏家请罪, 让两个孩子给温阮磕头。


    “我实在想不到, 徐大郎那个畜生, 竟然干出这样的坏事!阿姐, 我早该听你的话,离他远远的, 他赌起钱来, 一点人性也没有,我挨打事小,就怕他连大树、小草也不放过。”


    她哭着,扑倒在地, 身子一耸一耸的。


    “有这样一个没用又黑心的爹, 我的大树,我的小草,好可怜啊——天爷啊——”


    两个小孩子也跪趴着,哇哇大哭。


    他们想不明白,说要发财的阿爹,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温阮从前气妹妹为个不成器的徐大郎掏心掏肺, 甚至算计她,可瞧见妹妹这般, 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到底是血浓于水。


    温阮弯下腰将妹妹扶起, 拥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种时候,她是想帮妹妹的,可是, 她已没有资格再留在苏府,更别提自作主张将妹妹留下来了。


    她正要与妹妹说自己已与苏辛和离的事。


    令山来探望昏迷不醒的弟弟,听着温琴与两个孩子的哭嚎,心生不忍,替温阮答应让他们留在苏府。


    温琴勾着腰,搂住两个可怜巴巴的小孩子,向令山千恩万谢。


    温阮看着令山,纤纤玉手托住袖口,摸到那张苏辛已经画押的和离书,心想,她拿这一纸和离书,是想解除他们之间最后的阻碍,让他对她不必再有顾忌,可眼下,苏辛躺着昏迷不醒,令山担忧弟弟,无论怎么想,也不是她拿出和离书的时候。


    便再等一等,等到苏辛醒来,或是死了,再说。


    想罢,温阮将托着袖口的手缓缓垂下。


    令山看着她,眼神格外复杂。


    春花楼那一抱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温阮乐意这种变化继续下去,而令山则陷于一种隐约的惶恐中。


    道德的利刃高悬在他的头顶,伦理的绳索紧捆着他的躯体,而他的心竟在渴望着沦陷。


    令山:“阿辛他……可曾醒过?”


    温阮摇了摇头。


    她并不关心苏辛醒过没有,他安静躺在那里,她只当他是一具尸体,活着或是死了,于她而言都无关系,总之他是苏岺辛那个令她厌恶的坏分身,她早已从心底将他舍弃。


    令山收回视线,绕过屏风走至里间。


    温阮领着妹妹与两个侄儿走出房外。


    元大迎上前,要带她们去厢房安置。


    温琴已经雨过天晴,眼睛虽还红着,脸上已没有幽怨恨天的表情,只有两个小孩子还陷于失去阿爹的迷茫与伤心中。


    元大考虑周全,要将母子三人安置在离二房近些的厢房,想着温阮与温琴姐妹二人,彼此有个照应。


    温琴却说俩儿子顽皮、爱打闹,日常动静不小,临近二房,恐怕会闹着苏辛,妨碍他休养身体,她格外贴心地另选中一间厢房,挨得令山的寝房更近。


    温阮看着妹妹,微微皱起眉头。


    温琴不管别的,进了厢房,松开儿子便着手收拾,比随元大来打扫的小丫鬟还要勤快。两个小孩子渐渐地不再哭泣,难得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肩靠着肩,头碰着头,没了平常的顽皮,只剩下满满的忧愁。


    “阿姐,你不必管我,回去歇着便是,我也不是第一回住进来。”


    温阮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没错,妹妹不是第一回住进苏府,可妹妹不肯住从前与徐大郎一同住过的厢房,说见着心里膈应,也不肯住得挨近二房,偏选了间离令山最近的。


    要说妹妹没有别的心思,她不信。


    温琴先前流的眼泪也有七分真情实意,她是真的后悔,没有早些与徐大郎一刀两断,都怪徐大郎总有法子吊着她,这一回,他卖了阿姐,伤了苏辛那个傻子,被抓着了免不得要蹲大牢,就算他有本事,不被官府抓住,他还欠着赌场的钱,恐怕是活不长久的。


    她得早些为自己,为两个儿子寻条出路啊。


    令山年近三十,为打理苏家的家业与照顾痴傻弟弟,未曾婚娶过。


    这样一个家底殷实,又有担当的男儿,一定能照顾好她与大树、小草。


    温琴一面想着、一面卖力地擦着茶几,心里已经有几分甜蜜蜜的滋味了。


    温阮抿着嘴唇,眯眼看了妹妹片刻,转身离开,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妹妹像是瞧上了令山。


    也难怪,令山样样都好,怎会只有她喜欢。


    令山又是如何看待妹妹的呢?


    温阮一路想着,回到寝房中,坐在床边,瞧了昏迷不醒的苏辛片刻,到底是按捺不住躁动的心,又寻到了令山的书房。


    弟弟伤重后不曾清醒,令山没再去过铺子里,家里的那些生意全托各间铺子里的管事盯着。寻常小事全由管事抉择,遇上大事时,管事才会找来府上向他禀报。


    温阮找去时,令山站着窗边,负手望着外面。


    他已这般站了许久,胡思乱想了许多。


    温阮轻叩门扉,发出清脆声响。


    令山转回头来,见着她的一瞬,微愣,缓缓垂下虚握着的手。


    温阮走进书房,走到他跟前,看他一阵后,说:“阿琴住在东边第一间厢房。”


    令山“嗯”一声,没有意见。


    温阮见他神色坦然,知他一点没往那方面想,便放心了。


    想到仍旧在外逃窜的徐大郎,温阮微皱眉头,“那人已坏透了心肝,你若有事出府,千万小心。”


    令山点点头。


    温阮望着他,很认真地说:“你千万不能有事。”


    令山眸光一闪。


    *


    隐秘的小巷子深处,生满霉斑的大破瓦缸动了动,上面盖着的簸箕被顶开。缸里探出一颗狼狈的人头——徐大郎。


    他的头发上沾着馊了的饭粒,焉了的菜叶子,看着和个叫花子没两样。


    那日事情败露,他第一时间便去寻求阳公子的庇护,可是,阳公子的仆人说主人不在。


    哪有这样巧的事?


    徐大郎明白,阳公子是不想引火上身,故意冷落他。


    他顿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为了躲避官府的捕快,与赌场追债的人,他已东躲西藏好几日,饿了、渴了也只能忍着,趁着天黑时出去偷点,糟糕的是他昨晚运气背,没偷着,还险些被狗咬了屁股。


    他现在才知后悔的滋味是真的要命!


    若有机会重来,他绝不再做那样的糊涂事。


    阿琴、大树、小草……


    坐在缸子里抹掉一把眼泪,徐大郎实在扛不住饿了,小心翼翼地从缸子爬出去,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地钻出小巷子,一路挡着脸往家里去,心里想着,再见老婆孩子一眼,他便先到青峰镇外避避风头,日后从长计议。


    两个捕快坐在徐家门前守着,磕着瓜子闲聊。


    “那徐大郎有多傻才会回来?”


    “指不准他真是个傻的呢?”


    “你别说,他还真是个傻的,前日你瞧见的,那位徐夫人领着苏府的仆人回来搬东西时,可一点没有没了丈夫的伤心,那脸上呀,笑得都要开花了。”


    “那是自然要高兴的,甩了糟糠夫,往后就要享富贵啰……”


    “……”


    徐大郎缩在角落里,将两个捕快的对话听了去,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


    阿琴难道一点不为他担忧?


    大树、小草难道一点不想阿爹?


    徐大郎攥紧拳头,偷偷摸摸到苏府的小角门外,趴在角落里张望。


    正巧,温琴挽着竹篮子与拿着布袋子的厨娘说笑着,一同出来。


    尽管这一回,她住进苏府是奔着当大少奶奶的,仍旧像从前一样勤快地做事,只不过她从前的目的是向阿姐卖人情,如今是想让令山瞧见她的好。


    出了小角门,刚走两步,厨娘便停了下来,手在身上摸了摸,皱着眉“哎呀”一声,说是忘了带什么东西,让温琴先走着,她一会儿便追来。


    温琴点一点头,挽着小竹篮,洋溢着微笑,独自往前走。


    徐大郎瞧见她的笑,只觉着刺眼。


    他一路尾随,趁着人少时,咬牙冲上前,一把将温琴拉到角落里,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发出一丁点声响。


    “老子在外担惊受怕,你倒好,在苏府里享福,操!”


    温琴用力扒下他的手,“你个畜生!你卖了我的阿姐,还敢来我面前!”


    徐大郎强词夺理:“我是想为你出气,你总说比不过你的阿姐,她落在春花楼里让人糟蹋,往后再比不过你,岂不正合你的意?”


    温琴:“放屁!我要你争气,你却害了阿姐。”


    徐大郎:“等阳公子回来……”


    温琴:“回来又如何?你别忘了,你现在是通缉犯!你要么认罪伏法,要么躲得远远的,再也别出现。”


    徐大郎:“我不出现,正方便你勾搭令山,是不是?你还揣着当苏家大少奶奶的心?我告诉你,你这是痴心妄想,令山要怎样的女人没有?会看上你么?退一万步讲,令山与阿姐好了,都不可能跟你!”


    温琴气愤地瞪着眼睛。


    徐大郎软下态度,将她搂进怀里,“你去将大树、小草接出来,咱们一家四口离开青峰镇!我向你保证,往后一定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过富富贵贵的日子。”


    温琴闻着徐大郎身上酸臭的味道,心生厌恶,许多的懊悔在这一刻涌现。


    过往多年,她为养着徐大郎这个烂人,向阿姐索取无度,她多蠢啊!


    想着,温琴攥紧拳头,装作怀疑地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徐大郎肯定地点头。


    他就知道阿琴好哄,不过经历了这几日的糟糕日子,他也是真的想要悔改了。


    从今往后,他绝不再赌,绝不再了!


    温琴犹豫一阵后,点头,“好,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去将大树、小草带来。”


    徐大郎喜不自胜,松开手放她走,缩在角落里满心期待地等着。


    想着往后的日子里,他要每日吃一只烧鸡,两只前腿给儿子,两只后腿他与阿琴分,等往后,阿琴再给他生个女儿,他将自己那只鸡腿给女儿吃,他吃鸡头、鸡屁股、鸡翅尖……


    想着想着,徐大郎露出笑容,看地上路过的蚂蚁也觉着格外可爱,用他脏兮兮的手去挡蚂蚁的路,做着一种童真的游戏。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他等来妻儿的同时,也等来官府的捕快。


    捕快扑上前将他制伏在地。温琴搂着两个孩子,躲到令山身后。她已经彻底醒悟,再不想跟着徐大郎这个偷奸耍滑还窝囊无用的男人,她要给她的儿子们换一个新爹!


    想着,温琴望着令山背影的目光蕴含些许期待。


    两个小孩子在她的臂弯里哭闹,小牛似的往亲爹跟前冲。


    徐大郎脸贴着地,暴突着眼睛,额上布满青筋。


    “大树、小草——”


    “阿爹!”


    “阿爹!!”


    捕快将徐大郎提起来,反剪着他的手,押着他走。


    徐大郎仍旧不信妻子会背弃他,不甘心地扭回头,嘶声喊着:“阿琴——”


    温琴朝他看去,毕竟夫妻一场,一起欢笑过、心酸过,为他生养两个儿子。见徐大郎狼狈凄惨的模样,温琴也忍不住红了眼,掉下两行热泪。


    她的眼泪浇熄徐大郎心里的火,勾起他许多的伤心与愧疚。


    阿琴一定是被逼的,阿琴一定没想过害他。


    是他对不起阿琴、对不起大树、对不起小草。


    是他罪有应得。


    想着,徐大郎流下万分悔恨的眼泪。


    *


    温阮等在苏府,得到徐大郎被捕的消息,真心为妹妹感到高兴。


    拔步床上传来些许动静,温阮扭头看去,便见苏辛睁开了眼睛。


    小丫鬟正在依照每日扫除的惯例擦拭着床头柜,瞧见苏辛醒了,喜得连忙去传信。


    不一会儿,令山便一脸喜色地匆匆走入房中。


    温阮站在床边,苏辛坐在床上,两人互望着,碰在一起的目光都在刺探着对方。


    令山走到近前,红着眼唤一声:“阿辛。”


    苏辛缓缓转眸看他,微微皱了皱眉,才回应一声,“大哥。”


    令山愣住了。


    苏辛重新看向温阮,沉默片刻后,说:“阿阮,是我对不住你。”


    若不是他一心想知道音儿的下落,对徐大郎的险恶用心毫无觉察,阿阮不会遭徐大郎的暗算。


    令山缓过神来,克制着心中的激动,俯下身,双手按住苏辛的肩膀,抬眸看着他,“阿辛,你好了?”


    苏辛轻“嗯”一声。


    他好了,不再傻了。


    徐大郎那一棒子,尽管险些要了他的命,也治好了他多年的痴病。


    令山喜极而泣,“好,太好了。”


    他再也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将弟弟拥入怀中。


    苏辛也跟着红了眼,他犯傻的这些年,大哥过得太辛苦,往后,他会与大哥分担经营家业的重担,也会保护他所爱的人。


    想着,苏辛抬眸看向温阮。


    温阮已经收起惊讶,脸色冷淡地站在一旁。


    苏辛收回视线,问令山,“大哥,徐大郎在何处?”


    令山:“已被官府逮捕。他伤了你,伤了弟妹,我绝不放过他。”


    苏辛抿了抿唇,掀开被子便要起身。


    令山按住他,关切地问:“你有伤在身,要去何处?”


    苏辛推开他的手,“我有事要问徐大郎,很要紧的事。”


    令山看着弟弟认真的眼神,心想,已经恢复神志的弟弟,自有分寸,用不着他再像从前一样事事操心,于是缓缓松开手。


    苏辛起身的一瞬,头上一阵闷疼眩晕,他咬牙闭眼缓了一阵,才在元大的伺候下将衣裳穿好,离开之前,别有深意地看了温阮一眼。


    好不容易将两个哭闹不停的儿子哄睡,温琴听闻苏辛已醒,而且不再痴傻,一刻也坐不住,匆匆赶来,正瞧见苏辛离去的背影,那高挺的身躯,稳健的步伐,没有从前一丁点的傻气。


    温琴停下脚步,直到苏辛彻底走远,她才从中震撼中清醒,不禁唏嘘当初苏辛若是没傻,兴许她就嫁了他,不会嫁给徐大郎那个坏胚子。


    也许,这便是世事难料吧,到底是阿姐熬到了今日,傻子不傻了,但愿他往后好好待她的阿姐。


    想着,温琴朝着房门前走,听着房中有说话的声音,她缓缓停下脚步。


    房中,令山看着温阮,露出一抹苦笑,说:“阿辛好了,弟妹,阿辛往后会好好待你,会照顾你、会帮助你、会保护你。”


    而他,也不再有资格过分地关心她。


    温阮很平静地问:“你当他为何如此着急地要见徐大郎?”


    令山皱起眉头。


    *


    官府破烂的牢房里,苏辛见到精神恍惚的徐大郎。


    徐大郎用头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墙,嘴里念叨着——


    阿琴、大树、小草……


    念了一遍又一遍。


    苏辛喊他一声,他没反应。


    苏辛皱了皱眉,又说:“你可以为你免除数年牢狱之灾,让你早日与妻儿团聚。”


    徐大郎终于有了反应,迟钝地转过头看着他,反应了半晌才猛然惊醒,四脚并用地爬到门边。


    两手攀着粗实的栅栏,徐大郎泪眼婆娑地望着苏辛,嘴一瘪,带着哭腔喊一声,“姐夫……”


    苏辛蹲下身,与他平视,睿智的目光攫着他。


    “你告诉我,音儿在何处?”


    徐大郎惊讶地看了他半晌,终于想明白,他已经不傻了。


    苏辛心急,催着他快说。


    徐大郎张嘴要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将话咽了回去,手也无力地从栅栏上垂下。


    他落得今日这步田地,皆因他多行不善之事,倘若他早早改过,如今,他与阿琴、大树、小草仍旧是幸福的一家四口,托了阿姐的福,他仍旧在苏家的铺子里有一份闲差事……


    现在的他一无所有,唯有守住最后的一点良善。


    苏辛心急不已,手伸进牢房,攥住他的手腕。


    “只要你说了,我便不再追究你打伤我的事。”


    徐大郎心动了,但仍抿着唇沉默。


    苏辛收紧手掌,逼视着他,“我已与阿阮和离,你是知道的,所以,你大可告诉我音儿的下落,你没有对不起谁,但你给了自己一个机会,想一想大树,想一想小草,想一想阿琴……”


    一想到妻儿,徐大郎便万般悔恨,一刻也不愿在牢里多待,终于顶不住,说了:“春花楼。”


    苏辛惊诧地看着他。


    徐大郎认真点头,证明自己没有胡说八道。


    苏辛松开他的手,起身便要走。


    徐大郎攀着栅栏,努力将脸往牢房外挤。


    “姐夫!你想清楚再去,你心里装着的人,到底还是不是她?也许,你早就喜欢上了阿姐,也许你自己不知道,你千万别像我这样,到头来才知道自己错得厉害——”


    苏辛顿住脚步。


    他喜欢阿阮?


    不,他喜欢的人是音儿才对。


    倘若他喜欢阿阮,又怎会与阿阮和离?


    倘若他不喜欢音儿,又为何这么多年都想着、念着音儿?


    当初,若不是他遭逢意外,变得痴痴傻傻,他早该退了与温家的婚事,迎娶音儿为妻的。


    可是,世事弄人!


    *


    苏辛为贺音赎身,将人安置在别院中,彻夜未归。


    令山得知消息,心情沉重,在心中一遍又一遍想着安慰温阮的言语,怎样也想不好,只好匆匆出府,去别院逮苏辛回府,打算押着他亲自向温阮认错。


    温阮很平静地收拾好东西,将她装着红豆的小荷包揣进袖中,便打算离开苏府。


    温琴拉住她的手,红着眼说:“阿姐,你怎么这样傻?好端端地将正妻的位置拱手让人,那个叫音儿的小|娼|妇,随姐夫如何处置,养在外面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领回府里是卑贱如婢的妾室,左右妨碍不着阿姐一星半点!”


    苏家这样有钱,阿姐伺候傻子这么多年,傻子好不容易不傻了,阿姐就这样离开,真是亏死了。


    温阮并不在意那些,她想要的只有令山,而以苏家二少奶奶的身份留在苏府,令山只会躲着她,想方设法地让她与苏辛好好过日子,从前,苏辛只是个傻子时,令山尚且守着规矩,不肯与她过分亲近,如今,苏辛已经不傻了,令山只怕是会更加疏远她。


    想罢,温阮带着从温家陪嫁而来的丫鬟、仆人,抬上行李走出寝房。


    元大惊觉她要离去,当她是为苏辛宿在外面赌气,求她消一消气,“大少爷去了,很快便会将二少爷带回来,二少奶奶,你等一等,听二少爷如何说,二少爷心里是有你的,先前,二少爷捏的泥人儿……”


    温阮没有心情听下去,苏辛心里有没有她,她比谁都清楚。


    他每日喊着“音儿”入睡,每日一醒,还是“音儿”,这样的一个男人,心里会有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19 23:44:26~2024-02-21 23:44: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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