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音阁
滨海市图书馆的老馆员陈伯退休前最后一天,特地找到我,把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我手心。
“小李,今晚你去回音阁做闭馆检查。”他眼神躲闪,“记住,听到任何声音都别回应,检查完立刻离开,千万不要逗留。”
我接过钥匙,觉得陈伯小题大做。作为市图书馆新来的管理员,我早已听说关于回音阁的种种传闻——那是一座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独立小楼,曾是私人藏书楼,后来并入图书馆,但因“结构问题”常年关闭。同事们私下说那里闹鬼,书籍会在深夜自行移动,还有人听到过啜泣声。
“陈伯,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我半开玩笑地问。
陈伯没有笑,他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那些不是传闻。记住,别回应任何声音,别翻开黑色封面的书,午夜前必须离开。”
当晚十点,图书馆主楼闭馆后,我拿起手电筒,走向后院深处的回音阁。小楼被高大的槐树环绕,即使在盛夏夜晚,这里也透着阴冷。哥特式建筑的尖顶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彩色玻璃窗后一片漆黑。
黄铜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几十年未曾开启。门向内缓缓打开,一股陈年纸张和霉菌的气味扑面而来。
回音阁内部比我想象的更大。大厅中央是螺旋上升的铁艺楼梯,四周墙壁全是顶着天花板的橡木书架。手电筒光束扫过,无数书籍在阴影中如同沉睡的墓碑。奇怪的是,这里一尘不染,不像多年未用的样子。
我开始例行检查,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渐渐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好像不止我一人的脚步声。我停下,声音也停下。我继续走,多出的脚步声再次出现。
“有人吗?”我下意识问道。
话音刚落,我立刻想起陈伯的警告,但为时已晚。
从二楼传来清晰的回应:“有人吗?”
声音和我的一模一样,只是带着奇怪的拖腔。
我脊背发凉,握紧手电筒,决定迅速检查完离开。就在我走向楼梯时,眼角瞥见一个书架底层有本异常的书——纯黑色封面,没有任何标题或作者信息。
陈伯的警告在脑中回响,但我控制不住好奇心。那本书似乎在微微发光,不,是吸收周围的光线,形成一块更深的黑暗。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触碰了黑色封面。
书自动打开了。
页面上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我凑近细看,突然,黑暗中浮现出一张脸——那是我自己的脸,但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无声尖叫。
我猛地合上书,心脏狂跳。这时,楼上传来清晰的翻书声,一页,两页,节奏平稳得令人窒息。
“谁在那儿?”我又忘了警告。
“谁在那儿?”楼上回应。
接着,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继续说:“我在二楼,来看看吧。”
理智告诉我要逃跑,但双腿却不由自主地迈上楼梯。铁艺台阶在手电筒光下投出蛛网般的影子,每一级都发出痛苦的呻吟。
二楼比一楼更加拥挤,书架排列成迷宫般的通道。那些脚步声现在清晰地从迷宫深处传来,不紧不慢,引我深入。
转过一个弯,我看见一个背影坐在区的老式台灯下。那人穿着和我一样的图书馆制服,头发、体型都与我无异。
“你好?”我声音发颤。
背影没有回头,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桌上摊开一本书,正是那本黑色封面的书。
我在对面坐下,终于看清那人的脸——确实是我,但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你终于来了,”我的复制体说,嘴唇机械地开合,“我等了很久。”
“你是什么东西?”我努力保持镇定。
“我是你留下的回音,”它说,“每个在这里回应声音的人,都会留下一个回音。陈伯没告诉你吗?这里的书不记录文字,它们记录声音、记忆和灵魂的碎片。”
它翻开黑色书本,里面不再是黑暗,而是一行行发光的文字。我眯眼辨认,震惊地发现那是我从小到大的记忆:七岁摔破膝盖的哭声,十五岁初恋告白的声音,大学答辩的演讲,甚至今天早上和陈伯的对话。
“这是...我的记忆?”
“不只是记忆,”复制体微笑,那笑容冰冷而陌生,“是你的存在本身。每当你在这里回应一次,你的一部分就被困在这里。陈伯年轻时不小心回应了三次,现在他只剩下一半的灵魂在身体里,所以总是神情恍惚。”
我猛地站起来:“我要离开。”
“太迟了,”复制体也站起来,动作与我同步,“你已经回应了两次。看,你的回音已经很完整了。”
它指向旁边的落地窗,玻璃反射中,我看到自己坐在椅子上,而站着的“我”面无表情。我低头看手,发现手指有些透明。
“午夜钟声响起时,回音将完全成型,而你...”它顿了顿,“将成为新的藏书。”
远处传来钟声,十一点半。我还有半小时。
我转身就跑,在书架迷宫中狂奔。身后的脚步声紧紧相随,不,不止一个脚步声,有很多,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留下来陪我们。”我母亲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别走,儿子。”父亲的声音在右边响起。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里的秘密吗?”陈伯的声音在前方。
我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直接钻入脑海。手电筒光束乱晃,照亮书架上的书籍。现在我注意到,许多书脊上不是书名,而是人名和日期:张建国 1998.7.14,王秀兰 2005.11.03,赵明宇 2012.2.28...
这些都是被困住的灵魂。
迷宫的墙壁似乎在移动,书架悄无声息地改变位置,封堵我的去路。我绝望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区。那个复制体仍然坐在那里,但现在桌边多了几个身影——有我童年模样的男孩,有少年时的我,还有年轻版的我,全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我们的记忆碎片,”复制体解释,“每回应一次,就留下一个碎片。你刚刚又回应了心里的声音,所以碎片又增加了。”
钟声再次响起,十一点四十五分。
我想起陈伯说过的话:“午夜前必须离开。”但离开的关键是什么?如果回应声音会留下回音,那么...
“我不和你们说话,”我大声说,“我在和自己说话,在思考!”
复制体们一齐歪头,动作整齐得令人作呕。
“思考也是声音,”主复制体说,“内心的声音最响亮,留下的回音也最完整。你以为陈伯为什么总是自言自语?他在努力不让内心声音安静下来,因为一旦完全安静,他的回音就会彻底取代他。”
原来陈伯的自言自语是生存策略。
“那我该怎么办?”我脱口而出,立刻后悔——又是一次回应。
新的碎片出现了,是此刻惊恐的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距离彻底透明又近一步。手指现在已经像磨砂玻璃,能透过它们看到书架的轮廓。
“还有最后一个方法,”少年时期的我突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冰冷,“找到你的第一声回音,吸收它,但你会同时吸收它包含的所有记忆和情绪。”
“它在哪?”
所有复制体同时指向黑色书籍。书自动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面小镜子。镜中不是我的倒影,而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一个婴儿在摇篮中哭泣。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发出声音的记忆。
“触碰它,你就得重新体验每一段记忆,包括所有痛苦和恐惧。”主复制体警告,“许多人宁愿成为藏书,也不愿再经历那些。”
钟声敲响十一点五十五分。
没有选择了。我将透明的手伸向镜面,指尖穿透玻璃,触碰到记忆的漩涡。
世界炸裂成无数碎片。
我同时是七岁的男孩,在深夜恐惧床下的怪物;是十五岁的少年,在葬礼上强忍泪水;是大学生,在面试中语无伦次;是图书馆管理员,第一次听说回音阁的传说...
每一段记忆都鲜活如初,每一丝情绪都重新灼烧神经。最可怕的是那些我早已遗忘的创伤:三岁时差点溺水的窒息感,十二岁被孤立的漫长夏天,二十岁失恋后整夜失眠...
我在时间洪流中挣扎,无数个“我”在尖叫、哭泣、怒吼。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分散时,一个温暖的声音穿透混乱:“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避免痛苦,而在于承载它继续前行。”
那是陈伯的声音,但不是现在的陈伯,而是年轻时的他——他也曾在这里挣扎过。
这句话成了锚点,让我从记忆漩涡中抓住一丝自我。我开始主动拥抱那些痛苦记忆,不再抵抗,而是接纳它们作为我的一部分。
当我重新睁开眼,正坐在回音阁的区。黑色书籍在面前合拢,所有复制体都消失了。我的手恢复实体,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跌跌撞撞冲下楼梯,在最后一秒冲出回音阁,反锁大门。
第二天,我递交了辞呈。陈伯看到我时,露出复杂的神色:“你体验过了。”
“你也经历过,对吗?”
他点头,挽起袖子,手臂上有几处半透明的斑块:“我选择了折中方案,吸收部分回音,留下部分。这样我能保持大半个人类,但永远无法完全完整。”
“那些成为藏书的人...”
“他们的身体会在某处被发现,通常是图书馆附近,死因不明,”陈伯低声说,“警方认为是心脏病或脑溢血。他们的家人永远不知道,亲人的一部分还困在那座小楼里,回应着每一个进入者的声音。”
离开图书馆前,我最后一次回望回音阁。在阳光下,它只是一座普通的老建筑。但我知道,每当夜幕降临,那些无人回应的声音会在书架间游荡,等待下一个好奇的灵魂。
而我体内现在有两种声音:我自己的,和那些我吸收的记忆回音。夜深人静时,我仍能听到它们在低语,讲述着被遗忘的故事。
有时,在极度安静中,我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回应那些声音。然后我立刻大声说话,唱歌,制造任何声音来掩盖内心的回响——因为我知道,一旦安静下来,回音阁的召唤就会再次响起。
它永远在那里,收集着人类的回音,直到最后一个声音沉寂,最后一个记忆被收藏。而在那之前,它等待着,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愿意回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