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鱼骨巷的第七盏灯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江城有条闻名遐迩的鱼骨巷。巷子窄而深,两侧是清末民初的老宅,青砖黛瓦间爬满藤蔓。巷子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巷中有六盏造型奇特的铁制路灯,灯座弯曲如鱼骨,每到傍晚六点准时亮起昏黄的光。
住在巷子尽头的七旬老人陈阿婆,是巷子里最后一个“原住民”。她常坐在自家门槛上,对过路的年轻人絮叨:“莫要数巷子里的灯,数来数去,会数出第七盏来。”
年轻人只当老人迷信,一笑而过。直到1993年夏天的那个雨夜。
那晚,刚毕业分配到江城报社的实习记者林小雨,因采访巷子里的剪纸艺人耽搁到深夜。十一点多,暴雨如注,她撑着伞匆匆穿过鱼骨巷。雨幕中的六盏路灯在风雨中摇曳,投下扭曲的光影。
林小雨心中默数:“一、二、三……”这是她的习惯,无论走到哪里,都喜欢数路灯。
“四、五、六……”
她停下脚步,心跳漏了一拍。
前方巷子拐角处,本该是墙壁的地方,赫然立着第七盏路灯。灯座比其他六盏更加陈旧斑驳,灯罩里不是昏黄的白炽灯光,而是幽幽的蓝绿色,像深海中的磷火。
林小雨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盏灯消失了。
“一定是太累了。”她自我安慰,加快脚步离开。可那盏灯的影子,却在她心里扎了根。
几天后,林小雨在报社资料室查阅鱼骨巷的历史时,发现了一条奇怪的信息:1927年《江城晚报》的一则短讯提到,鱼骨巷“新增路灯一盏,以便夜行”。而市政档案记载,鱼骨巷自1912年建成以来,始终只有六盏灯。
那“新增”的一盏,是什么?
林小雨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她开始频繁走访鱼骨巷,采访老住户。大多数人不愿多谈,只有陈阿婆在收了林小雨两盒糕点后,松了口。
“我小时候听我阿爷说,第七盏灯不是人安的。”陈阿婆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扫视四周,“巷子还没建的时候,这里是乱葬岗。建巷子时挖出好多无主骸骨,都堆在东头烧了。后来有人梦见一个穿清朝官服的男子,说他的骨头没烧干净,要一盏灯引路回家。”
“然后呢?”林小雨追问。
“然后就真有人出钱安了第七盏灯,说是做善事。”陈阿婆摇头,“可那灯亮了三天就灭了,再也没亮过。不过……”她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不过每逢农历七月半、大雨夜,或者巷子里有将死之人,那盏灯就会亮。”陈阿婆的声音几不可闻,“看见它的人,会被它记住。”
林小雨背脊发凉,却更坚定了调查的决心。她借来老式相机,决定在下一个雨夜去鱼骨巷蹲守。
一周后,暴雨再临。晚上十点,林小雨披着雨衣,躲在鱼骨巷中段一处门洞里。雨水顺着瓦檐倾泻,巷子里空无一人。六盏路灯在雨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十一点一刻,巷子里的风突然停了。雨还在下,却是垂直落下,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了暂停键。林小雨屏住呼吸,看到巷子拐角处,空气像水面般荡起涟漪。
第七盏灯缓缓浮现。
不是瞬间出现,而是一点一点从黑暗中“渗”出来,仿佛它一直都在,只是刚刚被允许看见。蓝绿色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灯下的一小片地面。
林小雨举起相机,手却抖得厉害。透过取景器,她看到了更诡异的一幕:灯下站着一个人影,穿着清代官服,背对着她,仰头望着灯,似乎在等待什么。
快门声在寂静的雨巷中格外刺耳。
那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林小雨没看清他的脸——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完整的脸。只有一团模糊的阴影,阴影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人影朝她飘来,不是走,是飘,离地三寸。官服的下摆在雨中纹丝不动。
三米、两米、一米……
林小雨闭上眼睛,等待未知的恐怖降临。
“姑娘,让一让。”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小雨猛地睁眼,发现陈阿婆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前,手持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复杂的红色符文。
那人影停在陈阿婆面前,不再前进。
“七十年了,你还没找到吗?”陈阿婆叹息,“你的家不在这里,在江底。”
人影静止片刻,缓缓转向东方——江城大江的方向。然后,它和第七盏灯一起,如烟雾般消散在雨中。
雨突然又恢复了倾盆之势,风也重新呼啸起来。
林小雨瘫软在地,陈阿婆扶起她,带她回到自己的老宅。昏黄的灯光下,陈阿婆讲述了完整的故事。
原来,清朝末年,江城有位姓沈的知县,为官清廉,却因不肯同流合污遭诬陷,被革职查办。押解进京途中,他在江城投江自尽,尸骨无存。鱼骨巷建成后,沈知县的魂魄不知为何困在此处,误以为这里是他的故乡。那第七盏灯,是当年一个受过他恩惠的老匠人所安,希望能指引他找到真正的归途。
“我祖母是那匠人的孙女,这符伞是家传的。”陈阿婆抚摸着伞面,“每代都要有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等一个契机,送他真正回家。”
“什么契机?”
“一个能看见他,并且愿意帮助他的人。”陈阿婆看着林小雨,“你拍了照片,就是接了这段因果。”
照片?林小雨这才想起相机。她颤抖着取出胶卷,陈阿婆却摆摆手:“明天再洗吧。姑娘,你愿意帮他吗?”
林小雨犹豫了。她只是个普通的实习记者,为什么要卷入这种超自然的事件?但想起雨中那个孤独等待的身影,她点了点头。
陈阿婆告诉她,要在下一个满月之夜,带着沈知县的遗物——其实只是一块从江边捡来的、可能与他有关的鹅卵石——到江城渡口,举行简单的仪式,让他的魂魄随江而去。
“就这么简单?”
“心意到了,就不复杂。”陈阿婆从箱底取出一块光滑的黑色鹅卵石,上面系着褪色的红绳,“这是我祖母在江边捡的,她说这是沈大人最后踏过的石头。”
林小雨郑重接过。
农历七月十五,满月夜。林小雨按陈阿婆的指示,穿着素衣,于子时来到江城渡口。她将鹅卵石浸入江水,低声念诵陈阿婆教她的往生咒。江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如梦似幻。
念到第三遍时,她看见水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官服,朝她深深一揖,然后随着江水向东流去。
鹅卵石在她手中化为细沙,从指缝流走。
林小雨长舒一口气,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她回到报社,冲洗了那晚在鱼骨巷拍的照片。照片上,第七盏灯清晰可见,灯下的人影却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晕。主编看了照片,认为光线太暗,没有新闻价值,稿子被压下了。
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林小雨顺利转正,忙于各种采访,鱼骨巷的奇遇渐渐被尘封在记忆角落。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林小雨接到任务,报道江城渡口扩建工程。在施工现场,工人们从江底淤泥中挖出一具保存完好的清代棺木。棺内尸骨旁,有一枚官印,刻着“沈”字。
考古专家鉴定,这正是失踪百余年的沈知县的遗体。原来当年他投江后,尸体被暗流卷入一处河湾,深深陷入淤泥,得以不腐。
棺木开启当天,林小雨在现场采访。当棺盖被掀开时,她仿佛看到一缕轻烟升起,在阳光下闪烁一下,消失了。
当晚,林小雨梦见自己又走在鱼骨巷中。六盏路灯明亮温暖,第七盏灯的位置,长出了一棵茂盛的槐树。树下,一个青衣书生向她微笑作揖,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醒来后,林小雨心中莫名安宁。她再次走访鱼骨巷,惊讶地发现,巷子拐角处真的长出了一棵槐树,树龄似乎已有几十年,可居民们都说不记得这里有过树。
陈阿婆在一个月前安详离世,享年七十八岁。她的孙子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着:“第七盏灯熄了,守灯人终于可以睡了。”
林小雨申请调到了文化版,开始系统研究江城的历史与民俗。三年后,她出版了一本名为《江城记忆》的书,其中用一个章节讲述了鱼骨巷的故事,当然,隐去了超自然的部分。书出版后,鱼骨巷成了小有名气的文化景点,那六盏鱼骨路灯被列为保护文物。
只有林小雨知道,在某些雨夜,当巷子里空无一人时,细心的人或许能看见,第六盏灯和槐树之间,有一小片地面的雨滴,会在空中稍作停留,仿佛被一盏看不见的灯,短暂地温暖过。
而每一个帮助过他人找到归途的人,心中都会亮起一盏灯,这盏灯永不熄灭,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人。这或许就是鱼骨巷第七盏灯,最终要告诉世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