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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08885

作者:许狗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血藤


    李家庄的秋天,总是比其他地方来得早一些。


    村里的老槐树刚过中秋就开始掉叶子,风一吹,整条村道都是黄绿相间的叶子打着旋儿。但今年的秋天不一样,打从九月初,村东头的老槐树就掉了个精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个垂死的老人伸出的枯瘦手指。


    李大壮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那天清晨,他照例扛着锄头去自家地里,路过村东头那棵老槐树时,一股浓烈的腥味扑面而来,像是死了很久的动物腐烂的味道。他皱起眉头,正准备绕路走,余光却瞥见树根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走近一看,差点没把早饭吐出来。


    树根周围,密密麻麻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那些藤蔓像是活的一样,正缓慢地蠕动着,一寸寸向上攀爬。更诡异的是,藤蔓上布满了细小的孔洞,随着藤蔓的蠕动,孔洞里不时渗出暗红色的黏液,那股腥臭味就是从这些黏液里散发出来的。


    “见鬼了...”李大壮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回跑。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村支书王德发带着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去看了,回来后脸色煞白,摆了摆手:“别靠近那棵树,我这就打电话给乡里,让上面派人来看看。”


    可是乡里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线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只有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晚上,村里开始停电。


    电工检查了半天,发现不是变压器的问题,而是村里的电线杆上,不知什么时候也爬满了那种暗红色的藤蔓。藤蔓缠绕着电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取电力,电线绝缘皮外渗着暗红色的黏液,看得人头皮发麻。


    第二天,离老槐树最近的几户人家开始生病。


    先是王德发的媳妇,说晚上做梦梦见有藤蔓从窗户爬进来,缠绕着她的脖子。醒来后,脖子上真的出现了一圈暗红色的勒痕。接着是李大壮的老母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嘴里不停念叨着:“还债...还债...”


    第三天,第一个死人出现了。


    是村东头的孤寡老人李老栓,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被藤蔓裹成了一个人蛹,吊在老槐树的枝丫上。那些藤蔓从他的七窍中钻进钻出,整个人像是被吸干了血,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恐慌开始在村里蔓延。


    王德发召开村民大会,决定组织人手砍掉那些藤蔓。二十几个青壮年拿着砍刀、斧头,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集结在老槐树下。


    李大壮也在其中,他握着砍刀的手心全是汗。晨雾中,那些藤蔓似乎比昨天更加粗壮了,密密麻麻覆盖了整棵大树,甚至延伸到了周围的院墙上。


    “动手!”王德发一声令下,几个年轻人冲了上去。


    第一刀砍下去,发出“噗嗤”一声,像是砍进了什么软烂的肉里。暗红色的汁液喷溅出来,溅了砍树的人一身。被汁液溅到的地方立刻传来灼烧般的疼痛,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打滚。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被砍断的藤蔓并没有死去,断裂处迅速长出新的分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砍树的人缠绕过去。同时,所有藤蔓开始剧烈蠕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无数人在低语的声音。


    “快跑!”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丢下工具,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李大壮跑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些藤蔓并没有追过来,只是在原处疯狂地生长、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那天下午,村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个穿着中山装的老者,头发花白,拄着一根光滑的木杖,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他自称姓陈,是省民俗研究所的研究员,听说李家庄出了怪事,特地赶过来看看。


    “这可不是普通的植物啊,”陈老站在村口,远远望着那棵被藤蔓包裹的老槐树,眉头紧锁,“这叫‘血藤’,古书上有记载,是怨气凝结所化。你们村最近是不是出过什么冤案?或者有人横死?”


    王德发脸色一变,欲言又止。


    李大壮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是不是...”


    “大壮!”王德发厉声打断他,“别胡说八道!”


    陈老看了王德发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这种血藤以怨气为食,会越长越大,最后会把整个村子都吞噬掉。要除掉它,必须找到怨气的根源。”


    那天晚上,李大壮偷偷找到了陈老住的村招待所。


    “陈老,我知道二十年前的事,”李大壮压低声音,“那年我才十岁,但我记得清楚,村里来了一个知青,叫林书文。”


    陈老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书文是个读书人,白白净净的,说话文绉绉的,刚来的时候大家都不待见他。后来他娶了村里的姑娘秀娥,就在村东头老槐树旁边盖了间土房,住了下来。”


    李大壮的声音有些发抖:“秀娥是个好姑娘,但她爹妈死得早,村里有些光棍就惦记着她。林书文来了之后,那些人对他就更不待见了。后来有一天...林书文突然不见了。”


    “不见了?”


    “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秀娥哭得死去活来,村里组织人找了三天三夜,把附近的山林都翻遍了,就是没找到。有人说他是受不了农村的苦,偷偷跑回城里去了。但秀娥不信,她说书文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李大壮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秀娥在林书文失踪后第三个月,被发现吊死在那棵老槐树上。她死的时候已经怀孕六个月了,一尸两命。从那以后,村东头那块地就没人敢去了,都说晚上能听到女人的哭声。”


    陈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明天带我去那棵老槐树,我要仔细看看。”


    第二天一早,陈老让王德发准备了几样东西:一只三年以上的大公鸡、一坛陈年糯米酒、七盏油灯、还有一叠黄纸。


    太阳刚落山,陈老就在老槐树周围摆好了阵势。七盏油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每盏灯里都掺了公鸡血。陈老自己站在阵中,手持木杖,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咒语,那些藤蔓开始不安地蠕动起来,发出更加刺耳的低语声。突然,一根粗壮的藤蔓猛地向陈老刺去!


    陈老不慌不忙,将手中的糯米酒泼向藤蔓。酒液接触到藤蔓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藤蔓像是被烫伤了一样迅速缩了回去。


    “怨气果然深重,”陈老脸色凝重,“这血藤已经和地脉连在一起了,寻常方法除不掉它。”


    就在这时,李大壮突然指着老槐树的根部喊:“那里!那里有东西!”


    陈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树根处,藤蔓蠕动间,隐约露出了一块暗红色的东西,像是一块布料。


    “挖!”陈老果断下令。


    几个胆大的村民拿着铁锹,在陈老布下的阵法保护下,小心翼翼地挖开树根周围的泥土。随着泥土被一点点刨开,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树根下,埋着一具白骨。


    白骨身上还穿着已经腐烂的暗红色中山装,脖子上挂着一个生锈的怀表。最触目惊心的是,白骨的手脚都被粗麻绳牢牢捆住,胸口插着一把已经生锈的镰刀。


    “是林书文...”人群中,一个老人颤声说道,“那把镰刀...是王德福的!我记得王德福当年说过,他的镰刀丢了!”


    王德福是王德发的亲哥哥,五年前已经去世了。


    王德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陈老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具白骨,然后长叹一声:“这是被人活埋的。怨气冲天啊...”


    “可这跟秀娥有什么关系?”李大壮问。


    陈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老槐树的主干前,用手杖敲了敲树干。树干发出空洞的响声。


    “这棵树是空心的,”陈老说,“里面应该还有东西。”


    他让人锯开树干。当锯子破开树皮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树干的空洞里,蜷缩着另一具白骨,比林书文的尸骨小一圈,骨盆宽大,是个女性。更让人心痛的是,这具白骨的腹部,还有一具小小的、未完全成形的胎儿骨骼。


    “秀娥...”有村民低声啜泣起来。


    陈老闭上眼睛,半晌才睁开:“我明白了。秀娥不是自杀,她是被塞进这棵树里活活憋死的。一尸两命,怨上加怨。”


    “可是...为什么?”李大壮不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老看向王德发:“王支书,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王德发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原来,当年林书文发现了村里的一个秘密:王德发兄弟俩和几个村干部,长期虚报粮食产量,私分国家下发的救济粮。林书文写了举报信,准备寄到县里去。


    信还没寄出去,就被王德福发现了。王德福一不做二不休,联合另外几个人,在一个雨夜把林书文绑到了老槐树下,逼他交出举报信。林书文宁死不交,他们就用镰刀捅了他,然后把他活埋在树根下。


    秀娥发现丈夫失踪后,怀疑到了王德福头上。她偷偷调查,果然找到了证据。王德福怕事情败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已经怀孕六个月的秀娥骗到老槐树下,掐晕后塞进了树洞里。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伪造了秀娥上吊自杀的假象。


    “二十年了...我以为这件事永远没人会知道...”王德发哭得撕心裂肺,“可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林书文和秀娥来找我索命...现在他们真的来了...”


    陈老摇摇头:“冤有头,债有主。这血藤是林书文和秀娥的怨气所化,他们是在报仇啊。”


    正说着,那些藤蔓突然疯狂地蠕动起来,全部向王德发涌去!王德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跑,但藤蔓的速度更快,瞬间就缠住了他的双腿。


    “救命!救命啊!”王德发尖叫着。


    陈老想要上前,却被李大壮拉住了:“陈老,这是他们欠的债。”


    藤蔓把王德发拖到老槐树下,缠住了他的脖子。王德发挣扎着,眼珠凸出,脸涨成了紫红色。就在他快要断气的时候,藤蔓突然松开了。


    王德发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陈老走上前,对着老槐树深深鞠了一躬:“林书文,秀娥,我知道你们怨气深重。但冤冤相报何时了?王德发固然有罪,但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不是更好吗?你们的孩子还未出生就夭折了,难道你们希望他永远被束缚在这怨气之中,不得超生吗?”


    陈老的话音刚落,那些藤蔓突然停止了蠕动。


    过了一会儿,藤蔓开始缓缓退去,缩回地下。老槐树上缠绕的藤蔓也纷纷脱落,掉在地上,迅速枯萎、腐烂,最后化为一滩黑水,渗入泥土中。


    太阳从云层中露出来,阳光照在老槐树上。那棵枯死了多年的老树,枝头竟然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芽。


    陈老让人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挖出了林书文和秀娥的遗骸,也逮捕了王德发和当年参与谋杀的另外两个人。经过审讯,王德发对罪行供认不讳。


    林书文和秀娥的遗骸被重新安葬在村后的山坡上,合葬在一起。下葬那天,全村人都去了,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山岗的声音。


    陈老在坟前念了一段往生咒,然后对村民们说:“怨气已散,但这件事给我们所有人都提了个醒: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第二年春天,李家庄的老槐树重新长满了绿叶,郁郁葱葱。


    李大壮经常带着儿子去树下乘凉,给他讲这个故事的最后部分:“...所以啊,做人要正直,要善良。因为天地之间有杆秤,那秤砣就是老百姓的心。”


    “那血藤还会再长出来吗?”儿子问。


    李大壮摸摸儿子的头,看向远方:“只要人心向善,就不会。”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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