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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章 56584

作者:许狗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六小时诅咒


    西非雨林深处,传说有座只在雨季显形的“镜湖”,


    能倒映出人最深层的欲望。


    我带领探险队深入腹地,只为寻找父亲二十年前失踪的线索。


    湖水在暴雨中浮现,却寂静如死,


    水下没有倒影,只有无数双向上凝视的眼睛。


    向导突然跪下嘶吼:“它从不要倒影,它只要见证者!”


    ---


    积攒了七个多月雨水的云层终于到了极限。没有雷鸣预警,雨是直接倾倒下来的,亿万根透明的标枪击穿雨林冠层,在厚重的落叶和蕨类植物上砸出白茫茫的水雾。空气瞬间被碾成潮湿的、充满腐败甜腥气味的实体,堵住人的口鼻。


    威尔逊的卫星电话就是在这时彻底哑火的。最后一点代表信号的格子在屏幕上一闪,熄灭了,像被这瓢泼大雨直接浇透。他徒劳地对着话筒吼了几声,只有静电噪音尖锐地刮擦着耳膜。


    “该死!”他低骂一句,抹了把脸上的水,雨水立刻重新覆盖上来。探险队一行七人——不,现在是六个了——聚在一片相对高大的板根树下,但稀疏的叶片根本阻挡不了这狂暴的垂直打击。每个人都像刚从河里捞出来,沉重的装备包裹着湿透的身体,冷意从骨髓里往外渗。


    安德森博士,团队里的生态学家,脸色比天色还要灰败,他紧抱着防水资料袋,眼镜片糊满水渍:“季风前锋比预测早了至少四十八小时……这不符合模型……”


    没人接话。数学模型在这片活了几千万年的原始丛林面前,幼稚得像沙堡。领队詹姆斯·卡特,一个肩膀宽阔、脸上刻着风霜痕迹的中年男人,正展开一张塑封地图,但雨水疯狂地在透明膜上流淌,模糊了所有线条。他的目光没在地图上停留太久,而是投向了雨幕深处,那里只有无边无际的、抖动的绿,和震耳欲聋的雨声。


    他在寻找,或者说,感应。感应那个只在雨季传说中浮现的幽灵——镜湖。


    二十年前,他的父亲,著名探险家理查德·卡特,就是在这片区域失踪的,伴随失踪的还有他带领的五人科考小组。唯一的线索,是理查德最后一份语焉不详的营地日志片段:“……水出现了,但不是水。它太平了,像块玻璃。哈里森说他看见了女儿,朝他跑去……可哈里森的女儿三岁就夭折了。这地方不对劲,它不反射光,它反射……别的。我们必须立刻离……”


    日志到此中断。


    二十年,詹姆斯找了二十年。从依靠父亲声誉的年轻探险家,变成饱受质疑、耗尽家财的偏执追寻者。他读过所有相关档案,拜访过(或者说纠缠过)当年探险队成员的家属,甚至在西非几个沿海城市寻找可能知情的古老部落后裔。线索支离破碎,最终都指向雨季深处这个虚无缥缈的“镜湖”——一个据说能倒映出人心最深欲望,却又吞噬了无数好奇者的诅咒之地。


    “卡特,”队医莎拉靠近,雨水顺着她的金发尖滴落,“我们不能停在这里,体温流失太快,得找个地方扎营,生火。”


    詹姆斯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某个被反复标记又揉皱的区域点了点:“我们很近了。根据父亲日志的方位描述和那个老曼丁哥人唱的史诗……湖应该就在这片洼地。”他抬头,雨水中眼神锐利而疲惫,“我们没有退路,卫星电话失灵,折返也需要至少四天。前进,可能是唯一的生机,也是……”他顿了顿,“找到答案的唯一机会。”


    队伍里弥漫着不安。除了莎拉和年轻莽撞的摄影师汤姆,其他人——安德森、沉默的岩石学家陈,还有本地向导卡隆——都对这次仓促的雨季深入腹地心存疑虑。尤其是卡隆,这个瘦小精悍、身上布满古老疤痕和纹身的巴卡族猎人,从进入这片被族人称为“哑巴林”的区域后,就变得异常沉默,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甚至是恐惧。


    雨势在黄昏时分诡异地减弱,变成了连绵的冷雨丝。他们在一条因暴雨而汹涌的溪流旁找到一小块高地,勉强扎营。火很难生,一切可燃物都吸饱了水,浓烟呛人,但总算有一点微弱的暖意。卡隆拒绝靠近火堆,他蹲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咀嚼着一种黑色的草根,目光始终扫视着黑暗的丛林,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每一个细微声响。


    “他说这里太安静了,”汤姆给卡隆递了块压缩饼干,小声对詹姆斯说,“鸟叫、虫鸣都没了,连雨滴落在叶子上的声音都……被吞掉了似的。”


    詹姆斯也感觉到了。那不是寂静,是一种有质量的、压在心口的“空”。仿佛丛林活物都屏住了呼吸,在观望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深夜,雨完全停了。浓雾从地面、从水面、从每一片叶子上蒸腾而起,迅速淹没了营地,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守夜的汤姆和陈报告说听到了“滑腻的蠕动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湿漉漉的落叶上拖行,但浓雾掩盖了一切。卡隆整夜未眠,他手中的砍刀在火光照不到的雾气里,反射着冰冷的光。


    第二天,他们在浓雾和泥泞中艰难跋涉。洼地的地形开始显现,巨大的树木根系虬结裸露,形成天然的障碍。空气越来越潮湿闷热,混合着浓烈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像铁锈,又像过度成熟的水果。


    卡隆突然停下,蹲下身,用手指抹开一片苔藓。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种光滑、暗沉、近乎黑色的物质,触感冰凉。


    “黑曜石?”陈挤过来,用地质锤小心敲下一小块,对着雾中昏暗的天光看,“不……不像天然形成的。太均匀了。像是……被高温瞬间熔化又凝结的硅质物。”他脸色变了,“这需要极高的温度,森林大火都达不到……”


    詹姆斯的心沉了下去。父亲日志里没提这个。但这诡异的岩层,似乎标示着一条路径,蜿蜒通向洼地更深处。


    午后,雾气稍微稀薄。他们来到一片不可思议的空旷地带。没有参天巨树,只有低矮、扭曲的灌木和厚厚的、灰绿色的地衣。空地的中央,地势最低处,赫然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完美的圆形凹陷。直径可能超过两百米,边缘平滑得如同人工打磨过,向下倾斜,直达中心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暗。


    那里没有水。


    至少,看起来没有。凹陷的底部覆盖着同样的灰绿地衣和一些积水,但绝不是传说中能倒映天空的湖泊。


    “就这?”汤姆难掩失望,举起相机又放下,“镜湖?一个烂泥塘?”


    安德森博士却蹲在边缘,用仪器检测着:“空气湿度饱和,温度比周围低至少三度……磁场读数异常紊乱……这里的地质结构绝对不寻常。”


    卡隆没有靠近边缘。他站在几米外,身体微微发抖,嘴里用土语飞快地念叨着什么,像是祈祷,又像是诅咒。他看向那圆形凹陷的眼神,充满了纯粹的恐惧。


    詹姆斯走到边缘,俯视着那巨大的“碗”。失望和疲惫像冰冷的泥浆包裹着他。二十年,就为了这个?一个地质奇观?父亲和那些人,难道只是失足跌进了某个未被发现的裂隙?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天色再次阴沉下来。不是乌云,而是一种更快的、仿佛夜幕提前降临的晦暗。风毫无征兆地刮起,带着刺耳的呼啸,卷动地衣和迷雾。


    “退后!所有人退后!”卡隆第一次用英语嘶声大喊,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形。


    紧接着,雨再次落下。不是之前的倾盆大雨,而是密集、冰冷、笔直的雨线,狠狠砸在那片圆形凹陷里。


    奇迹,或者说噩梦,就在此刻发生。


    雨水并没有像在别处那样溅起水花、形成水流。它们落在凹陷底部,仿佛被什么东西瞬间吸收了,又或者说,底部那层灰绿色的“地面”开始变得……透明。随着雨水无休止地注入,一片深沉的、绝对平整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中心蔓延开来,迅速填满了整个圆形凹陷。


    镜湖,出现了。


    它寂静得可怕。暴雨如注,砸在周围的泥地和植物上噼啪作响,但湖面本身却诡异地没有任何涟漪,没有波纹,甚至听不到雨滴敲击水面的声音。那一片深黑,平滑如最上等的黑曜石镜面,却又比镜子更深邃,吞噬着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


    詹姆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强迫自己看向湖面,看向那传说能映照出欲望的镜面。


    什么也没有。


    没有他自己的倒影,没有身后队友惊慌的脸,没有天空的晦暗,没有雨丝的痕迹。只有一片纯粹的、虚无的黑暗。不,不对……他眯起眼,心脏狂跳起来。


    那黑暗并非空无一物。在湖水深处,极深的地方,似乎有微弱的光点在闪烁,分布着,密密麻麻。他凝视着,那些光点渐渐清晰——


    不是光点。


    是眼睛。


    无数双眼睛。人类的,动物的,难以名状的……它们向上凝视着,瞳孔深处仿佛烙印着无尽的渴望、痛苦、欢愉、恐惧……所有属于生命的炽热情感,都被冻结在这冰冷的凝视中。它们没有倒映湖面上的任何事物,它们只是存在着,见证着。


    “不……不……”安德森博士瘫软在地,仪器从手中滑落,“这不是光学现象……这不符合任何物理定律……”


    汤姆端着相机的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快门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又徒劳。


    莎拉捂住嘴,抑制住呕吐的冲动。


    陈脸色惨白,喃喃道:“那些黑曜石……是高温瞬间汽化又凝结……什么东西,从下面‘出来’过?”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崩溃边缘的向导卡隆,猛地向前冲了几步,不是冲向湖边,而是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滑的地衣上。他扔掉砍刀,双手伸向那诡异的湖面,又仿佛被灼伤般缩回,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他不再说土语,而是用带着浓重口音、却因为极度情绪而异常清晰的英语,向着湖,向着天空,向着无形的存在,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错了!我们都错了!它从不要倒映什么!”


    他的声音盖过了风雨,带着血沫和绝望:


    “它从不要倒影——它只要见证者!”


    “看见了吗?它吃饱了!它永远在看着!把看到的都留在下面!永远留下!”


    吼声在空旷的洼地上回荡,然后被死寂的湖面吞噬。卡隆瘫倒在地,剧烈抽搐,翻着白眼,嘴里吐出白沫,陷入谵妄。


    “卡隆!”莎拉作为医生本能地想冲过去。


    “别动!”詹姆斯厉声喝道,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向导的嘶吼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脑中封闭的某扇门。父亲日志里那些破碎的词句:“不是水……太平了……哈里森看见他夭折的女儿……它不反射光,它反射别的……”


    反射?不,不是反射。是“呈现”?是“引诱”?


    而“见证者”……


    他再次看向湖面,看向那无数双向上凝视的眼睛。那些眼睛里的情绪是如此鲜活,如此强烈,仿佛刚刚还在为各自的目标而激动、而痛苦、而狂喜……然后下一秒,就被永恒地固定在了这冰冷的黑暗里。


    父亲看见了什么?哈里森看见了夭折的女儿,朝他跑去……然后呢?


    “退……”詹姆斯的声音干涩无比,“所有人,慢慢后退,不要看湖面!不要想任何事情!清空脑子!”


    他明白了,至少明白了一部分。镜湖的传说是个致命的误会,或者是个引诱飞蛾的甜美谎言。它不满足于倒映瞬间的欲望幻影,它要的是“见证”本身,是将生命最炽热、最专注、最“真实”的瞬间——无论是追寻、渴望、恐惧还是爱——连同承载这个瞬间的“意识”或“灵魂”,一起捕获、冻结,储存在这永恒的“镜面”之下,成为它沉默收藏的一部分。那些眼睛,就是过去的“见证者”。父亲他们,很可能也成了其中一员。


    而他们这队人,从踏入哑巴林开始,就被“它”注视着。他们的渴望(詹姆斯寻找父亲)、好奇(汤姆的拍摄)、求知(安德森的模型)、警惕(卡隆的恐惧)……所有强烈的情感和专注的念头,是否都像黑暗中明亮的火把,指引着“它”?


    现在,他们看到了湖,看到了眼睛。他们成了新的“见证者”候选。


    “快走!”詹姆斯几乎是拖着瘫软的安德森,汤姆和莎拉架起陷入半昏迷的卡隆,陈脸色铁青地断后。他们踉跄着,拼命逃离那片平滑如镜、深不见底的死亡之湖。


    雨还在下,浇在他们身上,却无法驱散那从湖面方向弥漫过来的、无形的冰冷注视。丛林依旧死寂,但那死寂中,仿佛回荡着无声的嘲笑。


    他们逃回了之前的营地,火堆只剩灰烬。卡隆发着高烧,不停说着胡话,夹杂着土语和破碎的英语:“……不能看……不能想……它在记忆里下锚……跟着念头找过来……”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安德森博士蜷缩在树下,眼神空洞,他的科学世界刚刚崩塌了。汤姆死死抱着相机,指关节捏得发白,不知道是后悔拍下了那些东西,还是害怕镜头里会留下什么。


    詹姆斯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它”已经被惊动了,或者说,他们已经被标记了。逃出这片丛林的路还很远,而“它”似乎能利用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回忆、他们无法控制的思绪。


    “听着,”詹姆斯声音沙哑,但尽量保持平稳,“我们不能散开。不要独自行动。尽量……尽量不要深入思考,尤其是关于过去,关于你最想要或最害怕的东西。那可能会……吸引它。”


    “吸引什么?那个湖吗?它还能动?”汤姆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知道。”詹姆斯坦白,“但卡隆说的‘见证者’,还有那些眼睛……我不认为那只是静态的收藏。父亲日志里,哈里森看到了女儿,那幻象很可能就是诱饵。我们需要假设,‘它’有能力制造幻觉,利用我们自己的思维。”


    莎拉检查着卡隆的体温,低声道:“他心率极快,体温过高,像受了极大的精神刺激。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获得医疗援助。”


    “问题是怎么离开。”陈终于开口,他一直在检查装备和周围环境,“原路返回风险太大,而且我们偏离了预定路线。现在失去了卫星定位,靠指南针在这片磁异常区域……”他摇了摇头。


    夜幕再次降临,比前一晚更加深沉。浓雾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黑暗,仿佛光线都被吸走了。他们重新生起一小堆火,火焰跳动不安,照不亮多远。


    卡隆在午夜时分突然安静下来,然后睁开了眼睛。那眼神清澈得吓人,直勾勾地看着詹姆斯。


    “卡特先生,”他的声音异常平稳,与白天的癫狂判若两人,“你父亲……他是个固执的人。他看见了‘银色的通道’,在湖心。他认为那是出路,是答案。他朝它游过去了。”


    詹姆斯浑身一震:“你……你怎么知道?你当时在场?”不对,卡隆的年纪对不上。


    卡隆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古怪神情:“不。但我爷爷在。他是你父亲雇佣的另一个向导,他逃回来了,只活了三天。他死前一直在画,用木炭在地上画……很多眼睛,还有,一个人形,朝着一条发光的裂缝游去。”他顿了顿,“我爷爷说,那不是通道。那是‘它’的……喉咙。”


    一阵寒风吹过,火苗猛地一矮,几乎熄灭。


    “它在每个见证者的‘景象’里,都留了一点东西,”卡隆继续用那种平板的声音说,“一点诱饵,一点念想。你父亲看见的是通道和答案。哈里森看见的是女儿。也许你们当中,已经有人看见了什么……”


    他的话像冰水灌进每个人的领口。汤姆猛地低下头,安德森把脸埋进膝盖,莎拉抱紧了双臂。詹姆斯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父亲的身影和那片银光的幻象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闪过。


    “那我们怎么办?”陈的声音依然冷静,但紧握地质锤的手背青筋暴起。


    卡隆看向詹姆斯,眼神复杂:“我爷爷说,唯一逃回来的那个人,不是靠跑得快。是他怀里揣着一面他儿子玩的、破了的小镜子,铁的,背面生锈了。他在最迷糊的时候,割破了手,把血涂在镜子上,然后……朝‘它’扔了过去。他说,他听到了一声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烫伤了,缩回去了。然后他才能找到路。”


    镜子?血?


    “荒诞!”安德森抬起头,眼神混乱,“这不符合……”


    “这里没有什么符合你认知的,博士!”詹姆斯粗暴地打断他,心脏却因卡隆的话狂跳。一面生锈的破镜子?血?这听起来像最原始的巫术,但……在这片连物理定律都失效的地方,什么才是荒诞?


    他们谁也没有镜子。现代探险装备里不会有那种东西。


    “我们需要一个替代品,”詹姆斯强迫自己思考,“任何能……反光的东西?任何能代表‘观看’,但又与我们自身分离的东西?”


    汤姆颤抖着举起他的相机:“这个……行吗?镜头……它能记录影像……”


    “也许。”詹姆斯不敢肯定,“但太复杂了。卡隆说的是一面简单的、甚至破损的镜子。还有血……”他看向自己的手。


    “用我的。”莎拉忽然说,她拿出自己的不锈钢水壶,壶身虽然磨损,但依然能模糊映出人影。“我可以处理伤口,确保卫生。”


    这似乎是最可行的办法。但如何操作?朝哪里扔?湖离这里已经很远。


    卡隆没有再提供更多信息,他又陷入了昏睡,体温高得吓人。


    后半夜,轮到詹姆斯和陈守夜。火堆奄奄一息。黑暗浓得化不开,寂静再次降临,但这次的寂静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等待”感。


    陈忽然碰了碰詹姆斯的胳膊,示意他听。


    极细微的,淅淅索索的声音,从营地外围的黑暗中传来。不是风雨,不是动物。像是很多细小的东西,在落叶上轻轻拖行,朝着他们营地包围过来。


    詹姆斯举起强光手电,光束刺破黑暗,扫向声音来源。


    光斑所及之处,他们看到了。


    是地衣。那种灰绿色的、厚厚的地衣。它们正从泥土上、从树根上“剥离”开来,像拥有生命的灰色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朝着营地蔓延。地衣的边缘翻滚着,形成无数细小的触须状结构,无声地爬行。


    安德森博士曾经说过,这片洼地的一些地衣品种未知。


    “火!用火!”詹姆斯低吼,和陈一起将快要熄灭的火堆挑旺,抓起燃烧的树枝扔向最近的地衣潮。


    火焰接触到地衣,发出一种诡异的、类似油脂燃烧的滋滋声,腾起带着甜腥味的青烟。地衣潮停顿了一下,向后退缩少许,但更多的地方,它们从其他方向涌来,速度似乎加快了。


    “醒醒!所有人都醒醒!”詹姆斯大喊。


    汤姆、莎拉惊醒了,安德森也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汤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地衣潮已经接近到离火堆不到五米的地方。它们不再掩饰声音,那淅淅索索的声响连成一片,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它……是它在驱赶我们……”莎拉颤声道,“把我们赶向某个地方……或者,逼我们‘想’!”


    卡隆在昏迷中痛苦地呻吟起来。


    詹姆斯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他抢过莎拉的水壶,拔出匕首。


    “詹姆斯!你做什么?”莎拉惊呼。


    “试试卡隆说的方法!总比被这些鬼东西淹没强!”他用匕首在掌心飞快一划,鲜血涌出,忍着痛,将血涂在水壶光滑的侧面。鲜血在金属表面留下暗红的痕迹,模糊地映出他扭曲的脸和身后跳动的火光。


    他不知道该朝哪里扔。最后,他选择了地衣潮涌来的最密集的方向,用尽全力,将沾血的水壶掷向那片蠕动的黑暗。


    水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黑暗和地衣之中。


    一瞬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地衣仍在逼近。


    绝望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就在汤姆几乎要转身逃跑时——


    那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巨大的轰鸣,而是一种……尖锐的、高频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金属薄片被极度暴力地扭曲、撕裂。紧接着,所有向前涌动的灰绿地衣,像同时被无形的针扎中,剧烈地抽搐、蜷缩起来,潮水般向后退去,速度比来时快了十倍,迅速消失在周围的黑暗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股甜腥气味。


    营地周围,恢复了“正常”丛林的样貌。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只是退到了更远的阴影里,变得更加隐秘和……饥渴。


    众人惊魂未定,看着詹姆斯。他手掌的伤口还在渗血,莎拉赶紧过来帮他包扎。


    “有……有用?”汤姆难以置信。


    “暂时。”詹姆斯喘着粗气,看向水壶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黑暗。“它不喜欢那个?还是说,那干扰了它?”他想起卡隆说的“烫伤了”。


    “现在怎么办?”陈问,他的冷静也快到极限了。


    詹姆斯包扎好手,环视众人苍白的脸:“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等天亮。它……那些地衣,可能还会回来,或者换别的方式。我们必须移动,朝一个它可能不喜欢的、或者能干扰它的方向。”


    “哪个方向?”安德森虚弱地问。


    詹姆斯看向卡隆。老向导在刚才的混乱中似乎清醒了一瞬,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了与镜湖所在洼地相反的方向,但那并非他们来的路,而是深入哑巴林更陌生的区域。


    “那边……有雷击木……很多……焦黑的……爷爷说……那里的‘声音’杂……它不喜欢……”卡隆断断续续说完,又昏了过去。


    雷击区?詹姆斯想起陈发现的那些疑似高温熔化的黑曜石岩层。也许那里有某种残留的、活跃的能量场,能干扰这个以“寂静”和“凝视”为特征的诡异存在?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们收拾起所剩无几的装备,扶起虚弱的卡隆,詹姆斯打头,陈断后,一行人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片营地,朝着卡隆所指的、充满未知风险的方向,没入无边的黑暗雨林。


    身后,那平滑如镜的死亡之湖所在的方向,仿佛传来一声极其低沉、极其悠远的叹息,消散在风雨之中。


    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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