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00章 454618

作者:许狗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守夜人的最后一盏灯


    永安市殡仪馆的老守夜人陈伯快退休了。馆长破例多招了一个人来接替,是个叫林远的年轻人,三十出头,话不多,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的忧郁。


    “这里晚上只有你一个人,十二点前巡视一遍,三点再一遍,六点天亮前最后一遍。”陈伯领着林远走过昏暗的长廊,“记住三件事:不跟客人聊天,不碰冷藏柜上的白布,还有——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进三号告别室。”


    林远点点头,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泛黄的工作守则。殡仪馆建于七十年代,走廊的绿色墙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淡的、难以形容的气息。


    “为什么不能进三号室?”林远忍不住问。


    陈伯脚步顿了顿,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那间屋子...有点特别。二十年前改建时,据说下面挖出了什么东西。总之你记住就是了。”他掏出一串钥匙,“这是各房间的备用钥匙,三号室的钥匙我单独收着,你不需要。”


    交接持续到傍晚。陈伯离开前,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年轻人,这份工钱不多,但能让你想明白很多事。好自为之。”


    夜色渐深。


    殡仪馆陷入一片死寂。林远坐在值班室里,桌上摊开一本旧相册——那是他选择这份工作的原因。照片上是他的妹妹林薇,十年前在永安市失踪,当时她十八岁。警方搜寻三个月无果,最终以失踪人口结案。但林远从未放弃,最近他查到一条线索:妹妹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这殡仪馆附近的老街区。


    钟敲十一下。


    林远开始第一轮巡视。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一排排停尸冷藏柜。银色的柜门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编号从001到120。他按照陈伯教的,检查每个柜门的密封条和温度显示。一切正常,除了...


    他的目光停在107号柜上。温度显示正常,但柜门下方,隐约露出一角白色布料。是裹尸布的一角吗?陈伯明确说过不要碰这些东西。


    林远正要移开视线,突然听见一声轻响。


    “咔哒”。


    像是柜门从内部被轻轻叩击。


    他僵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束微微颤抖。也许是温度变化导致金属收缩?他试图用理性解释。但紧接着,又是一声,更清晰了,而且似乎...有节奏。


    嗒,嗒嗒,嗒。


    像某种密码。


    林远心跳加速。他想离开,双脚却像钉在地上。鬼使神差地,他靠近107号柜,俯身将耳朵贴近冰冷的金属。


    寂静。


    然后他听到了呼吸声。


    微弱,缓慢,但确定无疑是呼吸声——从柜门内传来。


    林远猛地后退,撞在身后的推车上,器械哗啦散落一地。他跌跌撞撞跑回值班室,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一定是幻听,太累了,精神紧张导致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煮了壶浓茶。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与冷藏柜里听到的节奏一模一样。


    林远屏住呼吸,从猫眼看出去——走廊空无一人。他颤抖着问:“谁?”


    没有回答。


    他等了五分钟,轻轻拉开门。走廊尽头,一扇门正缓缓关闭。是三号告别室的门。


    林远头皮发麻。他清楚记得陈伯的警告,但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住他。也许里面有人?也许是哪个醉汉误入?作为守夜人,他有责任检查。


    他走向三号室,手放在门把上。金属冰凉刺骨。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中央的告别台。台上空空如也,但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月光下像金色的雪花。


    林远打开灯。


    房间瞬间明亮。普通的告别室,几排椅子,墙上有幅褪色的山水画,角落放着几盆塑料假花。一切正常得令人失望。


    正要离开时,他注意到地上有东西——一小片破碎的瓷片,边缘锋利,绘着靛蓝色的花纹。他捡起来,花纹似乎是个不完整的图案,像某种鸟类的一只翅膀。


    突然,灯灭了。


    不是跳闸,因为走廊的灯还亮着。林远摸向开关,按了几下没反应。月光重新成为唯一光源,而这一次,他看见告别台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女人的轮廓,侧身躺着,长发散落。


    林远的心脏狂跳。他慢慢后退,影子却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始终面对着他。不,不是影子,是某种更深、更实质的存在,吸收着周围的光线,形成一个黑洞般的剪影。


    “薇...薇薇?”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惊讶。


    影子颤动了一下。


    林远想起妹妹小时候怕黑,总是要他讲故事才能入睡。他声音颤抖地开始哼唱一首童谣,那是他们母亲教的,妹妹最爱听。


    影子渐渐变得清晰。月光似乎能穿透它了,勾勒出一个年轻女孩的轮廓。林远看见她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房间的角落。


    林远顺着方向看去,墙角线有一块地砖明显松动。他跪下,用钥匙撬开地砖——下面是个小洞,塞着一个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本日记,几张照片,还有一枚校徽——永安市第三中学,妹妹的学校。


    日记的第一页写着:“如果我出事了,凶手是——”


    后面的字被污渍覆盖,难以辨认。照片是几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似乎就是这个殡仪馆的旧楼。林远认出其中一个男孩——张浩,妹妹的高中同学,后来成了本地小有名气的商人。另一张照片上,张浩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三号告别室前,那时这房间还没改建,门口挂着“设备间”的牌子。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他们发现了,要把我关进107号。救——”


    句子戛然而止。


    林远感到一阵眩晕。十年前,妹妹失踪后,张浩曾主动帮忙搜寻,表现得悲痛欲绝。没人怀疑过他。


    走廊传来脚步声。


    林远迅速藏好铁盒,关灯退出房间。刚带上门,就看见陈伯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煤油灯。


    “你进三号室了。”陈伯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疲惫。


    “我...”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陈伯走近,煤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十年前,有个女孩在这里失踪。你长得像她。”


    林远震惊:“你记得?”


    “我记得每一个。”陈伯靠在墙上,“这地方...有记忆。墙记得,地记得,那些冷藏柜记得。107号柜,二十年来换过三次,但每个在107里待过的,都会‘说话’。”


    “你早就知道?”林远的声音发抖。


    陈伯沉默良久:“我只是个守夜人。我的工作是看着,不是插手。但今晚...今晚是我最后一夜。有些话该说了。”


    他领着林远回到值班室,泡了两杯茶。“二十年前改建,三号室下面挖出一口古井。井里有些东西——不是尸骨,是更古老的,说不清的东西。工头让人填了井,但从此那房间就不太对劲。”


    “和107柜有关?”


    “107是离三号室最近的冷藏位。”陈伯抿了口茶,“十年前那晚,我听见动静。赶到时,看见张浩和他父亲——当时殡仪馆的副馆长——从三号室拖出一个裹着白布的...人形。他们把它塞进107柜,当时那个柜子刚好空着。”


    林远握紧拳头:“你报警了吗?”


    “我试过。但张副馆长有背景,警方调查说是恶作剧,107柜里只有一具无名老尸。后来张副馆长意外去世,张浩接管了家族生意。”陈伯看着林远,“你妹妹的案子,我一直放在心上。但我只是个守夜人...”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陈伯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因为我快退休了。也因为,最近107柜里的‘那位’,越来越不安分。”


    “我要开柜。”林远站起来。


    陈伯摇头:“没有警方许可,擅开冷藏柜是重罪。而且...里面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那我也要试试。”


    陈伯长叹一声,从抽屉底层取出一把生锈的钥匙:“这是107的备用钥匙。二十年前的老锁,后来换了新锁,但这把还能开。”他顿了顿,“开柜前,去三号室点盏灯。煤油灯,不是电灯。这是老规矩——给迷路的指个方向。”


    凌晨四点,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林远提着煤油灯走进三号室。按照陈伯教的,他将灯放在告别台中央,火光在黑暗中撑开一小圈温暖的光域。


    然后他走向107号冷藏柜。


    钥匙插入锁孔,出奇地顺滑。转动时,锁芯发出清脆的“咔”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柜门缓缓拉开,冷气涌出。


    里面是一具覆盖白布的遗体。林远颤抖着手,轻轻掀开白布一角——是个老年男性,面容安详,显然已经存放很久。


    失望如冰水浇头。但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遗体的姿势有些不自然:右手紧握成拳。林远轻轻掰开僵硬的手指,掌心里攥着一枚纽扣——和他妹妹最后穿的那件外套上的纽扣一模一样。


    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是褪色的字迹:“井”。


    林远猛然想起妹妹日记里那句没写完的话:“凶手是——”后面的污渍形状,现在想来,很像一个“井”字。


    他冲回三号室。煤油灯的火苗突然蹿高,发出噼啪声响。在跳动的光影中,林远看见墙角的地砖缝隙里,渗出暗色的液体——不是水,粘稠而缓慢。


    他撬开更多地砖,下面不是地基,而是腐朽的木板。木板下,一股寒气混合着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那口被掩埋的井。


    手机的手电筒照下去,井不深,大约三四米,底部有积水。而水面上,飘浮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妹妹失踪那天穿的外套。


    林远立即报警。


    警方到来时,天已微亮。从井中打捞出的不止一件外套,还有一个小背包,里面装着妹妹的学生证和一些个人物品。更深处,挖掘出更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不同年代的衣物、饰品,甚至一些骨骼碎片。


    张浩在当天下午被逮捕。在证据面前,他崩溃供认:十年前,妹妹偶然发现张家利用殡仪馆非法处理医疗废弃物,甚至涉及器官买卖的勾当。她威胁要举报,于是被灭口。尸体被溶解,无法辨认的残骸混入医疗废物中处理,只有随身物品被丢进那口早已被遗忘的井。


    “为什么留着她外套?”审讯室里,警察问。


    张浩脸色惨白:“我爸说...井需要‘祭品’才能镇住。那些年里,不止她一个...”


    案件震惊全市。随着调查深入,一个跨越二十年的犯罪网络被揭开,涉及多个失踪案。


    一个月后,妹妹的纪念仪式在殡仪馆举行。没有遗体,只有那件洗净的浅蓝色外套放在骨灰盒里。


    仪式结束,人们陆续离开。林远独自坐在三号告别室——现在已经彻底封锁,等待进一步调查。


    陈伯走进来,提着那盏煤油灯。“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他把灯放在林远面前,“这个留给你。新的守夜人下周到岗,我跟他交代过了。”


    “谢谢您。”林远轻声说。


    “不用谢我。”陈伯望向窗外,“这地方...每个城市都有这样的地方。不是鬼魂作祟,是记忆。砖瓦记得,土地记得,有些罪恶太重,会渗进地基里。我们的工作不是驱鬼,是倾听那些记忆,给它们一个被听见的机会。”


    他拍拍林远的肩,转身离开。


    夜幕降临,林远点亮煤油灯。火苗稳定地燃烧着,照亮告别室一角。他翻开妹妹的日记,污渍覆盖的那行字,在特殊光谱仪下终于显现完整:


    “如果我出事了,凶手是——井边的人。”


    井边的人。张家父子,以及所有参与罪行的人。


    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少女踮着脚尖。林远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晚安,薇薇。”


    脚步声停了,似乎在门外停留片刻,然后渐渐远去。


    林远知道,妹妹终于可以安息了。而这座殡仪馆的故事,还会继续——在每一个夜晚,每一盏孤灯下,守夜人倾听着建筑的记忆,等待下一个需要被听见的声音。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窗外,永安市的夜晚灯火阑珊。而生与死之间,那些未说完的话、未了结的事,总需要有人倾听,有人记住。


    这是守夜人的工作,也是这座城市沉默的良心。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