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历十五,嫁衣还魂
>村子里有个流传百年的规矩:旧历十五不能点红烛。
>可外来媳妇偏不信,新婚夜偷点了一根。
>第二天,人们发现她穿着五十年前失踪新娘的嫁衣,在古井边梳头。
>更诡异的是,她梳下的头发里缠着一枚生锈的同心锁。
>锁上刻着两个名字:一个是那失踪新娘,另一个竟是村长早夭独子的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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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村嵌在山坳里,像被时光遗忘的一枚旧纽扣。村子不大,规矩却比山上的石头还多,还硬。老辈人嘴里,顶要紧的一条,便是这“旧历十五不能点红烛”。问缘由,个个讳莫如深,眼神先往村西头那口黑黢黢的古井瞟,然后压低了嗓子,含混吐出一句:“老辈子传下的,照做就是,问多了……惹不干净的东西。”
村西那口井,井口石板被井绳磨出深深的凹痕,幽暗里泛着湿冷的光。井台边有棵歪脖子老槐树,不知活了几百岁,枝叶浓密得遮天蔽日,投下的影子总比别处更沉、更暗些。村里再顽劣的孩子,也不敢去那附近耍闹。关于井的传言很多,最凿凿有据也最瘆人的一桩,是说五十年前,村里最俊的姑娘李秀禾,就在出嫁前夜,穿着大红嫁衣,从那井口跳了下去。人没捞上来,只飘上来几缕浸透了的红绸丝线。打那以后,但凡旧历十五,若有人家不慎漏出点红光,哪怕只是灶膛火星子蹦高了,夜里保准能听见女人的呜咽,细细的,绕着井台转,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旺是石头村少数还留在村里的年轻后生,在镇上学了几年手艺,心气比村里同龄人高些。年初,他从山外领回来一个叫苏晓的姑娘,水灵,白净,说话像唱歌,眼睛里有村里姑娘没有的光。苏晓是城里读过书的,爱笑,也爱问,对石头村的老规矩,总带着三分好奇七分不信,觉得那是“封建残余”。
婚期定在旧历六月十四,热热闹闹办了一天。按规矩,新房里的红烛,十四日点一夜,十五日鸡叫前必须熄掉,一根烛芯也不能留。十四那夜,烛火跳得旺,映得苏晓脸颊绯红。陈旺喝了不少酒,被本家兄弟搀回来时,已是后半夜。临睡前,他强撑着眼皮,指着桌上那对粗大的龙凤红烛,对苏晓嘟囔:“记着……明儿,十五……鸡叫前,吹了……千万……”话没说完,鼾声已起。
苏晓收拾停当,看着那对红烛。烛泪堆叠,像凝固的红色叹息,火光摇曳,将新房的一切都镀上温暖的、晃动的暖金色。她心里那点不信邪的劲儿又上来了。老话说“点灯说话,吹灯作伴”,这红烛兆头多好,凭什么十五就不能点了?怕是以前人穷,舍不得蜡烛,编个由头省俭罢。她瞧着陈旺熟睡的脸,忽然起了个顽皮的念头:我就点一小会儿,看看能怎样。村长老爹他们,还能隔着墙看见光不成?
她蹑手蹑脚,从柜子深处摸出一小截偷偷留下的细红烛,那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说是加了香料,燃起来有淡淡的梅香。她用剪刀剪下一小段,就着将尽的大烛引燃。幽微的一点火苗亮起,果然,一缕清冷的、似有若无的梅花气息弥漫开来,将那暖烘烘的烛油味冲淡了些。新烛光弱,只照亮床头一小圈,反而让屋子其他地方陷入了更深的朦胧。苏晓靠在床头,就着这点光,翻看一本带来的旧杂志,心里有些微冒险般的快意。
窗外极静,连狗吠虫鸣都听不见,只有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低响,衬得夜愈发沉。看着看着,那字迹似乎模糊起来,烛光也幽幽地晃动,拉长了影子,在墙壁上扭曲着。苏晓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困倦,眼皮发沉。她隐约听见,极遥远的地方,似乎真有丝线般的哭声,被风扯碎了送来,听不真切。她想吹熄蜡烛,手脚却有些懒怠。那点烛光,仿佛有了重量,压着她的视线。朦胧中,墙上晃动的影子,不像她的,倒像个穿着宽大袍袖的人形……她头一歪,手里的杂志滑落,人就那么靠着床头迷糊了过去。
那截细烛,兀自静静地燃着,流下一条蜿蜒的、红色的泪痕,直至天明前化作一缕青烟,彻底熄灭。
鸡叫三遍,天光泛白。陈旺被尿憋醒,一摸身边,空的。他哑着嗓子喊:“晓晓?”无人应答。早起帮工的本家婶子已经在院里走动,陈旺问,婶子摇头:“没见新媳妇出来呀。”
一种不祥的预感,冷水般泼醒了陈旺残留的醉意。他冲回房,床上被褥凌乱,那本杂志掉在地上,苏晓常穿的一件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可人呢?他的目光猛地落到梳妆台上——那对大红烛早已燃尽,烛台冷冰冰的。可旁边,多了一小摊尚未完全凝固的、新鲜的红色烛泪,绝不是昨夜那对粗烛留下的。陈旺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坏了!”他想起昨夜自己迷迷糊糊的叮嘱,想起苏晓平日里对规矩不以为然的笑脸,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消息比山风跑得还快。不一会儿,陈旺爹娘、几个本家叔伯,连同脸色铁青的村长都聚到了陈家小院。村长陈老梗,六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平时就不太待见这个“不安分”的外来媳妇。他背着手,在院里踱了两步,眼神阴沉地扫过新房窗户,又望了望村西头,没说话,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找!赶紧分头找!”陈旺爹颤着声喊。
村里人三五成群,呼喊着苏晓的名字,把房前屋后、附近山坡、小溪边寻了个遍。日头渐渐升高,暑气蒸腾,人心却越来越凉。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不会……去了那井边吧?”
人群瞬间一静。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村西。陈老梗的腮帮子咬紧了,他猛地一挥手,嘶声道:“去看看!”
一群人浩浩荡荡,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沉默,走向村西古井。越近,那棵老槐树的阴影就越浓重,像张开的、墨绿色的巨口,等待着什么。
绕过最后一道土坡,古井和歪脖子槐树赫然在目。
井台边,果然坐着一个人。
是苏晓。
她背对着众人,坐在一个不知哪来的、陈旧的小木凳上,身上不再是昨夜的现代款睡衣,而是……一袭大红色的、样式古旧的嫁衣。那嫁衣颜色红得刺目,绸面在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下,反射出黯淡却艳丽的光泽,宽大的袖口、繁复的襟边刺绣,分明是几十年前的款式。嫁衣穿在她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合衬,仿佛本就该是她的。
她正在梳头。手里握着一把老旧的、背脊很高的木梳,梳齿间缠满了她乌黑的长发。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一下,又一下,顺着长发缓缓梳下,对身后的喧哗充耳不闻。那姿态,娴静得诡异。
“晓晓!”陈旺肝胆俱裂,就要冲上去。
“别动!”陈老梗猛地一把拽住他,力道大得惊人。老村长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晓梳头的动作,脸色在树影里显得灰败。
苏晓似乎梳顺了某处打结的头发,梳子缓缓落下。随着梳齿离开发梢,一大团纠缠着的乌黑长发飘落在地。发丝团里,有个东西在井台粗砺的石面上磕碰出轻微却清晰的“嗒”一声。
阳光恰好移动了一寸,照亮了那东西。
一枚锁。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通体锈蚀得厉害,呈现出一种沉闷的黑红色,只有边缘些许磨损处露出点黄铜底子。样式是老式的同心锁,锁身轮廓尚在,栓锁的链条却已锈蚀断裂。
离得最近的一个后生,眼尖,下意识地弯腰,用两根手指捏着没锈的那点链子,把它从发丝里提溜了起来。沉甸甸,凉浸浸。
“锁……锁上好像有字?”后生声音发飘。
陈老梗一步跨上前,劈手夺过那枚锁。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抹开缠绕的几根发丝,露出锁身两面。凑近了,眯起老眼细看。
只一眼。
陈老梗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剧烈地一晃,手里的锁几乎拿捏不住。他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甚至有些刻板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那双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崩溃般的绝望。
旁边几个胆大的,也伸长了脖子去看。
锁的一面,刻痕被锈迹侵蚀,但尚能辨认,是三个字:“李秀禾”。
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窒。五十年前,跳井的那个新娘子!
然而,让空气彻底冻结的,是锁的另一面。那一面的刻痕似乎更深些,锈蚀也稍浅,字迹清晰得刺眼。是两个名字,上下排列。
上面那个,大家不认得,笔画古怪,像是个小名或符咒。
下面那个……
“福……福生儿?!”
有人失声念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冰珠子砸进滚油锅。
福生儿。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谁不知道?那是村长陈老梗早夭的独子!生下来就病病歪歪,没满三岁就去了。这是陈老梗心里最深的一根刺,几十年没人敢当面提这个名儿!
这两个名字,李秀禾和福生儿,怎么会刻在同一把同心锁上?一个是待嫁跳井的姑娘,一个是襁褓中就夭折的孩童,风马牛不相及!
可它们就是并排刻在那里,锈迹斑斑,却又无比清晰、无比确凿,带着某种阴冷的嘲讽,躺在这旧历十六的阳光下,躺在这口吞噬过新娘的古井边。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陈老梗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干裂嘶哑,全没了往日的威严。他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捏着一条毒蛇,猛地将那锁甩脱出去。同心锁“当啷”一声落在井台石板上,弹跳了一下,滚到苏晓的脚边,不动了。
直到这时,一直静静梳头的苏晓,才有了反应。
梳子停住了。
她极慢、极慢地转过头来。
脸上没有血污,没有戾气,甚至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空空洞洞的。她的眼睛,看向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陈老梗,又缓缓移开,掠过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最后,落在古井那幽深黑暗的井口。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意味。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山风骤然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呜呜咽咽的啸音,仿佛五十年前那场未完成的喜乐,与今日窥破的骇人秘密,交织成一首无人能懂的、凄厉的挽歌。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石头村的这个早晨,却冷得彻骨。那口古井沉默着,井水幽深,映不出一点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