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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85444

作者:许狗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哭坟


    林秀娥嫁到王家坳那一年,才刚满十八岁。


    媒人提亲时说得天花乱坠,说王家坳虽在深山,却是块福地,家家户户靠山吃山,日子过得比山下还殷实。林秀娥父亲早逝,母亲多病,下头还有两个弟弟要养活,一听说对方愿意出三十块银元做聘礼,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轿子抬了整整一天,从清晨走到天黑,才进了王家坳的地界。


    进村那天是农历七月初十,黄昏时分的王家坳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林秀娥掀起轿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山路两旁密密麻麻立着上百座坟包,有的坟头上还插着褪了色的招魂幡,在晚风里簌簌作响。


    “这...这是什么地方?”她声音发颤地问轿夫。


    走在最前头的老轿夫回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王家坳的祖坟地啊。新娘子莫怕,咱们村的风俗就是这样,活人住村东,死人住村西,阴阳各安其位。”


    进了村,林秀娥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家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山外,村子坐落在山谷最低处,终年雾气缭绕。她的丈夫王有福是个老实巴交的山里汉子,比她大十二岁,前头死过一个老婆,没留下孩子。


    新婚当夜,林秀娥就被一阵哭声惊醒。


    那哭声细细的,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窗外。她推醒身旁的王有福:“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哭?”


    王有福翻了个身,嘟囔道:“是夜哭坟,别管它,睡吧。”


    “夜哭坟是什么?”


    王有福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秀娥以为他又睡着了,才闷闷地说:“村西坟地里,有时候夜里会有女人哭。老人说,是那些没嫁人就死了的姑娘,心里不甘心。”


    林秀娥听得脊背发凉,再想问时,王有福已经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林秀娥向村里的妇人们打听夜哭坟的事。那些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说不知道。只有一个叫春桃的小媳妇,趁没人时偷偷拉住她:“秀娥姐,我告诉你,你可别跟旁人说。”


    春桃是前年从山外嫁进来的,比林秀娥大两岁。她说,王家坳有个规矩,凡是嫁进来的女人,头三个月不许去村西坟地,不许在夜里单独出门,不许穿红衣裳。


    “为啥?”林秀娥不解。


    春桃压低声音:“因为夜哭坟专找新媳妇。”


    “那哭声到底是什么?”


    春桃的脸色白了白:“我不知道...但去年秋天,老李家的新媳妇不信邪,半夜偷偷去坟地看,第二天被人发现昏在坟堆里,抬回家没三天就疯了。现在还在家里锁着呢,见人就笑,笑得人头皮发麻。”


    林秀娥还想再问,春桃却像是害怕什么,匆匆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秀娥渐渐习惯了王家坳的生活。白天跟着村里的女人们上山采药、下地干活,晚上回家做饭洗衣。王有福待她不错,虽不懂什么甜言蜜语,但重活累活从不让她干。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那哭声总会准时响起。


    七月初一哭,七月十五哭,八月初一又哭。哭声时远时近,有时候像年轻姑娘嘤嘤啜泣,有时候又像老妇人凄厉哀嚎。村里人似乎都习惯了,没人谈论,更没人去探究。


    直到九月重阳那天,村里出了件大事。


    村长的独生子王宝柱要娶亲了,娶的是山外镇上一个绸缎庄老板的女儿。婚事办得极其隆重,光是聘礼就抬了十八担,吹吹打打热闹了一整天。


    新娘子叫赵婉如,才十七岁,生得白白净净,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林秀娥在喜宴上见到她,心里莫名一紧——赵婉如穿了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洞房。


    那天夜里,哭声格外凄厉。


    林秀娥半夜被惊醒,听到那哭声似乎就在自家院墙外。她轻轻下床,凑到窗边往外看。月光下,一个穿着红衣服的身影正站在院门外,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谁?”林秀娥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林秀娥倒吸一口凉气——是赵婉如!她身上的红嫁衣在月光下红得刺眼,脸色却白得像纸,两只眼睛空洞洞的,没有半点神采。


    “救...救我...”赵婉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林秀娥正要开门,手腕突然被人死死抓住。王有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脸色铁青地瞪着她:“别出去!”


    “可是婉如她——”


    “那不是婉如!”王有福的声音在发抖,“你看她的脚。”


    林秀娥定睛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赵婉如的脚根本没有沾地,她是飘在空中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惨叫。赵婉如的身影一晃,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二天天刚亮,村里就炸开了锅。


    赵婉如死了。


    死在新婚的洞房里,身上还穿着那身红嫁衣,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更诡异的是,她的嘴角竟然向上翘着,像是在笑。


    村长一家哭天抢地,请了山外的仵作来验尸。仵作说是自缢身亡,可村里人私下里都在传,赵婉如是被夜哭坟勾了魂。


    赵婉如的头七那晚,王家坳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雨。


    林秀娥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怎么也睡不着。王有福去邻村帮工,要明天才能回来,家里就她一个人。


    子夜时分,哭声又来了。


    这一次,哭声离得特别近,好像就在自家院子里。林秀娥吓得缩在被窝里,一动不敢动。突然,她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冷风卷着雨丝吹进来。


    林秀娥屏住呼吸,从被缝里往外看。黑暗中,一个红色身影缓缓飘了进来,正是死去的赵婉如!


    “秀娥姐...”赵婉如的声音幽幽的,“我死得冤啊...”


    林秀娥吓得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是自己上吊的...是有人害我...”赵婉如飘到床前,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秀娥,“是村长...他儿子有病,不能人道...他们怕我回娘家说出去,坏了名声...”


    “他们趁我睡着了,用绳子勒死了我...做成上吊的假象...”


    林秀娥终于找回了声音:“你...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赵婉如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因为下一个就是你啊,秀娥姐...王有福的前一个老婆,也是这么死的...你不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得林秀娥浑身冰冷。


    王有福的前妻?他不是说前妻是得急病死的吗?


    “王家坳的秘密,就在村西坟地里...”赵婉如的身影开始变淡,“如果你想活命,就去挖开王有福前妻的坟...挖开...”


    话音未落,红影已经消失不见。


    林秀娥一夜未眠,脑子里全是赵婉如的话。天刚蒙蒙亮,她就悄悄去了村西坟地。


    雨后的坟地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腐殖质的混合气味。林秀娥费了好大劲,才找到王有福前妻的坟。墓碑上刻着“王氏陈氏之墓”,立碑时间是三年前的农历七月十五。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从带来的篮子里拿出铁锹,开始挖坟。


    土很松,像是最近被人动过。挖了不到一尺深,铁锹就碰到了什么东西。林秀娥扒开泥土,看到了令她毛骨悚然的一幕——


    棺材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嫁衣,嫁衣上面放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剪刀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林秀娥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王有福杀妻,村长主谋,全村共犯。若有后来者见此,速逃!”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也是被骗来的,我叫陈桂花,家在李家沟。若有人看到这封信,请告诉我爹娘,女儿不孝,先走一步。”


    林秀娥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原来王有福的前妻也是被杀害的!那王有福娶自己,难道也是为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跌跌撞撞地跑回村里,直接去了春桃家。


    春桃正在院里晾衣服,见林秀娥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吓了一跳:“秀娥姐,你这是怎么了?”


    林秀娥抓住春桃的手,把坟地里发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春桃听完,脸色也变得煞白。她拉着林秀娥进了屋,关紧门窗,才压低声音说:“秀娥姐,其实...我早就怀疑了。不只是王有福的前妻,这十几年来,王家坳娶进来的媳妇,至少有一半都‘病死了’或者‘意外死了’。”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春桃的眼泪掉了下来:“为了钱啊...王家坳的男人大多娶不起媳妇,就合伙从山外人贩子手里买。买来的媳妇,听话的就留着,不听话的或者想跑的,就...”


    “就杀了?”林秀娥的声音在颤抖。


    春桃点点头:“杀了之后,财物归各家,尸体...听说都埋在后山一个地方。我男人喝醉时说过一次,说那是村里的‘财源’...”


    林秀娥想起王有福娶自己时出的三十块银元,想起母亲拿到钱时欣喜的表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们必须逃出去。”林秀娥紧紧抓住春桃的手,“一起逃。”


    春桃却摇摇头,苦笑道:“逃不掉的。前年有个媳妇想逃,被抓住后活活打死了。村里唯一的出口有人日夜把守,后山又是悬崖峭壁...”


    “那我们就揭发他们!去报官!”


    “没用的。”春桃的眼神黯淡下来,“你以为山外的官府不知道吗?他们收了村里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去年有个媳妇的娘家人来找,被村长用钱打发走了...”


    两人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春桃!开门!看到林秀娥没有?”是王有福的声音。


    林秀娥吓得魂飞魄散,春桃连忙把她推进里屋的衣柜里,示意她千万别出声。


    王有福带着几个男人闯了进来,面色阴沉:“林秀娥是不是来过?”


    “没...没有啊。”春桃强作镇定,“怎么了有福哥?秀娥姐出什么事了?”


    “她跑了。”王有福冷冷地说,“有人看见她一早去了坟地,然后就失踪了。你要是见到她,立刻告诉我,否则...”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春桃一眼,带着人走了。


    林秀娥在衣柜里躲到天黑,才敢出来。春桃给她拿了些干粮和水:“秀娥姐,你现在不能回家,也不能出村。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可以暂时藏身。”


    “什么地方?”


    “后山的山神庙。”


    “山神庙?”林秀娥想起,王有福曾说过,后山的山神庙几十年前就荒废了,平时根本没人去。


    春桃点点头:“那庙虽然破旧,但有个地窖,是我偶然发现的。你先去那里躲几天,等风头过了,我想办法送你出去。”


    夜深人静时,春桃带着林秀娥悄悄出了村,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往后山走。


    山路崎岖难行,两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看到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已经倒塌了一半,庙里的神像残缺不全,到处都是蜘蛛网。


    春桃挪开供桌下的几块砖,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就是这里。下面有些干草,你先将就着。我明天找机会给你送吃的来。”


    林秀娥感激地握住春桃的手:“谢谢你,春桃。”


    “快下去吧,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林秀娥钻进地窖,春桃把砖块重新盖好,匆匆离开了。


    地窖里又黑又潮,弥漫着一股霉味。林秀娥摸索着找到一个角落,蜷缩在那里,又冷又怕。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了赵婉如。这一次,赵婉如身边还站着许多女人,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她们都穿着红嫁衣,脸色惨白,无声地哭泣着。


    “逃不掉的...”赵婉如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我们都试过...逃不掉的...”


    林秀娥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地窖里一片漆黑,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她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确定她在这里?”是王有福的声音!


    “我亲眼看见春桃带她往这边来了。”另一个男人说。


    林秀娥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庙门口。


    “搜!仔细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男人们开始在庙里翻找。林秀娥听到供桌被推倒的声音,神像被砸碎的声音...突然,她头顶的砖块被挪开了!


    一道火把的光照了进来。


    “找到了!在这里!”一个男人兴奋地大叫。


    林秀娥被粗暴地拖出地窖。庙里站着七八个男人,为首的正是王有福和村长。


    王有福的脸色铁青,眼神冷得像冰:“为什么要跑?”


    林秀娥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索性豁出去了:“因为我发现了你们的秘密!你们杀了那么多女人,就不怕遭报应吗?”


    村长冷笑一声:“报应?在这王家坳,我就是天!带走!”


    两个男人上前抓住林秀娥的胳膊。就在这时,庙外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吹得火把忽明忽灭。


    一阵凄厉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夜...夜哭坟!”一个年轻男人吓得松开了手。


    庙门外,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红色身影。她们穿着红嫁衣,披头散发,脸色惨白,缓缓向庙里飘来。


    “是...是那些死去的女人!”有人尖叫起来。


    男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有的想跑,却发现庙门不知什么时候关死了。


    红衣女鬼们飘进庙里,将男人们团团围住。王有福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桂花...桂花我错了...我不该杀你...饶了我吧...”


    一个红衣女鬼飘到他面前,伸出苍白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其他女鬼也纷纷扑向那些男人。庙里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


    林秀娥瘫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突然,她看见赵婉如飘到了自己面前。


    “秀娥姐...”赵婉如的声音依然幽幽的,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温度,“天亮之前,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


    “你们...你们不报仇吗?”


    赵婉如惨然一笑:“我们的仇,已经报了...但你的路还长...快走吧...”


    说完,红衣女鬼们和那些男人的身影都开始变淡,最后消失不见了。庙门自动打开,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


    林秀娥跌跌撞撞地跑出山神庙,沿着山路拼命往下跑。她不敢回头,一直跑到太阳完全升起,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回头望去,王家坳笼罩在一片晨雾中,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秀娥继续往前走,走了整整一天,终于看到了山外的村庄。她找到一个好心人家,要了碗水喝,又借了身干净衣服。


    那家人听她说了王家坳的事,大惊失色:“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王家坳真的...”


    林秀娥点点头,把那封从坟地里找到的信拿了出来。


    消息很快传开了。山外的官府这次不敢再敷衍,派了大队人马进山。然而当他们到达王家坳时,却发现整个村子已经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饭菜还摆在桌上,牲畜在圈里饿得直叫,就是不见一个人影。村西坟地里,几十座坟都被挖开了,里面全是空的,只有红嫁衣和枯骨。


    官府的人在村里搜了三天三夜,最终在后山一个隐蔽的山洞里,发现了王家坳所有男人的尸体。他们全都瞪着惊恐的眼睛,脖子上有深深的掐痕,像是被活活掐死的。


    而村里的女人们,一个都没找到。


    有人说,那些女人是被女鬼带走了;也有人说,她们趁夜逃出了大山,去了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生活。


    林秀娥没有留在当地,她拿着官府给的盘缠,回到了娘家。母亲已经病重去世,两个弟弟被她送到了远房亲戚家寄养。处理完家事后,她独自一人去了南方,在一个小镇上开了家绣庄,终身未嫁。


    很多年后,有从北方来的客商说起一桩奇事:在北方某座深山里,有个全是女人的村子。她们自给自足,从不与外界通婚,也不许男人进村。有人说,那些女人都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者。


    林秀娥听到这个故事时,正在绣一幅红衣女子的画像。她手中的针顿了顿,抬头望向北方,眼神复杂。


    窗外,秋风萧瑟,又是一年农历七月。


    远处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声,幽幽的,绵绵的,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但这一次,林秀娥知道,那哭声不是为了索命,而是在提醒活着的女人: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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