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扎铺的夜客
林深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叹了口气,起身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这间狭小的纸扎铺子,墙上挂满了纸衣、纸马、纸人、纸屋,在摇曳的灯光下投出诡异的影子。这座名叫“长明”的纸扎铺已经开了六十年,传到林深手上是第三代。
他的祖父林老先生在世时,常念叨一个规矩:“午夜十二点后,无论谁来敲门,都不要卖东西。尤其要记住,绝不卖给没有影子的客人。”
林深一直遵守着这条规矩,直到今夜。
钟敲十二下时,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门板吱呀作响。林深正收拾铺面准备打烊,门外却响起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一下,两下,三下,极有耐心。
“打烊了,明日请早。”林深对着门外喊道。
“我需要买点东西,急用。”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只要一件小物。”
林深犹豫了一下,祖父的话在耳边响起。但门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焦急,也许是哪家出了白事,急需纸扎品。他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老旧皮箱,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只是面色有些过于苍白。最让林深心头一紧的是,当煤油灯光照到男人脚下时,地上空空如也——他没有影子。
林深想关上门,男人却已迈步进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是这里的老主顾。风随他而入,吹得满屋纸扎哗哗作响。
“我需要一对童男童女,”男人环视店铺,目光扫过那些纸扎品,“最好要笑容灿烂些的。”
林深喉结滚动,想拒绝,却不知为何说不出话来。男人从皮箱中取出几枚银元放在柜台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些应该够了。”男人说,然后自行走向陈列纸人的角落,挑选起来。
林深看着那些银元,是真的民国银元,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他知道自己不该卖,但手脚却不听使唤地开始包装男人选中的一对纸童。这对纸童是祖父生前扎的,笑容尤其逼真,林深一直舍不得卖。
男人接过包好的纸人,微微颔首:“多谢。长明铺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脚步无声。
林深长舒一口气,正要去捡柜台上的银元,却发现那些银元在灯光下正慢慢变色,从闪亮的银色褪为灰白,最后变成了一小堆纸灰。一阵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林深终于意识到,他破了祖父立下六十年的规矩。
那一夜,林深辗转难眠,总觉得房间里不止他一人。朦胧间,他看见那对卖给神秘男人的纸童站在床尾,脸上依然挂着那抹灿烂的笑容,眼珠却似乎跟着他的动作转动。
第二天清晨,林深被邻居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后,隔壁杂货铺的王大娘一脸惊慌地告诉他,昨晚镇东头的李寡妇家出了怪事。
“她家那对双胞胎,昨晚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痴痴傻傻的,只会笑,一句话也不说,眼神直勾勾的!”王大娘压低声说,“更怪的是,李寡妇说昨晚听见有人敲门,开门却没人,只看见一对纸娃娃靠在门边,跟她家孩子长得一模一样!”
林深心头一沉,匆忙关上门,回到铺子里翻找祖父留下的笔记。在一本泛黄的线装本里,他终于找到了相关记载:“纸扎之物,承匠人心血,染匠人气息,若遇阴邪之法,可成替身傀儡,夺生人魂魄...午夜阴气最盛时,无影之客多为寻觅替身之诡物...”
林深的手颤抖起来。他卖的纸人,很可能被用来做了李寡妇家孩子的替身。他想立刻去李寡妇家看看情况,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当天下午,镇上开始流传更多怪事:铁匠家的小儿子昨晚失踪,今早在坟地找到,浑身泥土却不记得如何去的;更离奇的是,这些出事的人家,门口都出现了纸扎品。
林深意识到事态严重,决定去找镇上唯一的道士帮忙。陈道长已经八十高龄,住在镇外山腰的小道观里。听完林深的叙述,陈道长面色凝重。
“你遇到的是‘借身鬼’,这种鬼物需寻得合适的纸扎品作媒介,才能盗取活人生气,延续自己的存在。”陈道长缓缓道,“但它们通常只能行动一夜,除非...”
“除非什么?”林深急切地问。
“除非它们找到了‘阴匠’的帮助。”陈道长看着林深,“纸扎匠人若心术不正,可与鬼物合谋,以纸扎品换取特殊报酬——通常是延年益寿或财运亨通。你祖父当年立下那规矩,就是因为曾有阴匠利用纸扎铺做这种勾当。”
林深突然想起昨夜那个男人的话:“长明铺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这意味着那个鬼物不是第一次来长明铺交易,也许祖父在世时它就曾来过。
“我该怎么办?”林深问。
陈道长沉吟片刻:“今夜是月圆之夜,阴气最盛。那鬼物一定会再来,因为它需要更多纸扎品来完成‘换身仪式’。你要准备三样东西:一碗公鸡血,一根七年生的桃木枝,还有你自己的一滴中指血。”
“我的血?”
“你是纸扎匠,你的血与纸扎品有天然联系。只有用你的血,才能找到那些被施了法的纸扎品,解除它们的法术。”陈道长解释道,“但切记,若午夜时那鬼物再来,不可让它知道你已察觉真相。你必须假装配合,然后在它最无防备时动手。”
林深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纸扎铺。他按陈道长的吩咐准备好所需物品,将桃木枝削尖,浸泡在混有自己中指血的公鸡血中。天色渐渐暗下来,林深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
十一点半,敲门声再次响起。林深吸了口气,打开门。
还是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依然没有影子。
“我需要更多纸扎品,”男人微笑道,“特别是纸屋和纸马,要大一点的。”
林深强装镇定:“请进,我这就为您准备。”
男人进屋后,并未像昨夜那样自行挑选,而是坐在柜台旁的椅子上,静静看着林深忙碌。林深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一直跟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林师傅,”男人突然开口,“你祖父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生意,什么时候该闭门谢客。”
林深手一抖,差点撕破正在折叠的纸屋:“您认识我祖父?”
“当然,”男人轻笑,“六十年前,我第一次来长明铺时,就是他接待的我。那时他刚接手铺子,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林深的心跳加速,他努力保持声音平稳:“那您一定是我们家的老主顾了。”
“可以这么说。”男人站起身,走到林深身边,看着他折叠纸屋,“你和你祖父的手艺很像,但他更懂得...变通。”
林深感到一股寒气从男人身上散发出来,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墙上的纸人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活了过来。
“变通?”林深试探地问。
男人转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有些规矩,守得太死反而误事。你祖父后来明白了这一点,我们有过一段愉快的合作。”
林深突然明白了——祖父晚年那突如其来的财富,扩建的铺面,还有父亲曾说过的“祖父变了个人似的”...原来祖父也曾与这鬼物交易过。也许最初祖父遵守规矩拒绝了它,但后来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
“合作?”林深追问。
男人似乎意识到说多了,摆摆手:“往事不提。今晚的纸扎品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林深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五分。他必须拖延时间,等到陈道长布置妥当。
“还需要一点时间,纸屋的屋顶比较复杂。”林深故意放慢动作。
男人点点头,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膝盖,显得有些不耐烦。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终于响起。与此同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犬吠,紧接着是陈道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深!快开门!”
林深猛地抓起浸泡过公鸡血的桃木枝,对准男人刺去。男人似乎早有预料,身形一晃便躲开了,动作快得不似人类。
“你以为你能对付我?”男人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面部开始扭曲变形,“我和你祖父合作了三十年,我知道你们纸扎匠的所有把戏!”
男人伸手抓向林深,手指变得细长尖锐。林深向后跌倒,撞翻了柜台,纸扎品散落一地。就在男人即将抓住他时,陈道长破门而入,手中挥舞着铜钱剑。
“孽障!还不现形!”陈道长大喝一声,将一把朱砂撒向男人。
男人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身形开始扭曲膨胀,西装撕裂,露出底下腐烂的躯体。它的真实面貌终于显现——一具半腐烂的尸体,眼眶空洞,散发着恶臭。
“我要你们的身体!我要重生!”怪物嘶吼着扑向陈道长。
林深趁乱爬起,抓起桃木枝再次刺向怪物。这一次,桃木枝深深刺入怪物的肩膀,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怪物痛苦地咆哮,甩开林深,转而扑向他。
千钧一发之际,林深瞥见地上散落的纸人,灵机一动,抓起一个纸人大喊:“以匠人之血,唤纸灵之魂!”
他将自己的血抹在纸人额头上,那纸人竟突然站立起来,扑向怪物,紧紧抱住它的腿。怪物一时无法挣脱,陈道长抓住机会,用铜钱剑刺穿了它的心脏。
怪物发出最后的哀嚎,身体开始溃散,化作一阵黑烟消散在空气中。地上只留下那件破旧的灰色西装和一只皮箱。
陈道长气喘吁吁地坐下:“好险...这鬼物已修炼近百年,若非它刚刚完成部分换身仪式,实力大减,我们恐怕不是对手。”
林深颤抖着打开皮箱,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厚厚一叠契约,上面记录着数十年来与长明铺的交易——都是他祖父的签名。最后一页的日期,正是祖父去世的前一天。
“原来祖父一直与它交易...”林深喃喃道,“用纸扎品换取...换取什么?”
陈道长接过契约翻看,面色越来越凝重:“换取寿命。每提供一件用于换身的纸扎品,可延寿一年。你祖父本应在四十岁那年死于肺痨,但他活到了七十八。”
林深跌坐在地,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敬重的祖父,竟然为了延寿与鬼物交易,害了不知多少人家。
“那些被偷走魂魄的人...”林深突然想起李寡妇家的孩子。
“还来得及,”陈道长说,“鬼物已除,法术自会逐渐失效。我们只需找到所有被施法的纸扎品,用你的血解除法术,那些人的魂魄就会回归。”
接下来的三天,林深和陈道长走遍全镇,找到十七个被施了法的纸扎品,一一解除法术。李寡妇家的双胞胎在纸人被烧毁的当天恢复了神智,其他受害者也陆续好转。
长明铺重新开张那天,林深在门口挂上了新的招牌,上面写着:“日升而作,日落而息,纸扎铺夜不营业。”
他将祖父留下的契约全部烧毁,灰烬撒入河中。陈道长告诉他,与鬼物的契约虽毁,但那些因契约而延长的寿命终需偿还。林深没有继承祖父的财富,而是将铺子的大部分收入捐给了镇上的孤儿院。
一年后的某个清晨,林深在整理铺子时,发现柜台下有一个暗格。打开后,里面是祖父留下的一封信和一本笔记。
信中,祖父坦白了一切:他最初拒绝鬼物的交易,但得知自己身患绝症后,因放心不下年幼的儿子,终于屈服。每完成一次交易,他的罪恶感就加深一分,晚年备受煎熬。他立下那条规矩,是希望后代不要重蹈覆辙。
笔记里则详细记录了纸扎匠的真正传承——不是与鬼物交易的邪术,而是以纸扎安抚亡灵、帮助它们安息的古老技艺。最后一页写道:“纸扎之道,不在形似,而在心意。每一件纸扎品都承载生者对逝者的思念,这是阴阳两界最珍贵的联系。”
林深合上笔记,望向窗外。晨光中,长明铺的招牌微微发亮,仿佛在诉说着新的开始。他知道,自己将用余生来弥补祖父的错误,重新找回纸扎匠应有的本心——不是索取,而是给予;不是延续恐惧,而是传递慰藉。
纸扎铺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这一次,它只做白天的生意,只在阳光下接待那些怀着思念而来的人们。而那些午夜的秘密,将永远封存在逐渐褪色的记忆里,成为这个古镇又一个讳莫如深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