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油香
林晓薇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不似花香,也不像任何一种她熟悉的香水味——沉郁、甘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却又令人莫名心安。
“欢迎光临‘幽香阁’。”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昏暗的店铺深处传来。
林晓薇眯起眼睛,努力适应着室内与室外正午阳光的巨大反差。这家店坐落在城市最老旧的街巷深处,招牌已经褪色到几乎无法辨认。她来这里是为了给闺蜜苏晴挑选一份生日礼物——苏晴痴迷各种奇异香料,曾多次提到这家传说中的香料店,却从未来过。
“有人在吗?”林晓薇试探着问,她的声音在堆满瓶瓶罐罐的货架间回荡。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浮现。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面容精致却苍白得不自然,穿着一袭墨绿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深黑如墨,几乎看不到眼白。
“我叫白绫,是这里的店主。”女人微微颔首,“你在找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林晓薇说明了来意。白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从最里面的货架上取下一个巴掌大小的陶瓷瓶子。瓶子是深紫色的,表面绘着复杂的金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幽光。
“这是‘梦回’,能让人在睡梦中重温最美好的记忆。”白绫的声音轻柔得像耳语,“特别适合作为礼物。”
林晓薇接过瓶子,那股奇异的香气更加浓郁了。她鬼使神差地打开瓶盖,轻轻嗅了一下——瞬间,童年的画面涌入脑海:外婆家后院的无花果树,夏夜的蝉鸣,外婆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抚摸她的头发。她的眼角湿润了。
“我要这个。”林晓薇毫不犹豫地说,甚至没有问价格。
白绫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但林晓薇已经不在乎了。她付了钱,将那个紫色小瓶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临走时,她注意到柜台角落放着一个更小的黑色瓶子,瓶身没有任何装饰,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那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白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私藏品’,不卖的。”
林晓薇没有追问,但那个黑色瓶子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苏晴的生日派对在一周后举行。当林晓薇献上“梦回”时,苏晴惊喜得几乎跳起来。当晚,她们几个闺蜜留宿在苏晴家,试用那瓶香料。白绫嘱咐每次只需用一根牙签蘸取少量,点燃后置于香薰炉中。
香气弥漫开来,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林晓薇梦见了去世三年的外婆,那么真实,以至于醒来时枕头上满是泪痕。其他几个朋友也都做了美好的梦,大家一致认为这是她们收到过最神奇的礼物。
只有一个人例外——苏晴的妹妹苏雨。她坚持说自己什么梦都没做,整晚睡得极不安稳,还抱怨闻到了一股“死老鼠的味道”。
接下来的几周,林晓薇发现自己对“梦回”越来越依赖。每天晚上,她都会点燃一点点,沉浸在美好的梦境中。现实生活显得越来越苍白无趣——她开始疏远朋友,工作频频出错,整个人都憔悴下来。
更奇怪的是,她开始做一些不属于自己的梦。梦中她是一个民国时期的富家小姐,爱上了家里的教书先生,最后却被迫嫁给一个军阀做妾。梦境的细节清晰得可怕:绣着并蒂莲的旗袍,书房里墨香混合着霉味的气息,还有那双温暖却注定不属于她的手。
一天深夜,林晓薇从那个民国梦中惊醒,心跳如鼓。她鬼使神差地打开电脑,搜索梦中出现的名字和地点。让她毛骨悚然的是,所有信息都是真实的——那位富家小姐叫白秀兰,确实在1927年嫁给了当地一个军阀,次年便因病去世,年仅十九岁。
林晓薇盯着屏幕,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她颤抖着拿起那个紫色瓶子,第一次仔细观察那些金色纹路——那不是装饰图案,而是某种符文。她拍下照片,发给一个研究民俗学的大学同学。
同学的回复让她浑身冰凉:“这是镇魂符,常用于封印冤魂或压制邪灵。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第二天,林晓薇决定重返“幽香阁”。那条老街巷在白天显得更加破败,许多店铺已经关门大吉。她找了三遍,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扇雕花木门——本该是店铺的位置,只有一堵斑驳的砖墙。
“你找什么?”一个坐在路边晒太阳的老太太问。
林晓薇描述了那家店和店主白绫。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姑娘,你说的那家店三十年前就烧没了,店主一家都死在了里面。那家的女儿就叫白绫,死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
林晓薇感到一阵眩晕:“不可能,我一个月前还进去过!”
老太太摇摇头,不再说话,颤巍巍地走开了。
林晓薇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发现苏晴正焦急地等在她家门口。苏晴的脸色苍白如纸,眼里满是恐惧。
“晓薇,出事了。”苏晴的声音在颤抖,“用过‘梦回’的人,都开始不对劲了。”
苏晴说,派对那晚的五个朋友中,已经有三人住进了医院,症状都一样:极度嗜睡,醒来后胡言乱语,说自己是“别人”。医生查不出任何生理问题,怀疑是集体心理疾病。
“小雨说得对,那东西有问题。”苏晴抓住林晓薇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我们必须找到那家店,找到解药。”
两人再次来到那条老街,这次是在深夜。午夜的钟声敲响时,那扇雕花木门突然出现在了砖墙上,仿佛一直都在那里。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那股奇异的香气隐约飘散出来。
她们推门而入。店内陈设与林晓薇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白绫站在柜台后,仿佛从未离开。
“我知道你们会回来。”白绫微笑着说,她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
“你对我们做了什么?”林晓薇质问,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颤抖。
白绫轻轻抚摸着柜台上的黑色小瓶:“我给了你们想要的——逃离现实的梦境。只是梦需要滋养,而最好的养料是生者的精气。”
她拿起黑色瓶子:“这才是真正的‘梦回’,用九十九个冤魂的执念炼成。你们用的是稀释过的版本,否则第一次使用就会完全失去自我。”
“为什么选中我们?”苏晴问。
“因为你们年轻、充满生命力,而且……”白绫的笑容变得凄楚,“你们都还有未竟的遗憾,对过去的执念。这样的灵魂最容易上钩。”
林晓薇突然明白了:“那些梦……不只是梦,是记忆!是那些被困在香料中的灵魂的记忆!”
白绫赞许地点点头:“聪明。‘梦回’收集将死之人最后的执念,炼制成香。使用者会在梦中体验那些执念,而执念则通过梦境汲取使用者的生命力,维持不散。”
“你也是其中之一,对吗?”林晓薇盯着白绫,“你不是店主,你也是被困住的灵魂。”
白绫的身影闪烁了一下,变得半透明。她身后的货架上,无数瓶瓶罐罐中浮现出模糊的人脸,无声地哀嚎。
“我是第一个。”白绫的声音变得空洞,“三十年前,我的恋人被家族逼迫另娶他人,我在这店中自焚而死。我的执念太强,没有消散,反而学会了如何捕捉其他将死之人的执念。我需要更多生命力,才能维持存在,直到……等到他转世归来。”
林晓薇感到一阵悲哀:“你已经等了三十年,还要等多久?为了你的执念,你伤害了多少无辜的人?”
白绫的表情扭曲了:“你们懂什么?没有执念的灵魂,活着和死去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苏晴突然说,“活着意味着还能创造新的记忆,还能去爱,去经历,哪怕会痛苦。而你现在这样,只是困在过去的一缕幽魂。”
白绫呆住了,店内陷入一片死寂。许久,她轻声说:“也许你们是对的。但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她拿起那个黑色瓶子:“这里面凝聚了我三十年来收集的所有执念,包括我自己的。毁掉它,所有被困的灵魂都会得到解脱,你们的症状也会消失。但与此同时,我也将彻底消失。”
“怎么做?”林晓薇问。
“用火,就像当年一样。”白绫将瓶子递给林晓薇,“但你们必须在天亮前完成,否则日出时阳气最盛,所有灵魂都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林晓薇接过瓶子,感到它异常沉重,仿佛真的装着无数灵魂。
“为什么要帮我们?”苏晴不解。
白绫的身影越来越淡:“因为你们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还有他。他说过,爱不应该成为囚笼。”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快走吧,天快亮了。”
林晓薇和苏晴冲出店铺,身后传来白绫轻柔的歌声,是一首古老的江南小调。她们头也不回地跑向最近的十字路口——按照白绫的指示,必须在道路交汇处焚烧瓶子,让灵魂们各寻归路。
东方已经泛白。林晓薇颤抖着点燃打火机,火焰触碰到黑色瓶子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烟雾,只有无数光点从瓶中涌出,如萤火虫般四散飞向天空。每一个光点中,都隐约可见一张释然的脸。
最后一缕光点消失时,朝阳正好跃出地平线。林晓薇和苏晴瘫坐在地上,精疲力尽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们再回头看时,那条老街已经苏醒,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热气,上班的人们匆匆走过。那堵斑驳的砖墙依旧在那里,没有门,没有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有些事情确实改变了。林晓薇发现自己不再沉迷梦境,开始认真对待现实生活。苏晴的朋友们陆续康复出院,虽然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都莫名地更加珍惜当下。
一个月后,林晓薇在整理旧物时,在外婆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外婆和另一个女子,两人亲密地挽着手。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与秀兰姐姐,摄于1926年春。”
林晓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翻出之前搜索的资料,找到白秀兰的照片——正是外婆身边的那个女子。而在照片角落,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是照相馆的学徒,那张脸竟与白绫有七分相似。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梦境从何而来——不是随机的,是血脉的召唤,是跨越时空的执念回响。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林晓薇轻轻抚摸照片上两张年轻的笑脸,然后将照片小心收好。有些执念需要放下,有些记忆却值得珍藏。生死之间,或许本就只有一线之隔,而连接它们的,是人类永恒的情感——爱、遗憾、怀念,以及最终的和解。
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没有奇异香气,只有生活本身朴素而真实的味道。这味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