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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15162

作者:许狗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旧巷纸扎店


    张槐第一次见到那家纸扎店,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黄昏。


    那时他刚搬进这条名为“回龙巷”的老街,因为房租便宜得离谱——市中心这样带独立天井的老院子,月租只要八百块。中介小刘把钥匙递给他时,眼神闪烁地说:“张先生,这房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个规矩得遵守。”


    “什么规矩?”


    “晚上十点以后,别出门,特别是别往巷子深处走。”小刘压低声音,“尤其别靠近巷尾那家纸扎店。”


    张槐不以为然地笑了。他是个写恐怖的作家,正需要这种带着神秘色彩的环境激发灵感。什么鬼怪禁忌,对他来说不过是素材罢了。


    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张槐熬夜赶稿到凌晨两点。刚保存文档,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冰箱里空空如也,他想起巷口有家24小时便利店。


    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狭窄的巷道上空,洒下惨白的光。回龙巷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是斑驳的老墙,墙头偶尔探出几枝枯萎的藤蔓。路灯稀稀疏疏,大部分区域沉浸在黑暗中。


    走到巷子中段时,张槐忽然注意到前方有微弱的光。


    那是一盏红色的灯笼,挂在某个店铺檐下,在夜色中像一只充血的眼睛。灯笼下,一扇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陈记纸扎”。


    纸扎店。小刘警告过的那家店。


    张槐本该绕道而行,但作家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他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透过门缝,他看到一个背影——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老人,正低头做着什么。


    老人手里拿着竹篾和白纸,手指灵活地翻飞着。他在扎一个纸人,已经初具形状。张槐注意到,纸人的脸部特别精致,不像一般纸扎店那种粗糙的娃娃脸,而是有着细腻的五官,甚至能看出某种表情——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突然,老人停下了动作。


    张槐心中一紧,以为被发现了。但老人只是缓缓抬起头,望着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和分针重合在三点整。


    然后,老人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举动。他拿起一支细毛笔,沾了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在纸人额头轻轻一点。


    “三点醒,五点眠,莫在人间留眷恋。”老人低声吟诵,声音沙哑如风吹枯叶。


    张槐感到一阵寒意,悄悄后退,却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谁?”老人猛地转身。


    月光下,张槐看清了那张脸——皱纹纵横,眼睛浑浊,但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穿透黑暗。


    “我...我是新搬来的邻居,路过。”张槐尴尬地解释。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点头:“张槐,写故事的。”


    张槐一愣:“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条巷子的事,我都知道。”老人转身继续手中的工作,“早点回去吧,夜深了,不该看的别看。”


    张槐匆匆离开,心里却种下了疑惑的种子。老人怎么知道他的名字?那诡异的纸人和吟诵又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张槐决定正式拜访纸扎店。白天看,这家店更加破旧——木门褪色严重,窗棂上的雕花残缺不全,只有那块“陈记纸扎”的牌匾,虽然颜色暗淡,却一尘不染。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陈纸、竹篾和淡淡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店内不大,两边摆满了纸扎品——金山银山、高楼大厦、轿车电器,栩栩如生。最里面靠墙的架子上,站着一排纸人,有男有女,穿着各色纸衣。


    “来了。”老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坐。”


    张槐惊讶地发现,老人似乎预料到他会来。他们在店内的小桌旁坐下,老人自称姓陈,经营这家纸扎店已经六十年。


    “陈伯,昨晚我看到您在扎纸人...”张槐试探着问。


    陈伯喝了口茶:“那是给李婆婆准备的。她昨天下午走了,女儿来订的,要一对童男童女陪着上路。”


    “可是...那纸人的脸很特别,不像一般的...”


    陈伯抬眼看他:“纸扎有三不扎:不扎活人脸,不扎无名魂,不扎含怨鬼。我扎了一辈子,从未破例。”


    张槐还想追问,但陈伯显然不愿多谈。离开前,陈伯突然说:“张作家,给你个忠告:你住的院子,天井里的那口井,封着石板的那口,千万别打开。”


    “为什么?”


    “有些东西,封着比开着好。”陈伯的眼神深邃,“回龙巷之所以叫回龙巷,是因为它像一条盘踞的龙,首尾相接。而你住的院子,正在龙眼位置。”


    接下来的几天,张槐一边写作,一边观察着纸扎店和那口被封的井。他发现几个怪事:第一,纸扎店只在晚上营业,白天大门紧闭;第二,每晚三点左右,纸扎店里都会传出低低的吟诵声;第三,巷子里的老住户见到陈伯都格外恭敬,甚至有些惧怕。


    一周后的深夜,张槐被一阵哭声惊醒。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若有若无,似乎从天井方向传来。张槐披衣起身,悄悄走到窗前。月光下,天井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口被封的井静静立在那里。


    哭声停了。


    张槐正要回房,忽然看见井口的石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定睛一看,是一只手——一只苍白的手,正从石板边缘缓缓伸出!


    张槐吓得后退一步,撞到了椅子。响声过后,再看井口,一切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第二天,张槐脸色苍白地去纸扎店找陈伯。听完他的描述,陈伯长叹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


    “陈伯,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


    陈伯沉默良久,缓缓讲出了一个故事。


    六十年前,回龙巷还不叫回龙巷,而叫双喜街。当时巷子里住着一个叫婉蓉的年轻女子,是唱戏的,容貌出众,歌喉动人。她与巷子里的书生柳文清相爱,私定终身。但柳家父母嫌婉蓉出身低微,强行拆散,为柳文清另娶了富家小姐。


    婉蓉悲痛欲绝,在柳文清成婚那晚,穿着一身红衣,跳进了张槐现在住的院子里的那口井。从那以后,巷子就开始不太平。先是柳文清的新婚妻子莫名病故,接着柳家父母接连出事,最后柳文清也疯了,整天在巷子里游荡,喊着婉蓉的名字。


    后来,当时的纸扎店老板——陈伯的父亲,想了个办法。他特制了一个纸人,写上婉蓉的生辰八字,在井边做法事,将婉蓉的魂魄引到纸人上,然后封了井口。从此巷子恢复了平静,改名为“回龙巷”,取“魂魄回笼,不再游荡”之意。


    “所以那口井里封着婉蓉的魂魄?”张槐问。


    陈伯摇头:“纸人只能暂时容纳魂魄,每六十年需要重新加固封印。今年正好是第六十年。”


    “怎么加固?”


    陈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张槐一眼:“需要一个新的‘容器’,和一个自愿的‘引路人’。”


    那天晚上,张槐做了个梦。梦中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站在井边,背对着他,唱着凄婉的戏文。当她转身时,张槐看到的不是脸,而是一张空白的纸。


    惊醒后,张槐发现枕边多了一张红色的纸片,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帮我。”


    接下来的日子,怪事越来越多。张槐的稿纸上会莫名出现水渍,像是泪痕;深夜总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唱戏声;镜子里的自己偶尔会变成陌生女人的脸...


    张槐意识到,婉蓉的魂魄已经不稳定了,她正在寻找新的“容器”。


    他再次找到陈伯,陈伯这次没有隐瞒:“封印 weakening了,婉蓉的魂魄正在寻找新的依附。纸人已经快容纳不下她了。”


    “有什么办法?”


    “两个选择:一是彻底消灭她的魂魄,但需要找到她的遗骨,做法超度;二是给她一个新的、更坚固的容器。”陈伯顿了顿,“但第二个选择,需要有人自愿做引路人,将她的魂魄引到新容器中。”


    “引路人会怎样?”


    “魂魄离体,风险极大,可能永远回不来。”陈伯盯着张槐,“但你已经被她标记了,因为你是阳气最弱的——作家,深夜工作,独居,心思敏感。”


    张槐苦笑:“所以我别无选择?”


    “有。”陈伯说,“找到她的遗骨,我做法事超度她。但需要下井。”


    下井。这两个字让张槐打了个寒颤。


    权衡再三,张槐选择了第一个方案。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解决。


    月圆之夜,陈伯准备好一切法器。子时,两人来到井边。陈伯用特制的工具撬开封井的石板,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井很深,但意外地没有水。陈伯用绳索将张槐放下去,叮嘱他找到任何骨头就立刻摇铃。


    井下漆黑一片,只有头灯的光束在井壁上晃动。井底是淤泥和枯叶,张槐忍着恶心和恐惧,用工具小心挖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铲子碰到了硬物。


    是一具完整的骸骨,穿着已经破烂的红衣,手腕上还戴着一个玉镯。


    张槐摇响铃铛,骸骨被拉了上去。他正准备让陈伯拉自己上去,头灯忽然闪烁起来。


    灯光忽明忽暗间,他看见井壁上似乎有字。凑近一看,是用指甲刻出来的,密密麻麻,全是“恨”字。而在这些字中间,有一段较小的文字:


    “文清负我,世人负我,既天地不容真情,我便以恨为舟,渡这无岸之人间。——婉蓉绝笔”


    张槐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无数声音在耳边低语。他拼命摇铃,但绳索没有动静。


    “陈伯!拉我上去!”他大喊。


    井口传来陈伯的声音,却异常遥远:“张槐,对不起...我需要一个年轻的引路人...我老了,撑不住下一个六十年了...”


    张槐如坠冰窟。他被设计了。陈伯根本不想超度婉蓉,他想让张槐成为新的容器,或者引路人!


    井口的光越来越暗,石板正在被重新盖上。


    “不!”张槐绝望地呐喊。


    就在最后一缕光即将消失时,一个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井底。是婉蓉,或者说,是她的魂魄。她飘到张槐面前,那张空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五官——是一张凄美而哀伤的脸。


    “他骗了你。”婉蓉的声音直接传入张槐脑海,“也骗了我。六十年前,不是他父亲封印了我,而是他。那时他还年轻,贪图我身上的灵气,想用我的魂魄修炼邪术。我反抗,他便将我封入井中。”


    “那柳文清和他的家人...”


    “文清没有负我。”婉蓉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反抗父母安排的婚事,来找我私奔,却被陈伯的父亲发现。陈伯的父亲为了得到我的魂魄,杀了文清,将他的尸体埋在井边树下,然后设计让我以为被抛弃,诱我跳井。”


    张槐震惊得说不出话。


    “六十年来,每当他需要力量,就来井边汲取我的怨气。如今他寿命将尽,需要一个新的宿主。”婉蓉的魂魄发出幽幽的光,“但你不同,你心里没有贪念,只有同情。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怎么帮?”


    “我的骸骨手腕上的玉镯,是文清给我的定情信物。砸碎它,里面的符咒会失效,我的魂魄就能真正解脱。但同时,陈伯的邪术也会反噬。”


    井口已经完全封闭,空气越来越稀薄。张槐不再犹豫,爬上井口前,用力砸向骸骨手腕上的玉镯。


    玉镯碎裂的瞬间,井底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光芒。张槐听到陈伯在井外的惨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婉蓉的魂魄在光芒中逐渐消散,最后化为点点荧光。在完全消失前,她对张槐说了最后一句话:“文清在树下...让我们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张槐被救援人员从井里拉了出来。原来巷子里的其他住户听到了动静,报了警。


    陈伯倒在井边,已经没了气息,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警方在他店里发现了许多邪术用品和记录,证实了他多年来的罪行。


    张槐带人挖开井边的老树,果然发现了一具男性骸骨,与婉蓉的骸骨合葬后,巷子彻底恢复了平静。


    纸扎店换了新主人,是个年轻的女孩,只卖传统的纸扎品,不再做那些诡秘的事情。张槐仍然住在回龙巷,但再也没有遇到过怪事。


    只是偶尔在深夜写作时,他会听到风中隐约的戏文,不再是凄婉的悲歌,而是欢快的唱段。那时,他会走到窗前,对着夜空举杯。


    敬所有不得超脱的魂,敬所有被掩埋的真情,敬这人间,终究容得下一对有情人的长相厮守,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


    井口被永久封死的那天,张槐看到两只蝴蝶从石缝中飞出,一红一白,缠绕着飞向天空,消失在阳光里。


    回龙巷的故事,终于有了一个温柔的结局。而那些未诉说的秘密,就让他们永远沉寂在井底,随着岁月,慢慢化为尘土,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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