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回音
林晚第一次踏进苏家老宅,是在一个阴沉的秋日下午。天空灰蒙蒙的,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院墙的青砖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门楣上方“苏宅”两个大字已经斑驳得几乎认不出来。
“小林,这宅子虽然老了点,但结构牢固,以前可是这一带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房产中介陈先生搓着手,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现在这种独门独院的老宅子可不好找了,价钱又这么合适,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林晚微微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庭院中央那棵巨大的槐树吸引。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三人合抱,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天空,即使在深秋,叶子依然茂密得不正常,投下大片的阴影。
“这棵树...”林晚迟疑道。
“百年古树,风水好着呢!”陈先生迅速接过话头,“宅子的原主人苏老先生特别嘱咐要保留这棵树,说是镇宅之宝。说实话,要不是苏家后人都在国外,急着出手,这宅子怎么也轮不到这个价。”
林晚是一名自由插画师,需要安静的环境创作,城市里高昂的租金让她喘不过气。看到这栋宅子的那一刻,尽管心中有些莫名的忐忑,她还是签下了租约。
搬进来的第一个夜晚,林晚就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站在庭院那棵槐树下,月光惨白如霜,将树影拉得又长又扭曲。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站在树下,穿着旧式的旗袍,头发挽成发髻。林晚想走近看清楚,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别碰那面镜子...”女人幽幽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耳边低语。
林晚惊醒时,冷汗已经浸湿了睡衣。窗外月光正明,庭院里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宛如无数舞动的手指。
“只是个梦。”林晚安慰自己,却再也无法入眠。
第二天,她开始仔细探索这栋老宅。宅子比她想象中更大,前后两进院子,共有八间房。大多数房间空空如也,只有她居住的主卧和作为工作室的东厢房摆放了简单的家具。
在探索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时,林晚发现了一个被旧布覆盖的椭圆形物体。掀开一看,是一面等人高的古镜。镜框是雕花的红木,虽然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但仍能看出精致的花纹——缠绕的藤蔓和飞舞的蝴蝶。镜面出奇地清晰,映出林晚惊讶的脸。
林晚突然想起昨晚的梦——“别碰那面镜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镜子搬到工作室。作为插画师,这样有年代感的物件或许能带来灵感。镜子很沉,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它靠在工作室的墙边。
那天下午,林晚开始构思新的插画系列。她打算创作一组以“老宅记忆”为主题的作品,第一幅就画庭院中的那棵槐树。奇怪的是,每当她抬头构思时,总觉得镜子里有东西在动,可当她看向镜子时,又只有自己的倒影。
夜幕降临后,怪事开始增多。
先是绘画时,她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自己。转身却只有那面镜子安静地立在墙角。然后是声音——深夜,她常常听到庭院里有脚步声,缓慢而规律,像是有人在绕着槐树踱步。
最让她不安的是,她开始频繁地梦到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梦越来越清晰,有一次,女人甚至转过身来,林晚看到了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眼神中却充满哀伤。女人嘴唇翕动,重复着同一句话:“镜子...不能照...”
林晚开始怀疑这栋宅子有问题。她向邻居打听,但附近住户稀少,仅有的几户老人听到“苏家老宅”都讳莫如深,匆匆结束谈话。
一天,陈先生打电话来回访租房情况,林晚趁机询问宅子的历史。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陈先生才压低声音说:“小林,有些事本来不该说的...苏家老宅确实有点‘故事’。据说几十年前,苏家的少奶奶在这宅子里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苏老爷受了刺激,不久也病逝了。宅子就这么空了下来,直到现在。”
“失踪?”林晚感到一阵寒意。
“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可能只是传言。”陈先生赶紧说,“你住着要是觉得不舒服,合同我们可以再商量...”
“不用,我很好。”林晚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个回答。内心深处,某种莫名的好奇已经生根发芽。
挂断电话后,林晚站在工作室里,目光落在那面古镜上。月光透过窗棂,在镜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镜中映出的不是房间,而是另一个空间——一个布置成旧式婚房的房间,桌上燃着红烛,床榻上铺着绣花锦被。
林晚眨眨眼,幻象消失了。
她走近镜子,仔细观察镜框上的雕花。在藤蔓花纹的隐蔽处,她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苏婉容之镜,民国廿三年。”
苏婉容——这大概就是那位失踪的少奶奶的名字。
当晚,林晚决定做个实验。她在午夜时分点燃一支蜡烛,放在镜子前,然后退到阴影中静静观察。据说镜子在午夜时分可能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媒介。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就在林晚准备放弃时,烛光突然摇曳起来,尽管房间里并没有风。镜面开始泛起涟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渐渐地,镜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正是她梦中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女人似乎也在看着她,眼神哀戚。她抬起手,指向镜子的某个方向,然后身影渐渐淡去。
林晚按捺住狂跳的心,走近镜子,仔细观察女人所指的方向——那是镜框右下角,一只雕刻的蝴蝶翅膀处。她轻轻按压,发现蝴蝶翅膀可以活动。稍微用力后,一小块木片弹开,露出一个隐蔽的夹层。
夹层里是一本薄薄的日记本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穿着旧式礼服的年轻男女,站在槐树下。男人英俊挺拔,女人温婉秀美,正是镜中的女子。背面写着:“明轩与婉容,新婚留念,民国廿三年秋。”
日记本是苏婉容的,记录从她嫁入苏家开始。最初的几页充满幸福与期待,但很快,文字变得忧郁起来。
“十月七日,晴。明轩近日越发奇怪,常深夜不归,问他只说生意忙碌。可我闻到他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
“十月十五日,阴。今天在明轩的书房发现一封信,字迹娟秀,落款‘丽华’。信中提到‘我们的孩子’...我如遭雷击...”
“十月廿日,雨。我与明轩对质,他竟承认了。那女子是他婚前的情人,如今已有身孕。我要他做个了断,他沉默不语...”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透露出绝望:
“十一月三日,夜。我不能再忍受了。明轩说要娶她做二房,父亲竟也同意。这宅子已成囚笼...”
“十一月五日。我有了计划。那面镜子,母亲曾说有些镜子能映出人心最深处的秘密。我要用它结束这一切...”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
林晚合上日记,感到一阵寒意。她看向镜中的自己,突然发现镜中的影像有些异样——镜中的“她”没有眨眼,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林晚猛地后退,镜中的影像也同步后退,恢复了正常。
“是错觉,一定是太累了。”她自言自语,却不敢再看镜子。
第二天,林晚决定查找更多关于苏家的资料。她在镇上的档案馆里翻找旧报纸,终于在一份民国廿三年十一月的本地小报上发现了一则简短的消息:
“苏家少奶奶苏婉容于日前失踪,苏家上下遍寻未果。有仆人称最后见少奶奶于宅中庭院槐树下,神情恍惚。苏家大少爷苏明轩悲痛欲绝,已悬赏寻人云云。”
报道旁边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正是苏家老宅的庭院,那棵槐树清晰可见。
林晚注意到报道的日期是民国廿三年十一月十日,也就是苏婉容日记中断的五天后。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发现镜中的异象越来越频繁。有时是镜中的房间布置突然变成旧式模样,有时是镜中的自己做出不同的动作。最可怕的一次,她看到镜中的自己身后站着那个穿旗袍的女人,两人并肩而立,如同姐妹。
林晚开始失眠,食欲下降,工作也完全停滞。她考虑搬走,但每次这个念头出现,就有种强烈的抵触感,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愿让她离开。
一个雨夜,雷声轰鸣,闪电不时划破夜空。林晚被一声巨响惊醒,似乎是庭院里有什么东西倒了。她拿起手电筒,披上外套,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
雨中的庭院显得陌生而诡异,槐树在风雨中疯狂摇曳,投下狂舞的影子。林晚用手电照了一圈,发现是庭院一角的花架被风吹倒了。
她正要回屋,突然听到一阵哭声,微弱而凄凉,夹杂在风雨声中。声音似乎来自槐树方向。
林晚的手电光扫向槐树,在树干基部停住了——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她走近一看,是一个埋在树根处的小金属盒,因为雨水冲刷,露出了部分。
她蹲下身,用手挖开湿软的泥土,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封已经泛黄脆化的信,以及一枚玉簪。
信是苏明轩写的:
“婉容,我知道你终会找到这封信。当你读到时,我可能已不在人世。我负你太多,无颜求你原谅。那日你投入镜中,我亲眼所见,却无力阻止。这些年来,我每夜都听到你的哭声,看到你在镜中的身影。我请来道士,道士说那面镜子是上古邪物,能吞噬魂魄。你的魂魄被困镜中,唯有打碎镜子,方可解脱。但我懦弱,我不敢...因为我怕连镜中你的幻影也会消失。”
“今日我决定结束这一切。我将随你而去,无论你在何方。若有人日后发现此信,请打碎那面镜子,让婉容自由。盒子里的玉簪是她最心爱之物,请随镜片一同安葬。”
“永别了,我的罪孽永无赎清之日。苏明轩绝笔。”
信的日期是民国三十七年,距离苏婉容失踪已经十四年。
林晚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她抬头看向自己房间的窗户,工作室的灯不知何时亮了,透过窗户,能看到那面古镜静静地立在墙边。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在那一瞬间的白光中,林晚清晰地看到镜子前站着一个人影——穿着旗袍,长发披散。
雷声炸响,震得大地颤动。
林晚冲回屋内,径直跑向工作室。镜子前空无一人,但镜面却异常明亮,映出的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一个旧式房间,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正对着镜子梳头,然后缓缓站起,走向镜面,身影逐渐与镜面融合...
“苏婉容...”林晚喃喃道。
镜中的场景变化,出现了另一个画面:一个男人(从照片看应该是苏明轩)跪在镜前痛哭,然后拿起一把锤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砸下,扔下锤子踉跄离去...
林晚明白了。苏婉容的魂魄被困在这面镜子里已经七十多年,而苏明轩因为愧疚和懦弱,始终没有履行释放她的承诺。
她想起铁盒里那枚玉簪和信中的请求:“请打碎那面镜子,让婉容自由。”
林晚环顾工作室,目光落在墙角的一把旧铁锤上——那是前房客留下的工具。她拿起铁锤,沉甸甸的。
镜子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意图,镜面泛起剧烈的涟漪,苏婉容的身影再次出现,这次更加清晰。她的表情不再是哀伤,而是急切,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求求你...”
林晚举起铁锤,却犹豫了。如果真的打碎镜子,会发生什么?苏婉容的魂魄会得到自由,还是就此消散?她自己又会面临什么后果?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镜中的景象再次变化。这次出现的是她自己——但不是现在的她,而是一个苍老、憔悴、眼中充满疯狂的自己,站在同样的位置,日复一日地看着镜子,最终倒在镜前,无人发现...
林晚倒吸一口冷气。这是警告?还是预言?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这面镜子影响,就像当年的苏明轩一样。如果现在不采取行动,她可能会重复苏家的悲剧,永远被困在这栋宅子里。
“对不起,苏婉容。”林晚低声说,然后用尽全力挥下铁锤。
“砰——!”
镜面应声碎裂,无数碎片飞溅开来。但在那一瞬间,林晚没有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而是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仿佛某个长久被困的灵魂终于获得了自由。
碎片落地的瞬间,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然后又迅速恢复正常。林晚感到一阵眩晕,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镜子的碎片散落一地,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奇怪的是,每一片碎片都异常干净,没有映出任何倒影,就像普通的玻璃一样。
林晚蹲下身,小心地收集起较大的碎片,用布包好。她拿出铁盒里的玉簪,决定按照苏明轩的请求,将它们一起安葬。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重新洒满庭院。林晚在槐树下挖了一个深坑,将镜子碎片和玉簪放入,掩埋起来。
填上最后一抔土时,她似乎听到风中传来一声轻柔的“谢谢”,随即消散在夜空中。
第二天清晨,林晚醒来时感到久违的轻松。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温暖而明亮。她走到庭院,惊讶地发现那棵槐树一夜之间落叶大半,原本茂密的树冠变得稀疏,仿佛卸下了沉重的负担。
邻居老人见到她,主动打招呼:“早啊,小林。昨晚雨真大,你这里没事吧?”
“没事,一切都好。”林晚微笑回答。
老人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有件事很奇怪,我在这住了六十年,从来没见过那棵槐树开花。但今天早上,我好像看到树梢上有几朵白花...”
林晚抬头望去,在稀疏的枝叶间,确实有几簇洁白的小花在晨光中微微摇曳。
“也许它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结局。”林晚轻声说。
回到工作室,林晚开始收拾行李。她决定搬离这栋老宅,但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她知道,这里的故事已经完结,她需要开始自己的新篇章。
打包时,她在抽屉底部发现了苏婉容的那本日记。奇怪的是,当她翻开时,里面的字迹正在慢慢消失,就像被无形的橡皮擦去一般。最后,日记变成了一本空白笔记本。
林晚微微一笑,将空白的日记本放回抽屉。有些秘密本就该随时间消逝。
离开前,她在槐树下站了很久。风吹过树梢,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告别。
“安息吧,苏婉容。”林晚轻声说,然后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出了苏家老宅的大门。
身后,槐树上的白花在阳光下静静绽放,如同迟来了七十多年的婚礼装饰。
镇上的人们后来发现,苏家老宅那棵从不开花的槐树,那年秋天竟开满了白色的花朵,清香弥漫了整个街区。而搬进去的新租客,再也没有报告过任何异常。
只有林晚知道,那个关于镜子与槐树的故事,以及一个女子等待七十多年才获得的自由。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个雨夜,那面碎裂的镜子,以及风中那声感谢。
而她最新的插画系列《镜中魂》获得了意外的成功,尤其是其中一幅:一个穿旗袍的女子背影,正从碎裂的镜中走出,走向一棵开满白花的槐树。艺评家称赞这幅作品“充满神秘的诗意与解放的象征”,却无人知道,这不仅仅是艺术想象。
对林晚而言,有些故事不必与人分享,只需记得,然后继续前行。月光下,总有一些回音需要被听见,有一些灵魂需要被释放——即使这需要七十年的等待,和一次勇敢的挥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