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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111119

作者:许狗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老戏楼


    午夜十二点,江南古镇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青石板路面。老街深处,一座破败的木结构戏楼孤零零地矗立在巷尾,瓦片残缺,窗棂腐朽,唯有门楣上模糊的“鸿禧楼”三个大字,隐隐昭示着它昔日的繁华。


    林小雨撑着黑色雨伞,站在戏楼对面的屋檐下。作为一名民俗学者,她此行的目的是研究这座已有百年历史的老戏楼。镇上的老人们都说,鸿禧楼闹鬼。林小雨从不信这些,但此刻站在这座被夜色笼罩的建筑前,她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你是林老师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小雨回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手里提着一盏旧式煤油灯,蹒跚走来。


    “我是林小雨,您是孙阿婆?”


    老妪点点头,“我是这戏楼最后一位看门人的孙女,听说你要来研究这座楼,我想有些事情应该告诉你。”


    两人站在屋檐下,雨水从瓦缝间滴落,打湿了林小雨的肩头。孙阿婆缓缓开口:“鸿禧楼建于清光绪年间,最初是本地富商为庆祝母亲七十大寿所建。它曾是江南一带最红火的戏楼,名角儿云集,座无虚席。但民国二十七年,一场大火烧死了台上的三十多名演员和台下近百名观众...”


    “后来重建了吗?”林小雨问。


    孙阿婆摇摇头,“没有完全重建。当时的班主执意要在原址上重修戏楼,说要让死去的人有个归宿。但怪事从此开始,每个月的十五号晚上,楼里都会传出唱戏声,却空无一人。我祖父年轻时做过这里的看门人,他说有些晚上,能看见舞台上人影绰绰,水袖翻飞,还能听见锣鼓喧天。”


    林小雨翻开笔记本,“这些传说有没有书面记录?或者有没有目击者?”


    孙阿婆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亲眼见过。”


    雨下得更大了,雷声从远处滚来。孙阿婆继续说:“那年我十六岁,贪玩和几个同伴打赌,看谁敢在十五号的晚上进戏楼待十分钟。我胆子最大,提着一盏油灯就进去了。”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一进门,油灯就灭了。但舞台上却亮着光,不是电灯,像是烛光。我看见一个人影在台上唱戏,水袖翻飞,声音凄美婉转。”


    “然后呢?”


    “我吓得转身就跑,却在门口撞上了一个人...不对,那不是人。它穿着戏服,脸上画着厚厚的妆,却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孙阿婆的手微微颤抖,“它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十五不唱戏,满月不开门’。”


    林小雨感到脊背发凉,但还是努力保持镇定,“也许只是您的幻觉?或者有人恶作剧?”


    孙阿婆没有争辩,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这是我祖父留下的,戏楼后门的钥匙。明天是农历十五,如果你真想了解这座楼的秘密,就去亲眼看看。但记住,‘十五不唱戏,满月不开门’。”


    接过冰冷的钥匙,林小雨犹豫了。她原本计划只在白天研究建筑结构,采集一些照片和资料。但孙阿婆的话和她手中的钥匙,像是有某种魔力,让她产生了夜晚探访的冲动。


    “我会考虑的。”林小雨谨慎地回答。


    孙阿婆点点头,提起煤油灯,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夜中。


    回到古镇的客栈,林小雨翻看着相机里白天拍摄的戏楼照片。在廊柱的特写中,她突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刻痕。放大图片,那些刻痕似乎组成了某种图案——一只展翅的凤凰,但凤凰的眼睛位置,却刻着一个扭曲的人脸。


    一夜无眠,第二天林小雨走访了古镇上的老人。大多数人不愿谈论鸿禧楼,只有一位九十高龄的老裁缝愿意开口。


    “我小时候去看过戏,那时的鸿禧楼可真是热闹啊。”老人眯着眼睛回忆,“最后一次演出是《长生殿》,杨贵妃的角色由当时最红的旦角儿白凤仙扮演。那晚的戏特别精彩,直到...”


    “直到大火?”林小雨轻声问。


    老人摇头,“起火前就有怪事。唱到‘惊变’一折时,台上的灯笼突然全灭了。等再亮起来时,白凤仙脸上的妆容变了,原本的贵妃妆变成了鬼魅妆,眼睛下面画着血泪。观众都以为是戏班的创新,没人离场。然后火就起来了,从戏台两侧同时烧起,速度快得惊人...”


    “白凤仙逃出来了吗?”


    老人沉默良久,“有人说她烧死了,也有人说看见她穿着戏服从火中走出,毫发无伤。但自那以后,再没人见过她。”


    傍晚时分,林小雨回到客栈,发现房间桌上多了一个褪色的戏票,上面印着“鸿禧楼,《长生殿》,民国二十七年八月十五”。她确定这不是自己的东西。


    农历十五的夜晚,月亮被乌云遮蔽。林小雨站在鸿禧楼前,手里紧握着那把铜钥匙。理智告诉她不应该进去,但学者的好奇心和一种莫名的牵引力让她无法转身离开。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她绕到戏楼后门,锁已经锈迹斑斑,但钥匙却轻松插入,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咔哒”声。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淡淡香烛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林小雨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轨迹。戏楼内部比想象中更大,两层观众席环绕着中央的戏台,台上挂着破旧的幕布,幕布上绣着的凤凰图案,与廊柱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她走上戏台,木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靠近背景墙时,她发现墙上有一些焦黑的痕迹,显然是当年大火留下的。但奇怪的是,这些痕迹呈现出一种有规律的图案,像是某种符咒。


    “你不该来这里。”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林小雨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束在空旷的观众席上扫过,却空无一人。


    “是谁?”


    没有回答,但戏台上的灯笼突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不是电灯,而是真正的烛火。林小雨的心跳加速,她想要离开,却发现来时的门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完整的墙。


    锣鼓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尖锐的胡琴声随之而来。幕布缓缓拉开,舞台上出现了模糊的人影,穿着华丽的戏服,水袖翻飞。林小雨想要逃跑,双腿却像被钉在地上。


    一个穿着贵妃戏服的身影从后台飘然而出,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但眼睛下面确实画着两道血泪。她开始唱起《长生殿》的选段,声音凄美哀婉,在空荡的戏楼里回荡。


    林小雨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幻觉,她真的被困在了某种超自然的情境中。她想起孙阿婆的话:“十五不唱戏,满月不开门。”但今天正是十五,戏正在唱。


    台上的“杨贵妃”突然停止演唱,转头直视林小雨。那眼神空洞而哀伤,嘴唇微动,却发出声音:“替我们唱完...”


    “我不会唱戏。”林小雨颤抖着回答。


    “你会。”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许多声音的重叠,“你是白家的后人。”


    “我不姓白,我姓林。”


    “你母亲姓白。”舞台上的身影缓缓走近,“白凤仙是我妹妹,你是她的曾孙女。”


    林小雨震惊不已。她的母亲确实姓白,但从未提过家族中有唱戏的人。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也很少谈论母亲的娘家。


    “那场大火不是意外。”声音继续说,“有人嫉妒凤仙的才华,在灯笼里做了手脚。但火起时,凤仙没有逃,她选择完成最后一段唱腔。我们都被困在这里,无法超生,除非有人替我们唱完那未完成的戏。”


    “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白家的血脉,才能解开这个诅咒。”舞台上的身影伸出手,手上拿着一本泛黄的戏本,“学唱这一段,在子时结束前唱完。否则,你将永远留在这里,就像我们一样。”


    林小雨接过戏本,上面的文字是工整的毛笔字,标注着唱腔和身段。她完全不懂戏曲,但奇怪的是,当她尝试跟着哼唱时,声音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仿佛早已熟记于心。


    “你继承了凤仙的天赋。”声音中带着一丝欣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小雨在“幽灵”老师的指导下学习那段戏。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有自己的记忆,水袖甩得恰到好处,步法轻盈准确。到了子时前一刻,她已经准备好登台。


    锣鼓再次响起,林小雨穿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上的戏服,走上舞台。观众席上依然空无一人,但她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她。她开口唱起那段未完成的戏,声音清亮悠扬,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当她唱到最后一句时,戏楼开始震动,墙壁上的焦黑痕迹发出微弱的光芒。一道门在原本是墙的地方出现,门外是古镇的夜色。


    “你可以走了。”声音说,“诅咒已经解除,我们终于可以安息了。谢谢你,白家的女儿。”


    林小雨走向那扇门,在跨出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舞台上,那些模糊的身影正在渐渐消散,脸上带着解脱的微笑。最后消失的是那位“杨贵妃”,她对林小雨轻轻颔首,然后化作一缕青烟。


    门在身后关上,林小雨发现自己站在戏楼后门的小巷里。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她手中的戏本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第二天,林小雨再次来到鸿禧楼。阳光下,这座建筑显得更加破败,但那种阴森的感觉消失了。她走进戏楼,发现舞台背景墙上的焦黑痕迹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新刷的白墙。


    古镇的人们开始谈论昨晚的奇事,许多人都说自己梦见了一场精彩的戏曲表演,醒来时泪流满面。孙阿婆找到林小雨,递给她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穿着戏服的美丽女子,眉眼间与林小雨的母亲有几分相似。背面写着:“白凤仙,摄于鸿禧楼,民国二十七年春”。


    “这是你曾祖母。”孙阿婆说,“我祖父一直保存着这张照片。他说凤仙小姐是个善良的人,不应该遭受那样的命运。”


    林小雨收下照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她决定暂时留在古镇,深入研究鸿禧楼的历史,并将这段经历记录下来。但她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那个夜晚,以及她与幽灵们的相遇。


    几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林小雨在客栈整理资料时,一位陌生老人来访。老人自称是地方戏曲研究者,对鸿禧楼的历史很感兴趣。


    “我听说你亲身体验过戏楼的‘特殊现象’。”老人直截了当地说。


    林小雨警惕地看着他,“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老人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本旧日记,“这是我祖父的日记,他是民国时期的一位戏班班主。日记里记载了鸿禧楼大火那晚的真相。”


    林小雨翻开日记,里面的记载让她震惊。原来,大火确实是人为纵火,凶手是当时另一位嫉妒白凤仙名声的旦角。更令人震惊的是,日记中提到,白凤仙在火起时本可以逃生,但她选择返回火场,试图救出被困的乐师和配角演员。


    “她救出了三个人,但自己没能出来。”老人轻声说,“日记最后一页写着,我祖父在清理废墟时,发现凤仙的尸体在舞台中央,保持着演唱的姿态。她手中紧握着一本戏本,正是《长生殿》中她未唱完的那一段。”


    林小雨感到眼眶湿润,“为什么这些没有记载在官方记录中?”


    “当时局势混乱,戏班的人各奔东西,加上纵火者家族势力强大,真相就被掩盖了。”老人叹息,“但我祖父一直心怀愧疚,他认为如果自己当时更警惕,或许能防止这场悲剧。”


    “这不是他的错。”


    老人点点头,“也许吧。但我觉得,凤仙小姐和那些逝者终于得到了安息。我昨晚梦见她了,她在梦中对我微笑,然后转身离去,消失在光芒中。”


    老人离开后,林小雨独自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鸿禧楼。夕阳为古老的建筑镀上一层金边,几只燕子围绕着戏楼的飞檐盘旋。


    她忽然明白,那个夜晚的遭遇不是诅咒,而是一次救赎。不仅是幽灵们的救赎,也是她自己的——她终于理解了母亲家族的历史,并与从未谋面的曾祖母建立了某种超越时空的联系。


    林小雨决定将鸿禧楼的故事写成书,不仅记录建筑的历史,也记录那些曾在此生活、表演、最终在此逝去的艺术家们。他们的故事不应该被遗忘,就像戏曲艺术本身,即使舞台荒废,那些美丽的旋律和故事依然会在某个角落回荡。


    夜深人静时,林小雨偶尔会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戏曲声,但她不再害怕。她知道,那不是幽灵的哀歌,而是记忆的回响,是文化遗产的延续,是那些热爱艺术至死不休的灵魂,在时间的长河中留下的永恒印记。


    鸿禧楼最终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林小雨的研究为此提供了重要依据。修复工程开始的那天,她在戏台地板下发现了一个铁盒,里面装着一些烧焦的首饰、几枚旧戏票,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娟秀的毛笔字:


    “戏可终,情不绝。台可毁,艺长存。后世若有知音者,代我唱完未央曲。”


    林小雨将纸条小心收好,抬头望向修复中的戏楼。脚手架上的工人们正在修补屋檐,阳光透过新换的窗棂洒在舞台上,照亮了百年尘埃。


    她轻声哼唱起《长生殿》的片段,声音在空荡的戏楼里回荡,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与她和声。这一次,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跨越时空的连接,一种文化的传承,一种艺术的永恒。


    鸿禧楼的故事结束了,但另一种故事刚刚开始。而那些关于艺术、牺牲与记忆的思考,将随着这座古老戏楼的修复,继续在时光中低吟浅唱,永不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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