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村
林晚第一次见到“它”,是在老宅二楼走廊尽头的镜子里。
那天傍晚,她提着行李箱,推开尘封多年的老宅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她外婆留下的祖宅,位于偏远的南山深处,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记的村落——水镜村。
“晚晚啊,这房子空了十年,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村长陈伯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村里人都说这宅子……”
“不干净?”林晚接过话头,微微一笑,“陈伯,我是民俗学研究生,就是冲着这些传说来的。”
陈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摇头,递给她一把铜钥匙:“有什么事就敲隔壁王婶的门,她跟你外婆当年关系最好。”
送走陈伯,林晚独自站在老宅的天井里。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四合院式建筑,两层木结构,青瓦飞檐。院子里有一口八角井,井边爬满了青苔。最奇特的是,宅子里的镜子格外多——走廊、卧室、甚至厨房,几乎每个房间都有一面古铜镜。
林晚的外婆在她八岁时去世,记忆中的外婆总是穿着深蓝色褂子,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说话轻声细语。但关于外婆的更多细节,她却记不清了。母亲很少提起外婆,每次问起,总是匆匆转移话题。
“这次论文写完,也许就能解开家里的秘密了。”林晚自言自语,拖着行李箱走向二楼的主卧。
主卧布置得简单雅致,雕花木床、梳妆台、衣柜,都保持着外婆生前的样子。林晚的目光落在梳妆台的铜镜上。镜子边缘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镜面却异常模糊,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她没有在意,开始整理行李。天色渐暗,山里的夜晚来得格外早。林晚打开带来的充电台灯,暖黄色的光线勉强照亮房间。窗外,村里的灯火稀疏亮起,远远传来几声犬吠。
深夜,林晚被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惊醒。
脚步声很轻,从走廊那头传来,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踱步。林晚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脚步声停在门外。
林晚的心跳加快。她轻轻下床,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走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空无一物。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微弱的月光,照在地板上,形成一片苍白的光斑。林晚松了口气,正准备回房,眼角余光却瞥见走廊尽头那面落地镜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她猛地转身,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神惊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是太累了吧。”林晚安慰自己,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她突然想起陈伯白天没说完的话,以及母亲送她来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第二天一早,林晚被敲门声唤醒。
门外站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和鸡蛋。
“你是晚晚吧?我是隔壁的王婶。”老妇人笑容慈祥,“你外婆生前常提起你。来,吃点东西。”
王婶手脚麻利地煮了粥,炒了鸡蛋。吃饭时,林晚忍不住问起外婆的事。
“你外婆啊,是个好人。”王婶的眼神有些飘忽,“就是命苦。你外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你妈拉扯大。后来你妈去了城里,她就一个人守着这宅子。”
“王婶,这宅子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林晚试探着问。
王婶的手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昨晚我听到脚步声,还有镜子……”林晚停住了,因为她看到王婶的脸色变得苍白。
“你看到什么了?”王婶压低声音问。
“镜子里好像有人影。”
王婶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晚晚,听王婶一句劝,论文写完了就早点回城里去。这宅子有些年头了,有些东西……说不清楚。”
“什么东西?”林晚追问。
但王婶只是摇头,匆匆收拾碗筷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白天走访村民,收集关于水镜村的传说;晚上整理资料,撰写论文。她了解到,水镜村因村中池塘清澈如镜而得名,但村民们更相信另一个说法——村里的镜子能照见“另一个世界”。
“我小时候见过。”村里最年长的赵爷爷抽着旱烟说,“那年我七岁,调皮跑到后山玩,迷路了。天快黑时,我在一面断墙的破镜子里看到了我死去三年的奶奶。她朝我招手,我吓得转身就跑,结果一转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村口了。”
“后来呢?”林晚记录着。
“后来我大病一场,我娘请了道士来做法事。道士说,水镜村的镜子是阴阳两界的门户,特别是月圆之夜,门户最容易打开。”赵爷爷磕了磕烟斗,“你外婆最懂这些。村里人都说她能和镜子里的‘东西’说话。”
林晚心中一动。她想起外婆留下的一个旧木箱,母亲一直不让她打开。这次来之前,她偷偷带上了那把小时候捡到的铜钥匙——她一直怀疑那是开木箱的钥匙。
当晚,林晚找到了那只木箱,藏在主卧床下的暗格里。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本泛黄的日记、一些老照片,以及一面用红布包裹的小铜镜。林晚先翻开日记,娟秀的毛笔字记录着外婆的日常生活,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寻常的内容:
“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十五,月圆。镜中人又出现了,他说他叫云生,困在镜中已二十年……”
“四月初八,与云生交谈至深夜。他告诉我镜中世界的规则,与活人世界相反,水如火,火如水,生者死,死者生……”
“五月初五,云生警告,不可让镜中人知道真名,否则将被拖入镜中世界……”
日记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内容也越令人不安。最后一篇写于外婆去世前三天:
“它们已经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月圆之夜将至,我无法再守住门户。晚晚,如果你看到这些,切记:莫问镜中人名,莫应镜中声,莫与镜中对视过三秒。镜子不只是镜子,它们是……”
日记在这里中断。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她拿起那面小铜镜,揭开红布。镜面异常清晰,比宅子里任何一面镜子都明亮。她不由自主地照了照,镜中的自己面色凝重,眼神中带着困惑。
突然,镜中的林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她自己并没有做的微笑。
林晚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再仔细看时,镜中的自己已经恢复了正常。
“眼花了……”她喃喃自语,但心跳却快得异常。
那天夜里,脚步声又出现了。这次不只是脚步声,还有低语声,像是很多人同时小声说话,却听不清内容。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最终汇聚到林晚的门外。
林晚蜷缩在被子里,捂住耳朵,但低语声仿佛直接钻进脑海。她想起外婆日记里的警告,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镜子。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消失。林晚鼓起勇气睁开眼睛,房间一片寂静。她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喝水,却看到梳妆台的铜镜里,有一个穿着深蓝色褂子的老妇人背对着她。
林晚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那个背影……是外婆。
镜中的外婆缓缓转身,面容慈祥,正是林晚记忆中的模样。她朝林晚招手,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林晚的眼泪夺眶而出。八年了,她终于又看到了外婆。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一步,两步……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镜子时,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房间的诡异氛围,镜中的外婆瞬间消失。
林晚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离镜子只有一步之遥。她踉跄后退,颤抖着接起电话,是母亲。
“晚晚,你没事吧?”母亲的声音充满担忧,“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外婆在镜子里叫你……”
“妈……”林晚的声音哽咽,“外婆的日记,镜中人,还有……”
“你打开了那个箱子?”母亲的声音陡然严厉,“听着,晚晚,马上离开那里!今晚是农历七月十四,月圆之夜!你外婆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
电话突然中断。林晚再看手机,信号全无。几乎同时,宅子里所有的镜子同时发出微弱的荧光。走廊里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而是一群,正朝她的房间走来。
林晚抓起日记和小铜镜,冲出房间,跑下楼梯。她想跑出宅子,但大门紧闭,怎么也打不开。脚步声从楼上追下来,越来越近。
慌乱中,林晚跑进天井,唯一的出口就是那口八角井。她趴在井边往下看,井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水面上倒映着圆月,也倒映出她惊恐的脸。
突然,井水中她的倒影又露出了那个诡异的微笑,然后伸出手——真的从水中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林晚的手腕!
林晚尖叫一声,拼命挣扎,但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正将她往井里拖。千钧一发之际,她想起了外婆日记里的话:镜中世界与活人世界相反。
水如火,火如水……
林晚用另一只手掏出打火机,打着火苗,将它伸向井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火焰接触到井水的瞬间,水面竟然像被烧着一样,冒起烟雾。那只抓住她的手松开了,缩回水中。
林晚跌坐在地,大口喘气。脚步声已经来到天井入口。她回头看去,倒吸一口冷气——十几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里,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看”着她。
“晚晚……”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外婆的声音,“过来,让外婆看看你。”
林晚几乎要回应,但想起日记里的警告,紧紧咬住嘴唇。
“晚晚,我是云生。”另一个男声响起,“你外婆的朋友。她让我保护你。”
林晚心中一动。云生,外婆日记里提到的镜中人。她该相信吗?
人影们开始向前移动。林晚无路可退,背后只有那口诡异的井。绝望中,她举起那面小铜镜,对着月光。镜子反射出清冷的光辉,照亮了天井。
人影们停住了,似乎对镜子有所顾忌。
“云生?”林晚试探着问,“如果你真的是外婆的朋友,告诉我,我该怎么离开?”
镜面泛起涟漪,一个模糊的男性面容浮现:“唯一的出口在宅子最大的镜子里,但月圆之夜,那面镜子是通往镜中世界的门户。你必须在天亮前找到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在哪里?”
“每个镜子都是双向的,但只有一面能让你安全离开。”云生的声音很轻,“你外婆为了保护你,把出路藏在了记忆里。想想她教过你什么?”
林晚拼命回想。外婆去世时她才八岁,记忆已经很模糊。她只记得外婆常抱着她,哼着一首童谣:“月儿圆,镜儿明,照见路,照见桥,照见回家的小道道……”
家。不是这座老宅,而是城里的家。外婆虽然住在水镜村,但每次去城里看她们,总会说:“晚晚,记住,家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林晚突然明白了。她不需要从镜子找路,因为她本就不属于这里。外婆用最后的生命封印了宅子里的门户,就是为了保护后代不受镜中世界的侵扰。而她这次的到来,无意中打破了平衡。
“我不能通过镜子离开,因为那正是它们想要的。”林晚对云生说,“我要用外婆的方式——封印这里。”
“你会吗?”云生问。
林晚看着手中的小铜镜和日记。最后一页虽然中断,但前面提到了封印的方法:以血为引,以名为誓,以亲缘为锁。外婆当年是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封印了主镜,而现在,作为直系血亲的林晚,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加固封印。
但这意味着,她将永远无法再通过镜子与外婆相见。
人影们又开始移动,越来越近。林晚不再犹豫,咬破手指,将血涂在小铜镜上,然后对着镜子清晰地说:“我,林晚,以林氏血脉之名,以血缘为锁,封印此宅所有门户,阴阳两隔,永不相通!”
话音刚落,宅子里所有的镜子同时发出刺目的白光,然后“咔嚓”一声,全部碎裂。人影们发出无声的尖叫,逐渐消散。井水恢复了平静,月光依旧明亮,但那种压迫感消失了。
天亮了。
林晚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镜片。小铜镜也碎了,但在最后的光芒中,她似乎看到了外婆欣慰的微笑。
“再见了,外婆。”她轻声说。
几天后,林晚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水镜村。王婶来送她,欲言又止。
“王婶,有什么话就说吧。”林晚温和地说。
“你外婆临终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让我告诉你一件事。”王婶压低声音,“她说,镜子里的不都是坏的。云生其实救过她的命。当年你外公去世后,你外婆一度想轻生,是云生从镜中世界伸出手,拉住了她。”
林晚愣住了。
“你外婆说,每个世界都有善恶,重要的是选择看见什么。”王婶拍拍她的手,“你做得对,封印了门户。但也不要因此害怕所有的镜子。有时候,镜子只是镜子。”
回城的车上,林晚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想起外婆日记的最后一句话没有写完。现在她大概能猜出后面是什么了:
“镜子不只是镜子,它们是我们内心的映照。你心里有什么,就会看见什么。”
手机响起,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晚晚,什么时候到家?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林晚微笑回复:“快到了。妈,我想听听外婆的故事,所有的故事。”
窗外,阳光明媚。而在水镜村的老宅里,那口八角井的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清澈如镜。只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从镜中伸出手来。
但谁知道呢?也许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特定的角度,你仍能在镜中看到想见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困在镜中,而是因为他们永远活在你的记忆里,清晰如昨。
林晚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在意识的边缘,她仿佛又听到了外婆哼唱的童谣:“月儿圆,镜儿明,照见路,照见桥,照见回家的小道道……”
这一次,她终于听懂了童谣的意思:回家的路不在镜中,而在心里。只要心中有家,就永远不会迷失。
车子驶入隧道,车窗变成一面短暂的镜子。林晚在倒影中看到自己,也仿佛看到了外婆微笑的面容。她没有害怕,而是对那个倒影轻轻点了点头。
镜子内外,两个世界,但此刻,她们心意相通。
这大概就是外婆想告诉她的最终秘密:真正的桥梁不是镜子,而是爱与记忆。只要记得,就永远不会真正分离。
隧道尽头,光明再现。林晚睁开眼睛,城市的天际线映入眼帘。她知道,真正的家,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