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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566482

作者:许狗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用我的影子续命


    村子祭祀时总要求我站到月光最亮处。


    他们说我八字纯阴,最适合做“影媒”。


    直到我发现,每祭祀一次,我的影子就淡一分。


    而村长在月光下的影子却越来越浓,渐渐浮现出我的五官轮廓。


    ---


    夜,沉得像是泼翻的墨,唯独那轮圆月,惨白惨白地悬在坳子村顶,冷眼瞧着底下那片挤挤挨挨的黑瓦屋顶。月光是清凌凌的,刀子似的,割开一团团凝滞的黑暗,最后都汇聚到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


    槐树怕是有几百岁了,树干虬结如鬼爪,枝叶倒是密,只是在这样的月光下,每一片叶子都泛着一种不祥的、腻滑的灰白。树下已清了场,裸露出被无数双脚底磨得发亮的硬土,中央用掺了朱砂的米粒撒出一个古怪的图案,弯弯绕绕,像盘着的蛇,又像某种符咒的芯子。空气里有香烛纸钱焚烧后的焦苦味,混着泥土的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锈气,闻得人心里头发毛。


    林晚又被带到了这里。


    她穿着村里统一发的宽大白衣,浆洗得发硬,摩擦着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两个粗壮的妇人一左一右搀着她——说是搀,不如说是架。手臂被掐得生疼,指尖冰凉,怎么也暖不过来。她能感觉到四周影影绰绰站满了人,几乎全村的老少都来了,男男女女,却没有半点往日的嘈杂。所有的脸都隐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只有偶尔转动时,眼白倏地一亮,又迅速隐没。一种黏稠的、混合着敬畏与贪婪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现场。


    村长陈老拐站在图案边缘,背对着月光,脸藏在深深的阴影里,只有下颌一簇花白胡子,随着他嘴唇的开合微微抖动。他手里捧着一个乌黑的陶罐,罐身斑斑驳驳,像是沁着陈年的血垢。他的声音干哑,拖着一种古怪的、仿佛吟唱又仿佛诅咒的腔调,每一个音节都粘糊糊的,钻进林晚的耳朵里:


    “……阴极转生,月华为引……影渡幽形,奉我牺性……”


    林晚听不懂那些拗口的词句,但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果然,陈老拐念诵完毕,浑浊的眼珠子转向她,精光一闪:“林丫头,站过去。老地方,月光最亮的那块。”


    妇人的手同时发力,几乎是把她推搡到了老槐树正下方那片空地上。头顶的枝桠在这里巧妙地分开一个缺口,一束格外集中、格外惨淡的月光,如同舞台追光,不偏不倚地笼罩住她。瞬间,清冷的光辉浸透了单薄的白衣,她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照得透亮,无所遁形。


    脚底是冰凉的泥土。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那束月光钉在地上,边缘清晰得反常,浓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紧紧地贴着她的脚踝。陈老拐开始绕着米粒图案走动,步伐是一种奇特的蹒跚与跳跃的结合,手里的陶罐微微倾斜,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融入朱砂米粒之中。每走一步,他的吟哦就高亢一分,四周的人群里开始响起低沉的、应和般的嗡嗡声,像无数虫豸在暗处振翅。


    林晚僵直地站着。这不是第一次了。从她满十六岁那年,被算出是什么“八字纯阴”之后,每逢月圆,只要村里决定“祭祀”,她就得被带到这里,站在这束要命的月光下,充当“影媒”。起初只是觉得不适,像是被无形的针轻轻扎着皮肤。后来,那种不适变成了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每次站完,都要病恹恹好几天。她问过阿婆,阿婆只是用枯瘦的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低声哀求:“晚囡,别问,千万别问……这是村里的规矩,是保佑大家的……听话,啊?”


    保佑大家?林晚看着阴影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们此刻的眼神,让她想起饿狼盯着垂死猎物时的绿光。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陈老拐。老村长今天似乎格外亢奋,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响,绕圈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他的影子被他自己和别人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在跳跃的火把光晕边缘扭动。


    祭祀进入了最紧要的关头。陈老拐猛地停下脚步,转向林晚,双臂高高举起陶罐,嘶声喊道:“影媒通幽,阴气灌注——!”


    嗡!


    林晚脑子里的弦似乎在这一刻崩断了。不是错觉!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凛冽、都要霸道的寒气,从头顶的月光贯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如坠冰窟,五脏六腑都冻得缩成一团。与此同时,脚下那片浓黑的影子,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向外扯了一下!


    “呃……”她闷哼一声,腿一软,几乎跪倒,全靠两边妇人铁钳般的手死死架住。


    寒潮来得猛,去得也快。几个呼吸后,那透骨的冰冷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虚脱般的疲惫和冰凉的手脚。祭祀结束了。人群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开始窸窸窣窣地移动,低语声渐渐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架着她的妇人也松了力道,但依旧半扶半拖地把她带离那片月光。


    林晚脚步虚浮,像个破败的娃娃被拎着往回走。经过陈老拐身边时,老村长正小心翼翼地将陶罐封好,交给旁边一个心腹。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林晚仓惶投来的一瞥。月光斜照,第一次清晰地照亮了他的大半张脸。那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陶醉的红光,皱纹都似乎舒展开了,而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耷拉着眼皮、昏聩无神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甚至带着一种年轻人般的活力。他对着林晚,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稀疏牙齿。


    那不是宽慰的笑,更像是一个……食髓知味的饕客,品尝完美食后的回味。


    林晚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到陈老拐脚边——在火把与月光交织的、明暗不定的地面上——他的影子,似乎比平时……更实了一些?浓了一些?


    是她太虚弱,眼花了吧。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一直浑浑噩噩。那晚透骨的寒冷似乎钻进了骨髓,迟迟不肯散去。她裹着厚厚的旧棉被,躺在自家昏暗小屋的床上,看着窗棂外日升月落。阿婆熬了姜汤,偷偷在汤底埋了一小截干枯的参须,看着她喝下,不住地叹气,却什么也不说。


    午后,阳光难得的好,金灿灿地从门口铺进来一块。林晚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挣扎着爬起来,想去院子里坐坐,晒晒这宝贵的太阳。她趿拉着鞋,慢慢挪到门口。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坑洼地面上的影子。


    瘦瘦长长的一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


    好像……没什么不同。


    她微微侧身,调整角度,想让影子在阳光下更清晰些。目光仔细地描摹着影子的轮廓——头发,肩膀,手臂,腰身……


    忽然,她的呼吸窒住了。


    影子的边缘,尤其是发梢和衣摆飘起的部分,那种绝对的、浓墨般的黑色,似乎……淡了一点?不是阳光强烈造成的错觉,而是一种质地上的稀薄,像是原本饱蘸浓墨的笔尖,被清水一次次稀释,墨色沉淀不下去,浮着一层灰。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影子,心脏一点点沉下去。一股比月下寒潮更冷的恐惧,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这大半年,每一次祭祀过后,她似乎都有过这种模糊的感觉——影子没那么“实在”了。只是以前从未在这样清晰的阳光下刻意观察过,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虚弱到对身体的每一丝变化都敏感如惊弓之鸟。


    她猛地回想起昨晚陈老拐那个影子——在跳动光影下,那异常凝实、甚至有些“活跃”的影子。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咬住了她的心脏。


    不……不可能……


    她踉跄着退回屋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阳光在门外灿烂着,却照不进她此刻森寒的心底。那些零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祭祀时陈老拐贪婪的眼神,村民们沉默的狂热,阿婆恐惧的隐瞒,自己每次祭祀后加重的虚弱,还有影子那一次比一次明显的“褪色”……


    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偷走。通过月光,通过那诡异的仪式,从她的身上,转移到了别处。


    而那个“别处”……


    林晚猛地捂住嘴,把一声惊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留下喉咙里破碎的嗬嗬声。她必须弄清楚!


    下一次月圆,在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林晚表现得异常“温顺”。她不再试图打听祭祀的事情,甚至当阿婆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时,她还勉强扯出笑容,说自己感觉好多了,也许是习惯了。她偷偷积攒着力气,吃下每一口能得到的食物,哪怕味同嚼蜡。她需要体力,需要清醒,去验证那个让她日夜煎熬的猜想。


    月圆之夜再次来临。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仪式,同样沉默而拥挤的人群。林晚的心却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恐惧依旧存在,但被一种更尖锐、更清醒的决绝压住了。她不再被动地承受那月光的寒刺,而是集中了全部残存的精神,去感受。


    当陈老拐的吟唱达到高潮,那股熟悉的、霸道的阴寒再次从天灵盖贯入时,林晚痛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住牙关,瞪大了眼睛。她没有去看陈老拐,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视线投向自己脚下——那片被特殊月光“钉”在地上的影子。


    看清楚了!


    在寒气灌入最猛烈的那一刹那,她清晰地看到,自己脚下那团浓黑的影子,如同被狂风刮过的水面,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不是整体的晃动,而是边缘的一部分,一丝一缕,仿佛被无形的吸力牵引着,微微飘起,然后——脱离了主体,向着某个方向逸散开去!


    她的目光顺着那逸散的、几乎肉眼难以捕捉的“影丝”望去。


    终点,正是手舞足蹈、状若癫狂的陈老拐的脚下!


    陈老拐沉浸在仪式带来的、显而易见的亢奋中,脸颊潮红,呼吸粗重,绕着米粒图案的步子踩得咚咚响。而他的影子,在火把和月光混乱的光线下,拉得忽长忽短,但有一种感觉无比清晰——那影子,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黑,都要沉,像一团有生命、会呼吸的沥青,紧紧吸附在地面上。


    祭祀结束,人群散去。林晚再次像破布一样被拖回去。但这一次,虚脱的身体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第二天,她等阿婆出门,强撑着爬起来,从床底一个破瓦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去年在山上采药时,偶然捡到的一块碎镜片,只有巴掌大,边缘磨得光滑了些,一直藏着。她揣着镜片,如同揣着一块火炭,悄悄溜出了家门。


    她不敢在村里照镜子。村里几乎所有的反光物,哪怕是水缸,都被人刻意避免在祭祀前后使用,尤其是对她。她跌跌撞撞地往后山走,那里有个废弃的炭窑,平时绝少有人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密林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林晚钻进阴暗的炭窑,窑洞里充斥着陈年灰烬和潮湿泥土的气味。她背对着窑口漏进的天光,颤抖着,掏出了那块碎镜片。


    镜面朦胧,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的脸。那是她,又不太像她。她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然后,极其缓慢地,将镜片向下倾斜,试图捕捉自己映在窑内地面的影子。


    角度很难调整,光线昏暗。但她终于看到了。


    镜子里的影子,淡得像一层被水晕开的灰烟。原本应该深黑的发髻部位,几乎和灰扑扑的地面融为一体;身体的轮廓模糊不清,边缘处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透明感,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而就在她凝视镜中倒影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袭来。不是低血糖的那种虚浮,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抽离后的空洞感,伴随着细微的、仿佛瓷器将裂未裂时的“咔嚓”声,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她手一软,镜片“啪”地掉在泥土上,所幸没摔碎。


    林晚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不是错觉,一切都不是错觉。她的影子,她的“某种东西”,正在通过那该死的祭祀,流向陈老拐!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陷入了半麻木的恐惧和疯狂的观察之中。她利用一切机会,远远地、偷偷地打量陈老拐,尤其是在有光的地方。


    她看见陈老拐在祠堂门口晒太阳,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台阶上,浓重、稳定,随着他慵懒的晃动而缓慢变化,那黑沉的质感,与周围其他老人淡薄的影子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看见陈老拐傍晚站在自家院坝里抽旱烟,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篱笆墙上。影子边缘清晰得过分,甚至……在烟气缭绕中,那影子的头部轮廓,似乎隐隐约约,有了一种熟悉的弧度?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躲在柴垛后面,眼睛瞪得发酸。


    不,是光线和角度的问题。一定是。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恐惧的浇灌下疯狂生长。下一次祭祀,再下一次……林晚像个自虐的囚徒,强迫自己在最痛苦的时刻,去注视,去验证。


    每一次,她都能感受到自身影子的剥离和虚弱感的加剧。而陈老拐,则一次比一次显得“年轻”。他花白的头发似乎转黑了些,佝偻的腰背挺直了不少,说话声音洪亮了,走路也带了风。村里人私下议论,都说老村长得了山神庇佑,越活越精神,是坳子村的福气。


    只有林晚知道,那“福气”的养分,来自哪里。


    终于,又到了一个特大号的圆月之夜。据说这次祭祀关乎来年整个村子的运势,格外隆重。陈老拐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深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红光在火把映照下,几乎有些刺眼。


    林晚已经虚弱得几乎无法独自站立。她被架到老槐树下,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个纸人。月光落下,寒潮如期而至,但这一次,痛苦似乎都麻木了,她只是瞪大了空洞的眼睛,看着陈老拐。


    仪式进行到最后,陈老拐似乎格外激动,他高高举起双臂,仿佛要拥抱那轮冷月,喉咙里发出嘶哑而欢愉的长啸。就在这一刻,也许是月光角度特殊,也许是林晚的视线因绝望而变得异常清晰——


    她看到,陈老拐投在身后老槐树干上的影子,不再是简单的人形。


    那影子在扭动,在拉伸,轮廓发生着诡异的变化。肩膀的线条,头颈的弧度……渐渐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击中了林晚。


    然后,她看清了。


    在那浓黑如实质的影子侧脸上,在原本属于陈老拐模糊五官的位置,隐约地、却又确凿无疑地,浮现出了……她自己的面部轮廓!


    秀气的眉毛,小巧的鼻梁,甚至那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略显单薄的嘴唇线条……那是她的脸!正长在陈老拐那扭曲舞动的影子上!


    “嗬……嗬……”林晚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她,血液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原来,“影媒”的意思,不是媒介。


    是养料。是猎物。


    她的影子,她的青春,她的生命力,甚至她的“形貌”,都在被一点点偷走,去修补、去填充另一个垂死腐朽的躯壳!而全村的人,都是沉默的帮凶,用愚昧和贪婪,织就了这张吞噬她的网!


    祭祀结束了。人群带着满足的疲惫散去,低声交谈着,憧憬着村长带来的“好运势”。陈老拐志得意满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被妇人拖走的林晚,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块即将耗尽的、再无价值的柴薪。


    林晚被扔回自家冰冷的床上。阿婆端来热水,被她一把推开。老妇人看着她死灰般的脸色和眼中燃烧的、骇人的幽光,吓得后退一步,嗫嚅着:“晚囡……你……你怎么了?”


    林晚没回答。她直勾勾地盯着窗外那轮开始西斜、却依然惨白的月亮。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似乎也随着影子的稀释而流走了,只剩下彻骨的寒和……翻涌的毒火。


    影子快没了。


    等影子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她会怎么样?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散?还是变成一具空壳,无知无觉地“活”着?


    不。


    林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带来一丝虚幻的清醒。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墙角那一片月光照不到的、最深的黑暗。那里,她自己的影子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层模糊的、灰雾般的痕迹。


    而陈老拐那浮现出她五官轮廓的、浓黑的影子,却在她眼前疯狂舞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弱小与即将到来的终结。


    月光如水,流过窗棂,一半照亮她惨白如纸的脸,一半浸入她身后那片正在消亡的、稀薄的灰暗里。


    寂静中,仿佛有微不可闻的、影子剥离的细响,嗤嗤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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