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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225

作者:许狗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们说我是最烈的祭品


    深夜山村祠堂,供桌上竟躺着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族长。


    他双眼被挖,嘴角却诡异上扬。


    而更可怕的是,所有村民跪在祠堂外,齐声说:


    “这是第七个了,还差两个。”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和尸体手腕上一模一样的黑色印记。


    ---


    夜,浓得像是泼翻的墨,把整个山村死死摁进一口不见底的深井里。空气黏稠,吸进肺里带着陈年灰尘和潮湿木头腐烂的甜腥气。风是有的,从后山那片黑黢黢的老林子深处刮过来,贴着地皮,蛇一样游走,钻进村舍的每一条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声,像无数看不见的嘴在同时吹着气。


    林秀就是被这风声惊醒的。


    她躺在床上,薄薄的棉被捂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窗户纸早就破了几个洞,糊上去的旧报纸被风吹得簌簌抖动,月光惨白,被撕扯成一条条扭曲的光带,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爬。隔壁屋里传来养父母粗重却平稳的鼾声,那是两个被沉重农活和贫瘠日子彻底熬干了精气神的人,雷打不动的沉睡。


    可林秀睡不着。心里头像揣了只没头没脑的雀儿,扑棱棱乱撞,撞得她心慌。不是怕黑,山里长大的孩子,对夜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熟悉。是另一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喘不上气。白天村里那种过分刻意的平静,人们躲闪的眼神,窃窃私语在她走近时戛然而止的突兀,还有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被劣质烟叶和汗水竭力掩盖的焦躁……都像细小的毛刺,扎在她皮肤上。


    她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手腕内侧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她猛地抽气,抬手凑到眼前。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惨淡月光,她看见自己左手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印记。


    不大,指甲盖大小。颜色是沉郁的墨黑,边缘却不像墨渍晕开那般模糊,反而异常清晰锐利,像用最细的刻刀精心雕琢上去的。纹路繁复诡异,纠缠盘绕,乍看像某种蜷缩的虫子,细看又仿佛扭曲的符文,中心一点最深,黑得几乎要吸走周围所有的光。不痛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异物嵌入皮肉的实感。


    林秀用右手拇指用力去擦,皮肤擦红了,那印记却像是长在了更深的肉里,纹丝不动,颜色都没有淡一分。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这不是污迹,也不是什么不小心弄上的染料。


    它是什么?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她毫无察觉?


    窗外的风呜呜得更响了,祠堂的方向,似乎隐约传来一点不同寻常的动静,混在风声里,听不真切,却又像一根冰冷的针,挑动着她脑子里那根越绷越紧的弦。


    祠堂。


    村里最古老、也最森严的地方。平日里除了祭祀和族中大事,常年铁锁把门,连小孩子玩耍都远远避开那块地方。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攥住了她,可同时,另一种更加强烈、混合着不安与诡异好奇的冲动,却推着她坐起身。


    她悄无声息地溜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像只猫一样挪到门边,侧耳倾听。鼾声依旧。她轻轻拨开门闩,老旧木门发出极细微的“吱呀”一声,在呜咽的风声掩护下,几不可闻。


    踏出院门,村子彻底沉睡在墨色的海里。没有路灯,只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的惨白月光,勾勒出房屋黑沉沉的轮廓,像一座座沉默的坟茔。狗也不叫,平日里稍有动静就吠成一片的土狗们,今夜销声匿迹。


    通往祠堂的路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到。可今夜,这条路显得格外长,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黑洞洞的,仿佛每一扇后面都藏着一双窥探的眼睛。脚下的碎石硌着脚心,细微的痛感让她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清醒。


    越靠近祠堂,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就越浓,空气里似乎多了点什么,不是气味,是一种……凝滞的重量,压在肩头。祠堂的黑影在前方显现,比夜色更浓,飞檐斗拱像怪兽蛰伏的脊背。


    然后,她看到了光。


    祠堂的门,那两扇厚重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沉木色的门,竟然虚掩着。一道昏黄跳动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斜斜地切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那光并不温暖,反而透着一股陈旧油脂燃烧特有的、令人胸闷的腻味。


    她的心跳骤然擂鼓。祠堂夜里绝不可能有光,更不可能开门。


    所有白天积累的不安,手腕上莫名印记带来的寒意,此刻全化作了冰冷的潮水,漫过她的头顶。她想转身跑,腿却像钉在了地上。那道昏黄的光,仿佛有生命,带着某种邪恶的诱惑,拉扯着她的视线,她的脚步。


    鬼使神差地,她挪了过去。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又重得像拖着一块巨石。喉咙发干,手心冒出的却是冷汗。


    她屏住呼吸,眼睛凑近了那道门缝。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室缭绕的烟雾,浑浊、凝滞,在昏黄的光线下缓缓翻滚,让祠堂内的一切都显得扭曲而不真实。然后,她看到了供桌。


    朱漆斑驳的供桌,常年摆放着蒙尘的牌位和干瘪供果。此刻,牌位被胡乱推到一边,干果滚落在地。而供桌的中央,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


    是陈老族长。


    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须发皆白,平日总是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拄着一根光滑的梨木拐杖,眼神浑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现在,那身青布衫皱巴巴地裹在他僵直的身体上,他躺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是那样规整,规整得诡异。


    他的脸正对着门缝的方向。


    眼眶里是空的。


    两个深陷的、黑洞洞的窟窿,边缘残留着深色的、干涸的痕迹,直勾勾地“望”着祠堂的房梁,或者说,穿透了房梁,望向了某个不可知的所在。而他的嘴角,两片干瘪失血的嘴唇,却向上弯起一个清晰无比的弧度。


    他在笑。


    一种松弛的、满足的、甚至带着点解脱意味的诡异笑容,凝固在他失去双眼的脸上。烛火跳跃了一下,在他凹陷的眼窝和上扬的嘴角投下摇曳的阴影,那笑容仿佛活了,在无声地扩大,嘲弄着眼前所见的一切。


    林秀的呼吸彻底停了,血液瞬间冻成了冰碴子,在血管里咔咔作响。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把冲到喉咙口的惊叫死死堵了回去,牙齿磕在冰冷的手背上,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就在这时,祠堂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空地上,响起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低沉、沙哑、机械,像是从一个破裂的风箱里集体挤压出来,带着某种古怪的韵律和节奏,穿透沉闷的夜雾,一字一句,清晰地撞进她的耳膜:


    “这是第七个了……”


    声音顿了顿,整齐划一,仿佛排练过千百遍。


    “还差两个。”


    第七个?什么第七个?还差两个什么?


    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像两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攥紧了她的心脏。她浑身僵硬,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只能死死盯着门缝里那张带笑的、没有眼睛的脸。


    “还差两个……”


    那齐诵声又响起了,这一次,似乎离祠堂的门更近了一些。麻木的、虔诚的,却又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道门缝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踉跄着退下那几级青石台阶的。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用手撑了一下旁边冰冷的砖墙,粗糙的砂石磨破了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


    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她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跌跌撞撞地跑去。夜风刮过耳边,呜呜的怪响此刻像极了追命的哭嚎。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那些沉默的屋舍仿佛都张开了无形的大口。


    她不敢回头,拼命地跑,肺叶火辣辣地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要炸开一般。快到家了,看到院门那歪斜的轮廓了……


    突然,她刹住了脚步。


    祠堂外的齐诵声早已听不见了,风声也似乎小了下去。一片死寂中,另一种细微的、先前被极度的恐惧掩盖的声音,此刻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沙……沙沙……”


    “嚓……嚓嚓……”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拖着地,沉重而缓慢,正从她身后的黑暗里,从村子的各个方向,朝着祠堂汇聚。


    她猛地贴住自家院墙冰凉的土坯,把自己缩进最深的阴影里,死死屏住呼吸,眼睛瞪大到极限,望向声音来处。


    月光挣扎着从云层后透出一点点,勉强照亮了村中小路。


    她看到了。


    一个,两个,三个……模糊的人影,从不同的巷口,不同的院门后,沉默地走了出来。男女老少都有,佝偻的老人,壮年的汉子,抱着孩子的妇人……全都是她熟悉的、日夜相对的村邻。他们的脸在微光下泛着青白,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直视着前方祠堂的方向。脚步拖沓,却异常坚定,汇成一股无声的、缓慢移动的暗流。


    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只有那一片“沙沙嚓嚓”的脚步声,摩擦着地面,摩擦着寂静的夜,也摩擦着林秀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们去的方向,正是祠堂。


    白天那些躲闪的眼神,戛然而止的私语,空气里的焦躁……碎片骤然拼凑,显露出狰狞的一角。这不是偶然,绝不是!陈老族长的死,那诡异的笑容,空洞的眼眶,祠堂门缝里窥见的一切,还有方才那整齐划一、令人骨髓发冷的低诵……


    这是一个漩涡,一个早就开始旋转、而她直到今夜才一脚踩入边缘的、冰冷的、充斥着不祥的漩涡。第七个……还差两个……


    “两个”什么?祭品?猎物?还是别的什么?


    她后背紧紧抵着粗糙的土墙,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磕出细碎的声响,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


    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


    她看着最后一个人影也消失在通往祠堂的小路拐角,那一片“沙沙”声逐渐远去,最终被更深沉的寂静吞没。又等了很久,久到她冻僵的脚趾开始刺痛,她才像脱力一般,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夜重新恢复了它纯粹的、压迫性的黑和静。祠堂方向再无半点声息光亮,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切只是她极度惊恐下的幻觉。


    但手腕内侧那一点冰冷的、清晰的触感,时刻提醒她,那不是梦。


    她哆嗦着,再次抬起左手,将手腕凑到眼前。没有月光,看不真切,但那墨黑的印记,它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冰冷,突兀,像一块嵌入血肉的陌生骨片。


    她忽然想起,在供桌昏黄的烛火下,陈老族长交叠放在腹部的双手,那僵直、枯瘦的手腕……


    似乎,在同样的位置,也有一个模糊的、深色的……


    印记?


    这个念头像一道刺骨的冰流,瞬间贯穿了她的天灵盖。


    她猛地攥紧了手腕,指甲深深掐进印记周围的皮肉里,试图用疼痛来抵御那灭顶的寒意和恐慌。但没有用,那寒意是从心底里、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挣扎着爬起来,双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地蹭回自家院门。轻轻推开,闪身进去,反手闩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


    堂屋和隔壁屋依旧是一片沉睡的黑暗,养父母的鼾声规律地响着。这平日让她觉得压抑窒息的声响,此刻却成了唯一的、令人稍微安心一点的“正常”背景音。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摸黑爬上床,用棉被紧紧裹住自己,连头也蒙住。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能感受到血液冲撞太阳穴的搏动,能嗅到被子里陈旧的棉花味和自己身上冷汗的微腥。


    以及,左手手腕上,那一点无法忽视的、冰冷的、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黑色印记。


    第七个。


    还差两个。


    这两个数字,和那齐诵声麻木的语调,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撞钟一样,每一下都让她浑身发冷,颤栗不止。


    谁是第一个?第二个?……陈老族长是第七个。那么,第八个会是谁?第九个呢?


    为什么是陈老族长?他是村里最有威望的人,难道连他也……


    祠堂外那些沉默汇聚的村民,他们知道吗?他们全部……都知道吗?白天他们看她时,那躲闪的目光里,除了往常的疏离和淡漠,是否还藏着别的?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更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而她手腕上这个印记……


    林秀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右手死死握住左手手腕,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诡异的印记抠掉,或者至少隔绝它与外界的某种联系。冰冷的汗水浸湿了额发,黏在皮肤上。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夜死寂得可怕,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这种过分的寂静,比刚才祠堂外的诡异声响更让人心悸。它像一张无形的、密不透风的网,缓缓收拢,将她困在这小小的、熟悉的房间里,而房间之外,是整个陷入巨大秘密和恐怖之中的村庄。


    养父母的鼾声不知何时也停了。整个屋子,陷入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林秀瞪大眼睛,在厚重的棉被带来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却陡然强烈起来。不是来自窗外,更像是……来自这屋子内部,来自那一片突然降临的沉默里。


    她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竭力捕捉着任何一丝声响。


    “嗒。”


    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是极细小的硬物落在泥土地面上。


    是从隔壁屋传来的。


    紧接着,又是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有人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林秀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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