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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000002

作者:许狗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纸新娘


    夜色渐深,王阿婆收拾完最后一张纸钱,准备关掉这间经营了四十年的“灵纸铺”。就在她要拉下卷帘门时,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急匆匆地走进来。


    “老板,还在营业吗?”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阿婆重新打开店里的灯,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男人四十岁上下,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要些什么?”王阿婆问。


    男人环顾四周,这家店铺处处透着诡异:货架上摆着各式纸扎品——纸房、纸车、纸人、纸衣,墙上挂满了五彩纸花和纸灯笼,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浆糊的混合气味。


    “我需要一个纸新娘。”男人顿了顿,补充道,“要最贵、最好的那种。”


    王阿婆的眉头皱了起来:“纸新娘?这可不是随便能扎的东西。你家有谁去世需要配阴婚?”


    男人摇摇头:“不是给死人用的。”


    “那是?”


    “给我自己。”男人声音更低,“我叫李承远,我需要一个...可以娶的纸新娘。”


    王阿婆沉默良久,然后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翻了几页:“你可知道,活人娶纸人,是禁忌中的禁忌?”


    “我知道。”李承远苦笑道,“但我别无选择。我去了三座庙,拜访了五位法师,他们要么赶我走,要么干脆说帮不了。有人告诉我,只有你这儿的纸扎品...‘不同寻常’。”


    王阿婆合上书本,深深看了他一眼:“说说你的故事。”


    李承远似乎早有准备,开始讲述:


    “一个月前,我搬到新买的房子,一栋郊区的老别墅。搬家那天,发现阁楼角落有一个旧木箱,里面是一套完整的传统新娘服饰——红嫁衣、红盖头、红绣鞋,还有一张泛黄的婚书。婚书上写着我的名字:李承远,以及新娘的名字:林婉清,日期竟然是...四十年前。”


    “我以为是前房主留下的恶作剧,没在意。但自从那天起,怪事接连发生。晚上总能听到女人的啜泣声,东西会莫名其妙移位,镜子里会出现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最可怕的是,每晚我都会做同一个梦: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站在我床边,轻声说:‘你不是说要娶我吗?’”


    “我四处打听才得知,四十年前,那栋别墅曾住过一个富商和他的独生女林婉清。林婉清与一个穷书生相爱,富商极力反对,最后将她锁在家中,逼她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婚期前一天,林婉清穿着嫁衣在阁楼上吊自杀了。”


    王阿婆听到这里,脸色凝重:“这怨气不小。她为何找上你?”


    李承远表情古怪:“我去查了族谱,发现我祖父的弟弟...也叫李承远,与林婉清同岁,当年在这座城市念书。我怀疑,他就是那个穷书生。”


    “因果轮回啊。”王阿婆叹息,“按规矩,纸新娘需要本人亲自参与制作,从扎骨架到糊纸衣,每个步骤都要在场。你愿意吗?”


    “我愿意。”李承远毫不犹豫,“只要能让这件事结束。”


    “明天早上八点过来,带上你的生辰八字和她的婚书。”王阿婆顿了顿,“还有,准备五万现金。”


    李承远离开后,王阿婆没有立刻关门。她走回店铺后室,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祠堂,供奉着一位纸扎匠的牌位。她点燃三炷香,轻声说:“师父,您说得对,这一天终于来了。”


    第二天一早,李承远准时出现。王阿婆递给他一张清单:“按照上面的顺序,一步一步来。我先提醒你,过程中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停下,不要说话,更不要回头。”


    制作过程漫长而诡异。王阿婆指导李承远用竹篾扎出人形骨架,这骨架比寻常纸人精细得多,关节可活动,手指甚至能弯曲。然后是糊纸,选用的是特制的手工宣纸,轻薄却坚韧。


    “纸人的脸最讲究。”王阿婆取出一张特殊的米黄色纸,“不能画眼睛,除非最后一刻。画了眼,魂就住了。”


    李承远按照王阿婆的指示,一点点为纸人糊上“皮肤”。他惊讶地发现,这纸人的尺寸与真人几乎无异,当他为纸人穿上那件从别墅带来的红嫁衣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现在,需要你的一滴血,滴在心口位置。”王阿婆递给他一根银针。


    李承远犹豫了。


    “没有你的精血,这纸人无法成为你的‘新娘’,也就无法替你承受那女子的怨气。”王阿婆解释,“这是替代之法,让纸人成为你的替身,与她完成未竟的婚约。”


    李承远咬咬牙,刺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滴在纸人的心口处。就在那一瞬间,店铺里的纸扎品突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声响。李承远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别停!”王阿婆喝道,“继续,为它戴上盖头。”


    红盖头落下,遮住了纸人无面的脸庞。王阿婆取出一支未蘸墨的毛笔,对李承远说:“现在,我说,你写。用这支笔,在空中写下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李承远照做,奇怪的是,明明没有墨水,他每一笔划出,空中都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迹,随后消散。


    “成了。”王阿婆长舒一口气,“今晚子时,你带着纸新娘回到那栋别墅,举行简单仪式。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完成三拜:一拜天地,二拜...她的牌位,三要对拜。完成之后,立刻将纸新娘烧掉。”


    “烧掉?”李承远惊讶。


    “是的,让这段姻缘在火中化为灰烬,尘归尘,土归土。”王阿婆眼神复杂,“这是唯一的解脱之法。”


    夜幕降临,李承远开车载着纸新娘回到郊区别墅。副驾驶座上,穿着红嫁衣的纸人静静坐着,盖头遮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真人无异。


    别墅里异常寂静,连虫鸣都听不到。李承远将纸新娘安置在客厅中央,按照王阿婆的指示,摆上香烛、水果和两杯酒。墙上挂着他临时写的“林婉清之灵位”。


    子时将近,李承远换上带来的中式礼服,心跳如鼓。钟声敲响十二下时,他点燃香烛,开始仪式。


    “一拜天地!”他对着门外深深一拜。


    香烛的火苗突然剧烈跳动,房间温度骤降。李承远强忍恐惧,转向灵位。


    “二拜...”他话音未落,灵位突然倒下。


    李承远僵住了。寂静中,他听到楼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红衣女子出现在楼梯口,低着头,长发遮面。她缓缓走向李承远,每走一步,周围就暗一分。


    李承远想起王阿婆的嘱咐,硬着头皮继续:“二拜高堂!”他对着空荡荡的椅子拜下。


    女子已经走到他面前,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陈旧的香气,像是存放已久的衣物混合着檀香。


    “夫妻对拜!”李承远转向纸新娘,深深鞠躬。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纸新娘的盖头突然飘落,露出下面一张脸——一张与楼梯口女子一模一样的脸!纸新娘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李承远惊恐地后退,却撞到了身后的女子。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你终于...来娶我了。”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无尽的幽怨和...喜悦?


    李承远浑身僵硬,想要逃跑,双脚却像钉在地上。纸新娘和红衣女子同时向他伸出手,她们的指尖几乎触碰到他的脸颊。


    “烧掉它!”王阿婆的警告在脑海中响起。


    李承远用尽全身力气,扑向桌上的打火机,抓起就往纸新娘身上点去。纸张极易燃烧,火苗瞬间窜起,吞噬了纸新娘的红嫁衣。


    “不——”红衣女子发出凄厉的尖叫,她的身影开始扭曲,与燃烧的纸新娘重叠。火焰中,纸新娘的脸在痛苦和愤怒之间变幻,最终化为灰烬。


    火势蔓延极快,点燃了窗帘和地毯。李承远咳嗽着冲出别墅,回头望去,整栋房子已被火焰吞噬。诡异的是,火海中隐约可见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静静站立,随后消散。


    第二天,消防队扑灭了大火,别墅化为废墟。调查人员发现了一些烧焦的纸屑和竹篾,判断可能是有人在此进行某种仪式导致火灾,但找不到纵火的确切证据。李承远因过失引发火灾被罚款,事件就此了结。


    一个月后,李承远逐渐恢复正常生活,噩梦不再,怪事消失。他带着酬金再次来到王阿婆的店铺。


    “谢谢您,阿婆。事情好像真的结束了。”李承远递上一个厚厚的信封。


    王阿婆没有接,而是盯着他看了许久:“你真的以为结束了吗?”


    李承远心中一紧:“什么意思?”


    “纸新娘虽烧,契约已成。”王阿婆缓缓道,“你与她的姻缘线,已经系上了。现在断裂,怨气更盛。她不会放过你的。”


    “可是...您不是说烧掉就结束了吗?”李承远的脸色变得苍白。


    “那是常规情况。”王阿婆叹气道,“但你遇到的,是四十年的执念。常规方法,只能暂时平息,无法根除。她还会回来,以另一种形式。”


    “那我该怎么办?”


    王阿婆沉默良久,从柜台下取出一把古旧的铜钥匙:“城南有一座废弃的纸扎厂,是我师父生前工作的地方。地下室里,有一些他从不敢使用的古法。或许...那里有彻底解决的办法。”


    李承远接过钥匙,手心冰凉:“您不和我一起去吗?”


    “我不能去。”王阿婆摇头,“有些因果,必须自己面对。记住,午夜子时进入,天亮前必须离开。无论看到什么,不要相信,不要停留。”


    废弃纸扎厂位于城市边缘,周围杂草丛生,铁门锈迹斑斑。李承远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纸张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


    厂房内堆满了废弃的纸扎品,大多已破损不堪。纸人残缺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李承远按照王阿婆的指示,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门。


    楼梯陡峭狭窄,下面一片漆黑。李承远打开手电筒,一步步向下。地下室比想象中大,摆放着许多他从未见过的纸扎工具和材料。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像,是一个穿长袍的老者,应该就是王阿婆的师父。


    在房间中央,有一个工作台,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工作台旁,放着一本厚重的古籍。


    李承远翻开古籍,里面记载着各种禁忌纸扎术。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这一页的标题是“断缘术”,下面详细描述了如何彻底斩断人与鬼魂的姻缘线。


    方法需要三样东西:当事人的血、鬼魂的遗物,以及一件特殊的纸扎品——“断缘人”。这种纸人必须用特殊手法制作,最后用当事人的血画上眼睛,代替当事人承受断缘之痛。


    李承远立刻开始寻找材料。在地下室的角落里,他发现了许多特制纸张和竹篾。按照古籍指示,他一步步扎起“断缘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下室越来越冷。李承远专心制作,尽量不去注意周围的异常响动。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就在他为纸人糊上最后一张纸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承远浑身僵硬,不敢回头。


    “承远...”熟悉的女声响起,哀怨而缠绵。


    李承远咬紧牙关,继续手中的工作。他取出银针,刺破手指,准备为纸人画上眼睛。


    “你又要抛弃我吗?”声音更近了,几乎就在耳边,“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


    李承远的手颤抖着,鲜血滴在纸人脸上。他努力回想古籍中的指示,用血为纸人画上左眼。


    就在这一刻,地下室所有的纸扎品突然同时动了起来!纸人转过头,纸马踢踏着蹄子,纸灯笼自行点亮,发出幽幽绿光。


    李承远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画右眼。他能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最后一笔画完的瞬间,“断缘人”的双眼突然睁开!那不是纸人的眼睛,而是活人的眼睛,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地下室里响起无数哀嚎声,所有纸扎品同时燃烧起来,绿火熊熊,却不发热,反而让温度骤降。李承远面前的“断缘人”开始扭曲变形,它的脸在林婉清和李承远之间不断变换。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多重声音重叠在一起,震得李承远耳膜生疼。


    他抓起古籍,按照上面最后的指示,大声念出断缘咒文。每念一句,“断缘人”就燃烧一分,周围的哀嚎声就减弱一分。


    当最后一个字念完,“断缘人”化为灰烬。所有的声响突然停止,绿火熄灭,地下室恢复死寂。


    李承远瘫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他看了看手表,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他决定立刻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


    就在他走向楼梯时,余光瞥见工作台上的宣纸。不知何时,纸上出现了新的字迹,是用血写成的:


    “契约未断,缘丝仍连。三月之后,红月之夜,我将归来。”


    李承远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冲上楼梯,逃离了纸扎厂。天亮时分,他回到王阿婆的店铺,却发现店铺已经关闭,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因果自担,好自为之。勿再寻我。”


    李承远茫然站在街头,手中的纸条随风飘落。他不知道,在对面楼顶,王阿婆正静静注视着他,眼中充满悲悯。


    “师父,您说得对,有些债,是躲不掉的。”她喃喃自语,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远处,李承远的手机响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谢谢你的纸新娘,我很喜欢。三个月后,红月当空,我们的婚礼,将如期举行。”


    屏幕上,一张照片缓缓加载出来——那是燃烧的别墅废墟前,一个红衣女子挽着穿中式礼服的李承远,两人都面带微笑,背景是一轮血红的月亮。


    李承远手一松,手机掉落在地,屏幕碎裂。在那些裂缝中,红衣女子的眼睛,似乎眨了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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