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到谢广他们了。
谢广的残部，就守在这里。
楚风玉带着人朝着那峡谷中而去。
方才踏出几步路，便见原本坐在那休息的三千士兵骤然拔刀，齐齐指向了楚风玉等人。
楚风玉站在最前方，拿出令牌来，“我是珲都前来的宣慰使。”
楚风玉话落，便见有一人走了出来，他来到楚风玉面前，眯眼打量了一会儿那令牌，随后道：“珲都来的？姓甚名谁？”
“楚风玉。”
“姓楚？皇室中人？”
楚风玉点了点头。
那为首之人甚是警觉，“我又如何信你呢？”
这倒是令楚风玉为难到了，面前之人连令牌都不愿相信，楚风玉又如何证明他便是他。
一个老伯从楚风玉身后探出身来，“谢将军，这位真真是从珲都来的。”
楚风玉看向面前人，这位居然就是谢广。
他看上去似乎要比情报中所说的要老得多。
乱糟糟的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扎着，鬓角的发已然有了花白的痕迹。他脸上皮肤粗糙，鏖战数月让他的面上也多了许多污垢，以及那道自唇角划至眼角的长疤。
谢广听见那老伯的话，眼中的警惕这才放下来。
这老伯便是之前一直为谢广他们送东西和传递消息的人，他对崇阳岭很是熟悉。
楚风玉将两锭银子递过去给老伯，“辛苦了，快些回去吧。”
那老伯却是连连摆手，将银钱推了回去，“不行不行，我不能收。如今正是多用银钱的时候啊，那造箭要钱，将士们吃饭也要钱，到处都是要钱的地儿。老头子我能帮到你们就算了却心愿啦！钱你们自个儿留着吧！”
老伯一挥手，迈着步伐朝着后面而去。
谢广看着老伯那略带佝偻的脊背，又看了一眼楚风玉，“将钱收回去吧，这老伯不会要的。”
楚风玉握着那两锭银子，看着老伯的背影消失在乱石之后。
那脊背佝偻着，走得却很快，像是生怕他追上去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子，沉默片刻，将银子收了回去。
谢广已经转过身往峡谷深处走去，“跟我来。”
楚风玉跟了上去。
走过那道狭窄的隘口，里面的景象逐步清晰起来。
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凹洞，不大，却挤满了人。有的靠在岩壁上闭眼休息，有的正在包扎伤口，还有几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盖着破旧的毯子。
是尸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混着潮湿的岩壁气息，刺得人喉咙发紧。
楚风玉的目光在从那些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了谢广身上。
谢广在一处石头上坐下，抬起头看着他。旁边的篝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道疤照得越发狰狞。
谢广问：“不知宣慰使大人，带了多少兵马前来？”
听着谢广的问题，楚风玉竟然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是谢广写的军报，恳求朝廷出兵的，但这满腔的期许却并未在皇帝和众臣心中留下什么分量。
他沉默片刻，却也是不得不道：“五百……骑兵。留在朔方城三百人，两百人入山，其中五十人前往伏奚城求兵，余下的一百五十人，皆在此处了。”
楚风玉说完，等来的却是良久的沉默。
谢广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楚风玉，那双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井。
篝火劈啪作响，火星溅起来，落在他脚边，他也没有动。
身后，那些靠在岩壁上休息的士兵不知何时都睁开眼来。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看着楚风玉。
楚风玉袖中的手死死攥拳，等待着所有人的怒火。
谢广终于动了。他低下头，从腰间摸出一个破旧的水囊，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然后，谢广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满是污垢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嘴角的疤痕被扯动，像一条蜈蚣在蠕动。
“五百。”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行。”
楚风玉愣住了。他以为自己会等来怒火，等来质问，甚至于他已经做好了承受这一切的准备。
可谢广却只说了一个“行”。
谢广把水囊收回腰间，抬头看着他，“你的将士们赶了一夜的路，也累了，先休息吧。不过……如果可以，能不能先让你带的大夫看看我的兵的情况？”谢广的手指抬起指了指站在队伍末尾的叶月兮。
大夫？楚风玉骤然回头，便看见了站在队伍末尾，已经将药箱放下准备看病的叶月兮。
他额头一跳，挤过人群挤过去，一把拉住叶月兮的手将人拽到一旁。
他用得力气有些大，令叶月兮有些吃痛，抬眼却撞上了楚风玉满含怒意的目光：“你不要命了？！谁允许你来的！”
这似乎也是这么久以来，楚风玉第一次如此大声地和叶月兮说话。
叶月兮挣脱开自己的手，揉了揉骨节，那双凤眸抬起，直直对上了楚风玉的怒意，她一字一句道：“我自己允许的。”
不过叶月兮也了解楚风玉将自己留在朔方城的用意，她轻叹一声，语气柔下来一些，“世子，平阳如今有难，我也做不到袖手旁观。我这一身医术，还有功夫，足以令我保命，并且能更多地救几个人。”
叶月兮顿了顿，续道：“况且我只是你的谋士，也没说必须听你的命令行事。”
楚风玉：“……”
他似乎是气急了，竟是笑出了声，“这是战场！”
“我知道。”
楚风玉看着她，那双眼睛中的怒意还没消，却又多了些别的什么。
火光映在叶月兮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双凤眸平静得像一汪池水，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他方才的怒火只是打在棉花上。
楚风玉骤然失了力，“你知道？”他声音压低了些，“你知道还来，这里随时会死人，那些漠梁军的刀砍下来，可不管你男女，更不会管你是不是大夫！”
叶月兮的目光依旧对上楚风玉。
“我知道。”
依旧是这三个字。
楚风玉气疯了。
叶月兮知道楚风玉会生气，原本以为会和以往一样，他自己能消化把自己哄好，可如今一看，好像不太对。
叶月兮神情一顿，慢慢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楚风玉的肩，轻声道：“但我也知道，那边躺着的人，没有人救，会死。”
她抬起手，指向了凹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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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的那些伤员。
楚风玉默了。
叶月兮续道：“我的能力你见识过，我能保护好自己。在保证我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救更多的人。世子，我来边关，不是为了在城中等你们厮杀回来告诉我结果的。”
楚风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她肩上被药箱带子磨皱的衣料，看着她衣袍上沾着的泥土和露水。
那是赶了一夜山路留下的痕迹。
楚风玉忽然想起在城外时，叶月兮信誓旦旦地说着在城内等自己。
他当时信了。他以为她真的会乖乖待在城里。
可他忘了，叶月兮从来不是那种人。
楚风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叶月兮。”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用尽了力气，“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见你站在那，心里是什么感觉？”
叶月兮看着他。
楚风玉没有等她回答，只是继续说：“害怕。我以为你在朔方城，以为你安全。结果你却在我身后跟了一路，跟了一夜，我居然不知道。”
他顿了顿。
“若是这一路上出了事怎么办？若是不慎路滑，若是路遇漠梁军，若是……”
“不会的。”叶月兮打断他，“这些事都没有发生，我如今便在这儿。”
楚风玉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谢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两口吵完了没？吵完了让大夫过来看看人，有几个快撑不住了。”
楚风玉额头又是一跳。
叶月兮出口解释道：“我们不是。”她绕过楚风玉，朝着那些伤兵走去。
楚风玉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伤兵面前，打开药箱，开始检查伤口。
那伤兵的腿被砍了一道极深的口子，皮肉外翻，还沾染了些泥土，有些发黑。这骇人的一幕叶月兮却视若无睹，动作熟练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从头到尾，她的手没有抖一下。
楚风玉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她方才说的话——
“这一身医术，还有功夫，足以令我保命，并且能更多地救几个人。”
他忽然笑了。
或许叶月兮是对的。
寻常的大夫，可很少有医武双修的，在战场上，却恰巧要一个这样能自保的大夫。
谢广走到楚风玉身边，看着叶月兮的背影，却是问道：“不知大人下一步打算如何？”
楚风玉的目光从叶月兮身上收回，转向谢广。
他沉默片刻，开口了：“拖延漠梁军，然后，等。”
“等？”谢广的眉头微微一动。
“等伏奚城的援兵。”楚风玉说，“我的人去了伏奚城，若是一切顺利，最迟后日，援兵便能到。”
谢广没有说话。
楚风玉继续道：“伏奚城还有五万守军，只要他们愿意出兵一万或两万，这场仗便有希望能赢。”
谢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想法是好的。”他说，“可若是伏奚不出兵呢？你可曾知道伏奚现在的守将是谁？”
楚风玉愣了一下。
杨家已经被灭，伏奚城守将易主。
而如今的伏奚守将不姓杨。
“李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