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初。
天色微亮,北城门外已是一片肃杀之气。
五百骑兵列队而立,战马喷散着白气,铁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光,平阳的旗帜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楚风玉一身银甲,骑在马上,正与几位将士交谈着什么,他神色从容,眉宇间还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队伍的末尾,跟了一辆马车,叶月兮坐于车内,还能听见末尾的将士们窃窃私语。
“你看看这世子的模样,以前做事风流也就罢了,出去游历了三年回来,性子依旧不改,上前线了还得带着女子去,这不是胡闹吗?”
“你懂什么。边关苦寒,若是没有美人在侧相伴,又如何能度过那寒凉夜晚呢?”
“那倒也不至于带两个吧?玩得也太花了。”
马车内,叶月兮看着坐在自己对面,一把团扇遮住笑意盈盈面容的楼心月。
“你怎么在这儿?”
楼心月闻言,站起身来坐到了叶月兮身旁紧贴着她,将头靠上叶月兮的肩,那把小团扇轻轻扇着风,能将她身上的淡雅栀子香随着那阵阵风席卷到叶月兮鼻尖。
楼心月道:“世子没和你说吗?自你们离开樊州,他便将我从不尽春赎了出来,让人把我带到了珲都。”
楼心月用那团扇轻轻打了叶月兮一下,“怎么?你不想看到我?”
“……”叶月兮叹息一声,“倒也不是,只是边关危险,何故要将你带去。”
楼心月低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铃,“姑娘莫不是忘了,边关可是我的家。我乐意归家。”
是倒也是,边关可是楼心月的地盘。
“况且,世子让我跟着你。”楼心月抬眼看了叶月兮一眼。
叶月兮眉头微微皱起,“为何要跟着我?”
“他说你身边需要人,男的他不放心,女的又不好找,正好我在,便将我塞给你了。”
楼心月眯了眯眼,看着叶月兮的眼中带了一丝促狭,“怎么?嫌弃我?”
“没有。”叶月兮拿过了楼心月手中晃动的团扇,“这个天扇扇子,不冷吗?”
随即,叶月兮掀开帘子,探头朝外看去,隐约地能看见城门口,连亲王和逸王以及左相都来了。
连亲王身侧还站着一女子,厚重的氅衣披在身上,带着帽子,将人遮得严实。连亲王揽着她,时不时弯下腰去说些什么。
这就是连亲王妃吗?那个让连亲王甘愿放弃皇位也要求娶的女子。
说实在的,叶月兮在连亲王府这么久,却连王妃的一面都未曾见到过。
本身叶月兮一直在忙周茂槐的事情回来的便晚,偶尔几日空闲能在府中呆着,却也足不出户,倒真真连一面都未见到过。
不过看王妃的这幅样子,是身子不适吗?
叶月兮想到了与连亲王单独见面的那一日,连亲王的书房内,也满是药香。
她收回身子去。
马车外,号角声响起,队伍开始移动。
车轮碾过官道,马蹄声在耳畔响起。叶月兮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城门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马车一路向北。
日头渐高,又逐渐西斜。沿途的景色从繁华的城镇变成荒凉的田野,又从荒凉的田野变成起伏的山峦。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河岸边歇下。
叶月兮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坐一日颠簸的马车并不比骑一日的马舒服多少。楼心月跟在她身后,用那柄团扇遮着夕阳,四处张望着。
叶月兮朝前走去,楚风玉站在那湖水的岸边,眺望着那波光粼粼的湖面,眉间的愁容在无人的时候更加凝重。
叶月兮走了上去,与他并肩而立。
“你的这些兵,似乎都不太服你。”
楚风玉没有侧头看叶月兮,只是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他们如今还算不得我的兵。”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较为扁平的石子,用力掷向湖面。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四下,才沉入水中。
“以前我为了活命,的确在珲都装作一副纨绔模样,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在世人眼里,我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过了。”
第二块石子掷入湖面。
“只是没想到,以前为了保命所做的事情,如今倒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一个将领,连自己的兵都管教不了,日后这些兵会做出什么事?
无从知晓。
又或许他们本就是敌对的势力,只在等待时机,将楚风玉一击毙命。
楚风玉看着那水面逐渐平息的涟漪,轻笑一声,“不过没事的,在抵达边关之前,他们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动作。我若是死在路上,他们不好交差。”
他转过头来,告诉叶月兮:“出城之前,老师告诉我,陛下已经下旨,赐杨珃伦死罪,十日后问斩。”
这算得上这段时间罕见的好消息了。
叶月兮低着头,脚轻轻一踢,岸边的石子骨碌碌滚入湖水中,漾开一小片涟漪。
“十日后……”她轻声重复着。
楚风玉看着她,暮色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柔和,可那双眼睛里,却看不出一丝波动。
楚风玉问:“不高兴吗?”
叶月兮抬起头,看着山边的那抹红晕,“他该死,死一百次都不够。”日光有些刺眼,刺得叶月兮眼睛有些疼,“可光死他一个,有什么用?”
她转过头,看向楚风玉,“杨珃伦不过一颗棋子。他身后的人还高高坐着呢。”
楚风玉对上她的目光,笑了,“所以,我们得从边关活着回来。这样才有继续站在这盘棋局上的资格,若是死了,可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叶月兮也笑了。
风吹过湖面,带着夜间的凉意。远处篝火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红。
身后传来脚步声,楼心月端着两碗热汤走了过来。
“喝点吧。”她把汤递过来,“入冬了,驱驱寒。”
叶月兮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楚风玉站在她旁边,也端着碗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这汤……谁煮的?”
楼心月看过去,“怎么了?”
楚风玉:“好……难喝。”
叶月兮在一旁面无表情,但楚风玉看过去,她还是板着脸将那汤给咽了下去。
楼心月看看他,又看看叶月兮,眼睛弯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叶月兮轻咳一声,将那汤碗端远了一些。
楼心月问道:“看你们两个方才在这边神色凝重的,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什么。”楚风玉接过了叶月兮手中的汤碗端着,“之前和你说在江宁贪污的那个官员,就要被问斩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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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心月一愣,“真的?”
“嗯。”
楼心月从楚风玉手中端过了叶月兮喝的那碗,高举起来,“那得敬一碗。”
那碗难喝的汤被她高举对准了月光,洁白的月色洒在其间,仿佛让这碗汤都变得可口了些。
楼心月放下碗来,低头饮了一大口,然后被难喝得直皱眉。
最终,那碗汤被喝尽,楼心月举起碗倒扣一下,“喝完啦!”
叶月兮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可楚风玉看见了。
他看着那抹笑意,忽然觉得,这难喝的汤,好像也没那么难喝了。
夜色渐深,篝火燃得更旺了。
三人站在湖边,喝着汤,看着火光在水面上跳动。远处将士们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可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
楼心月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中,脸上那惯常的笑意也淡了些,露出底下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叶月兮侧目看着她。
猜想或许是近乡情怯。
楼心月远离家乡六年,在别处漂泊了六年,这六年间她究竟受过多少委屈,除了她自己,旁人都无从知晓。
叶月兮没有问。
湖边的寒意越发浓重,楚风玉放下了汤碗,“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吧。”
叶月兮点了点头。
三人转身往回走。
马车自然留给了她们两个女子,叶月兮先上了车,随后伸出手去扶着楼心月。
四周似乎都寂静了下来,楼心月身上的凉意还未褪尽,她粘着叶月兮,依偎在她身上。
楼心月的目光一直盯着马车前方的帘子,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轻声道:“你说,我流连风尘那么久,还有脸面能回家吗?”
叶月兮搂住了楼心月,轻轻抚着她的手臂,为她驱散了一些寒意,“那也不是你愿的,你不过受人蒙骗,本意只是想为他们报仇而已。”
“可我至今不知道,究竟是谁害得我杨家落到如此地步。”
叶月兮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楼心月。马车内没有点烛,只有帘缝间透出的一线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那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沉沉的、化不开的东西。
她们其实是一样的。
都在找。找那个让她们家破人亡的人。
楼心月道:“六年了,我日日都在想着伏奚城,但我不知道何时能回去,还能不能回得去。如今离边关越发近了,我竟是有些怕。”
怕的不是路途遥远,不是边关凶险,而是那日思夜想的地方,终于近在眼前,却发现自己不知如何面对。
伏奚城,那是楼心月的家。
那里埋葬着她的父兄,埋葬着她的亲人,还埋葬着数万万她杨家的将士。
叶月兮没有说话,只是把楼心月搂得更紧了些。
马车外,风声渐起。远处的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几点红光在夜色中明灭。
楼心月靠在她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叶月兮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你说,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叶月兮顿了一下,“会有的。若是没有,那我们便自己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