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楚风玉便去了相府，将人讨要了回来。
周茂槐可以说一路跌跌撞撞回来的，昨日禁军一事似乎对他打击颇大。
他回到家中，将那大门敲得震天响，门方开，他便一把将陈锦推向一旁，入屋翻找着什么。
东西被他砸在地上，他慌里慌张拿出一个包布，将家中值钱的东西都翻找出来放入那包布中。
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那双眼眸凶狠地看向陈锦。
周茂槐两步上前，死死抓住陈锦的手腕，将她手腕上那玉镯强硬地取了下来，浑然不顾陈锦的骨节是否疼痛。
陈锦一惊，伸出手去想要将玉镯夺回来。
“啪！”又一声脆响在屋中回荡着。
周茂槐狠厉地推了陈锦一把，陈锦身形不稳，朝后跌去。
地上那被他砸碎的瓷片铺了一地，陈锦跌地的瞬间感受到一阵刺疼，瓷片扎入了她的手心中，顷刻见血。
周茂槐看着那鲜艳的血色，似乎被这血色惹怒，他抬脚狠狠朝着陈锦的身上踹去，似乎要将这些日子受到的惊吓一并发泄出来。
“死婆娘！敢拦我，你胆子是越发大了！”他脚下的动作不停，在陈锦的声声呜咽中，愈发暴躁。
周茂槐发泄了一通，似乎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也不顾陈锦，在家中继续翻找起来。
“杨珃伦这个蠢货！居然自己捅到了陛下那，楚风玉也不管我了！再在珲都待下去，我会没命的……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陈锦在地上蜷缩作一团，听见他的话，颤颤巍巍抬起头来，看着周茂槐将他们的积蓄全部装在包布中准备带走。
她爬了过去，抓住了周茂槐的衣摆，“你……不能走，擅离职守，陛下……会降罪于我们家的。”
周茂槐的目光瞪向陈锦，那双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要吃人的野兽。
“谁管你啊！你死就死了！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周茂槐气急了，他抄起手边的一个花瓶，高举起，狠狠向下！
陈锦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落下，取而代之的是花瓶落地的清脆响声，那瓷片四溅开来。
她哆嗦地抬起头看向周茂槐，周茂槐的手臂上正插着一支箭羽，鲜血顺着那箭羽流淌，滴在地上，绽开出一朵红艳的花朵，他眼中满是惊恐地看向院中。
叶月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中。她今日未戴帷帽，只留一银白面具在日光下泛着冷意。她墨发高扎，一身月白劲衣，手中举着一把火红的弓箭。
而楚风玉背着箭袋拿着剑站在她身侧，贴心地为她递上了第二支箭。
叶月兮接过那箭。如今，第二支箭羽已经上弦，拉作满月对准了周茂槐。
“扑通”一声，周茂槐已经跪下，也顾不得地上的瓷片。
瓷片扎入他的膝中，疼痛令他浑身发抖，额上冒出冷汗。
叶月兮第二支箭羽并未收回，反而顷刻射了出去！
那支箭羽带着凛冽的破空之声，直直射入周茂槐的发冠，那发冠被捅穿，随着箭羽钉入了他身后的墙中，箭尾的白羽震颤不休，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周茂槐浑身一抖，□□处竟是洇出一片深色。
“周茂槐，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叶月兮第三支箭羽搭上了弦，这一次，她并未再往旁挪动，而是正正对着周茂槐，“若是再让我知道你欺辱发妻，我定不让你好过。”
周茂槐跪在地上，手臂的箭伤已经让他疼得脸色发白，可他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银白面具后的眼睛。他只是拼命地磕头，额头砸在碎瓷上，扎出血也顾不上。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叶月兮站定在房门口，低头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一丝波澜。
周茂槐慌了，他跪着向前而行，他膝盖每一次向前，那细末的瓷片便更加深入骨肉一些，周茂槐行至叶月兮脚旁，抓住了她的衣摆想要求饶，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顷刻松手，冲着叶月兮磕头。
“姑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我方才是一时性急，这才出手推了她，我不是有意的，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
周茂槐恐慌又带有求助的眼神看向楚风玉，而楚风玉则是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周茂槐脑袋中疯狂想着对策之法，突然！他站起身来。
一道白光闪过，楚风玉的剑已然出鞘一半。
周茂槐浑身一抖，却也没再跪下，他忍着疼痛跌跌撞撞地走向那包布前，将里面摆放着的玉镯拿出，献宝似得将它递到陈锦面前，“姑娘！我将镯头还她了！我还她了！放我一条生路可好？”
陈锦伏在地上，手心里扎着瓷片，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浑身都在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而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周茂槐手中的那玉镯。
见她迟迟未有动作，周茂槐急了，他将玉镯慌乱地塞入陈锦满是鲜血的手中，转过身讨好地看向叶月兮。
叶月兮蹙眉，朝着陈锦走了过去。
临近两人的时候，她抬脚，一脚将周茂槐踹翻在地，而楚风玉的剑也已经出鞘，对准了周茂槐的脑袋，提防着他的动作。
叶月兮蹲下身去，目光关切地看着陈锦，轻声问道：“还好吗？能站吗？”
陈锦看着她，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又倔强地不肯让其流下。
她点了点头，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可刚一动，手心传来的剧痛便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歪，险些又跌回去。
叶月兮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那双手很稳，稳稳将陈锦扶起。
陈锦踉跄地站稳，低着头，不敢去看叶月兮的眼睛。
“我……”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没事。”
叶月兮没有说话，她知晓陈锦此刻的难堪，故而移开了目光看向了被刀架脖子的周茂槐。
周茂槐对上了叶月兮的视线，一顿，磕头磕得更用力了些。
叶月兮将陈锦扶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递给了她一块绢帕，随即转身朝着周茂槐而去。
周茂槐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只看见那双月白的靴尖停在了自己面前。
他的心也跟着停跳了半拍。
“周茂槐。”叶月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抬头。”
周茂槐浑身一抖，却不敢违抗，慢慢抬起头。
那张银白面具就在他眼前，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面具边缘镀上了一层冷光。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他脊背发凉。
叶月兮接过楚风玉递来的箭羽，那箭尖搭上了周茂槐的下巴。
冰凉的触感让周茂槐慌乱了神。
“姑娘！我真的知错了，我很爱锦儿的，我只是……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放过我，我会好好补偿她的。”
叶月兮的视线朝着陈锦看去，她问：“要放过他吗？”
陈锦连呼吸都带上了战栗，她死死握着手中的那玉镯，骨节发白。她抬起眼来，看向了周茂槐。周茂槐如今脸上血珠和泪水混合在一起，陈锦很少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样子。
但血混着泪，却是陈锦的家常便饭。
她摇了摇头。
周茂槐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尖利起来，“我是你男人！你要看着我死吗？！”
这一声尖利的吼叫让陈锦身子一颤，她坐在那，没有说话，手心中还扎着瓷片，如今血已经止住，她呆呆地看着那鲜血，脊背却是比先前挺直了些。
叶月兮收回了抵着周茂槐下巴的箭，她朝着陈锦走过去，蹲下身，慢慢地将她手心的瓷片拔出来，用绢帕将她的手包裹好。
她拿过了陈锦手中握着的玉镯，将其为她重新带好。
她扶着陈锦站起身来，那把弓箭入了陈锦的手。
叶月兮就站在她身后，手搭上她的手，带着她举起了那火红的弓箭，箭矢搭弓上弦，对准了周茂槐。
叶月兮能感受到陈锦的微微颤抖，她在她耳畔出声，轻声安抚着：“别怕，有我在。”
泛着寒意的箭尖直直对着周茂槐的脑袋，叶月兮道：“不要对这样的人心软，不要相信他的鬼话，更不要对他产生怜悯。陈锦，你没了他，还有我们，家，并非必须要有一个男人。”
箭矢离弦！
“噗。”
一声闷响。
箭矢插入了周茂槐的喉咙，血色顷刻洇开。
他眼睛瞪得大极了，眼珠似乎都要从眼眶中凸出。他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抬起手来，想要将额上插着的箭羽拔下，可手指刚触碰到箭杆，整个人便剧烈地抽搐起来。
鲜血顺着箭杆与皮肉相接的地方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染红了衣襟，一滴滴落在地上，绽开出一朵红得发黑的花。
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随后倒地。
那双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个举起弓的女人。
可那双眼睛中如今再也看不见愤怒，再也看不见恐惧，更看不见贪婪。
陈锦站在那，手中还保持着举弓射箭的姿态。
她没有抖。
那只握着弓的手，稳稳地举着，纹丝不动。
她眼中依旧蓄着泪，依旧不肯落下。
叶月兮还站在她身后，手还保持着方才扶着她手臂的动作。
她看着那支箭，眸光微闪。
偏了。
还是没偏？
她说不清。她只知道，那一箭射出去的时候，陈锦的手，没有抖。
楚风玉站在周茂槐旁边，看着那血色在地上铺开来，他后退了几步，有些嫌恶。
“当啷”一声。
陈锦手中的弓箭落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绢帕洇出的血色，这血有她的，也有周茂槐的。
那双手如今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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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剧烈地抖。
她抬起头，看向周茂槐，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叶月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站稳。”叶月兮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陈锦抓着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叶月兮扶稳了她，“周茂槐还没死呢，”她的目光看向地上躺着的周茂槐，“还差一步。”
叶月兮唇角勾出一抹笑意来，“你想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陈锦愣住了，她顺着叶月兮的视线看去——周茂槐喉咙里插着箭，血还在往外涌，可他的确还没死。
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虽然极其微弱，但那确实还在呼吸。
陈锦的腿不抖了。
她站在那，看着周茂槐，“他居然……还没死。”
她方才的那一箭，射偏了。
没有射中要害，只是穿透了他的喉咙，却没有让他立刻死去。
他现在躺在地上，每一次呼吸，血就从伤口处涌出一些来。他动不了，说不了话，就这样躺着，感受着生命从身体里流走。
比立刻死去更痛苦，比立刻死去更绝望。
陈锦动了。
她缓慢地跨步出去，一点点朝着周茂槐走去，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移动都耗费了巨大的心力。
她在周茂槐面前停下了。
抬眼看着楚风玉：“不知能否，借剑一用。”
楚风玉并未犹豫，将那把泛着寒意的长剑递了过去。
陈锦高举其剑，那剑悬于周茂槐的头顶。
“你说，你爱我。”陈锦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你会改，会补偿我。”
周茂槐的喉咙发出一“嗬嗬”声响，那双眼珠子不断转动着，像是在点头。
陈锦轻轻笑了。
“可我不信了。”
长剑落下，贯穿了周茂槐的身体，他身下的鲜血流淌得更多了。
陈锦眼中那滴不愿落下的泪，在此刻，从脸颊滑落，滴入了地上那滩血泊中。
“这些话你和我说过很多次，我也信过很多次，可是，都是假话！周茂槐！你骗我！”
陈锦抽出长剑，带出的血溅了她一脸，但是她的动作却并未停下。
陈锦又将长剑插入。
“成亲第一年，你只是骂我，不动手。”
长剑抽出，又插入。
“第二年，你输了钱，打了我一巴掌。”
这一剑落入了周茂槐的手上。
“第三年，你将我推倒在地，踹了我六脚，我半月未曾下得了床。”
这一剑，落在他的腿上。
“第四年——”陈锦的声音开始发颤，可她的手没有抖，那剑再一次举起，“我有了身孕，你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孩子没了。”
长剑落下，贯穿他的小腹。
血溅在她的脸上，温热的，腥甜的。
“大夫说，我伤了根本，以后再难有孕。你骂我是个废物，说我连个孩子都护不住。”
长剑刺入周茂槐的心脏。
“周茂槐！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剥夺我做母亲的权利！”
她不知道捅了多少下，她只知道这利剑没入他身子的每一下，就有什么东西从她心里飞了出去。
是恐惧。
是隐忍。
是这些年每一次被打后咽下的鲜血和泪水。
是那些“忍忍就好”的念头。
是那句“家总归要圆满些”的执念。
一下，又一下。
直到她的手臂再也抬不起来，陈锦这才停下。
她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周茂槐破碎的残躯，骤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破碎，像是被压抑了多年的东西总算找到了出口。
她笑着，眼泪却是止不住地向下流。
泪混着血，从她脸上滑落，抵在地上那滩血泊里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
“杀一个人，竟如此简单。”
陈锦伸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看着周茂槐那双已经无光的眼。
她站在那，哭着，笑着，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但她从未有一刻像这般觉得，自己还活着。
叶月兮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没有扶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陪着她。
过了很久，久到陈锦的泪流干了，喘匀了，站直了。
她转过身，看着叶月兮。
“姑娘。”陈锦声音沙哑，却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坚韧。
她要跪，却被叶月兮拦下。
叶月兮问：“不知你，可考虑好了？”
陈锦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日后，我便跟随姑娘。”她的视线投向旁边不成样的周茂槐，“只是如今我犯下杀人罪责，莫要牵连姑娘才好。”
闻言，叶月兮却是轻声一笑：“谁说你杀人了，这人，不是杨珃伦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