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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见之不忘

作者:_幾錢_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暮色深沉,空中悬着一轮孤月掩映在飘渺云层里,透出迷蒙的冷光。


    李清月提着隔壁大娘赠的佳酿,悠哉悠哉的哼着曲。前面那座破屋便是她住了两年的归宿。


    石坡村坐落在都城十几里开外,规模不大,没有依山傍水,也没有良田沃壤。正是太平盛世,又离花天锦地的都城近,村里凡青壮年的男人都远走他乡,女人另谋生路,余下的大多是孩童和高寿老人,村子荒了一半,苟延残喘。


    像李清月这样年岁的少女,石坡村只此一个。


    她的长相不算有多出众,却生得一双漂亮的杏眼,眉如新月、眼瞳泛着秋水般澄澈的光,将整个人衬得神清气朗。


    但现在这张脸上尽是灶灰黄土,东一块西一块,头发散乱的簪着,明珠般的肌肤都由一身粗布衣裳掩盖,气质一落千丈。


    她散漫惯了,白日里几乎不怎么出门,要么就一头扎进院子的田里摆弄什么,只有相熟的邻户才打个照面。


    今夜的酒是她帮张大娘的酬礼,李清月不会喝酒,醉了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于是回去后她先将酒坛埋到房后的树下,进屋捋清了明日要播种的菜种,刚要睡下,忽然在地上瞥见一滴血迹——虽然干涸了,但颜色还是鲜红的。


    她心慌了一瞬,壮着胆子去拿墙边靠着的锄头,手还没碰到就感觉脖颈一凉,一柄锋利的匕首架在动脉处,铁刃泛起银光。


    一个男人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带着粗重喘息:“不要动,我不杀你。”


    李清月此时已经腿软了,背后全是冷汗,轻轻点头道:“我不动,我也没有看见你,你想要什么?”


    身后人思绪停顿片刻,刚要开口说话,忽然一阵头晕目眩,腹部的伤愈发刺痛,一头栽倒在李清月的背上,她猝不及防跟着扑倒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


    “你干什么!”李清月张牙舞爪翻过身,看见地上一滩血迹由那人身下蔓延出来,顿时慌神将人拖起来。


    “你怎么了?还有意识吗?”她拍拍男人的脸,见人双目紧闭,立即去摸颈动脉,还好有一息尚存。


    李清月蹙起眉头,用布巾使劲按住伤口止血,一边解开他的衣服。


    “天呐……”


    李清月傻眼了,没见过有人身上受过这么多伤,有深有浅,大多留下浅白的疤,深的泛着微红的肉色。


    他身上伤的最重的伤口在右腹偏腰侧,正不断涌出鲜血。虽伤不在要害,但口子很深,切口明显是锐器戳刺,看血液状态起码有些时辰了,其余还有零碎的伤口,应该是同一利器所致,衣裳沾满了血污泥巴,好不狼狈。


    李清月懊恼的叹了口气,喃喃道:“恐怕我是摊上麻烦了。”


    第二日午时李清月背着箩筐推门进来,看见床上的残障人士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出神。


    李清月放下箩筐和手里的物件道:“你醒啦,别坐着,腰腹用力会牵扯到伤口,再崩裂可难办了。”


    病患点了点头,偏头轻咳几声,“多谢姑娘相救,昨夜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无奈之举,只想谋条生路。”


    “我明白,”李清月走近了打量着他,“我也不是有意帮你的,只是不能见死不救,你不必多心。”


    那人怔愣片刻,微微躬身作揖道:“大恩不言谢,在下之恒,定然铭记姑娘的宽仁之心,但待我走后,烦请姑娘不要透露今日的事。”


    “你抬起头来。”


    董良下意识仰起脸看向李清月,却被捏住下巴,一时滞住呼吸,“姑娘?”


    李清月俯身盯着他的脸,真是一张招惹祸水的脸——


    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泛着水光抿成一条直线,嘴角下靠左的位置有一颗小痣,勾得人心悸。


    眼神真是纯粹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带着病气的脸颊沾染绯红,呼吸还因为疼痛紊乱失序。


    她心中起念,指腹摩挲着董良的下巴,笑着说:“你的脸真好看。”


    董良回过神忍住要脱口的斥责,推开李清月的手,咳了几下道:“姑娘说笑,男人的脸有什么可看的。”


    李清月贼眉鼠眼的看着董良,像看一块盘子里的点心,“你方才说大恩不言谢,那你打算用什么谢我?”


    董良微微蹙眉道:“姑娘有所求的事物?”


    李清月思索了一下说道:“我还没想好,不过你放心,我不要金银玉器,也不会让你摘星捧月。不如近些日子你先留下来养伤,说不准等你伤好了我就想到了。”


    他眉头蹙得愈紧,语气却刻意放缓了,“姑娘,你我素昧平生,见面不过两次,我甚至不知晓你的姓名……而我一个负伤在身、行走不便的男人若宿在你这,恐怕不妥当。”


    李清月了然的点头道:“原来你担心这个,我叫李清月,岁满十九,无父无母,家中就我一人,方不方便全凭我做主。”


    “就是一个人,才不能留宿。”董良无奈的摇了摇头,仿佛与面前这个人说话,如同对牛弹琴,又觉得不可理喻,以貌取人太过于天真。


    李清月拿起药包拆了一副,在炉边坐下,煮水着手煎药,一边开口道:“我昨夜为你包扎,看清了伤口,明白伤人者并非善类。”


    董良心中愕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但我不在意你的来路、过去与身份。”李清月伸手从箩筐里捞出颗果子,随手擦擦啃了一口,“我无财无色,你不能图谋我什么,若是要取我性命灭口,昨夜就动手了。反倒是你处于劣势,行动不便、吃穿用度都由我置办,我大可以在饮食里做文章……”


    董良神色骤然转冷,盯着李清月的脸琢磨这些话能有几分真几分假。


    而对方毫无察觉的自顾自说着:“所以你的来历我不会好奇,不会过问,我的从前你也不用深究,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只从现在开始相识。”


    董良低头沉吟片刻,开口说:“那你平白无故救我信我,又所求为何?”


    李清月垂头看着炉火,几缕鬓发挡住眉宇,染上些许落寞,“我一个人住在石坡村,至亲之人早已离去,我没有兄弟姊妹,与村民们也不够相熟,这些年岁里,我最常做的事便是坐在院门口发愣,每日自己同自己讲话……”


    “……”


    “我就是想……你若留下来,我就不必像个傻子一样自言自语。我就是想有人说说话。”


    李清月掀起眼帘,用那双水灵灵的眼瞳望进董良眼中,此时倒有一些妙龄少女该有的楚楚可怜。


    董良心头一紧,无端联想起自己年幼时失去至亲后孤寂的每一个夜晚。


    他垂眸不语,终是点点头,“盛情难却,董某便冒昧叨扰李姑娘了。”


    李清月本来准备好了别的说辞挂在嘴边,又咽进肚中,化作一团暖意在心头。


    今后的日子说不准都有人相伴了,自己终于不必再对饮空月。


    她冲着床上只见了两面的男人露出一个纯粹又灿烂的笑容,笑意催得眉眼都弯成月牙状。


    这个笑容,董良多年以后都不曾忘却。


    在董良养伤的这段时间里,他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饱食终日、游手好闲。


    李清月靠搬来邻里不用的木床,贴墙那头睡,从没有早起这一说,每每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迷迷糊糊起身梳洗。


    董良因着从前的习惯,夙兴夜寐,再加之伤口时不时抽痛难忍,睡不安稳,每日天蒙蒙亮就晨起,拾掇好自己上床躺下,李清月正在梦乡里神游呢,他只得干巴巴坐着干瞪眼。


    待到她终于梳洗完清醒了——就又要去田里薅菜做一锅难吃的糨糊。


    那几日吃得董良苦不堪言,却碍于寄人篱下,有口难说。李清月倒皮糙肉厚笑得欢实,时常拉着董良鸡同鸭讲一下午,都是些狗屁不通的坊间传闻,其中不乏宫廷秘事,让她虚头巴脑的抖出来,惹人发笑。


    董良渐渐也习惯了这个乡野姑娘超凡脱俗的开朗性子,他对李清月不报期望,毕竟是逃难当中,哪能寻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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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般奢靡的条件,虽然对她好吃懒做的生活不能苟同,但毕竟自己身上的伤都是人家悉心照料才得以康复,也不好多说什么。


    而且只要每日顶着这张脸、温声细语的讲几句敷衍的话,一天也不用做什么,索性不再想该如何脱身。


    然而在李清月心里,董良才是那个不解风情的人。她有话不喜欢憋心里,但苦于实在没有人能言说,卧薪尝胆好些年差一点就要把自己“闷死”,好不容易碰到个长得好看又学识渊博的人陪她,以为定然能与对方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结果却是——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闷葫芦。


    古板、木讷、沉默寡言,有时还会长篇大论说教自己,听闻此人自称年岁刚过二十,李清月怎么觉得这分明是个老骨董。二十岁风华正茂的翩翩佳公子,身体里却住着一个老头,太浪费这张惊艳绝伦的脸。


    但正因如此,她才总想去招惹这位受伤不能自理的弱公子。只要稍加撩拨,就惹得董良方寸大乱,面红耳赤、溃不成军。


    李清月曾因为好奇董良披头散发的模样,便和他提议梳洗完由自己为他挽发。


    董良满脸错愕看着提出这样荒唐话的人,有哪家未婚嫁的姑娘会想为男子挽发的?


    当然,这也不是李清月第一次被人怀疑脑子有问题,她很自然的笑了两声,继续旁敲侧击道:“你不必担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又没有旁人在,只要你应允了即可。”


    “简直是胡闹,你我同住一屋已经是……”


    “你可别再搬出那一套世俗礼教来,”李清月慌忙打断,免得自己耳朵长茧,“我就是个书都没怎么读过的俗人,你说的那些我一概不懂,只从心而为。”


    董良无奈的摇了摇头,感到一阵头疼,伸手揉着额角道:“总之我不同意,你也该收敛些性子,不要成日像土匪一样横行……更不该对与你共处一室的男子说这种话。”


    李清月听了面上没再吭声,肚子里憋着坏水呢,当天晚上趁董良睡得早,她把人家的头冠和发带一并藏到了床底下的一个筐子里,用旧布衣遮住了。


    第二天早上董良醒来后死活遍寻不到,不出片刻就猜出来是哪个缺心眼干的了。


    于是李清月依旧没心没肺的睡到自然醒,睁开眼就看到一位散发美人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还以为美梦没醒。


    那是面色铁青的董良,僵硬狰狞的瞪着李清月的模样。一般人要是这幅表情,通常实在不能说好看,可董公子顶着这张如何都不能不美的脸,一点威慑都没有。


    “李清月,你玩够了吗?”董良压着怒火没有发作,眼眸中压着一丝冰冷。


    李清月原本没当回事,却第一次见董良真的动气了,提名带姓的叫她,一时心慌道:“你别生气,我承认,我拿的,我错了……”


    董良盯着她没有吭声。


    他原本是懒得与书都没读过的人计较那么多的,平时只要顺着她的话说,就能免去许多麻烦。对于李清月三番四次来冒犯,他也只当对方是个不够成熟的孩子,装出木讷寡言或是她想要的样子也就作罢了。


    但这个“登徒子”居然愈发得寸进尺,发带与发冠尽是贴身之物,李清月为了逗弄董良毫无分寸的私藏起来,让他忍无可忍。


    “从今日开始,我们约法三章。”


    李清月紧张的看着董良,听着他压着怒气的声音,忽然从心底升起一股羞赧,泛到脸颊上去。


    或许之前都没能将董良惹生气,她自作多情的以为对方也有半分愿意,所以肆无忌惮想试探他的底线,到最后发现自己成了十恶不赦的人。


    待他说完,李清月没有反驳一句,还让董良有些奇怪。


    李清月只点了点头道:“对不起,董良。”


    那是她第一次感到卑怯,感到自己是一个粗野、世俗、愚妄无知的人。


    董良眼神里的居高临下深深刺痛了她,从那天起她就意识到,两人之间隔着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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