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渡雪连续几日噩梦缠身,惶惶不可终日,已经做好从此分道扬镳的准备了,没想到道没分成,手上还多了个戒指,心情大好,乐不思蜀,看乌漆麻黑的阴森山林也说好景致,还拖着朱英陪他一起,俩人啥事没干,光坐在山巅吹冷风,搞得谢香沅莫名其妙,传音上来问他俩在搞什么名堂。
“……行吧,下回动静闹小点,好几个人跟我说大公子被人掳走了,这也不是个谈情说爱的地方,你们差不多见好就收,出去再谈。”
尽管为了给大公子面子,谢香沅并未多说什么,但字里行间都能听出她对此颇有微词:“还有,你俩都跑了,霸下老想往外钻,关都关不住,赶紧回来管管。”
朱英汗颜:“好,我们马上回。”随即起身道:“走吧,下去了。”
宋渡雪缩在披风里,鼻尖都冻红了,还依依不舍:“霸下也该学会独处了,堂堂神兽,总不能成天要人陪。”
朱英好笑地瞥他一眼,召来莫问:“你不是挺喜欢陪他?”
“那是之前,现在又不一样。”宋渡雪牵着她的手踩上飞剑,心说要不是另有隐情,谁会在未婚妻和小乌龟里选择小乌龟,理直气壮道:“现在他已经长大了。”
“多大?”
“方十步,厚八尺,重逾千斤,很大了。”
朱英忍俊不禁:“可他刚出生时就这么大。”
宋渡雪一点磕巴也不打,振振有词:“那他刚出生时就该学会了。”
霸下也算是自作自受,分明是千载难逢的天生神兽,多少人竞相追捧犹恐不及,偏偏选中了这俩,没一个把他当回事,要不是有人催,怕是还得把他抛在脑后大半晚上想不起来。
朱英失笑摇头,觉得宋大公子过个生辰,非但没长,还倒退回去五岁,跟她刚认识他那会儿差不多大了,正准备御剑从山崖缝里钻回去,眼角余光却倏地瞟见一道庞大的阴影,从远处汹涌的河面上一闪而过,顿时警觉:灵兽?
那条河与此地相去不过数十里,怎会有灵兽靠得如此近,她却完全没察觉?
眼下敌暗我明,朱英不敢有丝毫大意,当即掐诀施了个天眼术凝神望去,就看见一尊白首青身的巨猿,长臂过膝,拳如重锤,头尾之间近乎百尺,筋肉虬结似丘峰,如有实质的浓重煞气自七窍逸出,正握拳抵地,在密林间发足狂奔。
六阶水猿!
朱英目光一凛,当即捏碎了一道传音符,肃然喝道:“谢师姐,有一头六阶水猿的走尸不知为何正在急奔,有可能是冲我们来的!”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谢香沅刚喝了口水,耳畔就响起她的大呼小叫,差点当场喷出来:“什么?我怎么没感觉?”
“我也没感觉,它正在疾行,被我无意间瞧见了,”朱英视线紧紧追着那灵活穿梭的巨兽不放,眉头微蹙,语速飞快道:“不太对劲,难道它刻意隐藏了……”
话音未落,那水猿却突然四肢一僵,动作骤停,定在原地不动了,朱英趁此机会终于看清,此兽面容狰狞,塌鼻凸额,参差獠牙刺出唇外,吊梢金睛空洞无神,眉心却盘踞着一条歪来扭去的漆黑纹路,仿佛一道符,透出种不祥的凶煞死气。
还不待她细看,兽尸身后却猝然闪出个人,头戴宽檐斗笠,身着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一根细如牛尾的短鞭,似有所感地朝朱英的方向扭过头,后者登时瞳孔猛缩,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魔修?!
“等等、它不是自己跑的!有人在赶,好像是个魔修!!”
谢香沅听闻此言,神色剧变,“嗬”地倒吸了口凉气:“魔修?你确定?”
朱英已经拉着宋渡雪跳崖了,对方能驱赶六阶兽尸,修为显然在她之上,莫问如离弦之箭般蹿出,笔直地射向峡谷另一端的人群:“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先把大公子送回来。”
一句话说完,人也冲到了近前,将宋渡雪全须全尾地放下,谷中众多修士都已警惕起身,郎谢二人亦身形如电,骤然闪至,心急如焚地追问:“在哪,还有多远?”
“山后方,约莫四十里,我来带路。”朱英冷静道:“但那赶尸人好像发现我了,未必还留在原地。”
郎丰泖与谢香沅交换了个眼神,大掌虚虚一握,玄铁重剑“咚”地杵地:“走,我跟你去。”
那日混乱的情况下,归墟裂缝就打开了一瞬间,哪来的魔修?要么此人有能自由出入的办法,要么就是早有预谋,混在众修士中乘船登上了瀛洲岛,无论哪种情况,他都可能知道些什么,此事必须要探明。
妊熙亦飞身掠来:“我也去!”
严越:“我……”
“三个人够了,别浪费灵力,”谢香沅直截打断他,面色凝重无比,拂袖一挥,还在火堆边烤鱼的几个小崽只觉一股大力袭来,瞬间便被拽至她跟前,“隐蔽行事,随时联络,先摸清状况,能不交战就不交战。”
几人心中都清楚,能驭六阶兽尸的魔修,至少也是元婴,若真是被那道求救信号引来的,比起硬碰硬,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更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英颔首答应,正要御剑,忽然瞥见宋渡雪眉宇间浓浓忧色,心念一动,趁着凌空之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轻声道:“第一条,我记着呢。”
宋渡雪一愣,眼前人已经乘风掠出,眨眼不见了踪影,谢香沅一个起落,把这几个半大孩子通通拎上了于飞鸢,一股脑塞进鸢身竹棚:“都乖乖待着,大公子,有劳看好霸下,别让他出来。”
竹棚内部是个小芥子,十分宽敞,中央还摆了个暖炉,几人纷纷围过去,把手里的鱼架上继续烤,潇湘一眼就瞧见了宋渡雪手上的戒指,侧目问:“和好了?”
宋渡雪正努力阻拦霸下往外闯,闻言动作一顿,险些翘起了尾巴,好不容易才端住了世家公子的风度,云淡风轻地一点头,潇湘与云苓与朱慕三人顿时如蒙大赦,同时松了口气,只有朱菀始终在状况外,举着条已经被啃秃了肚皮的烤鱼,下嘴也不是,不下嘴也不是,费解地为难道:“第一条?但第一条已经被我咬过了啊,还要给她留着吗?”
*
朱英指了个方向,妊熙的天眼术立刻穿透枝叶遮挡,迅速锁定了那只水猿,距他们已不足三十里,还在缓慢靠近,却并未发现有人跟随。
三人屏气敛息,借法术隐去身形追到近前,只见那水猿肉身早已残破不堪,骨架嶙峋,不知道死去多少年了,裸露在外的骨骸却现出一种森然不化的漆黑,自顾自往前行走,每踏出一步,阴毒煞气便如活物般不断渗出,周身十丈之内草木骤枯,土石俱裂,渺无生机。
朱英心下骇然,这具兽尸的煞气之重远超她从前所见,且骨如淬墨,吞光蚀影,行过之地生机凋败,顿作死域……难不成是一具不化骨?
不化骨乃尸中魁煞,仅次于传说中现世便能致赤地千里、天下大旱的魃,修为堪比洞虚,光凭他们压根不是对手,三人毫无战意,只躲在远处悄没声地传音。
“哪有魔修,你真没看错?”郎丰泖怀疑道。
朱英坚持道:“有,方才的确有人,多半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已经躲起来了。”
郎丰泖直言反问:“他能控制这东西,还用得着躲我们?”
朱英哑口无言,蹙眉仔细回忆,又想起来:“对了,我先前还看见它眉心有一道纹路,可能是驭尸的手段。”
妊熙瞳中灵光流转,盯着那水猿鼓突的大脑门仔细寻找了半天,疑惑蹙眉:“在哪?”
连她都看不出端倪,朱英彻底没话说了,偏偏只有她一人亲眼目睹,证人与证据都找不到,僵持片刻,郎丰泖率先拍板:“先撤,看它模样是在游荡,可能会上山,得让那些人藏起来。”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无人提出异议,三人便原路返回,却没人注意到,在他们轻手轻脚地离开后,那水猿的鼻翼忽地翕张了一下,仿佛嗅到了什么,直勾勾望着前方的眼珠倏地一动,陡然偏转,定定看向了三人先前停留的地方。
谢香沅才与众多修士快速商议完此事,便察觉到他们返回,立即传音问:“有什么发现?”
郎丰泖遥遥答曰:“没看见魔修,但那是个不化骨,看着不好对付,可能会往山上来,我们是走还是……”
蓦然间地动山摇,震耳欲聋的音爆声从天而降,郎丰泖霍然抬头,只见一道巨影悍然砸落,瞳孔霎时缩到了针尖大小——是那水猿!
它什么时候追上来的?!
来不及示警,他身形登时快成了残影,闪电般探出手,一左一右揪住两个尚未反应过来的小姑娘,猛地向后掷出,暴喝一声:“跑!”
“轰!!”
架在身前的重剑与那水猿的铁拳相撞,火星噼啪四溅,郎丰泖则被这一下硬生生抡得凌空倒飞,直飞出了半里才卸去那股骇人的蛮力,龇牙咧嘴地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臂,往回传音:“大意了,被这畜生给耍了。我引它走,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却发现那水猿竟压根不搭理他,死寂的双目仅在他身上一扫便移开,扭头看向另一方,巨拳轰然捶地,借力腾跃而起,落地时已在百丈开外,震天动地地朝着那两道疾奔的身影追去。
不化骨刀枪不入,肉身极其强横,光是四足奔跑的速度便超过了御剑飞行,仅仅瞬息之间,那庞然巨影已追至了朱英身后,煞气如洪潮涌上,摧枯拉朽地淹没山林,她心中一沉,知道逃不掉了,长剑急刹,雷光迸射,元神剑顷刻逼出,迎着那撕裂空气的狂暴拳风,一剑斩妄蓄势待发——
“朱英!!”
电光石火间,妊熙突然闪现在她背后,一把扣住她手臂,朱英只觉周身一轻,眼前景象便倏然大变,巨猿一拳打空的轰鸣在十里之外爆炸,而她竟然凭空出现在了半山腰!
妊熙气得要命,气都还没喘匀就破口大骂:“你疯了?那种攻击也敢接?不想活了?”
朱英眨眨眼:“我……”
郎丰泖的怒吼已至:“磨蹭什么,快走!它还在追你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妊熙连用两次遁空术,灵力消耗巨大,体力一时不支,被朱英直接拽上了剑拖着逃跑,扭头回望后面穷追不舍的巨兽,不明所以地怒道:“凭什么只追我们?”
“不是追你,是追她!”谢香沅凌虚悬于高空观察良久,已大致猜到几分,焦急万分道:“她身上有霸下的气息!”
朱英这才明白过来,顿时两眼一黑——她就知道,别管什么奇事怪事难得事,被她摊上准没好事,身为水系神兽,霸下的气息对生于江河的水猿有天然的吸引力,难怪这么执着!
这小乌龟简直就是块行走的香饽饽!
心念电转,迅速下了决断,使劲将妊熙往山上一抛:“你先回去!”自己则御剑划出一道锐利圆弧,反身冲向山下。
妊熙大惊失色:“喂,等等!”
郎丰泖无法与不化骨匹敌,最多帮忙拖延一二,朱英一刻也不敢停下,边绕山飞边传音:“谢师姐快带他们走,我跟郎中正自行想办法,再不济还可以求助道友,别让真正的霸下被发现了!”
那水猿直到现在一次都没用过神通,只赤手空拳地拿蛮力追击,显然还没有动真格,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沾染的霸下气息太过微弱,看起来品质不佳,不足以让它动用全力,要是被它发现本尊就在附近,那才是完蛋了!
谢香沅心知她所言在理,一咬牙将妊熙接上纸鸢,正掐诀欲走,不料竹棚内的霸下却仿佛有所感应,霍然起身,径直向门口奔去,谢香沅立刻抢先一步挡在门前,厉喝道:“别动,回去!”
霸下被她堵住去路,非但不惧,反倒怒而昂首,四足悍然重跺,竟将于飞鸢踩得左摇右晃,棚内铭文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响声,又趁着谢香沅忙于施法维持稳定,瞅准机会猛地张嘴,朝着她来不及收回的手掌狠狠咬下!
“霸下,不准!”
这小乌龟长得人畜无害,满口利齿却能崩岩碎石,没准真能咬伤元婴,千钧一发之际,宋渡雪直接将自己的胳膊塞进了他嘴里,才堪堪叫霸下在最后一刻住了嘴,齿尖刮破宋大公子细嫩的皮肤,血珠霎时滴落成线。
谢香沅从未见他如此凶猛过,一时愕然,而霸下已使劲一甩头撞开她,一口气冲到了竹棚外。
山脚处,水猿兽尸攻势虽不狠厉,执念却不小,非得得到那一缕霸下之气不可,郎丰泖凌空闪身,险险让过那呼啸的重拳,一剑穿石顺势递出,剑势看似迟缓,剑气却在每一寸推进中层层相叠,仿佛檐雨连绵,初时只如点滴,末时却仿佛汪洋,磅礴巨力凝于无锋重剑末端,直抵水猿眉心,只听一声金石相击的巨响:“铛!”
竟叫那水猿浑身一颤,动作陡然凝滞!
朱英趁此良机,剑光暴涨,赶紧往外逃遁,谁知才飞出半里,身后骤然爆开那巨猿嘶哑变调的尖啸:“吼!!!”
狂暴的煞气四溢开来,凶戾威压霎时笼罩,龟裂的地缝里竟涌出了粘稠的浊水,恶臭霎时弥漫,化成一片阴毒水域,水中林木摧折,山石融解,腐蚀万物的“滋滋”声不绝于耳,朱英心头猛地一颤,暗道大事不妙。
郎中正,不是说好了先尽力周旋、再找机会脱身吗,你怎么好像把它彻底激怒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山巅竟然随即响起了另一声怒吼,吼得不甚熟练,还带着几分稚嫩的童音:“呜昂——”
朱英闻声惊骇扭头,水猿也骤然停下了攻势,仰头盯住半空的一叶纸鸢,好似看见了惊世珍宝,当即毫不犹豫地掉头朝山顶狂奔,巨拳轰然砸向山脊,山下大河应声改道,如怒龙咆哮,直朝那飘摇的纸鸢咬去!
“谢师姐!!”
谢香沅已尽力控制,风筝线都快扯断了,咬牙道:“不行,不听使唤!娘的,好像被它踩坏了!”
霸下独立于鸢首,仿佛受到了挑衅,眼中怒火熊熊,金瞳猝然大亮,迸射出慑人的威光,脚爪一跺,整座山峰都随之震颤,那来势汹汹的河龙气势顿减,还没冲到眼前便已乖顺臣服,非但没把于飞鸢撞散架,还自愿当牛做马,舒展身躯化作一条长河,稳稳托着那晃荡的纸鸢从高空一路平稳滑下,径直冲到了水猿脸上!
“昂——!!!”
龙吟乍起,清越激昂,仿佛昆山玉碎,含着真龙威震八荒的气息直冲九霄,引得山河俱震,闻者无不心神悸荡,就连那六阶水猿都愣住了,僵滞良久,终是服从本能,缓缓收起煞气俯身低下了头颅,以示臣服。
朱英简直看傻了,拿着剑跟郎丰泖大眼瞪小眼:还有这招?
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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